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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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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鬧劇

所幸姚梓謙送的禮物只是些綾羅綢緞和進口糖果,不是什麽貴重物,馮少杉晚上帶回家,看時候尚早,便讓湘琴拿去給了鳳芝——洛箏走後,湘琴成了他的貼身傭人。

鳳芝一邊檢視禮品,一邊問湘琴,“二爺吃過晚飯沒有?”

“吃了。”

“在藥堂吃的?”

“不是,回來吃的,就是姨奶奶吩咐廚房給二爺留的那份。”

鳳芝稍覺寬慰,又問:“他這會兒在書房?”

“沒有,二爺說今天有些累,要早點歇著,已經睡下了。”

鳳芝臉色一黯,又竭力不讓湘琴看出來,淡淡道:“那你回去吧,二爺有什麽要的,好好伺候著。”

“哎。”

鳳芝不喜歡湘琴,並非單純因為湘琴是洛箏的婢女,而是馮少杉待她的態度,倘若他將湘琴打發了或隨意找個地方安置,鳳芝是不會這麽討厭她的。

湘琴自從洛箏走後,一度郁郁寡歡,少杉時常給她寬心,她才又振作起來,如今服侍少杉可謂忠心耿耿,仆人們背後議論說湘琴可能會成為馮家的新姨太,鳳芝不擔心這個,她知道少杉絕無可能這麽做,他善待湘琴是因為洛箏,即便離了婚,他對她依然念念不忘。

晚些時候,她陪孩子們睡在床上,阿聲忽然問:“大媽為什麽要走?”

這些日子家仆們盡議論這個,鳳芝不知該怎麽回答,阿惠已搶著告訴弟弟:“青青說了,大媽是因為生不出孩子才走的。”

阿聲困惑,“我們不是她的孩子嗎?”

“胡說!我們是娘生的,是娘的孩子!”

鳳芝聽著聽著,忽然悲從中來,她確實替馮少杉生了兩個孩子,可現在,她寧願自己是洛箏。

祁靜給洛箏打來電話。

“有兩個自稱是文化部的人到報社來打聽你,還向我討你的住址,說有事要和你談。”

寫作最怕受打擾,洛箏對外都是留報社的聯絡方式。

祁靜細心,又說:“我怕他們為難你,就把見面地點定在報社了,明天下午你總得來一趟,看他們究竟想幹什麽,其中一個看著像日本人。”

有日本人摻合在裏面總非好事,但洛箏還是依約去了,不去擔心給報社惹麻煩。

祁靜在門口守她,說來了三個人,比她先到,這會兒在待客室裏等著呢。她帶洛箏進去,果然看見三個官員模樣的男子,西裝筆挺,很有派頭。其中確有個日本人,帶了翻譯來的,話主要由他說,翻譯再傳給洛箏聽,那中國官員就是個傀儡,始終陪著笑旁觀。

日本人還算和氣,寒暄完便道明來意,原來是看洛箏的劇本賣座,希望她能寫個中日親善主題的本子。

來之前洛箏已約略猜到,馬上以任務過重沒有時間為由推拒了,那日本人再三請她考慮,她不假思索搖頭。這種事無論如何是不能接手的,更何況她打心眼裏也不願意。

日本人臉色自然是難看的,好在沒有當場發作,談不攏,便告辭走了。

祁靜對洛箏道:“那天我在外白渡橋下,親眼見日本兵扇了一挑夫兩個大嘴巴,什麽中日親善,笑死人了!”

她又告訴洛箏,周四俱樂部也解散了。

“那棟樓被一個漢奸租下了當辦公室用,唉,從此少了個聚會的去處,可恨!”

洛箏問:“宋先生沒有另外找地方麽?”

“一時半會兒也難找,租界的房價正蹭蹭往上漲呢!宋先生最近又忙得很,哪裏顧得上。”

“他到底在忙些什麽?”

