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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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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決裂

榮鈞說幹就幹,他註冊了公司,租了間廠房,還通過海外經銷商訂購了兩臺機器。他吸取與袁松合作失敗的種種教訓,這一回盡量每件事都親力親為,力求掌握每個進展的細節。

這些事當然都是陸陸續續進行的。家裏因此也變得熱鬧起來,知春常常在下班回到家時看見姜嵐正忙著打掃客廳,空氣中煙味彌漫,顯然上門洽談的客戶剛走不久。知春對榮鈞的業務基本不過問,只在晚飯前的那段時間從姜嵐嘴裏獲取一些零星的消息。

“今天我們上F大去見了一位環境測評組的教授,榮先生想買他手上的一個項目成果……”

“貨運商說機器在海運時碰上什麽問題了,又得延期……”

“榮先生讓我去買了好多賬本回來,足足有這麽厚,他說以後這些賬本他得親自保管……”知春漸漸看明白了,除非榮鈞下半輩子決定龜縮著過,否則他大概是離不開姜嵐了,上哪兒去找這麽一位生活秘書兼工作助理兼司機還兼各種跑腿?又這麽言聽計從,耐心溫柔。

她也設想過由自己來代替姜嵐,但很快就放棄了,她從心底裏就沒看好過新公司的前景。

有兩次,知春回家時客人還坐在客廳裏侃侃而談,她嘴上不說什麽,但一臉不悅是顯而易見的。榮鈞察覺了,當晚就承諾等廠房的辦公室一弄好,立刻把業務全從家裏挪出去。經姜嵐再三邀請,知春終於去他們的公司走了一趟,在一個半途而廢的小型工業園裏。地方倒是挺大,但設施簡陋,像七八十年代的五金工廠,沒有一點現代化氣息。

榮鈞和姜嵐的興致卻都很高,指指點點規劃著,好像眼前已是錦繡滿堂。

一個月後,公司正式開張,知春還是請了假到場祝賀,不過她沒驚動父母,免得老人們知道了瞎操心。

這時的廠房和她初次所見時相比,要像樣一些了,有兩間辦公室,門口還雇了個老大爺看門。“一臺機器已經就位,另一臺再有個把星期也該到了。”榮鈞告訴知春。

來恭賀的人不多,十點一過就都散了。知春問:“怎麽也不請客人吃頓飯?”

榮鈞說:“不搞那些虛的,飯就咱們三個人吃。”

姜嵐早訂好了館子,居然是知春愛吃的日式料理。

“很貴吧?”知春本能地心疼錢。

榮鈞笑道:“開工宴怎麽能省錢呢!”

菜上來了沒幾個,榮鈞就從包裏取出一份文件交給知春:“這是給你的,算咱們結婚七周年的禮物。”

知春楞了一下,恍然想起還有一星期就又是結婚紀念日了,想不到時間過得這樣快,一年又將消逝。她接過文件,打開看,是新公司的章程,董事長一欄居然是她的名字,知春再次怔住,看看榮鈞,又看看姜嵐:“這是怎麽回事?”

姜嵐說:“知春姐別擔心,你什麽都不用幹,只是掛個名頭。”

知春緊緊盯著榮鈞,他又是一笑:“我說過,你是咱們家的董事長。”

知春心潮澎湃,嗓子眼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姜嵐起身上洗手間,席間只剩下他們夫妻二人。

“現在這公司還只是一粒小小的種子,我希望有朝一日它能長成一棵大樹……”榮鈞深情地凝視妻子,“知春,我一定會給你一個舒服的環境,不再讓你為了生計東奔西走。”

知春的眼圈倏然紅了,她感到久違的暖心,她曾經看不到一點點希望,但榮鈞的努力讓她重溫了兩人以前的美好時光。

那是僅僅屬於他們彼此的甜蜜,沒有外人能插的進來,她還以為榮鈞和自己一樣幾乎忘記了呢。

可她其實也沒忘記,只是把那些記憶丟棄在某個角落裏,用現實來麻痹自己而已。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丟開過去的,這也意味著她不可能丟得開榮鈞。

