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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拉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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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拉攏

祁靜借故先走,臨走朝宋希文使勁霎霎眼睛,表示特別給他留個機會。

洛箏喝得有點多,話也比平時多出一倍來,提到了母親,自己小時候,以及怎麽進的馮家,都是祁靜在時問她的,祁靜走了,她接著講,想到什麽說什麽。

宋希文默默地聽,沒什麽反應。

洛箏見他這樣,便有些難為情,“是不是挺沒意思的?”

宋希文慢慢喝著酒,道:“你想說就說吧,我聽著呢!”

酒喝得好,傾訴欲如此強烈,停都停不下來。然而話說多了,腦子裏容易打岔,防線潰散,真實的想法決堤而出。她講來講去,全是馮少杉對她的好,她回憶裏只有這些東西,也確實想不出他有什麽不好的地方,他唯一的不好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那又怎麽能啟齒呢?

終究還是覺得不該慶祝,八年的婚姻,哪能像脫襪子那樣一把就脫掉甩開了?

她眼裏漸漸有了朦朧的淚意,是解脫後的悵然。

宋希文平時最愛笑話女人這些黏糊糊的情緒,今晚卻反常地沈默,也許是看到洛箏眼裏有淚光閃爍。

她不是一點意識也沒有,如果祁靜還在,她說不定還能克制些,女人的堅強反而是在同性和敵人面前流露得更多一些,此外,她還有著更深的打算,她隱約能猜到宋希文的心思了,不管是真是假。讓一個男人放棄的最好辦法是使他明白,這女人心裏始終有另一個男人的影子在。

“既然他那麽好,為什麽還要離婚?”宋希文果然忍不住了。

洛箏被問得啞口無言,自己也糊塗了,她這是在哪個時間節點上呢?

酒還剩小半瓶,宋希文往兩人的杯子裏各倒了些,分掉了。洛箏又是一氣喝光,他看在眼裏,也不阻止。

“你們覺得我今天應該高興,其實我沒那麽高興,我原來……原來是想和他白頭到老的。”

某個半夜,她赫然醒來,身邊的人已經睡熟,微微打著鼾,那一刻,她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深愛著這個男人,沒有一丁點動搖與雜念。

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滿腹委屈,“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她終於覺得痛了,刮骨療傷般的痛。

她哭得一點樣子沒有,仿佛突然之間發了一場洪水,哪裏還顧得了形象,只是張開雙臂想自救,螳臂當車。水還是湧上來,淹沒她,沒有止盡。

洛箏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宋希文第二天來看她,神態自若,對昨晚的事只字不提,讓洛箏的歉意無從說起。

忘了也好,反正清醒過來也全是不堪——離婚不過兩天,天就塌了似的。

洛箏又寫完一個劇本,導演看過後表示滿意,很快把款項付清。

她決定休息幾日,恢覆了每天下午散步的習慣,也去紅菊咖啡館小坐,一杯咖啡,一塊招牌蛋糕。

那西點師是這裏的一個副老板,親自將食物端上來,含笑與她打招呼:“聶小姐好久沒來了。《姐妹》那個戲,儂寫得老好格!”

洛箏微笑點頭表示感謝,不再像從前那樣含羞帶澀,總覺得不好意思了。

“咦,是聶小姐嗎?”

一名穿洋裝的女子朝她走來,試探性地俯身,打量洛箏,“哎喲喲,聶小姐原來這樣標致呀!氣派一點不比蕭蕭差嘛!”

立刻有三五個女人一齊湧上來,洛箏到底還是窘紅了臉,不習慣被圍觀。

“真是諾!人長得漂亮,戲也寫得好,真真才貌雙全啦!”

“哎,聶小姐,你那個離婚官司打贏了吧?”

“好嘞好嘞!人家聶小姐是來吃點心的,不要圍在這裏看,不禮貌的!”西點師幫她解圍。

女人們說笑著散去了。

才清靜片刻,又一個女人過來,步履遲疑,畏畏縮縮,到了近前,撲通一聲坐下,洛箏眨著眼睛看她,這是一張雖然清秀卻滿含苦楚的臉。

“是......聶小姐吧?還是該稱呼你洛小姐?”

和其他人不一樣,她是來咨詢的,她丈夫在重慶任職,把她留在了上海,如今她打聽到那男人在內地瞞著自己又娶了太太,她氣不過,也想離婚,又擔心財產分割問題,以為洛箏是過來人,能夠給她些意見。

祁靜也曾提到過,編輯部最近又收到許多類似的咨詢信件。

“都可以開個專欄寫疑難解答了!”

