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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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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晚雲收,皓色千裏澄輝,清樽素影觥籌交錯。

柳垂澤換了件幹凈衣裳走入篝火會時,已經有大半人醉得不省人事,且大多談吐不暢,東倒西歪。

望目遙看,那烈焰橘紅,光影曳曳,滿地光影中,挺立了一道清瘦離挑的灰色身影。不知是不是覺得周遭過於聒噪,還是嫌場面無聊,墨承意懶洋洋地抱起胳膊,懷中斜插一柄竹扇。遠遠微低著頭,曲指點動著護腕雕紋,一副淡漠疏離的模樣。

本想去禦營找人的,現如今也不必再多繞一圈,反而省得自己再去找。柳垂澤走了過去,人未至,聲先到:“怎麽在這裏幹站著”

“自然是等你了,”墨承意姿勢沒變,但那苦大愁深的神情倒是換了, “方才,我從別人口中聽聞柳愛卿曾跳過一曲撐花舞,迷倒萬千黎民,可與百花爭奇鬥艷,是極好看的。你說實話,可有此事”

柳垂澤不置是非,淡笑看了他一眼,溫和地開了口:“陛下又何必舊事重提。”

墨承意頭一回見他回答得這麽彎繞,挑高了眉:“我偏要,我還要問你跳給誰看了。”

“一定要繼續問下去嗎”

“心之所向。”

柳垂澤停頓片刻,惱思,莫可奈何地道:“除了給你看過,便無人可知。”

墨承意不信:“那他人從何而知”

“這話該柳某問你,”他擡眸,淡定如初, “那夜過後……也不知是誰興師動眾邀天下畫技絕倫者聚集宮中,一天到晚只顧著指使人,從早畫到晚,將柳某畫像鋪了整條宮道。這般行事即便沒人知曉是否真跳了,便是看著那畫像也能猜出個七.八分。宮裏人口雜碎,一時流言四起倒也難免,你現在說不信,難道也不會臉紅麽”

“我以前那麽大膽,”墨承意楞了慢,隨即笑了,往他面前邁出一步,又是十分的不正經, “你渴了沒。”

柳垂澤細品其中深意,遲疑半頃:“是有點。”

“既然如此,”墨承意笑彎了眼,輕聲道, “那便走吧。”

月扶芙蓉色,水灞潺潺,眾營百米開外的某棵柳樹上蹲了兩個人。

樹影綽綽,盡顯幽森冷寂。淩福憐一把扯過那本《東風桃花》兩手抓住,要不是墨承奕及時出言相勸,恐怕已被撕成兩半。

墨承奕心有餘悸順了幾口氣,奪回話本,一臉震驚:“你撕它幹啥”

“這是什麽破書!簡直是通篇胡謅!!莫名其妙!!”淩福憐擡手折斷幾條柳枝,於指間碾碎。語調霎時陡急,看上去像是氣瘋了,柳眉緊皺, “我怎麽可能會隨便嫁給一位陌生男子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這書上寫得若是真的,我定要將那著者抓起來鞭打至死!太不要臉啦。”

這一通咒罵實在暢快淋漓,墨承奕聽得心慌,怕得思亂。不免心生幾分敬畏,小心翼翼把書收好,末了弱弱表示讚同。

淩福憐罵得口幹舌燥,便停住話頭,緩了緩,忽然不解地問墨承奕:“你是怎麽知道這本書的事情的呀既然知道了後面會發生什麽,我們該怎麽避免啊要找這本書裏面的皇帝和禦史一起商討嗎”

這慈州淩氏說話跟連環炮似的根本止不住,一連三問給他問懵了。墨承奕沒帶情緒地維持笑容,腹誹這女子定然與那北境王有著妙不可言的緣分,若是相對而談,肯定話很投機。

他想了想,不置可否道:“我今夜去和他說一聲吧。但柳大人那兒肯定不行。”

枝條汁水沾了滿手,淩福憐嫌棄般“嘖”了聲。但仍舊沒扔,曲指拔弄起柳條上細長青綠的柳葉。郁悶須臾,仍是不知其道理:“這件事不是同他也有關系嗎,為什麽不順便提醒你們那位禦史大夫”

“原因有點覆雜, ”墨承奕嘀咕道,大有些避而不談的意思,“總之你先在這繼續賞月亮吧,我現在去一趟,很快回來。”

淩福憐將柳枝拉直,頭也不擡:“去吧去吧,”滯語幾秒,她又仿佛警告地道, “你要是敢不回來,本女子斷然會打死你的。”

