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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柔韌如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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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柔韌如草的生活

姜嵐帶來一包衣物,存在她的房間裏,沒幾樣東西,但足夠應付日常生活了,只要知春通知一聲,她隨時就能留下來過夜。

榮鈞雖然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但他內心顯然是排斥的,看著姜嵐在自己的小地盤上出出進進,他顯得煩躁不安。

每次不得不和姜嵐說話時,他的語氣也是無比生硬的,也不管對方受不受得了。姜嵐的房間過於簡陋,她打算把餐桌上一瓶水培綠蘿移過去點綴一下——家裏所有的植物都是姜嵐購買並養護的,知春既沒心情也沒耐心照顧這些花花草草。

這本無可厚非,但姜嵐錯在凡事都忍不住要去請示一下榮鈞。

“不可以!它原來在什麽地方就讓它還在那地方呆著!”榮鈞沒好氣。姜嵐站著楞了一會兒,用力一抿唇,居然老老實實把綠蘿給放回了餐桌。

知春冷眼旁觀,幾次想起身幹涉,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她忍住了。再說,她也不可能事事都替姜嵐出頭。

“你真該對小姜好一點兒。”私下裏,知春到底沒忍住,還是試著勸榮鈞,“她一個女孩子幹著伺候人的活兒,還這麽好的耐心。”

“她本來就不該幹這個!”榮鈞頭也不擡地說。

知春其實也有同感,便問:“那你覺得她應該幹什麽?”

“我怎麽知道!”榮鈞眉頭皺緊,“這是人家的私事!”知春勸不了丈夫,只能自己對姜嵐表現得更好,以期能對她有所補償。

出差前一晚,她特地留姜嵐在家吃晚飯。

本來晚飯時榮鈞頗喜歡和知春聊聊天,他平時在家,唯有以讀書消遣,憋了一天的話,晚飯時正好可以跟妻子好好說說,而當著姜嵐的面,他一下子成了葫蘆嘴,只知悶頭吃飯,一吃飽就放下飯碗回書房。

知春只當看不見他的鐵板臉,一個人存心要作,旁人怎麽勸都沒用。她搶著把碗給洗了,又沏了茶,和姜嵐坐在陽臺裏扯會兒家常。平心而論,姜嵐給知春的第一印象絕非溫柔的綿羊,她像一顆鉆石,閃亮,並帶有棱角。不過一段日子相處下來,知春對她完全改觀,她不止一次稱讚姜嵐的專業性。

“你為什麽會想到做看護呢,這活兒和一般工作比起來麻煩很多吧?”

這個疑問在知春心頭久久盤桓,世上有那麽多職業可以選擇,而她相信,只要姜嵐願意,大多數雇主都不會拒絕她。

姜嵐品著知春沏的茶水,悠悠訴說開來。“我媽媽臨走前兩年,我差不多天天去療養院陪她,那裏還有不少跟她情況類似的人,他們都很孤獨。我推著媽媽出去曬太陽,經常能碰到這些人,有時他們需要幫助碰巧護理不在身邊,我也會順便給他們搭把手。一開始他們很排斥我,但後來就都盼著我去了。我從小就很孤單,所以,覺得能給別人帶去希望是件快樂的事。”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在療養院找份工作?”

姜嵐輕輕搖頭:“那會讓我想起媽媽。”

知春心底湧起一片柔軟:“你媽媽是什麽病走的?”

“抑郁癥,很嚴重。我爸爸過世後,她就一直精神恍惚。”

“那時候你還很小吧?”“嗯,爸爸走我才六歲,還是非常依賴媽媽的年紀。”姜嵐黯然低下頭。

“那你們的生活可怎麽辦呢?”知春是真心同情她。

“一開始媽媽的病不怎麽厲害,她很疼我的,堅持上班養我。後來有個要好的阿姨資助了我們一段時間,大概兩三年的樣子吧,我媽媽的狀態越來越差,只能進醫院治療。她入院後,我就被送去了叔叔家。”

“你叔叔對你好嗎?”

姜嵐笑笑:“他的日子本就過得不寬裕,我對他來說是個額外的負擔,你想能好到哪兒去?我很早就沒心思讀書了,他也從來不管我。我一直有個願望,我得去找我媽,我要親自照顧她。”“你真是個孝女!”

“也很天真。我離家出走過兩次,第一次被叔叔找了回來,其實是我自己主動要回去的,因為身上沒帶夠錢,根本走不遠。第二次離開他們家時我已經滿十八歲了,我吸取之前的教訓,攢了一筆錢,大概能維持一個月的基本開銷吧。然後就南下打工,我計劃等攢夠了錢就去找我媽。可錢哪那麽容易賺呢!我被騙過好多回,不過不管多困難,我都沒有再回過叔叔家。”知春自嘆弗如:“你很厲害了,而且最後也成功了。”

姜嵐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驕傲的神色,她似乎陷入某種思緒,頓了片刻才說:“可是代價也很大。”

她沒告訴知春那些代價具體是什麽,知春也不便貿然問下去。

他們的公寓正對一棟酒店,一入夜,酒店幕墻上便有巨幅霓虹閃爍,無聲但有節奏。被路燈點亮的馬路蜿蜒著從建築物間穿過。樓下草坪上偶爾傳來孩子的嬉笑聲,有人在打網球,球體撞擊塑膠面發出噗噗的悶響。安靜的晚上,半封閉的陽臺裏,夜色正好。

姜嵐忽然轉眸,對知春嫣然一笑:“我喜歡照顧別人,那會讓我覺得活著還有點價值。”“看得出來,”知春也附和地笑,“我對你很有信心,所以才有膽子接下新工作,那對我來說真是個不小的挑戰!”

