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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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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對抗

筆握在手上,耳邊卻又響起夜裏聽到的一聲聲慘叫,被折磨得那樣,還是不肯屈服,把施暴者氣得咆哮——那人此刻就站在洛箏對面,青著一張臉,用看犯人的眼神瞪著她,是個暴躁的日本兵。

她手抖,遲遲簽不下去,日本人等得不耐煩,朝她吼了句什麽,野獸一樣。洛箏忽然犯擰,放下筆,直起腰,她改主意了。

翻譯皺著眉,低聲勸她:“趕緊簽了字走人吧,留下來只有吃苦頭,按說昨天就要把你交給吉野君的,你家裏也花了不少錢,何苦呢!”

洛箏反問:“既然花了錢,為什麽還要簽這種東西?”

“形式嘛!你進來出去,都要有個說法。”翻譯嘬著嘴,對她的倔強表示無法理解,“別磨蹭了,快弄完走吧,惹毛了吉野,誰來求情都沒用!”

吉野大步過來,揪住那翻譯的衣襟一通咒罵,嫌他話多了,講的日文,洛箏一句沒聽懂,但意思多少能猜得出。

罵完翻譯,吉野突然靠近洛箏,粗重的呼吸仿佛使周圍的空氣也燃燒了起來,洛箏從沒這麽近距離跟“野獸”對視過。

吉野拾起筆,遞給她,用幹涸粗糙的嗓音說了一個字:“簽!”

洛箏仰頭望了他一眼。

每個晚上,在慘叫聲裏,她都會思考同一個問題,那些施加淩虐的人,究竟只是以此為手段,還是能從中得到樂趣?要有多硬的心腸,才能幹下如此殘忍的事情?

面前的這雙眼睛火一樣的紅,射出來的光卻透著寒氣,那不該是人的眼睛。她想起那些死在吉野手裏的冤魂,他借著這機構吞噬生命,成了癮,他喜歡壓迫人,並沒什麽道理可講。

簽字不見得有多重要,它只是吉野的個人需求——對從自己手裏溜脫的魚兒的惱怒與報覆,最後的折磨,哪怕微不足道。

她沒有去接那支筆。

“我不簽,你也得放我走。”話說得很慢,確保他能聽懂每一個字。

吉野眼中果然起了反應,惱羞成怒,是被她說中了。他揚手就給洛箏一個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神志恢覆過來的第一反應便是抓起那張認罪書撕個粉碎。

“八嘎!”吉野暴怒,一下子拔出手槍。

洛箏也怒目瞪著他,“殺了我!你殺了我!”

槍口已經朝她瞄準,洛箏沒有轉移視線,她要牢牢記住這張臉,如果人死後果然會變作幽魂,她一定要纏住他,讓他永世不得安寧。

有人及時撲上去抱住吉野,急促地解釋,他嘴裏滾出一串咆哮,像發瘋,槍仍舉在手上,隨時可能給洛箏來一槍。她捏緊拳,屏息等著。

然而瘋狂終於從吉野眼中褪去,他推開攔住自己的同事,氣沖沖摔門離去。

洛箏重返牢籠,坐在床鋪上,忽然清醒過來,止不住打起冷顫,牙齒抖得咯咯作響,被自己剛才的歇斯底裏嚇到,簡直不像她,仿佛身體裏住著兩個人,一個平和,一個極端。

為什麽要激怒吉野?

因為每天晚上,她縮在被子裏感受到的那些恐懼也是力量,它們凝結成一塊冰冷的鐵狀物,套在她脖子裏,令她無法向惡魔低頭。

她一向知道日本人在中國跋扈,滬戰時的混亂也經歷過,但因為足不出戶,又有少杉可以依靠,對於時局總隔著一層屏障——少杉給她提供的保護層。這是她第一次赤裸裸地獨自面對惡行。

她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她並不像原先以為的那麽軟弱,哪怕這堅強僅僅是愚蠢的表現。

羽田大致對了下數目,對夏臻襄笑道:“馮太太也是硬骨頭,連裝裝樣子都不願意,只好又讓馮先生多費這一箱子鈔票。”

夏臻襄也只是笑,搖搖頭。

“光一個簽字就值一箱錢,馮太太這只手真貴!你們中國人喜歡給貞潔烈婦立牌坊,倒是可以考慮給馮太太立一個,不過聽說她和馮先生離婚了,不知道馮家給她立了會不會被人笑話。”

吳梅庵嘴唇抿得緊緊的,羽田斜睨著他,“你不服氣?”