宋希文一連數日不在上海,走之前倒是跟洛箏提過一句,說是去漢口出差幾天,也沒講明為什麽事,洛箏並未聽說晚報在漢口有什麽業務,又聯想到他此前種種意想不到的舉止,總疑心他背地裏在做著什麽神秘的事情。

祁靜沒她那麽多慮,“宋先生的事旁人搞不清楚的,一會兒跑人脈,一會兒跑物資。哦,他曾交代過我,他不在時咱們若是遇上麻煩,可直接到西摩路上找歐老商量。”

接下來幾天平靜無事,洛箏的心便放下了,雖說是日本人,到底是文化部的,不致亂來,何況也不算什麽嚴重的政治問題。

宋希文回來後得知此事,還是提醒洛箏:“要提防日本人,心眼小,不肯就吃了這個虧的,這件事上不發作,也許會換件事找麻煩。”

洛箏只能攤手,“我平時算得小心了,還要怎麽提防?也只能來什麽是什麽了。”

宋希文便叮囑她:“晚上別出門,平時出門也小心點,少去荒僻的地方,看見有賊頭賊腦盯梢的就趕緊回家——說來說去,真不該把趙大海趕走,現在連我都不放心你了。”

洛箏道:“我不喜歡走到哪裏身後都有條尾巴跟著,況且,如果日本人真要找我麻煩,也不是趙大海能擋得住的。”

過了幾天,宋希文來邀洛箏晚上去舞廳玩,說是很久沒出門活動了,洛箏氣不打一處。

“不是你告訴我晚上別出門的,現在又要去舞廳,什麽意思?”

宋希文笑道:“我不在你當然不能出去了,有我陪著就可以。”

“話都叫你一個人說去了——我不想去,沒意思。”

宋希文耐心勸道:“跟你說多少回了,不能老躲在家裏寫啊寫,會越來越封閉的,得時不時出去透透空氣。”

好說歹說,把洛箏請上了車。

上海的舞場已呈遍地開花之勢,這回宋希文帶洛箏又走得遠了些,那家舞廳在施高塔路上,靠近虹口。

洛箏納悶,“怎麽來這個地方?”

宋希文解釋:“一朋友新開的,不能不來捧場。”

洛箏便不多問了,她對宋希文的社交圈一向隔膜得很。

這家名叫維多利的舞場生意特別好,若非老板為他們預留了位子,兩人恐怕要敗興而歸。

洛箏不愛跳舞,應景跳了一曲後便賴在沙發裏,哪兒都不肯去了。宋希文只略略勸了她幾句,見她態度堅決,一反常態沒勉強她。

洛箏見他盡只是坐著,便道:“你去玩吧,不用在這裏陪我。”

宋希文笑道:“本來想和你練練舞的,誰知你不感興趣,你不跳,我也沒興致了。”

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之間,一張張陌生而迷人的面孔在洛箏眼前閃來閃去,想起頭一回踏足娛樂場所時內心浮起的震動與怯懦,她不覺笑了笑,端起摻了酒的果汁慢慢喝著,再不會為哪個誇張的場面而大驚小怪了。

宋希文問她:“覺得這地方怎麽樣?”

“不錯。”

因是新舞廳,裝飾自然鮮亮,老板為了吸引客人,特地花重金聘人在設計上別出心裁,一改其他舞廳的古羅馬浮華風格,簡潔時尚,上海追逐新奇的人本就多,這設計又貼合年輕人的喜好,所以才開張一個月,夜夜賓朋滿座。

宋希文面露得色,“你不知道我在這些地方費多少心思,一聽說有好去處頭一個便想到你。你寫故事嘛,不能憑空想象,總是要照著實物寫才有意思。”

洛箏笑,“謝謝你為我著想。”

心裏卻思忖,也不見得真是為我,陪別人見識多了,在我跟前借花獻佛也不是沒可能。

仿佛要驗證她這一番猜測,忽然一個身影怒氣沖沖朝他們直奔而來。洛箏只一擡眸的功夫,一杯紅酒已經潑在宋希文胸襟上,他穿的淺灰色條紋西裝,裏面是白襯衫,沾上紅酒,像突然給人紮了一刀。他一下子跳起來,窘迫得面龐通紅,那表情是洛箏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頓覺有說不出的難受。

周圍跳舞的人全都停下來看熱鬧。

那女子面容俏麗,身著黑絲絨旗袍,胸前織著亮片,頭發在頂上堆出高高的樣式,底下留到肩膀,很是華麗時髦,然而卻滿面怒容。已經有人認出她是過時的女明星張龕儀。

張龕儀單手叉腰,指著宋希文的鼻子罵道:“騙我說到浙江去一個星期,誰知竟在這裏鬼混!幸虧我隨朋友出來玩撞見,否則真被你蒙在鼓裏!宋希文,你今天給我說清楚,到底腳踩了幾只船?!”

