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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至少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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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至少我還活著

榮鈞躺在潔白的被子下面,眼眸緊閉,臉色蒼白,知春聽不到他的呼吸聲,每隔幾分鐘,她就會神經質地將手指探向榮鈞的鼻息,檢查他是否還有呼吸。

入院後的十多個小時,榮鈞一直陷在昏迷中,一半因為藥物,一半因為虛弱。期間他曾醒過來一次,知春雙目紅腫,坐在床畔,他看了看她,重又閉上疲倦的雙眼。

病房裏很安靜,可以聽到掛鐘走針持續的滴嗒聲,知春扭頭掃了一眼,淩晨五點,她遲鈍而詫異,時間居然過得這樣快。從她接到消息趕來醫院到在急救室外等候榮鈞,聽知情人向她描述事件經過,再到陪著榮鈞住進病房,十多個小時如同快進一樣在眼前閃過,她渾渾噩噩置身其中,而大半的心思卻游離在外。

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

然而不是。在急救室外,知春見到了接她電話的那位熱心人,他姓鄭,是同和源附近街區的保安,事發時他離開崗位去買晚餐,途徑那段路,目睹了全過程——知春在同和軒喝茶等榮鈞時,他正從同和源飯店走出來,飯店門前是一條斑駁的馬路,他站在路邊等出租車,離他約一百米遠的地方有個建築工地,裏面機聲隆隆,塵土飛揚。

有輛在對面車道行駛的空出租車看見了他,停下,司機把腦袋鉆出車窗,示意榮鈞穿街過去。

榮鈞在渣土車帶起的漫天黃塵中走向街對面,距離出租車還有兩米遠時,他已急切地伸出手,準備去拉車門。就在這時,一輛外地牌照的橙色拖掛車以不算慢的速度從旁邊的支道裏拐出來,它出現得如此突然,以至於位於它旋轉半徑內的榮鈞根本沒時間反應,瞬息之間,他就被卷入車輪!

鄭師傅嚇得手裏的盒飯掉到地上,幾個路人也同時發出驚呼,人人都以為榮鈞必死無疑,然而,他隨即又神奇地從車子底下翻滾出來,渾身血肉模糊,前後不過數秒。

鄭師傅火速叫來救護車,又一路護送榮鈞到醫院。

“他真的算命大。”鄭師傅嘆息。

知春雖早已亂了方寸,但還沒忘記向恩人討要聯絡方式,鄭師傅沒給,他見榮鈞的家屬都來了,便悄悄走了,知春發現後趕緊追出去。鄭師傅向她擺擺手,示意她回去,眼中充滿憐憫:“這點小事不算什麽,你就別記掛著了,以後要你操心的事還有很多,不容易的。”

知春再三道謝,陪他走到電梯口,鄭師傅忽然又回頭說:“你倆一定很恩愛吧?他當時被撞成那樣,還能把手機找出來給你打電話,打完他就昏過去了。”

等鄭師傅進了電梯,知春一轉身,趴在三樓的窗口哭得死去活來。

早上八點,榮韻來了,還給知春帶來了早點。

“我吃不下。”知春有氣無力。

“必須吃,你都十幾個鐘頭沒吃東西了。”榮韻半命令地說,看一眼還在昏睡的弟弟,“就當是為了榮鈞。”知春聞言,拿起熱乎乎的肉包子就往嘴裏塞,一邊咀嚼,一邊淌淚。

榮韻說:“我剛才去了趟王主任的辦公室,他說八點半開會討論治療方案,你要去聽嗎?”