知春迷惘搖擺的心終於有了方向,她決定選擇榮鈞,選擇尋常生活。

知春有段日子沒和岑慕彬聯系了,他到底沈不住氣,主動給知春打電話,盡管這有違他們之間的約定。

“當真了?”岑慕彬聲音柔和,完全是開玩笑似的,他們上回見面,知春說過要和他分手。

知春卻無比正色:“我想過回簡單一點的生活。我不能再跟你這樣下去了,會沈船的。”她輕輕吸了口氣,“我已經走得太遠了。”

她幾次三番說要離開岑慕彬,但這一次誰都聽得出來,她是認真的。

岑慕彬沈默良久才開口:“也許有另一種解決方式……可以讓你不必過得這麽辛苦。”

“另一種方式?”知春完全是不抱希望的。

“你離開他。”“然後呢?”

“也許,我們可以試試。”岑慕彬的語氣忽然有點艱澀。

“你的試試是指什麽,和你結婚嗎?”

“如果你願意。”

知春笑了笑,並沒當真:“那你女兒怎麽辦?你不是說下半輩子就為她活著了?失去一個完整的家庭,你女兒會怎麽想?”

“知春,我仔細考慮過……”岑慕彬試著解釋。

但知春不想聽了:“還是算了吧,別給自己找難題了。況且,我也不可能離開榮鈞,你我之間就到此為止吧。”

她說完就掛了線,腦子裏空茫茫的,但不再覺得仿徨。她無聲地嘆了口氣,算是與過去的黑暗生活作別。

又要出差了。

晚飯後,知春在房間裏收拾行李,姜嵐敲門進來:“要幫忙嗎,知春姐?”

“不用,沒多少東西,很快就收拾完了。”

家裏就她倆,榮鈞在公司,姜嵐是特地回來煮飯的,一會兒她還得給榮鈞送飯過去。

知春曾提議姜嵐全天候待在公司裏,家裏另外請個保姆幹雜活,不過姜嵐表示她能忙得過來,公司裏已經請了個後勤人員,用不著事事都由她跑腿了。知春問她:“最近有沒有招工人?”

“嗯,招了三個,正給他們培訓呢!都是榮先生親自在教。”

知春笑笑:“都是臨時工吧,用得著這麽認真嗎?”

“不是臨時工啊,全是照正式工的標準招的,簽了合同,還給他們交五金呢!”

知春詫異:“那得多大一筆開支?照這麽下去,利潤不可能追得上成本,怎麽算都是賠啊!”

“榮先生覺得應該尊重工人,該是他們的利益全得給他們,一方面為了公平,另一方面工人對公司有了感情,幹活才會賣力。”

知春無言以對,搖頭說:“他總是這麽理想主義。”如無意外,這將是知春最後一次去N市例行公差,與她一同前往的還有下屬馮曉樂和楊靜,馮曉樂是個挺機靈的男孩,楊靜則有著女孩獨有的細心,這倆人都由知春一手提拔上來,以後,他們將代替知春,定期到N市工廠作溝通工作。

他們乘八點啟程的夜班火車,三小時後抵達N市,酒店事先已經訂好,還是知春以前老住的那家。

三個人在前臺登記完入住手續,一路嚷餓的兩個年輕人打算去隔壁夜超市買點吃的,問知春要不要同去,她搖頭,太晚了,她只想盡快上床睡覺。知春獨自去房間,熟門熟路朝電梯走,快十二點了,幾乎看不見別的客人,電梯前也是空空蕩蕩。

按了上行鍵,她走進最先打開的那扇門,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略顯急促,知春忙按住開門鍵,讓那人趕上來。

閃身進來的居然是岑慕彬。

知春見了他如同撞到鬼,她大驚失色,第一個念頭是逃出去,但岑慕彬及時拽住了她。

“去你房間還是我房間?”

知春沒法跟他在這裏吵,慌亂中報了自己的樓層,岑慕彬擡手,按下樓層數字。知春的胳膊還在岑慕彬手上攥著,她驚魂未定:“你怎麽會在這裏?”

岑慕彬朝她笑笑,笑容冰涼森然,有金屬質感。

“等你啊!不是早告訴你了,我腦子裏裝了你整年的出差計劃——我等了你一整天,還以為你不會來了,不過你們公司蠻靠譜,做了計劃就嚴格執行,是個好公司。”

知春深感後悔,本來劉峰讓她晚一周出來,有個麻煩事要她幫忙解決,但知春不想接手,用這趟差旅給擋掉了。

她閉了閉眼:“如果計劃改了呢?”

