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換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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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換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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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懷清吃過晚飯就窩在陽臺上。

他覺得佟沛帆應該會回來,畢竟自己都開口了。要是再聰明點兒,就能明白是自己想見他。

當然,也可能不回來。如果佟沛帆不想見他的話。

雨點漸密,從“淅淅瀝瀝”變成“啪嗒啪嗒”。陽臺透明窗上的雨水匯聚成雨簾,模糊了房懷清的視線,又因下雨的緣故,窗外一片陰沈沈的霧霭,看不清楚遠方。

雨是暗淡的。

房懷清打開陽臺上的燈,希望從雨幕裏駛出一輛顏色鮮亮的面包車。

經過幾輛開著前大燈的車,它們方向明確的駛過,碾碎了房懷清一次次升起的期盼。

今天下雨了,下得不小。也許他就在路上了,或者有點兒忙,但總之,他會回來的。

天色完全暗沈下來,雨一直傾瀉,“嘩嘩啦啦”的聲音讓房懷清心煩意亂。

然後雨漸小,夜深了。

房懷清覺得腳冷,確切的說,已經冰涼麻木了。他披著毯子從吊椅上起身,回房間的路上毯子也滑掉了。

他失魂落魄的躺回床上,無聲無息下起自己的雨來。

他不回來了。

房懷清離開濕熱一片的枕頭,又坐回到陽臺上。也許,他會在後半夜回來。因為不知道說什麽,見面也有些尷尬。這是他最後的自我安慰。

眼睛因哭過而紅腫,望向遠處沒有盡頭般的黑暗。

佟沛帆今晚睡不著。按說這很正常,因為他已經失眠好幾天了,可是今天尤為難熬。

躺在隔間的床上,翻來翻去,什麽姿勢都不舒服。窗外的雨聲,以往是最好的安眠曲,今夜卻顯得聒噪起來。

佟沛帆一骨碌坐起來,打開燈,摸索出根煙來。他邊抽邊想,今天下雨了,房懷清討厭下雨天。他現在睡了嗎?心情好不好?今天晚上挺冷的,被子薄不薄?晚飯最好吃熱騰騰的湯面,他晚上吃的什麽?合胃口嗎?

想完這些,自嘲般勾了勾嘴角,不關他的事了,護工會安排妥當。

可是一直這樣下去嗎?有家不能回,有老婆不能見。佟沛帆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但總不能真把人丟什麽托養所,要見面都沒借口。現在人至少還在家裏,要真想見,隨便找些拿東西的借口也就見了,還有楊誠每天去看。

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怕一回去又要吵,吵著賣畫,吵著要走。況且房懷清那些話,真的也好,氣話也罷,他現在想來依舊難受。有賭氣的意味,除非房懷清說想見他,否則,他不願意回去。

不用伺候房懷清,佟沛帆突然覺得生活空了很多。以往他在瓷窯忙活或者酒局上應酬,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家,動力就有了。在家的時候跟人膩歪,照顧他吃好喝好睡好,總想給他更好的,落實的地方也就有了。

現在只能把動力放在維持護工的薪資上,請護工挺費錢的,而且不如自己照顧放心。

越想越煩,佟沛帆真怕哪天他自己或者房懷清堅持不下去了,他們還是要散。不由得唉聲嘆氣,怎麽會變成這樣?

佟沛帆在吞雲吐霧的間隙裏,突然想起最後一次談話(或者爭吵)時房懷清說的話。

他說,不希望佟沛帆整天圍著他和瓷窯轉,希望佟沛帆能去過自己的生活。

當時只顧著生氣,佟沛帆沒心情仔細想他話裏的意思。現在有時間細想,才發覺問題出在哪兒。

佟沛帆也許沒有做到換位思考。他只覺得自己愛房懷清,照顧他是應該的,為他付出是值得的,但房懷清可能不這麽想。

佟沛帆滅了煙,閉上眼睛設想。如果他是房懷清,如果他是房懷清……

從身體殘缺的那一刻起,他大概就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吃飯喝水靠人餵,洗漱洗澡上廁所要倚仗人,拉不開車門,拿不了東西,穿衣總是襯衫長袖。最重要的是,最引以為傲、以此為生的手藝也丟了個徹底。

然後帶著這樣的身體和感受,和自己過日子。早年,佟沛帆一邊照顧他一邊開瓷窯。那個時候沒有助手、沒有合作方、甚至也沒多少顧客,瓷窯很快關張了。那個時候房懷清會不會覺得,是他連累了自己?

