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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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紅日高懸,金光萬縷。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長安城北街,日夜皆門庭若市,沿街叫賣的凡夫俗子,也大多將攤子移出室內。

一眼望去,金銀珠寶縱橫交錯,熠熠發光,像是墜入了珠寶魔窟,光是視覺效果,就已然很是震撼。也因此,珍珠瑪瑙在這裏不是什麽罕見的東西。是說縱使城外來客多是富埒陶白,來到此地揮金如土,也不會引得本地商販絲毫興趣。相反這緣由,簡而言之就是。

他們都很有錢。

擺攤,只是生活樂趣。

午後紅霞映山海,遠山黛染翠色。日光傾城,灑滿整條繁華長街。

“大人,要不要買朵花啊。”

墨承意將竹山抹開小半,遮住半張臉,婉拒道:“多謝。不過,不必了。”

“真的不要嗎?”

墨承意睨了眼。

那賣花女左小臂掛著滿竹籃的千嬌百媚,姹紫嫣紅,滿目琳瑯。

她已經在北街站了一天兒了,這個時候買花的人很少,更何況北街做的生意與此不搭邊,但耐不住人多,她也是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這才想來撞撞運氣。

現如今好不容易遇到機會,她又怎能放棄。

因為這姑娘已經暗自觀察他許久了,盡管這位公子嘴上說著不需要,無甚用處,太矯情,但那目光,自始至終就沒離開過那籃嬌花。

若是再死纏爛打點,指不定就買了呢。

果不其然,這位黑衣過客就緩下了步伐,神色頗為猶豫。

於是,就著紅霞,賣花姑娘擡起纖纖玉手,從籃裏挑揀了枝垂絲海棠。遞給他,杏眼彎彎,聲音如細鈴:“我瞧你身後那位公子很想要呢,要不,還是買一朵吧?”

墨承意原本都被她的堅持感動了。聞言,回過臉,目光投過去,道:“柳大人想要?”

柳垂澤被拉上墊背也不惱。思及,若是做到如此地步還是沒得到想要的結果,那未免也太不給人家姑娘面子了。可是點點頭,算是回答,眉眼溫柔,音色如玉碰碧水,嫋嫋似風:“公子給買嗎?”

墨承意折扇一合,敲在掌心,道:“肯定給買啊,柳大人都求我了怎能有不給買的道理。”他原先是粗略打量,現如今倒認真觀察起來了。很長地“嗯”了聲兒,續道,“哪枝?”

“桂花吧。”柳垂澤淡笑道。

“當然沒問題,別說是一枝桂花了。就算是你要整籃子的花,公子都給你買下來,”墨承意誇下海口,也是絲毫不害臊。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看著那籃春色,“全部都給我好了,初春入夜易涼,姑娘還是早些回去比較好。”

賣花女羞紅了臉,仿佛喝醉了酒。連連點頭:“啊……好的,我曉得了。多謝兩位公子。”

說話,也不擡頭,直接跑了。

胭脂羅裙映蒼綠,走進霞光裏,消散於街道末端中。

等人跑沒影兒了,柳垂澤這才轉過頭,彎眼笑起來,問道:“買這麽多做甚。”

墨承意欲語還笑過後,反問道:“柳大人,你說是為什麽呢?”

“公子愛民恤物,”柳垂澤故作嚴肅,作揖道,“是為大範。”

墨承意直樂。

摘星樓在北街官道銜接口建成,朱墻琉璃瓦,綴點白珠窗,是為繁華炫目,無國能與其堪比。樓外以白玉鋪底,繞赤紅綢緞形成滿天紅光,從樓內大堂一直延伸至樓外客道,豪氣幹雲。

墨承意打點完酒水菜肴,便攬過柳垂澤的肩部,款款走上曲折紅檀臺階,步入廂房。

柳垂澤暗中觀察了一路,道:“原以為摘星樓多少算得上是個清新雅趣之地,卻不想到,大抵也只是做個表象罷了。”

“柳大人何出此言呀?”墨承意尋了個靠窗的空臺,撩袍坐下,抹開扇面扇起風來,“柳大人難道不喜歡嗎?那我帶你去別處吧。”

柳垂澤收回打量的目光,看著他笑了笑。自行倒了熱茶,端起來淺飲一口,眸光落在瓷杯裏湯色清澈,道:“若是真光明磊落,方才公子何須打點著小廝,還拿了那麽多銀子給其揮霍,這可不大像是你的行事作風。”

墨承意舉起茶杯,吹了吹,彎眼笑起來。語氣聽上去似乎不大在意,慢條斯理地答道:“有錢沒處花,不行嗎?”

