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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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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橋舌不下期間,不知是誰大聲喊了一聲,這邊百官頓時停了話,循聲而望。

綿雨無延,花歇枝頭閑。是相同的地方,一角衣袂纏住了桃花,遠去時打落了幾朵淺色。柳垂澤換了一身淡粉衣袍,束領掩白頸。披著墨發,只留幾縷青絲挽了個高尾,用劍式發冠固定,風華萬千。他腳下踏雨過,撐了把竹紋傘最終還是出現了。

一時難言。他們看著他收了傘,神色自若走到墨承意跟前,毫無意義地作揖道:“陛下。”

而墨承意也是趕忙調整好表情,燦漫一笑:“柳愛卿早啊。”

也不知道在客氣什麽。

墨承意笑瞇瞇地背過手,斜傾了上身繞著他轉:“這身桃粉很適合你,穿起來可真好看。”

起初柳垂澤還稍顯不自在,聞言付之淡淡一笑,目光狡黠地掃視周圍,心如明鏡,不禁斂了些笑意,低聲道:“這是怎麽了”

此時墨承意還很興奮,一雙琉璃色的眸中全是他的影,消極答題:“我不知道啊。”

“……”

“你正經一點,”柳垂澤無奈, “今日非同尋常。”

禦史大人出言就是倍具優勢。墨承意果然聽話了,牽起他的手直往席上走,道:“那我便正經些。我命人為你準備了桂花漬嫩鴨,很好吃的。”

柳垂澤安然處之:“比起摘星樓的呢?”

墨承意不屑諷笑,隨即驕傲道:“比摘星樓好幾百倍。”

……

直到二人走遠去吃鴨了,石化許久的秦嘯才反應過來,有些難以接受地道:“我——的媽”

隨後他擡指指過去,在空中顫啊顫,怒斥咆哮:“墨承意你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也忍心下得了手!!!你哪兒還是個君子了???分明只是個嘴抹油.莖.硬.直的東西!!!”

走近一看,每張檀桌擺放著不下十道的精致菜肴。不過他事先留心,發覺自己這桌比起他人的,的確是多了幾道稀奇菜,小竈開得很明顯。

柳垂澤有飯前飲茶的習慣,淺抿了一小口,看著在他對面入席的錦王,稍一側首,恍然盯著那杯春茶,慢慢地也就神游在外了。

關於昨夜。

宴場整頓完畢後他便走了。深夜長安城車馬漸稀,百姓各地散落,他一路暢通無阻在一柱香內回到了柳府。

沐浴過後,他關上木窗,俯身添上幾勺安神香,目光短暫在案幾停留,隨之嘆了口氣,取了那本花裏胡哨的話本,打算上榻細覽。

這時柳玉從窗前掠過,黑影停在窗前,進不是,走也不是,就這麽傻楞楞幹站著。柳垂澤自然是看見了,頓了頓,忽然低聲道:“我還沒睡下,進來吧。”

柳玉從朱紅曲廊躍頂而上,幹脆利落翻窗而進,從屋內山水屏隔斷走了出來。柳垂澤合書,坐在榻邊,招呼他過來:“夜深露重的,白日事務頗多,你也不嫌疲倦。”

“……我剛剛從皇宮出來,”說到這句,他沈默片刻,在柳垂澤疑惑的註視下續道, “其餘一切正常,沒有異樣。不過..”

柳垂澤見他欲言又止,耐心道:“嗯”

柳玉斟酌片刻,木然補充道:“那墨承意有點兒奇怪。我照大人說的去宮中暗探他人動作,卻沒見到他出來過。反倒是殿門緊閉,四周皆安排了影衛把守。不僅如此,那位錦王也是同樣守在外面,看神色,殿內似乎發生了什麽事,但我無法深入,便只好回來了。”

柳垂澤蹙了眉,眸光深斂。

話音剛落,柳玉暗中觀察他的神色,問道:“大人,你在想什麽”

“無事。”柳垂澤閉了閉眼,想起什麽,套了件月華薄衣便下了榻。

“我得去趟宮中。你隨我一起吧。”

他叮囑柳玉晨時回來後,替他幫忙應付下府中問候,若是有人問起便說他去卿史臺了。柳玉點頭,見狀,他便隨著柳垂澤一齊前往宮中。

萬籟俱寂,無人掌燈,月色愰然。

柳垂澤下了馬車,奔走在百階上,踏入白玉高臺時,不出所料被影衛攔在了殿門邊。而墨承奕看到他後仿佛絕地逢生,立馬走出去,讓他們不要弄刀玩劍的。往直走到柳垂澤面前。

他問:“柳大人。”

“錦王殿下, “柳垂澤含笑頷首,下一秒眉間顯出幾分憂思,他道,“能否放我進去”

墨承奕點點頭,又搖頭,看表情很是左右擺擺不定。

“我知道,”柳垂澤看出對方的顧慮,轉念一想,那真相目前還不好攤開來,他便只好忍著不堪,溫聲道, “…我願意幫他。”

這副場是他曾經見過太多遍,也經歷了無數次。沒什麽大不了。柳垂澤眸光微斂,眼尾朱砂浸在月色裏,浮現出幾縷不知從何而來的慈悲與愁澀。

墨承奕咬緊後糟牙,心一橫,打算豁出去了,有什麽話等他好兄弟平息下來再說。於是擡手示意影衛讓道。柳垂澤低聲說了句“多謝”,便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柳愛卿”

抵死纏.綿,拋卻前塵。

“……柳大人”

柳垂澤楞了楞。

“垂澤靜竹?”

