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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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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朝堂上,獠牙含珠,磨牙吮血之士並不稀奇。獨占鰲頭的可塑之材歷來皆對這金玉宮殿魂牽夢繞。是為他們謀算背刺的溫床,也是捉襟見肘暗地謀權的狂歡地。前輩辭世自有新人頂替,自古以來的規矩,亙久不變。也無人可變。

新上任的工部尚書宋聞美,分明初看僅有十六出頭,但卻早已憑一己之力,一路披荊斬棘,扶搖直上,將前路數以萬計之人擠下高臺,縱身悅然錦袍加身。短短幾日不見,便從初出茅廬嶄露頭角,青澀處事的毛頭小子,搖身一變變成了大燕當朝六部之一。可謂是令人懷異,驚訝,再驚異。

掀開瑞獸爐蓋,挑去幾塊薰香才做罷。宋聞美端起茶盞淺酌一口,咧開嘴角,朝對坐男子露出森白排齒。幽幽月色下,著實是怪瘆人的。

“我當這夜深露重的,大人不會來了,”宋聞美歪首,開門見山地道, “在下要的人呢”

“你膽子不小。才擔此官職不過幾個時辰,太師椅都沒坐熱,便著急忙慌幹大事,”男子似乎分外喜他這幹脆直入的性子,摩娑拇指骨節上那枚青玉扳指,幽幽道, “難怪那禦史大夫要派人暗中盯防,他倒也是個聰明人。”

宋聞美不免嗤笑,疊腿。挑眉道:“你這是,不打算直面我的問題了”

男子哈哈兩聲,驀然噤了聲。隨後,稍偏過頭,餘光倚著眼尾望向身後那道丹青山水圓屏畫。懶散擡手,便有兩位等候多時的侍衛扛著一名已然暈迷的男人,大步流星走到桌邊那塊空地,放了下去。

見狀,宋聞美將眉挑得更高聳,卻並未說話。

侍衛卸去繩子,無聲退下。男子彎腰,左手虎口卡鉗住男人的下巴,右手捏住男人黑綢覆面一角,不做過多遲疑,一把拽下。

饒是提前知曉,但在親眼目睹那張俊秀的臉時,他仍是不由自主驚嘆道:“還真是長了張十成像的臉。”

“身形也一樣,是不是”男子指尖輕點其額心,笑了,“以假亂真的程度,日後要辦事,也方便保障得多。”

聞言,疊腿而坐的少年冷寡一笑。仰頭,目光自下而上觀看腳邊那張清俊臉龐,抱臂而眺目,欣賞起窗外橙黃橘綠。

日輝漏入窗欞,小片光斑暈在男人鼻尖,聚來又散,渲染開去,映襯清此人整張面容。

初看之下便會發覺此人相貌,竟與當朝新帝十足相似,無絲毫偏錯。

不。或許換種更貼切篤定的說法。

這個男人,簡直長得與墨承意如出一轍。

風光鶯雛,露浥烘爐。嫩黃勻遮鴉啼處。

柳垂澤一身衣裳淡雅,端坐舟中矮幾邊,焚香品茗,不多時便飲完半壺廬山雲霧,安神香燃至大半。只見河面荷苞菡萏,波光粼粼,溫琢玉側首望去河邊青磚黛瓦,古香古色。荷風輕拂過舟蓬內,揭起他素紗一角,即刻落定。

柳垂澤看去,對坐一襲青衫凈淺。扶額道:“你沒必要來。”

“是沒必要,但不來我好無聊,”溫琢玉嫌那茶苦,棄去,道, “再說啦,你不是也把柳玉帶來了嗎又不差我一個。”

鶴立於舟蓬外視察動靜的柳玉聽力敏銳,三言二語全捕捉到了,當下小臂泛起陣陣酥麻。挺直的背都顯得有些僵硬。

柳垂澤語言上躊躇不前,沈寂片刻,艱難道:“二者如何能相提並論,柳玉是我栽培多年的暗衛,與我一同出行本是理所應當,不會引他人生多懷疑。但你就不一樣了。既不是侍從也不是管事,又穿得這般顯眼,你讓他人如何能忽略。”

溫琢玉倒想的很簡單,正了正臉上面紗,收放自如:“隨便給我一個身份嘛,侍從,小侍,或者管家,都成啊。”