當然那女子在洛箏這裏無法得到滿意的答案。

“不好意思,我和你情況不一樣的。”

辦理離婚手續時,馮少杉劃了一筆價值不菲的資產給洛箏,盡管吳梅庵再三勸洛箏接受,她還是不肯收。

“我能養活自己。”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後洛箏再去,還是會碰到同樣的人和事,她覺得應付不來,想不去,但那些人又能給她提供素材,有人甚至希望她能寫寫自己的故事,她當然不會照搬那些支離破碎的講述,太寫實了缺乏遐思空間,素材只能給她靈感,最終寫成的故事,恐怕連原型本人都認不出來。

所以還是去,但不那麽勤快,有心情才去。

祁靜的咨詢專欄還真辦了起來,原本想請洛箏執筆,但她說:“我只會寫故事。”

她推薦了喬櫻,果然效果很好,這些都是後話。

若是在太平盛世,洛箏的故事到此可以圓滿結束了,她憑勇氣與堅持離了婚,又能自食其力,怎麽也算得上是一種成功。往後的日子可以過得寧靜如意,但倘若她願意,再找人結伴生活也非不可能——從第一段婚姻裏她必能總結出教訓,弄明白自己需要什麽,選擇將會是從容而審慎的,總之,無論怎樣生活,都將依隨她自己的心意。

然而正值戰亂,國土淪喪,人心思危,她身處其間,無法不受影響——人力之渺小再次得到體現。她往下所經歷的,就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模樣。

——————————————————下部分割線

趙大海覺得嘴幹,快步走到街對面的茶攤子上,拋下兩個銅錢要了碗水喝。管茶攤的老頭子仗著與他有些熟了,便問:“怎麽總見你在這幾條巷子附近轉悠,是找人呢還是找事?這裏可找不到事情做。”

“老人家,你要做生意,就管住自己的嘴,別多事瞎問,把客人惹不高興了,以後不來喝你的茶。”

水喝下去,酣暢淋漓,還不夠解渴,他又要了一碗,正喝著,忽然見洛箏出現在巷口,臂彎裏捧著綴白珠子的手包,顯是要出門。他忙扔下碗,朝反方向走,繞遠一點再過街,免得被她瞧見。

洛箏卻在那裏等他,兩人目光一接觸,她便朝他招招手,趙大海只得走了過去。

“我跟馮先生離婚了,你知道罷?”

趙大海點頭,神情照例局促。

“以後我的事無需馮先生操心,你也不必再來。你用不著擔心,馮先生肯定會給你找別的事做。若是不想留在上海——”她從手袋裏取出一個紙包,“這些錢你拿去,做生意也好,幹別的也好,日子總能有個著落。”

趙大海直搖手,“不不,我不能要,我從馮先生那裏領了錢的……”

“這是我的心意,謝謝你屢次救我。”

洛箏硬是把錢塞到他手上,又道:“你去回馮先生,也許他不會同意,你就告訴他,若在此地又見著你,我會報警。”

趙大海捧著錢不知所措。他看不出洛箏有多恨馮少杉,可她堅持要離婚,馮少杉為此生氣,卻還是派人保護她。他覺得他們都是好人,可是他不明白他們。

洛箏走過去幾步,又站住,扭頭說:“別以為自己藏得嚴密,我常常能看見你。”

趙大海事先把要回的話在心裏練了好多遍,講給馮少杉聽時終於沒再結巴。

馮少杉聽畢,沈默半晌,方問:“那你是願意留下呢,還是想回鄉下去?”

他自然願意留下。

“那麽,你就到宅子裏去領個保衛的事做吧,世道不太平,家裏多幾個你這樣的人手,我也放心些。我會交代梅庵。”

“謝謝馮先生!”趙大海將洛箏給的錢放到桌上,“這些是太太給的,大海不能收,請馮先生想個法子還給太太吧。”

馮少杉笑笑說:“既是太太給你的,你就收著吧,別拂了太太的好意。”

趙大海這才收了。

吳梅庵進來報:“姚先生到了。”