“服氣。”梅庵低聲說,“太太從小沒吃過苦,不懂外面的規矩,讓羽田先生受累了。”

夏臻襄對他道:“你回去跟馮先生說,有羽田先生在,馮太太很快就能出來,叫他放心。”

羽田道:“那也難說,吉野君的脾氣你了解的,聽說給馮太太氣得暴跳如雷,要不是我的人攔著,馮太太這會兒恐怕已經香消玉殞了!”

夏臻襄正色道:“馮先生給錢爽快,那是因為覺得還有盼頭,如果知道這是個無底洞,一準也得翻臉,真鬧開來,這場官司特務處未必好收場,羽田先生也勸勸吉野,凡事適可而止,不要把人逼急了。”

“放心,我知道怎麽做。”羽田轉身對吳梅庵道,“你們馮先生喜歡走遠路,如果早一點跟我合作,馮太太也不用進去受罪了!”言畢哈哈大笑。

夏臻襄與吳梅庵一起走出來,他搖搖頭嘆口氣,安慰似的說了句:“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啊!”

門哐啷一聲響,洛箏悚然擡眸,兩個獄卒一前一後進來,她想,是來收拾她了。心裏還是有些害怕,折磨人有許多種方式,一槍崩掉其實是最仁慈的。

那兩人給她開了鎖,帶她出去,洛箏忐忑,問:“去哪兒?”

心裏知道問了也沒答案的,他們這裏一向如此。

其中一個回頭瞟了她一眼,要笑不笑地說:“你命好,放你走啦!”

出了門,就看見對面街上一前一後停著兩部汽車,祁靜和宋希文同時向她走來,洛箏朝遠處望了眼,還是那兩個保鏢,她知道馮少杉一定在車裏坐著。

祁靜先到跟前,激動之下,一把抱住她,“你終於沒事了!”松開了又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檢驗物品一般。

宋希文沒說話,只望著她,幾日不見,他居然不修邊幅起來,嘴邊一圈胡茬。

“我聽說你跟那個叫吉野的混蛋鬧起來,差點......嚇得我!哎——宋先生,你怎麽一聲不吭的?”

宋希文清了清嗓門,低聲說:“人沒事就好。”

洛箏再朝遠處的車看一眼。

祁靜道:“是馮先生,這次多虧他,要不要過去打聲招呼?”

過去能說什麽呢?謝謝?他絕不會為聽她一聲“謝謝”專程跑過來,然後呢,跟他走?

她搖搖頭。

祁靜很有些意外,用力咬著唇,想說什麽,但宋希文道:“上車吧!”

說著開了車門,洛箏先坐進去,祁靜只得跟著也鉆了進去。

吳梅庵與馮少杉並排坐在後車座上,前面那輛車駛走了,他沒敢扭頭問,只是陪著靜默,約摸過了兩分鐘,才聽見吩咐,“回去吧。”

聲音是平靜的,但帶著明顯的落寞。

這回是真死心了吧?吳梅庵心想,同時也有些憤憤,對洛箏。

“我們找了許多人,可都沒用,還是馮先生面子大,應該也花了不少錢。”祁靜感慨說,“想不到離了婚還這麽幫忙,以前真看錯了他,姐姐,馮先生待你情深意重,剛才真該......”

宋希文用力咳嗽,祁靜便不說了,扭頭看看他,那人正一臉不自在,低著頭,只管喝酒。

“你少喝點吧!”祁靜奪過他的杯子,“今天是怎麽了,連話都沒有了,人出來應該高興才對!”

這是在洛箏的寓所,三個人買了熟菜和幾瓶酒,從下午喝到現在,天黑得濃密,像用一塊布給遮住了。

洛箏說:“你們回去吧,一會兒可能下大雨,路不好走。”

祁靜問:“真不要我陪你?”