岑慕彬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就當是來玩一趟了。”知春咬牙低語:“你真是瘋了。”

“對,為了你。”

他嘴角含笑,眼神微瞇,譏諷意味十足,但知春嗅到的全是危險氣息,她的心開始不規則跳動,唯一慶幸的是馮曉樂和楊靜不在跟前。

電梯門打開,岑慕彬攬著她出去,兩人緊緊相擁,像一對親密情侶,走在長長的廊道上。

到了房間門口,知春死活不肯開門,捏著房卡的手藏在背後,她低聲哀求岑慕彬:“你放了我好不好?天底下那麽多女人呢,你哪個不能找?”

岑慕彬將她擠在房門上,一只手探到她背後去奪房卡,神色冷酷:“真不幸,誰讓我遇見的女人是你呢!”知春努力躲閃:“我有什麽好的,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

岑慕彬幾乎就要搶到房卡了,但知春手腕一轉,把房卡扔到地上,又用腳後跟拼命將它往門縫裏踢,她成功了。

岑慕彬瞪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放過我吧,求你了。”

知春再次把祈求的目光投向他,她對岑慕彬還存著一絲信心,相信他對自己多少還是有點感情的。

“我們這樣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的。”

岑慕彬眼眸中漸漸起了變化,閃爍不定,知春吃不準那意味著什麽。“上次我在電話裏跟你說的事,你考慮過沒有?”他語氣緩和下來。

知春楞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不,那太不現實了。”

“怎麽不現實?”

知春煩惱:“這不光是你和我之間的事,關系到兩個家庭,你不會不明白吧?”

岑慕彬緊盯著她:“你就是這麽考慮問題的?”

“不然該怎麽想?”

“你就一點沒考慮過……我們之間的感情?”他垂眸,聲音忽然低下去。

知春苦笑:“你要我怎麽考慮……我們之間的感情是沒地方可以放的。”“那麽你對我……”

岑慕彬臉上流露出異樣的局促,他從來都是篤定而直接的一個人,這表情跟他一點都不相稱,他似乎也在瞬間明白過來,此刻的自己,如同一個情感乞討者,卑微可憐。

他終是沒把那句話完整地說出口。

知春不覺得好奇,反而暗松了口氣。

“我很累,真的,我沒力氣再演戲了。有時候會忽然覺得自己很臟,而你……總是在提醒我這一點。”

岑慕彬倏地擡眸看她,表情怔怔的。知春分明看見他眼裏閃過一道光,隨即熄滅,他松開她,轉身就走。

知春楞了楞,追上去,她知道自己的話刺傷了岑慕彬。

“對不起,我不是怪你,我是恨我自己……”

岑慕彬猛然轉過身,不由分說拖住她,推搡著進入離他們最近的那道安全門,又一把將她按在粗糙的水泥墻面上。

知春嚇得魂飛魄散。

岑慕彬已然紅了眼,眸中烏雲滾滾,隨時可能掀起驚濤駭浪。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知春的面龐,沿著脖頸向下滑動,一直探入知春的雙乳之間,準確地停在心臟部位。隔著肌膚,知春的心在他略帶涼意的指尖下激烈跳動,而她一動都不敢動。

“很多次,我都想……剖開這裏,看看裏面裝的……究竟是什麽。”他語氣陰沈,指尖宛如冰涼的刀尖,在尋找刺入的地方。

知春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這就是偷情的結果,憎恨自己又彼此憎恨。

想到最壞的可能性,她反而平靜下來,目光如水,望著岑慕彬,眼裏沒有一絲恨意。

“如果這樣能讓你解恨,你動手吧。”

岑慕彬呼吸轉促,久久瞪著她。過了好久,他眼中的戾氣退潮,湖面恢覆平靜,靜得讓彼此都感受到了一絲悲涼。

他終於松開知春。

知春木呆呆地站著,依然無法確定是福是禍。

岑慕彬後退兩步,目光還停留在知春臉上,她屏住呼吸,等著他作出最後的裁決。

岑慕彬深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幾乎是絕望的,幾乎。

“我在1306號房……等你。”他說。

說完,不等知春回覆,他已掉頭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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