馮少杉點頭,又把趙大海托付給他,梅庵自然是樂意的,同時覺得舒心不少,離了婚究竟不一樣,這位少爺總算把洛箏給放下了。

姚梓謙之父姚守倫在北洋時期擔任過高級官吏,後引退南歸,致力於實業,在江浙一帶聲望頗高。姚家與馮家是同鄉,從祖輩起便交好,彼此間屢有提攜。姚家的沒落自守倫過世始,此後一瀉千裏,子女們迅速分了家各奔東西,姚梓謙去北平謀發展,據說那裏有他父親當年蓄下的人脈。馮少杉對姚梓謙的印象還停留在少年時期,記得他好發議論,熱衷時政,親朋都讚他有其父之風。

多年未見,他突然從北平悄然來滬,馮少杉心中是警惕的。見過面,互相聊了聊近況,免不了一番唏噓。

姚梓謙在北平的日子也不順意,幾番周折才抓獲良機。聽他口氣轉折至此,馮少杉已預感不祥,繼續敷衍下去,姚梓謙終於道明來意,他擬將前往南京政府擔任財政部要職,念在與馮家往日的交情,想要提攜少杉同去。

馮少杉自然力拒,“姚兄好意心領,少杉自知材力薄弱,支撐藥堂維持下去已屬勉強,哪有精力再做其他,更何況我於政治方面一竅不通,到時只怕拆了姚兄的臺。”

姚梓謙道:“少杉你也忒自謙,你在上海的名聲都傳到南京了,連汪先生都稱讚過你,說你對穩定上海的局面出力甚多。我此番來滬,除了幾件家務瑣事,主要就是為你而來啊!”

姚梓謙落魄日久,急於翻身成就功名,這次的機會雖說有風險,卻委實難得,但憑他一己之力難有大作為,此前也找過幾位舊識想充作幕僚,被一一婉拒,這才想到在上海做藥材生意風生水起的馮少杉,他思忖馮少杉與日本人合作生意,等於半只腳已踏在“賊船”之上,以為不費吹灰之力即可勸動他追隨,然而無論他怎樣恭維勸說,馮少杉仍是無動於衷。他只得退而求其次。

“少杉弟若實在拋不下上海這攤子生意,那在南京掛個名也行,只需逢重大事宜來京開會討論,其餘日子仍可待在上海照顧你的藥堂。”

日本人對南京偽府的財政投入極不穩定,導致日常的行政運行也是步履艱難,如今靠著黃賭毒方面的稅收勉強維持,終歸名聲不佳。少杉心知,姚梓謙看上自己可不單純是往日交情,看上的恐怕還有他的藥堂,這豐厚的利潤太紮眼,人人都想來分一杯羹。倘若他一時糊塗貪圖虛名而上了賊船,日後必多一掣肘。

“恕弟實難從命。”少杉反過來勸他,“且弟有句逆耳之言,不管姚兄愛聽與否,弟卻是不吐不快。”

“你說。”

“南京政府後臺支持為日本人,姚兄不可能不知。行政院參議喬某,衛生處處長鄭某,外交部長譚某等,均因在日人支持的政府中任職而遭槍殺。少杉明白姚兄建功心切,但眼下的局面,非但不是好時機,還可能引來殺身之禍,望姚兄三思後行。”

姚梓謙被戳中心事,臉色灰淡下來,仍強自硬撐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什麽樣的天下都得有人出來做事,時移勢易,個人改變不了,只能順應——既然少杉弟無意,姚某也絕不勉強!”

話不投機半句多,沒坐多會兒,姚梓謙稱還有事忙,急著告辭。他來時帶了些禮品,少杉要退還給他,姚梓謙笑道:“不過一點小意思,給弟妹和孩子的,少杉弟用不著跟我撇這麽清吧!”

他這麽一說,馮少杉也不好再堅持。

“這回來得匆忙,沒能與馮老太太見上一面,她老人家身子骨可好?”

少杉忙道:“母親註重保養,身體向來不錯。等姚兄得閑再來上海,務必到敝舍好好一敘。”他自從阿聲被綁以後,處處留心,凡客人來訪均只在藥堂接待。

姚梓謙亦笑道:“一定一定。”

他是從側門進來的,門口派了兩個擒刺槍的日本兵守衛,一輛黑色轎車硬是擠在狹窄的弄堂裏,他一走出去便可鉆入車內。戒備如此森嚴,可見日本方面對他的重視。

臨出門,姚梓謙忽又回身道:“我是念在你我兩家往日的交情,才誠心誠意邀請你,想不到,唉!”

終究不甘心。

馮少杉不便說什麽,只拱手道:“姚兄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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