“不用。”洛箏笑笑,“我累得只想睡覺。”

祁靜把殘羹冷炙都收拾了,一並帶下樓,宋希文晚一步下去,站在門邊,有點躊躕,手抓著門框,欲言又止。

他望著洛箏,第一次用那麽溫柔的眼神,今晚他話不多,可眼裏全是內容。

洛箏便說:“你放心,我沒事。”

宋希文並不願走,但料想洛箏未必高興——她早已溫和而果決地和自己劃清了界限。

他猝然低頭,“那,我走了。”

“哎。”

洛箏確實很累,然而又睡意全無,還沒從牢獄之災裏恢覆過來,每根神經都緊繃繃的,不時顫動一下。

書桌還是她被抓走前的樣子,她一點一點收拾。拉開抽屜時,看到自己寫了一半的《凝視》,目光在稿紙上停留了一會兒,慢慢將稿子取出來。只翻了幾頁,忽然就看不下去,那裏面裝著的全是回憶。

“想不到離了婚還這麽幫忙,以前真看錯了他,馮先生待你情深意重,剛才真該......”

他坐在車裏,車子靜靜地停泊在路邊——那樣子在腦海裏始終揮之不去,洛箏用力關上抽屜,忽然淚如雨下。

馮少杉應邀到夏家花園陪夏臻襄小酌,他屢次幫自己,開了口,心裏再不願意也只能從命,這都是人情,只要借了就得還。

“他們直接在南京找了個人接替姚梓謙,也不求名望不名望了,唯恐再生出事來。其實姚梓謙上臺也不會有大作為,他家失勢太久,上哪兒給汪先生張羅錢去?沒人會給他面子了!”夏臻襄呷著酒告訴他。

“殺他的兇手可查出來了?”馮少杉問。

夏臻襄直搖頭,“你說神不神?以往這種事總能留下蛛絲馬跡,這回竟是一點瓜藤都揪不著,絕對老手幹的!”

“那羽田怎麽跟上頭交待?”

馮少杉了解羽田,他絕不是善罷甘休的主。

夏臻襄道:“查不出來能怎麽辦?偵辦這案子的人手也換過好幾回了,沒用啊!羽田也壞,他給古川出主意,想從大廈居民裏隨便找個人頂罪,可這件事影響太大,外國報紙都報道了,開庭時那些洋記者都要求去旁聽——紐約報的比爾是帶頭的,日方怕輿論不好,同意了,心裏當然恨死比爾了。”

庭審經過馮少杉已經從英文報上了解了,日方邏輯混亂,洋相百出,完全無法自圓其說。

“沒辦法,只能放人。你想想,如果真是重慶派人做的,看到這種審案經過豈不要笑死!軍部被搞得很被動,只想讓事情趕快過去,沒人再願意碰這案子,現在南京方面新人都已經上臺,就更沒人關心了。哎,又一樁懸案!”

夏臻襄舉杯哀吟,放下酒杯時,盯著那裏面望了好一會兒,仿佛在求索自己的命運。

“我們這些人,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麽樣。”

馮少杉感覺自己又朝深淵邁進了一步,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陷進去的吧,哪怕初衷絕非如此,只要上了這條路,便會身不由己。

他連喝了幾口酒,努力打消掉徘徊在心頭的那點黯淡情緒。

“羽田怎麽權利這樣大?”他問夏臻襄,“特務處好像盡是他的市面。”

“呵呵,他才來上海時就辦過幾個漂亮案子,先是清共,後來又打掉了幾個重慶分子,積攢了資歷,所以能說上話。他們裏邊分好幾個組,他那個組的頭頭常年在外,他等於半個組長,所以行動上比別人更自由些。”

“他上司是高橋?”

“對。”

馮少杉沈思,“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和他見過面沒有?”

夏臻襄搖頭,也有些遺憾。

“戰前日本人先後往上海派過好幾批情報人員,藏身在各行各業,對這裏的情形了若指掌。等到開戰後,有不少人升了官,高橋也在其中,他是帝都大學出身,所謂的精英分子,但他似乎對偽裝上了癮,領了官職卻仍維持表面身份。他喜歡在幕後指揮,有事打電話,難得現身的,可能也是怕身份敗露。”

“真是處心積慮。”

夏臻襄苦笑,“誰說不是呢!別人罵咱們漢奸,可大時局不是你我能左右的,無非混口飯吃——不說了,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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