“…”柳垂澤頭疼, “這根本不是身份不身份的問題……”

而是你那張臉啊。

柳垂澤不言語了。咬下一口桂花釀團,愀然嘆息。

泛舟轉徙於清河上,三盞茶涼了又煮,煮了又涼,如此反覆三次,終於靠岸。

柳玉付清錢兩,先行離開河邊,轉身去提醒事先在杭州安排妥當的車夫趕往河岸,又是一個時辰的舟車勞頓。柳垂澤眉間疲色漸明,他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馬車安穩上路,相安無事幾刻鐘,忽地驟然停下,害得柳垂澤身向前傾,發絲散落,兩眼一黑險些暈了。

撐住車壁,柳垂澤竭力穩住,緩了又緩,輕聲朝車外問道:“發生什麽了”

“是雲鷺村村民堵了路, “馬夫同柳玉對視,側頭回應車中人,“老毛病了。習慣就好。每當有馬車走經此地他們都會這樣。簡直是無法無天。大人,我們要不繞另一條道目前可能走不了了。”

柳垂澤不置可否,而是朗聲問柳玉:“可知是為何攔路。”

“申冤,”柳玉在一片哀嚎嘶吼裏揀出只言片語,結合一下,便依稀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面似冷鐵地道, “無腦反抗罷了。估計是將大人當做杭州官府之人了,不是什麽大事。”

溫琢玉粉唇微啟,提醒道:“若我沒記錯,這雲鷺村所發生的多起冤案,似乎與白裏遙之死有著藕斷絲連的聯系。”

他發音輕柔,根本沒想讓車外的人聽到。咀嚼此話其中滋味,柳垂澤杏眼微合,正欲開口,外界忽地驚叫連天。緊接著有馬蹄鎧甲相碰之響,幾起幾落,短暫過後,只有殘留的啜泣仍蕩在風中。

柳垂澤眉心紫電青霜,二話不說起身下了馬車,攏動寬袖凝眸打量。

沒人受傷,也無人亡命,他暫時緩了臉色。

“不知是這些村民所犯了何事,竟用得著閣下如此大動幹戈,”柳垂澤淡笑道, “有事好說。只是這群村民屬實無辜,可否先將人放了”

為首漢子駕馬繞著他轉了一圈兒,皺緊眉稍,懷疑地道:“你是禦史大夫”

“是。”柳垂澤仰頭,目光掠過此人落在柳玉身上。見他一副箭撥弩張的模樣,點頭安撫,這才讀話,“閣下認得我”

為首漢子視線在他渾身上下游走,似乎是在確認什麽。即刻擡了擡下巴,翻下馬背作揖道:“在下襲風。是魏府侍衛之首。我家大人早已等候多時,望禦史大人能隨我們一齊前往。”

末了,偏頭示意其餘隨從將村民譴散,又道:“事不宜遲,走吧大人。”

柳垂澤真是狠狠被震驚到。茫然道:“這麽大的陣仗,沒必要吧。我可以自己找過去的。”

“在下也不清楚。不過,陛下傳信吩咐過,說要你證您的人身安全,”迎上柳垂澤霎時無語的目光,襲風一怔,再度垂頭, “…我們這也是,皇命難違,奉命行——”

“好。我知道了。”柳垂澤難得無禮打斷。

“也是為難各位了。不過若有下次,直接把信交於我便可,不必履行。”他道, “先去魏府吧。勞煩諸位帶路了。”

襲風虎軀一震,似乎被他如此出言不遜的話語噎到了。緩緩握拳:“……是。”

這路,越走越是深幽靜謐。白墻黛瓦,波檐什錦窗,不比長安朱墻琉璃瓦繁華炫目,獨有清幽之流。青竹竹葉兒尖微墜水珠,青翠欲滴。暗香四溢,簡直一派君子明月,雅致素樸之風。

想必這府中家主性脾沈穩,不屈功名,大概是個同他志同道合之人。柳垂澤踏入偏院,見湖中倒影皆為修竹流雲,神色不免柔和幾分。連帶著前不久因暈船積怨的郁悶都一掃而空。

襲風將人帶到,使去尋魏家家主,留他們三人在原地等待。

溫琢玉松了口氣,想起之前想問卻無從問題的話,省略疑惑,單刀直入道:“陛下可真是待你極好。”

