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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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安寧殿那邊傳來消息時,墨承意正在禦花園逗鳥踏春。悠然自得,十分快活。傳話婢女得到準許,步履匆匆,卻不敢鬧太大動靜,羅裙掠過時,驚起一泓霧白。

走到凈柳亭附近,停身擡手掩住嘴,低聲湊到蒼溪耳邊說了句什麽。

蒼溪皺著臉,霎那間神色嚴肅萬分。擠出密集蒼老的褶紋,偷偷朝身側逗鳥逗得正起勁的新帝瞄了一眼。

他揮揮拂塵,讓婢女退下了。

墨承意見手中鳥食沒了,又從錦袋裏抓了一把苞谷粒。餵至一半,頭也不回地道:“有事直說便可,藏著揶著,屬實沒那個必要的。”

蒼溪嘻嘻笑著,心裏卻是替他捏了把汗。瞅四下無人,便斂起寬袖小聲道:“是坤寧宮那邊傳的口信。說是皇太後想您啦,今晚邀您一齊去坤寧宮共用晚膳。”

墨承意挑眉:“我跟她又不熟,談何想不想一說。”

蒼溪眨眨眼。

“……”墨承意捏了捏指骨,嘆氣道,“算了。朕知道了。你替我向坤寧宮那邊兒傳個口信吧。”

他又想了想,又道:“就說我晚點前往。”

蒼溪還能說什麽,吩咐完後只好縮著腦袋,靜靜玩弄起拂塵。

他說的倒也是真話。

皇太後這個角色,他頂多只能從只言片語裏領悟到一些淺面的設定。例如性格陰暗,行事手段毒狠無情,蛇蠍心腸,對眾人無一絲真心。他想想,覺得還是不要交集過深來得好些。

何況在原本裏,墨承意跟她也的確不是很熟悉。

前幾日,他將以往堆積成山的奏折一次性批完,癱在龍椅上生無可戀,在皇城內待著著實是格外無聊寂寞。他眼珠一轉,抄起小毛竹扇起身踏出殿門,望向遠方流泉飛鳥,金玉宮殿,忽然止住了腳步。

他遲來的意識到,自己前陣子剛把禦史大夫惹得難得發了一次火,小寡夫眼下指定還窩著火,又不能去找他。一連串淘汰下來,他發現自己也只能翻翻那本設定奇葩,劇情狗屎的小說了。

即使他不想承認自己在這個世界裏人緣差勁,但仔細思索一回,除了每日每夜被他調戲騷擾的禦史大夫,有過一面之緣但相處地並不愉快的尚明秋與曹衡,素未謀面卻遲遲未曾出現的皇兄,常伴身側的管事公公蒼溪……好像,確實沒什麽人際交往了。

一代天之驕子,竟能如此淒慘。

墨承意摁了摁眉心,輕嘖一聲。

這還不是最令他頭疼的。

此本邪書非常之狗血噴頭,饒是墨承意這種在現代社會混過的網絡男孩,也無法抑制想要撕爛其書的心,大罵一句不合禮法。

但這些仍不是重點。

重點是,按照《東風桃花》裏面的劇情記載,這位皇太後盡管鮮少出現在讀者大眾的視線,但在暗線卻很會搞事。小說後面新帝被宮女太監強.奸,令其有欲輕生卻沒能得逞,最終使得墨承意成為大燕史無前例的殘暴國君的結局,便是這位皇太後作死作出來的。但,饒是如此,這也只是令整本書劇情發生徹底性轉折的某個無足輕重的埋線而已。

真正的重頭戲,遠遠出乎墨承意的意料。

在墨承意正為這個角色的自暴自棄感到無比惋惜,憐憫泛濫無法抵擋時,隨手一翻,卻在下一頁知曉了柳垂澤的結局。

帝王廢後,大燕佞臣。故國淪陷,他被迫屈身,事後墮落為敵軍營帳中神情麻木的美人盂。人人喊打,死後無人為其收屍。要多慘有多慘。

原來的一切皆因此坍塌崩壞,仿佛自墨承意變為暴君那一刻起,所有劇情都開始偏軌,扭曲成了一條及其詭異的故事線。

原來,柳垂澤後續會與新帝進行多次邂逅,從而引發二人心靈上的碰撞。墨承意對此窮追不舍,不留餘力追求,在後續鋪墊的某個重要節點裏二人定情,琴瑟和鳴。

那個重要節點,便是即將迎來的大燕春獵。

在那個時候,他會與禦史大夫共駕一馬,賞遍綠林繁花,最終折下一枝金桂燦爛,獲取柳垂澤的芳心。

此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可憐的兩個人,相遇,相知,相恨,相愛。最終。分道揚鑣,再也不見。