一只素白好看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柳垂澤眨了下眼,回過神。對上墨承意略染無奈與笑意的雙眸後,他也笑了,慢慢地道:“是我失禮了。方才陛下想說什麽?”

“這話該我問你,”墨承意遞了一塊桂花糕,見柳垂澤收下並咬了口,才欣然道, “方才在帳內你可是半句話也未曾說過,似乎從來沒有回過神來。秦嘯不見你應他就來煩我了,嘰嘰喳喳好不惱人。”

這件事是他的錯。柳垂澤輕聲道:“對不住。”

“沒誠意。”墨承意展開扇子,遮住半邊臉。

柳垂澤稍歪了頭,不知是不是吃了糕點的原因,心情甚好,連帶著任他無理取鬧的忍受能力都因此長進了不少。

他明知故問:“那陛下要臣怎麽補償。”

這話也就象征性說說而已,畢竟墨承意為人如何,他還是知道其中品性的。

不出所料。墨承意佯裝冥思苦想狀,很是苦惱,敷衍至極憋了句:“想不出。”

“要不然…”撕破臉皮,柳垂澤仍舊泰然自苦,矜持地往側邊退了一步,卻還是被撈回原地。禦史大人眼神無聲拒絕,但對方明擺不允許他拒絕。手臂收了腰,笑瞇瞇地道, “你親我一下”

柳垂澤義正嚴辭:“臣告退。”

墨承意道:“這麽絕情的嗎?”

“昨夜那通宵胡鬧,在陛下心裏,原來還不夠嗎”柳垂澤笑著瞥了眼他, “如今也不是孩童了,要懂得知足常樂。”

這什麽說教語氣。墨承意不愛聽,另一只手也將他抱緊了,下巴抵在其頸窩,挑了眉峰道:“我可是貪心的很。”

柳垂澤無奈嘆了口氣:“那臣也沒有辦法了。”

“同榻而眠後便急著同我撇清關系,柳大人的良心難道不會痛嗎”墨承意曉得他專軟柿子吃,轉了個語意,將他抵在花樹上,道, “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嗯”

“你在說什麽,”柳垂澤已然摸清了他的門路,似笑非笑, “風太大了,我聽不大清。”

淡黃楊柳暗棲鴉,清霧斂,山沈遠光。

細雨落得了大半天,晚時才有將歇的跡象。彼時霞光熏染萬裏山河,川溪城樓,密林峽關,皆是一派宛如深秋的盛景。喝了燒酒,吃了好菜,春獵便繼續大張旗鼓地進行著。

今年春獵規矩,是誰先射得三只成鷹,誰便奪魁。

但此場地深陷叢林,視線受阻,又有多條溝壑陷阱加以阻礙,讓本就雪上加霜的困境更加難上加難。

就連身手矯健如曹衡,今日入夜截止至今,也才獵得一只彩霓鳥和一頭幼熊。

墨承意倒是不著急,騎射箭馬這些本領他向來是如魚得水,游刃有餘得很,要是他想,趕在春獵結束能幾個時辰去林子跑跑,也能捕到幾只活物,倒也不至於輸得那麽難看。

眼下,他騎著寶馬墨琉璃閑閑挪動,扯了扯疆繩,悄無聲息挪到柳垂澤身側。

這夕陽西下,花木相映,心情舒爽的。

“垂澤,你知道這個季節裏,大燕為何會有荷花嗎”

他下了個套,在等獵物上鉤。

柳垂澤思索良久,發覺想不出,還是打算如實說了。難得措辭委婉:“你說的應該是木芙蓉。柳府有栽種過,落在湖裏的確容易令人看錯。”

墨承意暗道禦史大人可真是不解風情,意味深長地道:“我看上去很蠢”

柳垂澤笑了:“自然不是,陛下聰慧玲瓏。”

墨承意忽然覺得牙有點癢。很奇怪,這幾句字裏行間明明是誇讚之語,但不知為何,他莫名從柳垂澤溫和的語氣裏品出了絲縷的揶揄。

於是他道:“我聽著這次像是在罵我了。”

“陛下聽錯了,”柳垂澤淡然,擡起眼, “臣怎麽會………小心。”

穹頂黛色有朦朧一點,借著殘陽,倒也不難辨出那是什麽東西。柳垂澤迅速擡頭,發現那是是一只被箭鏃刺斷羽翅的彩霓鳥。

即使柳垂澤反應已稱得上是快了,但那鳥落下的速度比他出聲還更快,一絲疾風擦過他鼻尖,發絲衣衫微動。再次擡眼裏,看到的便是墨承意捂著額角的痛恨神色。

墨承意低著首,攥緊韁繩的手背青筋暴突。頭痛泛泛而起,是他最討厭的感覺。

腦海裏他望見戰火連天,燎燒著山河破碎,皇宮內東院早已堆砌不下千具屍骨。那寬闊平坦的四方清湖浮滿了死人,變成了一汪濃稠的血水。瓊樹玉枝盡數枯敗,折損,此地無人生還,遠方的戰士仍在捍守家國。