旁觀者們議論的議論,說笑的說笑,聲音都不低,洛箏只恨自己不能隱身,被這場風流官司拖累,她惱恨宋希文,但更恨自己,早該明白他是什麽樣的人,偏偏馬虎大意,到底還是栽了跟頭。

她背過臉去,起身就走。宋希文正被責問得說不出話來,見洛箏要離開,立刻著急起來,追上去道:“哎,你別走啊!”

張龕儀脫下一只高跟鞋就朝他砸去,眾人哈哈大笑。

宋希文也不回頭,只一味追著洛箏跑,自有人去幫張龕儀撿了鞋回來穿好,又護送她離開,走的時候,她已經在那裏嚶嚶直哭了。

賓客們尤其感到滿意,既跳了舞,又看到了八卦,這舞票也算超值了。

洛箏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也不管東西南北,見到門,推了就走進去。

眼前是條長走廊,左右兩邊全是房間,最外面幾間的門開著,有員工在裏面換衣服。她只管悶頭走,宋希文不敢攔她,唯唯地在後面跟著。

“你別生氣,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他著了慌,平時的機靈勁兒全沒了,連解釋清楚的能力都沒有。

老板也聞訊趕來,特為他們開了個房間,調解此事。洛箏本意是要回去的,但她自己選了條死胡同,這會兒好幾個人圍著她,要把她哄高興了才甘心,她想脫身也難。

“是我疏忽了,應該叫人看著,見到張小姐該立刻通知宋先生的,我的不是。”老板把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

洛箏心裏發笑,通知?沒撞破就繼續兩頭周旋?幸虧自己沒打算和宋希文談戀愛,不然此刻早給氣死了。

老板看了看宋希文胸門前那血淋淋似的一團,對他一霎眼睛說:“你這個狼狽樣子不方便走出去的,趕緊到我那裏換身衣服吧!”

宋希文可憐兮兮望著洛箏,“可是她……”

老板擅作主張替洛箏回答:“聶小姐哪兒都不去,在這裏等你。”

宋希文便朝洛箏俯腰,帶著滿身酒氣,怯怯道:“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洛箏勉強點點頭,宋希文見她這樣,稍微放了點心。

老板陪他一起出去了,房間裏還有幾個人在,都是女人,其中一個像舞女,臉上抹了許多粉,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

“男人不都這樣的嗎?”她勸洛箏,“只要他心裏有你就成了,不然還能怎麽樣?”

洛箏閉著眼靠在沙發上,心慢慢平靜下來,她不該生這麽大氣,讓所有人都誤會。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宋希文重新轉回來,他換了身衣服,仍是西裝襯衫,穿在身上稍稍有些緊,想是那老板的。

洛箏開口道:“我想回去了。”

她和顏悅色,所有人便都松一口氣,以為勸說卓有成效,除了宋希文。

“我送你?”他忐忑地問。

洛箏點頭。

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接近洛箏寓所時宋希文才低聲問:“你是不是特別生氣?”

洛箏道:“你不該把我攪進這種事裏去。”

“我知道。”他嗓音異常暗啞低沈,像受了什麽打擊又很無奈似的。

洛箏已經沒那麽氣了,“你是不是特別後悔今晚拉我出來?”

宋希文沒吭聲。

她上樓時,宋希文想跟上去,被洛箏攔住。

“就到這兒,你回去吧。”

“那我明天來看你。”

“不必了,請你以後也別再來。”

宋希文站在臺階上,眼睛在月色裏亮晶晶的,又透出難以言說的悲涼,令洛箏心有不忍。

她慢慢解釋道:“我不是生你的氣,但你該知道我一向愛清凈,尤其不喜歡被人當笑話看,屢次和你出去已是不應該,才有今天晚上栽的這跟頭。就當吃了個教訓,以後咱們還是雇傭關系,該談的正事當然得談,但私底下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宋希文無言以對,她的話句句在理,他沒法反駁。

他黯然扭頭要走,又頓住腳,低著頭輕聲說:“以後你總有機會明白,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

說著,他不作停留,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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