怕仇家再找來,也為了另尋一份糊口的行當,去新疆、去巴林、去邊境、去人跡罕至的地方……房懷清會不會覺得是他害的?

雖然他從來不說,甚至表現得不甚在意,但他也會這麽想過吧?如果佟沛帆沒有遇到他,沒有接下他,就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他最後才說,不希望佟沛帆以後一直這樣,希望他有自己的新生活,娶妻生子也好,一個人做生意也罷。只要沒了他,佟沛帆會好過很多。

佟沛帆以為他是個沒良心的王八蛋,其實他什麽都知道。

又想到房懷清對紀慎語說,“你以為誰都像你跟丁漢白一樣?”

他確實羨慕紀慎語吧?同一個師父,手藝都精湛,只是命不同。他的意思其實是,他們不能像紀慎語和丁漢白那樣相互扶持吧,因為他心裏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只有拖累人的份兒。

怎麽會一無是處呢?佟沛帆想。雖然他不能作畫了,但是鑒畫的眼光依舊獨到。不只是鑒畫,鑒人鑒事也有一套,如果沒有他,佟沛帆大概要走不少彎路。

剛出去闖蕩,免不了遇到些惡心人惡心事。佟沛帆慣用拳頭解決問題,房懷清讓他見識到更多的解決途徑,也使他從莽撞向圓滑老練靠攏。佟沛帆問他哪兒來這麽多主意,他說從小靠自己討生活長大,見的多些罷了。

跟丁漢白在巴林初識,把他們從幾個攔路搶劫的孫子手裏救下,其實是房懷清的主意。

佟沛帆當時並不打算多管閑事,是房懷清說不如賣個人情,來這兒采買的都是外地人,難免遇到麻煩。更何況,當時佟沛帆的雞血石要價很高,一連多天都沒人敢買,讓對方欠個人情,情況可能好轉。

又聽說被救下的一行人要原價收了佟沛帆的雞血石,房懷清才願意賞臉,一塊兒去吃個飯。再然後,才有相識,才有合作,才有現在。

李開天帶人來砸瓷窯,佟沛帆差點兒要棄了那塊地皮,重新盤窯,還要遣散夥計,誰都別幹了。也是房懷清勸他,讓他開個會把夥計們團結起來,別半途而廢。

要是沒有房懷清,哪兒來的現在?他們缺一不可。

讓他們的關系、感情出現裂痕的,從來不是什麽黎小姐,什麽阿貓阿狗,而是房懷清對自己的錯誤認知。

如果房懷清一開始就覺得是他拖累了佟沛帆,佟沛帆沒有他會生活得更好,那麽無論誰的出現,都只會變相加劇和佐證他固有的錯誤觀念。

需要證明的不是佟沛帆愛不愛他,而是他怎麽看待他自己。

佟沛帆輾轉反側,想現在就去告訴房懷清,他不是累贅。他是他不可或缺的人,是他需要的人,是能夠陪他越來越好的人。

房懷清還不知道這一點。恰恰相反,他此時正處在絕望的邊緣,心灰意冷,認為佟沛帆不會再回來了。

甚至妄自菲薄:他是不是真的要把我撇下了?他也覺得沒有我牽絆,會輕松很多吧?他是不是已經開始新生活了,一點兒都不會想我?

房懷清像只沒有靈魂的木偶,一直僵坐到淩晨,到最後已經分辨不出是在等待,還是被等待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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