墨承奕差點踏空從樹上滾下去。

昨夜柳垂澤沒歇息好,今日早早便睡下了,煌煌燭光時斷時續,隱約能看到寬榻上有道白影側臥,紅蓮繡紋錦被遮掩住大半。

墨承意擔心他休息得不安穩,記得他是喜歡在安神香裏添幾勺桂花的,便從瓷瓶那撚下一小撮,放進去,蓋上鏤花頂,正欲關窗合衣躺下,雙手剛搭上窗沿,一張分外欠抽的臉便闖入他的視線。

側首確認柳垂澤沒被懷擾到,他覆轉回去,皺了眉峰低聲道:“三更半夜不去睡覺,來這兒打擾我做美夢”

墨承奕擺手,下意識伸長脖頸朝他後背望去,被墨承意移身遮住,不滿道:“別亂看。”

墨承奕當即叫出聲:“占有欲那麽強。”

“他睡下了,”墨承意見他始終不說探訪目的,不免有些不勝其煩, “你來這做什麽。”

“哦對。”

墨承奕恍然大悟,終於想起正經事,無心插科打諢,組織了一會兒說辭,道:“我按你說的把《東風桃花》給她看了,情況很樂觀,淩福憐十分樂意幫忙,不過順帶還把你隱晦地罵了一遍。”

“什麽意思。”

“就字面意思。”

墨承意倚著墻,狀似漫不經心:“罵我什麽了?”

“她說你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男孩兒。”墨承奕特意在“毛”和“小男孩兒”上著重強調,悠悠然,觀察他的神色。

遠遠蹲在柳樹上摘葉吹樂的淩福憐連打三個噴嚏,裹緊衣物,嘴裏念叨是哪位不知好歹的畜牲敢罵她。

事實上,也確實沒人罵。

墨承意:“……”

不知好歹的墨承奕見他臉色漸黑,捧腹無聲狂笑,最終在對方冷若寒潭的註視下,被擋在了窗戶之外。玩笑開大了,他也十分能屈能伸,整理好表情曲指敲了幾下花框,一聲細微刮擦音入耳,但是墨承意只開了一條縫。

有縫肯聽就行。墨承奕滿意了,快速道:“明早約好了,在西邊林子裏的桃樹下匯會。柳垂澤的話……能瞞著便瞞著吧,必竟那些臟眼事他沒有知道的必要。太隔應了。”

墨承意聞言一怔,依他所言往柳垂澤那邊靜觀良久。彼時窗外一絲月色傾斜,灑了進來,印在他眼尾長睫上似是落了層銀白霜華。冷清且孤涼。

“我知道了,”他情不自禁壓低話音,很輕,像是在和某個人講悄悄語, “沒事你滾吧,我要睡覺了。”

墨承奕看著再次毫不留情緊閉的窗戶,深深嘆了口氣,駐足片刻,緩緩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次日有近乎大半天的時間,柳垂澤都沒看到過墨承意的身影,自然是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外露,自顧自做好自己的事。

無人相邀,於是只好形單影只策馬射箭,閑暇間與朝中各位大人一起討論政事,同詞賦絕作者恰談詩意,語意收放自如,措辭典型信口拈來,像是湖岸邊傍水而蕩的靈活柳條。

小事話罷,曹衡見機行事,騎著馬悠然晃去。與他同行一段林徑,眼見就要再次拐入通條花林,最終還是柳垂澤先開的口。

“曹大人有事”他淺笑道。

“無事。只是感到稀奇罷了,”曹衡盯著他,脫口而出的說辭耐人尋味, “陛下今日竟是不在嗎”

柳垂澤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眸色微斂,雲淡風輕道:“曹大人說笑了。陛下想與誰同行,或是不想與誰同行,都是同你我毫無幹系。怎能如此隨意發言,此是為不敬之言。還望曹大人日後註意著些,免得落了話柄。”

曹衡:“哦”

柳垂澤見狀笑意更甚:“話說起來,曹大人與花…”

“不必說了,”話風不對,曹衡及時止損。望了眼那熙和春陽,嗤笑道, “那柳大人繼續逛,曹某告辭。”

柳垂澤頷首:“慢走。”

這邊花嫁仍在理著打結了的韁繩,耗盡心思,如今已解到一半了。擡頭便看見曹衡唇邊含笑,心情似乎極佳地朝此方向而來。尚明秋見他似乎沒停下的意思,不鹹不談睨了眼,不疑有他地道:“你怎麽這麽關心陛下與柳垂澤。”