一個,從天府雲宮跌至泥濘不堪,淪為牢獄階下囚,另一個,死在了大燕覆滅之際最後的一場雪裏,深冬不憐。

看到這裏,墨承意眉宇深皺,又翻回幾頁去逐字逐句看柳垂澤最後的結局,心底忽然泛湧著濃郁不堪的酸澀與鈍痛。

他將這種奇怪的變化,一致歸咎於是對他的可憐。

畢竟自己目前還挺喜歡他的。

但墨承意是個直男。情竇尚未初開過的大直男。上輩子過得人淡如菊,做什麽都淡淡的……性.冷淡也常常被身邊好友拿來調侃。十多年,向來都沒動過心,更何況是對一個男人。

他合上書,向後靠,脊椎抵上龍椅雕花。仰天神游良久,終於扯了扯唇角,極輕地笑出了聲。

他忽然有點兒想禦史大夫了。

長安城南。

紅墻碧柳交相縱橫,簌簌梨花白。一只玄羽鳥展翅而行,一聲清啼婉轉悅耳撩人,浮水穿廊,傾身而起。越過巍巍高樓,繁花嫩葉,至多殘影似箭,停歇於柳府府門,落腳於一位黃衣男子的肩頭。

柳垂澤伸手點在玄羽鳥細長青綠的喙上,眸光淡淡,不帶情緒的笑了笑。隨後斂了寬袖,轉身沿西院深處探去。

“我都跟他說了大人不接待外來客,可他就是不聽……”

柳清最近幾日總算回來了。提著一只毛色彩艷的山雞,東西還沒來得及放下,便與翻墻潛入柳府的陌客兩眼對視。他當初右手捏著雞脖子,左手指著墻頭冒出的那顆頭,場面滑稽可笑。

事後他將對方阻隔在外,直言道他家大人無心待客,讓他日後找個機會再來。

結果那顆頭不顧他情面笑了起來。

還越笑越大聲。

最後居然還展開一把扇子,翻身坐在墻頭,低眸好笑似的瞧著他,邊搖風邊說風涼話。

柳清自小被柳垂澤收做義弟,嬌生慣養的,含著金湯匙長大,何時遭遇過如此有損顏面的事。於是他登時就急紅了眼,直接把人拽了下來五花大綁,說是不讓他被自己哥哥罵上幾句不會放他離開。

不過他撒了個謊,那名少年是被迫進府的,不是主動。

柳垂澤聞言擡起手腕,沿途春色滿園,撥動著那花團錦簇,白梨花叢。素白指尖微涼,染上花色,柳清就這般看著,忽然轉了個話頭,訕訕地道:“大人,你真好看。”

柳垂澤淺笑不語。

他頭也不回,卻是駐足於春色之中。那清艷鵝黃融如那可愛小巧的桂花,看得柳清心花怒放。可他頓時感到有些沮喪,似乎自己不該讓那個人因此與柳垂澤有了一面之緣。想到此處,他頓時無精打采起來,欲言又止。

“他人在何處,”柳垂澤順著他的引路,只能見到梨花若雪,春意盎然,沒有任何人影,不禁側首問道,“莫不是趁機掙脫了桎梏,先行溜走了?”

柳清還頹著。垂著頭,下意識應和道:“我都綁那麽緊了,不太可能吧……”

下一秒,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了些什麽話,瞪大眼睛連口否認道:“不是。我沒有。大人,我沒綁他。我怎麽可能綁他呢,對吧?”

柳垂澤溫和地開了口:“你急個什麽?”