“我有點累,”柳垂澤輕輕揭過話題,低聲道,“尋個亭子歇歇吧。”

溫琢玉自是清楚對方有意避而不談,也不過多糾纏。安靜片刻,在柳垂澤身後道:“我們兩個,還真是南轅北轍。”

柳垂澤腳下一頓,轉身笑笑:“本就不是一個人,有差別再自然不過。你又何必耿耿於懷。”

“我知道啊, ”溫琢玉邁出半步,“我這不是一一”

話音未落。

瞬息間,竹葉被驟風席卷,飄落萬千,疾風橫傾。雪亮劍影與清脆撞擊之聲不絕於耳,引得三人回首觀望。卻並無要防身或者相救的意思。只是一味看著,看著。看著他們比試數十招。

草花飛濺,兩道身影聚合又散開,再聚合,再分開,打得天昏地暗,看勢頭更像是沒完沒了,似乎還未註意到這裏還有另外幾人。

打至一半,另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動作稍頓,挽了記劍花,高聲笑罵。

“唉一一”

“一一父親您這是勝之不武!明明說好了初敗定勝負你怎麽能………你捅到我了!!”

一道殘影自湖面閃過。下一秒,出現在某枝青竹之上,執劍喘氣,撫心懷呼。

少年見對方攻勢不減反增,徹底無語,大驚失色:“你這是要謀殺親子,喪心病狂喪盡天良,遲早有一天遭報應……你別擁我了!!!”

“老子捅的就是你!你這個不學無術、整日只知練那破劍的孽障!!”魏父氣得七竅生煙,提起大刀就往親兒子腿上砍, “天天偷銀兩,天天偷!你不止光明正大偷!還三更半夜深偷!我問你,這些銀子你到底用在哪兒了!”

少年郎俯身險險躲過刀鋒,心有餘悸,抓住竹枝躍至更高。身心發虛地啞聲道:“…助人為樂去了。”

魏父簡直能被這不孝子氣死過去。

見二人動作漸緩,想必是魏父年事已高,心有餘而力不足。直到脖頸漫上血色,已經筋疲力竭了,柳垂澤這才走出一步,目光瞥了眼對方手中大刀,輕語著:“魏…侯爺。”

“啊”魏父反應不能,忿然扭頭,差點跪了,“柳大人…你,您。您來了”

“其實早便來了,不過方才目睹魏侯爺與魏小侯爺切磋劍法,”他頓了會兒,遲疑道, “心下才了然,屬實沒找好的機。叨擾了才是。”

魏父趕忙挽留,這才想起手上還握著大刀,著實不太雅觀。臉一燒,丟下,道:“柳大人說笑了,這怎麽能算是叨擾,您能來此在下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招待不周就讓人走的道理。”

這邊暫時放下對禦史大夫的言笑晏晏,魏父沈下臉斷然轉過頭,劍眉怒堅,憤恨交加地沖悠哉悠哉盤坐在竹枝上的那個逆子:“還不快給我滾下來!站那麽高成何體統!我看就是為父平日待你太好才會讓你養成如今這般驕縱的性子!不務正業的敗家玩意兒!”

柳垂澤擡頭,見盤腿靜坐於竹影間隙中的少年已抱臂昏昏欲睡,頭一點一點。但捱不住他爹嗓門大,通篇下來如雷貫耳,將他那點淺薄的困意都吼得煙消雲散。頓時半睜開眼,伸了個懶腰,扯了一絲懶洋洋的笑,頗有游刃有餘的氣質。

他一躍而下,笑吟吟繞到柳垂澤背後,彎起皓眸:“父親此言差矣。我哪裏不務正業了人行走江湖,救濟弱者不是應該的嗎我分明很務正業。”

“這倒是有趣。”柳垂澤淺笑道, “幾月前,我曾在長安紅橋下遇到過一位白衣少年,說話風格倒與魏小侯爺不差一二。”

聽到“白衣少年”這四字形容,他雙目閃動不同的靈動光彩,道:“那沒錯啊。他是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柳垂澤道:“小候爺原是重情重義之人。如此看來,前途必是無可限量,自當有一番作為。”