柳垂澤頭也不擡,表情雲淡風輕地喝完那杯熱茶,放下茶杯,不做言語。

然後,又沖他意義不明笑了笑。

用完飯後,二人便不必過於拘泥於飯桌禮儀之道,舒適自然便可。

柳垂澤喝完一盞茶潤了喉,手邊放著那籃紫紅霞映。側首眺望,城中天地染紅了橘紅血色,暖風吹拂起樓下一片柳蔭颯颯,黃花飄落。不多時,外界下起延綿細雨,天色仍然霞光熾熱,不見一絲烏雲。

有絲涼雨落在柳垂澤眉心,順其眼瞼淌下,染著霞光。他一時仿佛落了清淚,其中含有無限情愁思痛。

墨承意轉過目光時,見到的便是這番模樣。

他頓了頓,心緒稍亂。灌下半壺烈酒,下意識啟唇,將書中分明偏後的臺詞搬了出來,道:“柳大人,倘若有那麽一天,我對你一往情深,對你表明心意,你待如何?”

柳垂澤搖搖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語氣卻無端篤定:“不會有那麽一天的。”

“倘若有呢?”

不知為何,墨承意這次沒想放過他,固執地想要聽他說某個自己早已熟知的答覆。

墨承意想提前試試水,因為按照原文內容,今日他或多或少都得和柳垂澤滋生些什麽暧.昧情感。具體怎麽培養倒是沒明確描述,不過……他可以仗著掌握全文的能力,改變一下末枝細節,反正無傷大雅。

“倘若真有那麽一天……”

柳垂澤楞怔良久,神游在外。細雨不斷敲擊頭頂琉璃瓦,敲滴出的聲音清冽悅耳,如宮廷琵琶曲,很是動聽。直到那春雨漸停,霞光漸消,天邊僅剩一抹亮色,他才緩緩道:“那便是我,萬劫不覆了。”

墨承意與他心照不宣互相錯開目光,各自飲起了茶。

又一盞茶過去,見對坐男人擡手再欲叫小廝上茶,額角一抽,這才忍不住出聲阻止道:“茶多難眠,雖說柳大人身兼禦史大夫一職,但也不必如此虐待自己,享會兒晚上的清閑吧。飲茶適度,切勿再喝。”

聞言,柳垂澤似是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放下了手,扯了扯唇角:“多謝公子關懷了。”

走出摘星樓,涼雨仍是延綿不止,看那架勢,估摸著今夜應該是沒法停下來了。柳垂澤向小廝借了一把紫竹傘,撐開,想替墨承意擋雨,卻被墨承意攥住手腕,好笑道:“柳大人這是,想給我遮風擋雨嗎?”

柳垂澤眨眨眼,沒察覺出對方眼底的暗流湧動。他以為是方才在空臺上的談話惹著墨承意了,心下說道心平氣和,和氣生財,勿要錙銖必較。

“只有一把傘,我不替你遮風擋雨,怕是回不去吧?”柳垂澤柔聲道,“要是公子認為此舉有悖禮法,那便……”

墨承意覺得自己現在可以演了。寒聲打斷道:“事到如今,柳大人真真兒是將所謂禮法看得比自己都重。”

柳垂澤淺笑道:“本應如此。”

墨承意道:“我來撐。你不比我高,待會兒把傘戳我頭上了。”

“也好。”

柳垂澤稍作思考,便將傘交給墨承意,背手道:“我們走吧。”

直到離開長安城北街,柳垂澤和墨承意都沒搭過話。原因無他,就是忽然覺得,怪無趣的。但墨承意真耐不住這般詭異安靜的氛圍,以往也都是他主動熱場,想必柳垂澤也的確屬於那種面熱心冷的類型。