曹衡開心道:“因為柳垂澤好玩兒啊。”

尚明秋蹙眉:“你能不能收斂些。”

“怕什麽,”他倒是對此全無看法,只管自己開心了便好。聞言翻身下馬,五指陷入毛發上下順理一通,道, “陛下可是樂在其中,心裏恨不得我們這麽編排,你急個什麽。”

尚明秋無話可說。

不過他生來就是一副做什麽都興致缺缺的寡淡模樣,對此曹衡早已習以為常。但如今他嘴唇蠕動,猶豫半天,終於還是多說出了一句話:“花嫁,你後日有空閑嗎”

被迫拉入混戰的花嫁拉了拉捋直的韁繩,聽見有人喚他,擡起了頭:“應當有。”

他直覺丞相大人破天荒多說的幾句肯定不是什麽好話。果不其然,尚明秋居高臨下俯視二者,細想頃刻,還是將前幾日道出的說辭重新添字逐句,翻新覆述了一遍:“日後若尋得良醫,勞煩你幫忙留意著些,給你家大人治下腦疾。”

花嫁:“…”

他沒有大人。他已經說倦了。

聞言,曹衡清笑幾聲,也不惱,反而仰頭好聲好氣地道:“帶你一個怎麽樣”

“不必了。”

“可我見你向往得很…”曹衡思量,神色猶豫, “尚大人若是害羞,其實我可以私下偷偷帶你去…”

尚明秋一聲不吭,騎著馬轉身便走。

曹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拍了拍馬身,也不斜眼冷瞧,又不揶揄諷刺,到最後竟是笑了。

花嫁再次:“……”

他想,曹太尉如此之欠抽難管,果真不是尋常人能壓制得住的。多年以來,也就尚明秋能管束一二了。

……

夜間斂去了晨時的殘溫。柳垂澤獨自沐浴更衣,添完薰香後,便跪坐榻上矮幾前鋪開一本書。筆尖沾墨,在上面勾勾畫畫,斂眉垂思,幾縷青絲傾至身前,平添幾分清雅。

他做事素來不常分心,以至於身後逐漸有人影靠近也未曾發覺。

墨承意輕手輕腳,撚著扇骨轉圈兒,嗅到陣陣氤氳桂花香,頓時身心舒暢,連帶著那因白日瑣事堆積成慮的心浮氣躁都沖淡了幾分,又想不端君子之風了。

他姿態懶散地晃至柳垂澤身後,垂下雙眸正欲調笑,卻是在看清那書中文字內容時凝固了歡意。

柳垂澤亦無有所察覺,只是手腕發顫,後面根本握不了毛筆了。墨承意繃直唇縫,忽然攥制住他的腕骨,叫人聽不出喜怒地道:“垂澤。”

事發突然,只來得及竭力忍下驚嚇。柳垂澤眸光深黯,也未不及遮內容。畢竟他已然看清,此刻再想掩蓋也只是無用功,反倒還會給他捎上幾絲怒火。

於是,柳垂澤短暫思考,選擇維持當前姿勢不變,稍側了頭,溫聲道:“回來得好晚。”

“嗯,”墨承意沒放開,柳垂澤也任由其放肆抓著。燭光輕擺,橙色點在頸側,指腹擦過感到浸入春夜中的涼,不禁一頓,他壓著音量像是怕嚇到柳垂澤, “陪錦王抓山雞抓了大半天。”

柳垂澤很識相,沒直接拆穿。淡笑道:“挺好的。”

“你在看什麽”墨承意陡然發力,捏得柳垂澤腕骨生疼。

“閑書罷了,”柳垂澤容色淡淡,仿佛在說某件無關緊要的事, “讓陛下見笑了。”

誰知墨承意毫無預兆松了手,單膝跪上床榻,一手繞過柳垂澤腰側按住那本書,宛若怕他扯走。另一只則攀在其肩頭向下一壓,獨特的清冽香氣便與淡雅桂煙混為一體,在寂.寂夜色中,格外昭示著彼此的存在。

墨承意眉開眼笑地道:“你看書不如來看我啊。”

柳垂澤幾番無奈:“倒也不必。”

“你有事瞞著我,如今被我看到,還不打算說嗎?”墨承意依舊溫柔,讓柳垂澤恍然間萌生了一種……怪異的毛骨悚然。就好似,他已然將自己看透那般別扭難堪。墨承意見他不答話,忽然道,“你看到那本書的內容了。”

柳垂澤瞳孔微驟。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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