姜嵐的眼眸裏冒出好奇:“知春姐,你在公司都做些什麽?”

知春不厭其煩給她講自己的職責,但從姜嵐的眼神可以判斷出,她對此似懂非懂,那些瑣碎的細節顯然離她很遙遠。她向知春打聽,大概僅是出於一種禮尚往來的禮貌。

聽完知春的敘述,姜嵐臉上的笑容濃了一些,說:“你真能幹,難怪榮先生什麽都聽你的。”她這麽說的時候,眼神真誠,仿佛真的很羨慕知春,知春忽然陷入困惑,一時竟忘了該說些什麽。知春第一次出差,心情格外緊張,不完全是因為面對工作上的麻煩,更讓她惦記的是家裏的情形,所以一等事都辦完,她便非常堅決地推掉了對方接洽人員盛邀的飯局,跳上返程火車,馬不停蹄趕回家中。

她下午三點就到家了,比預定時間早了四五個小時。

榮鈞在書房執筆臨帖,姜嵐則端著個小篾籮樣的東西在陽臺裏裁剪什麽。

這安詳和諧的氣氛讓知春有種莫名的感動,好像整個世界從此和平大同了。

榮鈞見她提前回來非常高興,問她工作順不順利,知春說:“按部就班做著呢,反正在企業裏幹就是那麽回事,急也急不出來。”

“你這心態不錯,你老板沒看走眼。”榮鈞笑著調侃她。

知春湊過去看他寫的字。

榮鈞的毛筆字寫得不賴,這讓知春驚訝,結婚這麽多年,她第一次欣賞到丈夫的墨寶。

榮鈞受到妻子的讚揚,立刻興致勃勃。

“我小時候常跟我爸習字,他說練毛筆字可以修身養性。我最近有點無所事事,而且……脾氣也比較暴躁。”

聽他這樣作自我檢討,知春幾乎要驚喜了:“你跟小姜和解了?”

“我從來就沒和她吵過。”榮鈞神情淡然,提筆落向硯臺,飽蘸墨汁後,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安”字。

姜嵐轉去廚房擇菜,知春把給她帶的禮物——一條色彩斑駁的織物圍巾遞給她,那是小縣城般的N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紀念品。

姜嵐連聲道謝。她的篾籮就擱在冰箱旁的料理臺上,知春拾起那裏面做了一半的手工,是個類似零錢包的東西,三面已經縫嚴實了,正準備上拉鏈。“這是你做的?”

“是呀!我打算做個小荷包,可以放些香料,掛在衣櫥間裏有消除異味的功能。”姜嵐轉過頭來,“其實我在你家也沒多少活兒,做點小東西正好可以打發時間。”

“你手真巧。”

“我以前住叔叔家,針線活兒都是自己做,有一回襯衫上破了個洞,嬸嬸不願給我買新的,我就繡了朵小花把洞遮住,我同學都說很好看呢!”

“你很樂觀啊!”知春放下荷包,“榮鈞寫字的那些紙和毛筆是你幫他買的吧?”“嗯,他給我開了單子,還指定要去九和齋買。”

“多少錢,你記賬了吧?”

“榮先生給過錢了。”

知春瞄了她一眼:“這幾天,他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姜嵐低頭一笑,這笑容使她看起來特別單純,“他可能認命了吧。”

知春忍俊不禁,也樂了。沒過多久,又輪到知春出差,這一回她心定多了,處理事務更加井井有條。下午只要不忙,她都會打個電話回家,多數時候是榮鈞接,他似乎一直守在電話機旁等著自己。偶爾遇上姜嵐接電話,也多半是榮鈞上洗手間的時候。

知春其實更喜歡和姜嵐聊幾句。

“他怎麽樣?”

“剛剛練了會兒走路,有點吃力的樣子。”

“別讓他太累,對身體反而不好。”

“我知道的。”

“他要是不聽話,你告訴我,我訓他。”兩人叨叨不了多久,榮鈞就會搶過電話,語氣熱切得像個孩子:“餵,知春?”

人的適應力是很強的,即使經歷過再怎麽可怕痛苦的階段,只要道路稍稍轉為平緩,就又能心安理得地把日子過下去了。

季節再次更疊的時候,知春已經習慣了在兩座城市之間穿梭,對手上的工作也越來越有信心。

有天傍晚,她在N市工廠結束一天的任務返回酒店,旋轉門裏忽然湧出來一撥人,雖然都穿著便服,知春卻憑直覺嗅出了他們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來蘇水味。醫生們的年紀都在六十歲上下,個個矜持節制,說笑都很小聲。知春側身讓他們先行,依稀想起在酒店大堂的什麽地方看到過歡迎某某地區醫學界學術交流會的橫幅。

等最後一個人從旋轉門裏步出,知春才拾階而上,擡頭時,一個悠閑寂寞的身影映入眼簾。

她視線上揚,當看清那個人的臉時,猛然頓住了腳步,心怦怦直跳——是岑慕彬。知春感到一陣發自心底的虛弱,就在剛剛,她初見這群醫生的剎那,她的腦海中便迅速閃過了岑慕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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