再又相安無事走出數百米時,墨承意心一狠,眼一閉,毫不猶豫剎住腳步。

墻頭探出的垂絲海棠迎風招展,吹來絲絲苦香,好聞又難聞。

他是真沒想到,就隨便問一嘴,柳垂澤反應能這麽應激。

果然還是太著急了吧。

以往皆是他開口,不斷續話,找話題,這才不至於冷場。現下柳垂澤根本無意與他攀談,墨承意真是受夠了,直接摁住柳垂澤肩頭,將他掰正直面自己,醞釀演技,片刻緩緩道:“我不就隨口說個玩笑話,你怎麽還生氣了?”

柳垂澤防不勝防,還沒回過神來,肩部就被一股極為兇狠的力道鉗住。不由得秀眉微蹙,但仍是帶著笑意地道:“哪裏話,我怎麽會生氣。”

墨承意不信。幹脆握住柳垂澤微涼的雙手,斟酌用詞,道:“是我言錯,不該這麽放蕩。但我也只是好奇柳大人的回應罷了,此次是我的問題。你……不必當真。”

柳垂澤不以為意笑了笑,低聲道:“我從未當真。”

墨承意歪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待天色漸晚,萬家燈火在他們身後長巷尾端亮起,垂絲海棠墜下幾朵,落在他們的發間,額前,衣袍表面,那股清淡的苦香隨之無聲綻放,墨承意恍然若失,似乎總覺得這副場面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似曾相識。

似乎也是這個時候,這個夜晚。也是如此萬燈璀璨耀眼,涼風吹徹,滿頭雪白,猶如一夜共白頭。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指定是原主曾經的記憶。但同時墨承意又很迷惑,若是真如自己所說這是回憶,那原著小說裏怎麽能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這就很奇怪了。

他欲深思,下一刻卻表情扭曲瞬息。

墨承意頭痛欲裂,強撐著,維持住自己暴亂的神緒。確是在下個瞬息間,記憶深處那道了無生氣的白衣身影與眼前黃衣柔柔放逐重疊,一點,一點,直到完全融為一體。

白衣若華,黃衣蹁躚。

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墨承意用力閉上眼,又驀然睜開。

這種沖動的思湧,是想讓他做什麽來著。

墨承意努力嘗試理解。

……呃。難不成是抱一抱?

現在就要抱嗎?墨承意看著懷中人,有些扭捏。這多不好啊,畢竟他們都是男人。

隨即一想。

對啊,他倆都是男子,那抱一抱又怎麽了?又不會少塊肉!

看來這感情線也不是很難激發嘛。這都用不著純自我發揮了,還有小說自帶外掛啊。連情緒都省得他醞釀了,這都有現成的。他安心了。

“時候也不早了,陛下。”

如細雨敲雨的音色再次響起。其中,隱晦蘊含著幾許無力與疲憊,似乎自己方才那番急於解釋的說辭裏,又有什麽令柳垂澤不開心了。

意識到後,墨承意大腦不知抽了哪的風,竟直接將柳垂澤往自己懷裏一拽。柳垂澤重心尚未穩定,又被一股力往前帶,一時沒站穩,直接跌進那片宮廷梅花熏香裏。

始料未及般,柳垂澤雙眸微睜。

見他沒反應,索性反了悔。

“借我撐一下吧,柳大人。”

墨承意終於知道自己為何總是會對某些事,某些人,感到無比熟悉,無比惋惜,無比留戀。甚至是呼之欲出,但總是不知何起,不懂其意……他能感受到,原主的靈魂,是還殘留幾縷在這殼子裏,只是不易被激發。

現如今,他真正打算裝死。

也真的是困乏了。

早知如此,就不該喝那壺酒的。墨承意蹭來蹭去。

他將臉埋入柳垂澤清瘦的肩窩,情難自抑蹭了好幾下,鼻尖抵住那片柔軟鵝黃,嗅到的盡數是桂花的淡香。

他張了張嘴,將扇子踢到遠處,似是喝醉了,自顧自嘀咕道:“身上好暖啊柳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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