知春眉頭一顫,目光哀求:“姐,還是你去吧,我就在這兒守著他。”

榮韻點點頭。

病房裏的人陸續多了起來,護士過來給榮鈞換藥水,幾位親戚聞訊趕來作探視,知春無心應酬,他們幹坐了一會兒,撂下慰問品走了。

榮鈞忽然醒過來,臉痛苦地扭曲著,嘴裏喃喃不停。知春驚慌,湊上去寬慰:“我在呢,榮鈞,我在這兒。”

“痛……”榮鈞低語。

知春心裏一陣抽搐:“我馬上去叫醫生來。”

才沖出病房就碰到剛才來換藥的小護士。

“王主任他們還在開會,我先看看去吧。”

小護士問榮鈞哪兒不舒服。

“腿。”他說,“兩條腿都痛。”

知春在床尾榮鈞看不見的地方用力捂住嘴巴,不讓哽咽聲洩露出來——榮鈞並不知道自己的一條腿已經不在了。

小護士看看知春,彎腰柔聲細語安慰了榮鈞一番,他說話費神,不多會兒又閉上了眼睛。知春在走廊外攔住護士,擦著涕淚問:“他的左腿沒了,怎麽還會覺得疼呢?”

“大概是神經紊亂造成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過來。”

會開完了,榮韻從主任辦公室回來,她把知春叫到僻靜處交談。

“照目前診斷看,他身體的好多部位都檢查出來有撞傷或擦傷,不過王主任說問題不大,以皮外傷為主,大體都沒傷到筋骨。左腿傷勢最嚴重,碾斷部位在大腿上部,需要動手術去除掉腿根的腐肉,王主任說會盡量保留多一截骨頭,將來裝義肢方便些。”

知春努力讓那些刺耳的字眼從腦海中快速掠過:“手術什麽時候做?”

“得等炎癥消除以後,他目前一直在發燒。”

知春咬著唇,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很冷似的:“那右腿呢,右腿能保住吧?”

榮韻說:“右腿從小腿到腳背也都受到程度不小的撞擊,腳跟和腳趾部位查到有骨折,不過王主任說可以治好,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把左腿的手術做了,其他一步步來。”她看看知春,“榮鈞他,知道自己腿沒了麽?”

知春搖搖頭:“一直沒敢告訴他。”

榮韻嘆了口氣:“那就等他好一點兒再說吧。”知春感覺上下牙齒篩子似的不斷碰撞,咯咯作響,所幸還能控制住,她緊咬雙唇,怕在榮韻面前失態。

榮韻看著她,緩緩說:“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感覺會好受些。”

知春的眼圈再次紅了,但她倔強地搖搖頭,她已經哭過太多次,她不想總是浸泡在淚水裏。

榮鈞時而清醒時而迷糊,醒來時,他很克制地喊痛,王主任幾次過來給他加大了藥量,他又給知春推薦一種營養物質。

“他現在沒法吃東西,身體又太虛,只能通過輸液提供營養,這種白蛋白是目前最好的,就是比較貴。”

知春立刻說要,她還要求王主任給榮鈞用最好的藥,她暫時不去考慮高昂的醫療費用,也不去考慮追索肇事賠償等麻煩問題,她現在只關心榮鈞,只要能減輕榮鈞眼下的痛苦,要她做什麽都願意。

有天半夜,榮鈞忽然醒來,意識如水晶般清澈透明,他看見伏在枕邊倦極而眠的知春,這兩天她時刻不離他左右。

知春蓬頭垢面,臉上猶掛著淚痕,幾縷散發粘在濕潤的面頰上,淒楚可憐。

榮鈞費力地移動手,吃力地幫她把發絲撥開。知春動了動,醒過來,目光觸及榮鈞的眼睛,整張臉立刻陷入警覺而溫柔的備戰狀態。

“是不是哪裏疼?”

榮鈞搖搖頭,他也覺得奇怪,這一刻為何身心都如此寧靜安詳,讓他心懷感激。

“知春,辛苦你了。”

知春說:“不辛苦。”她捉住榮鈞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輕輕磨蹭。

榮鈞的目光溫柔得令她心碎,她想給榮鈞展示輕松的一面,想讓榮鈞覺得她扛得起現在的局面,可她缺乏她所期望的那種定力,淚水不爭氣地從眼眶裏滾落。榮鈞的手指滑過她面頰,為她拂去濕漉漉的淚珠。

“知春,你相信有神靈嗎?”