他自殿中穿來,在那拱月小石橋上見到了親和心悅的君子。柳垂澤渾身上下血汙遍布,火光澄亮鍍上他的側顏,目光觸及那瞬間,卻是令他胸腔驟寒。

因為柳垂澤昔日含情溫煦的雙眼間,失了神采飛揚,沒了溫潤儒雅,更不見多年以來的意氣風發,只有可怖刀痕縱橫,爛眸中流淌著血,順著臉頰淌下於下巴匯聚,就像落淚了一樣。

墨承意想動,卻無濟於事。頃刻間獵風乍起,他們衣袍狂翻,柳垂澤笑著看了他最後一眼,隨之轉了回去,傾了身,一頭墜入那如深淵般的血潭。

生死之際,他連那最後一角白衣,也沒能抓住。

拜托。這又是解鎖什麽新劇情了。要命。

……

柳垂澤拽他下了馬,大致檢查一番瞧出不對勁。扶他在樹根坐好,自己則蹲在跟前,伸手想去查看傷口。

下一秒,墨承意猛然擡眼,那眼眶猩紅,仿佛含了天邊霞火。柳垂澤楞了須臾,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墨承意抱住了。

柳垂澤不明所以,但還是擡掌順撫幾下,道:“疼嗎”

方才畫面至今仍歷歷在目,情緒驅使,他一時忘了口是心非:“疼死了。”

“多疼還能忍嗎”

“我忍不了。”

墨承意突然握住他的雙肩,目光不停打量,神色張皇關切,就好似…他在確認什麽事一樣。柳垂澤只覺好笑,心道莫不是經那鳥一砸的功夫,竟然還會使人降智。卻見下一刻對方桎梏住自己雙腕,視線隨之模糊,唇上即刻抵上一片微涼柔軟。

幾分鐘後,柳垂澤還是茫然的。

還不待他繼續茫然下去,右側密林穿來窸窣動靜,忽然閃出一道嬌俏的橙色身影。

一名女子牽著駿馬,手執弓箭,同時也在小心觀望,一邊摔韁繩一邊小聲念叨:“還逞能,你死開啦。陪你跑了半天馬都快一命鳴呼了也沒捕到一只獵物。還是得靠本小姐。我剛剛射的鳥呢”

見無人應答,女子嬌嗔訓斥道: “墨承奕!你趕緊給我找出來!”

二人皆是一怔。墨承意原以為這聲名字喊的是他,皺了眉剛要冷嘲回去,又聽另一道熟悉且討打的男聲扯著嗓子大聲應話,聽語氣,還十有八九是諂媚:“我跟你說,你那只鳥要是砸到人了,別人指不定會恨死你。”

橙衣女子性格潑辣,說話風格也是如出一轍:“怪我又怪我是他們自己技藝不精躲不開,我替天下掃除一些廢物還有罪——”

話音未落,她在一片花枝密密間瞧見了兩匹汗血寶馬,正在低首乖乖吃草。而在馬的後邊,那巨大的樹根兒上,正交疊著兩道身影。一白一黑,經渭分明。她起初看清對方面孔,一楞,見到墨承意額前滲血的傷口,又是一楞。然後低頭一只死鳥映入眼簾,便徹底呆住了。

要死,她前不久剛罵了墨承意是廢物。

橙衣女子心思急轉,立馬組織好了言辭,杏眼彎彎:“啊,天仙下凡。我見到神仙啦。好稀奇。”

墨承意:“………”

柳垂澤還氣著呢,沒看清女子面貌便站起身來,背對著她,對墨承意皮笑肉不笑:“誇讚你英俊呢。”

看表情,禦史大人是真打算讓他自生自滅。

墨承意有些後悔了。細細想來,剛才就不該得太粗暴,應該要再溫柔些的。

當然,他沒考慮是禦史大人臉皮薄,氣急敗壞的原因。

橙衣女子見氣氛微妙,擔心再這麽僵持下去便更尷尬,於是打算先入為主,僵硬地開了口:“對了,我叫淩福憐。你們應當聽說過我的名字吧”

……這何止是聽過。

墨承意目光頓時能同那料峭陡崖相媲美。嘴唇蠕動,有些無話可說。

再轉睛一瞧。

柳垂澤神色平靜如初,只是在某個瞬息間閉了閉眼,眸光深斂,更顯無言以對。

墨承奕看著這三個人湊到一起,當真是膝蓋一軟險些跪了。如今不知該說什麽好。

當朝帝王,禦史大夫,慈州淩氏嫡女…

這他媽妥妥的虐戀狗血標配元素。

唇顫了半天,他才訕訕道:“我說,我不是故意的。陛下你信嗎”

墨承意正煩著,擡指捏了捏眉心,莫可奈何:“…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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