“這不是怕解釋不清麽,唉。大人,這賊人氣度不凡,容色尚可,但要我看還是比你差點。你說這種人多少也得是個貴人,眼下卻如盜賊之流般翻墻,這不是有病嗎,”柳清有了底氣,覺得自己的說辭越來越有說服力,索性閃身擋在前面,杵在柳垂澤跟前,道,“大人,要不您還是別去了,不值得的……”

“此人是否值得我去見一面,我自有定奪,”柳垂澤腳步未停,卻是笑了,“何必如此揣測他人。清兒,你近年來嘴上歪理倒是越來越多,不見好吧。”

柳清被罵了,還在小聲咕噥:“哪有。我這是關心則亂。”

“關心則亂嗎?我怎麽沒瞧出來,反倒看到了某個人心裏頭念著的全是心虛呢。”

柳清又被罵了,徹底閉上了嘴。

柳垂澤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多說什麽了。

他沿著碧柳亭轉了好幾圈,仍是沒發現絲毫痕跡。柳垂澤輕輕嘆了口氣,累著了,走到亭中石墩邊,正欲坐下,頭頂忽然飄灑起了梨花殘瓣。

“呦,真巧啊,柳大人。”

柳垂澤尋聲仰頭,皓眸撞進一曲絳色墨綠交織相並的流紗。

墨承意此趟出行又換了件新衣裳。

紅得很好,似朱砂紅豆相思意,摻揉零星的墨跡,暗得妖嬈美艷。綠得更甚,丹青鋪底,綴點剔透玲瓏的祖母石,流蘇染肩頭,傾斜墜下,末端是攬不盡的榮華富貴。

墨承意今日裝扮同往日有著細致入微的不同。雖玄黑護腕是一貫穿戴的,但服飾總是替換更新,他就沒見重覆的。

墨承意額眉間橫過一條隱隱紅線,穿著幾顆流光溢彩的潤珠,繩尾縛之後腦,居然無端生出幾分翩翩君子的風度來。

一陣暖風無意吹過,他的高尾揚起來,衣擺翻飛,單膝蹲在碧柳亭梁柱,勾唇漾出一抹真心歡喜的笑。

“我來你這兒蹭飯,歡不歡迎?”墨承意兩指並攏,勾了一勾,說著混話,“我可是為了來找你,連午膳都沒來得及吃。禦膳房今天做了好多果子,但都甜到發膩,我吃了幾口就沒了胃口,現在還難受著呢。”

一連串說完,他見柳垂澤並無反應,只是一味垂首,不知是在思考如何婉拒他並道出一句不合禮法,還是真的就沒在聽。

想到後者,墨承意挑了挑眉,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感覺挺悶的。

“怎麽不說話呢,柳大人?”

“嘖,你怎麽不理我。”

“柳,大,人一一一?”

柳垂澤回神。

他若有所思瞥他一眼,忽然展顏一笑,對“挺悶的”的墨承意道:“陛下這是……”柳垂澤瞇了眸,意有所指般續著話,“奏折不夠忙活的了嗎?”

怎麽能閑到如此地步。

墨承意鬼使神差地聽懂了柳垂澤的弦外之音。

“怎麽說話呢,”墨承意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閑了,隔三差五就要來一趟柳府。但話說到此地步,他哪有跟著附和譴責自己行為的不是,只是再次展開那支隨身攜帶的小竹扇,頷首低眉,看著柳垂澤眼角那顆朱砂痣,彎唇笑起來,“我來了,柳大人難不成不覺得開心嗎?”

柳垂澤淡淡然:“自然是開心的。”

墨承意滿意了,道:“那不就行了,對了,柳大人用過午膳了嗎?”

柳垂澤:“尚未。”

“那一起啊,我請你去摘星樓吃。那裏的桂花蒸奶聽說很不錯。”

“柳大人,走不走啊?”

話畢,墨承意撐著梁柱翻身躍下,霎時紅綠交織,翻飛錯亂,柳垂澤略微仰首,看著面前這位意氣風發,笑意盈盈的少年郎,微不可查的在心裏嘆了口氣。

“我跟你走便是。”

柳垂澤無計可施,擡眸與他目光糾纏,但只是蜻蜓點水一掃,又落眸輕言道:“……一點兒也沒有帝王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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