知春不明所以,呆呆望著他。

“我被卷進車裏時,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我死了,你該怎麽辦呢?”榮鈞眼中充滿憐惜。

知春泣不成聲。

“後來,好像有只手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從閻羅殿裏給推了出來。”榮鈞充滿困惑,“你說奇不奇怪?”

知春不信鬼神,但此刻,她衷心感激那只把榮鈞重新推回塵世的手。這天夜裏,他倆斷斷續續說了不少話,彼此寬慰,彼此取暖,直至榮鈞因疲倦再度昏睡過去。知春不斷親吻榮鈞的手,兩天來緊繃的弦終於松弛了一些,她覺得自己好多了。

住院第三天,姚天若把蓉蓉帶到醫院來了。

“天天吵著要見爸爸,我怎麽哄都沒用。”姚天若很無奈。

知春叮囑女兒:“一會兒見了爸爸別大聲嚷嚷,也別纏著他說話,爸爸生病了,你要乖一點,知道嗎?”

蓉蓉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使勁點頭。

榮鈞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似乎睡著了。蓉蓉初來病房,對什麽都好奇,東張西望,指指點點地問知春,知春抱起她,壓低嗓門給她解釋。

“蓉蓉。”榮鈞醒了,看見女兒,如做夢一般。

蓉蓉立刻驚喜地從媽媽懷裏掙脫出來,踢踢踏踏奔到爸爸床前。

“爸爸!”她愉快地大喊。

女兒不知憂愁的表情感染了榮鈞,他也浮起一絲笑:“想不想爸爸?”

“想!”

“親爸爸一口好不好?”

蓉蓉雙肘撐在床沿上,小身子朝前探著,在榮鈞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

榮鈞雖然身子不能動,但女兒的到來讓他精神振作了不少,兩人說了會兒話,知春見榮鈞有強撐之意,便走過去拉女兒。

“蓉蓉別跟爸爸講太多話,他會累的,你和外婆回家吧。”

蓉蓉哪裏肯,扭股糖似的粘在榮鈞枕頭邊。

“就讓她再待一會兒吧。”榮鈞說。

知春只得放手,蓉蓉開始教爸爸唱她在幼兒園學的兒歌。

知春和姚天若站在窗前低聲說話。

“那闖禍的司機有什麽說法了沒?錢怎麽個賠法?”

“不知道,榮韻在幫忙交涉,說是不太順利。”

姚天若嗔責:“這麽大的事,你也不能做甩手掌櫃,自己留點神盯著,關系到榮鈞往後的醫藥費的。”

知春不想在這時候討論如此頭疼的問題,心煩意亂地敷衍:“我知道。”

她和母親說著話,眼睛卻始終望著床那邊。

蓉蓉一邊唱歌,一邊左右搖晃身子,兩只小手抓住床沿,仿佛正坐在一條小船裏。唱著唱著,她就挪到床尾去了,猛然一掀榮鈞的被子。

知春頭皮一炸,像被電擊了一樣驚跳起來。

蓉蓉驚訝地叫喚:“爸爸,你怎麽只有一條腿了?還有一條腿呢?”

知春踉踉蹌蹌沖過去,想彌補,想掩飾,但心知已於事無補。

榮鈞奇怪地靜默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蓉蓉看看身後顫抖的母親,又看看床上呆呆的父親,不明白發生什麽事,她還在等榮鈞的回答。

“另一條腿?”榮鈞的聲音卻鎮定得讓人心酸,“……我把它藏起來了。”

當房間裏只剩下榮鈞和知春時,他問知春:“我哪條腿沒了?”

知春張開發黏的雙唇,語聲幹澀:“左腿。”

榮鈞沈默,臉上看不到過度的沮喪,知春在他身畔坐下,摸索到他的手,虔誠地握著,她想安慰丈夫,可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語言總是蒼白的。

許久,榮鈞才又問:“那右腿呢?”

知春忙說:“右腿沒事,好好的。”榮鈞把目光轉向知春,她一直可憐兮兮望著自己。

“至少我還活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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