魏父聽著平時被自己萬般嫌棄的兒子被柳垂澤誇得快上天,翩翩欲仙,連帶著剛才滋生的欲要將兒子掃地出門、凈身出戶的謬想都一時拋去九霄雲外,無影無蹤了。

少年眼珠狡黠一轉,見機行事,發覺無人在意,腳底抹油似的溜得飛快。

魏父:“你這臭小子…”

“犬子生性好動,不服管教,還請柳大人勿怪,”魏父方才那點可憐殘存的殺心登時死灰覆燃。可就算是這樣,為人之父,還得替兒子挽回一點顏面,悻悻又客氣地道, “正好。在下已命人備好了飯菜。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不知有沒有胃口”

他還真不太餓。許是路上吃了幾只桂花釀團的緣故,腹中有物,充盈得很。但又不好駁對方好意,看了眼身側唇色如紙的二人,抿唇莞爾,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深紫紅的檀桌擺滿珍饈美饌,柳垂澤象征動幾下竹筷,便與魏父相對飲茶,有一搭沒一塔討論著有關近些年來,杭州所發生之異事。途中,他見縫插針,埋了根刺,話風逐漸從閑娛談至政事上面去。時機成熟後,他裝作無意走漏風聲,將百裏遙死去的消息告知於他,想要試探對方的態度。但此人心思急轉,無風無息將風口浪尖推了回去,顧派自苦,絲毫不亂。

柳垂澤沈默半天,舊事重提:“對了。那雲鷺村之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魏父揭蓋動作一滯,隨即冷靜地道:“窮人嘛。總覺得世人待他們都不公。怨念積得多了,難免不會把怒氣撒在我們這些當官的頭上。”

“聽襲風說,這次他們又出來惹事了,”他舉止還算從容,刮去飄浮的茶沫,道, “這群烏合之眾。當真膽大包天,冥頑不靈。”

“……”

柳垂澤笑笑,避重就輕:“這也不是什麽大事,不用較真的。”

“那便好。那便好。”魏父長嘆一氣, “這些天的糟心事已經夠多了。目前,少一件是一件啦。”

此話暗含深意頗多,不好評價。於是,柳垂澤只能端起茶盞啜飲一口,垂眸笑了笑,也不再搭話。

魏府人多眼雜,為了確保談話內容不被人竊聽了去,柳垂澤三人只好婉拒了家主熱情招待他們留宿的好意,坐上馬車,打算找間民宿將就將就。也好過在那裏提心吊膽。

洗凈身上煙火氣,柳垂澤抱著奏本坐在案幾邊,拾起毛筆,沾惹了朱砂紅,開始替某位暫時荒廢正業的國君批奏本。

按常理來說,臣子應是藍批,但墨允恩臨行前曾鄭重其事跟他說用紅批。一定要用紅的。這樣才能昭顯他在其心中永不撼動的地位。

對此,柳垂澤當時只說了兩個字。

“呵呵。”

……此後墨允恩便沒再開玩笑了。轉頭怨氣沖天地怒批幾百本。邊批邊給他傳信,說自己孤獨又可憐。

當然,這件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柳垂澤單方面遏止了雙方談話,並且貼心入微地勸他要心無旁騖,氣得墨允恩收到信後就沒再回了。

不過他一向對墨允恩格外縱容,思來想去,深思熟慮過後,發現此事也不是不可做得。模仿他人字體柳垂澤練就得爐火純青,動動筆桿子的事。到也不難。那還是依他的吧。

改到一半,一只白鳥展翅而來,落於案邊一角。

柳垂澤拆開一看,發現是墨承意傳來的信箋。唇角微彎,靜靜看起來。不過片刻,越看越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愛卿親啟:

朕已在山中宿下,夜風吹刮,黃沙呼打。痛感難耐,於這其間,朕忽然就念起了你。啊不,念起了柳愛卿。山林莽莽,望不見明月,只有毒蚊花木與朕作伴,朕心甚酸。甚痛。甚累。只是不知柳愛卿現下在做什麽,思念至深使然,特此一封小紙條來表達相思之情。你可感受到了沒。

落款。甚至沒有落款。只有一張畫上去的鬼怪笑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柳垂澤久久未動:“…”

顯然是被紙上內容肉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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