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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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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冷暖

知春到公司找袁松,他正坐在辦公室打電話,兩腿高翹到桌面上,不過知春一走進去,他立馬就把腿給收下去了。

電話那頭大概是個重要人物,袁松笑容滿面,中氣十足,一句句承諾如同廣場上的鴿子,飛得到處都是。他用表情代替語言歡迎知春,但熱情顯然還維系在電話上,知春只能坐著等。袁松是法人兼總經理,榮鈞的辦公室在他隔壁,掛的是技術總監的牌子。

知春很少到榮鈞的公司來,不過這間辦公樓當初還是她幫忙找的,用了一點她所在公司的關系,以低廉的價格簽下了這個寫字間。袁松待她一直很客氣,但也明白知春暗底下嫌他滑頭,不太看得上他。幾個年輕人在磨砂玻璃外假裝忙碌得晃來晃去,卻個個心不在焉。這裏一共有三名工程師,還有一個負責後勤的女孩,平時都歸榮鈞管。

袁松終於結束了通話,先把那女孩叫來,讓給知春上杯茶水。“哎呀,榮鈞不在,忙得我整個一焦頭爛額啊!好多事只有他懂,我根本不知情。”

知春開門見山說:“我想問你借點兒錢,榮鈞現在每天的醫藥費都好幾千,我應付不過來了。”

袁松去醫院看過榮鈞,還給過知春五萬塊,他說算公司出的慰問金,知春當時心亂,沒有多琢磨。現在她說借,但其實她和袁松都明白,這個錢,最後能不能還,什麽時候還都是不確定的。

袁松問:“要多少?”

“你賬上有多少閑錢,暫時都借我吧。”

袁松收起笑容,眉頭蹙到一起:“榮鈞沒告訴你公司虧損得厲害麽?”知春心知這次來要錢必不容易,但她不打算退縮,生硬地回答:“沒有,他只告訴我最近半年接了不少單子,他忙都忙不過來。”

袁松長籲短嘆:“哎呀,接單子是一回事,收回款是另一回事,很多客戶一到打錢就拖拖拉拉,咱們也沒法老是去催,鬧翻了臉將來更沒活路不是?還有做驗收的時候,那些鬼精的家夥總能給你挑點兒毛病出來,非要你給打個折扣,我前期投入和回收的項目款打平是經常的事,搞不好還得往裏面再貼點兒,我這總經理不好當啊!”袁松一邊說,一邊觀察知春的反應,末了還反將知春一軍:“你和榮鈞不至於一點存款都沒有吧?”

知春只能按捺住不悅,給他細數這兩年錢款的用項,女兒出生後,他們換了間比現在稍大一些的房子,今年年初榮鈞又說服知春拿出一筆不小的數目來為公司增資擴建,家庭小金庫裏已所剩無多。

袁松忙說:“增資的事我也拿錢出來了,當時以為可以簽到一家大公司的長期外包,誰知道白忙活一場,讓人黑箱操作給搞去了。知春啊,榮鈞出這事兒我很難過,也很想幫他,但真的是有心無力,公司目前經營困難,上回我給你那五萬塊,還是從我自己腰包裏掏的,我想著大家兄弟一場,不能沒點兒表示。”知春沈不住氣了:“你是不打算借了?”

袁松一臉苦惱:“我真拿不出來啊,知春!”他站起身,掏出鑰匙在身後的文件櫃裏一通找,翻出幾本帳本。

“你看看,公司的帳全在這兒,是贏是虧一目了然,我不可能騙你的嘛!”

知春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賬目,而且財務、銷售都是袁松一手掌管,榮鈞從來不過問,賬本他想怎麽編都行。

知春看得又頭昏又氣惱,猛然站起來,摔下賬本就走。“哎,你等等!”袁松慌忙攔住她,誠懇地表示,“要不這樣,我找朋友借借看,但你們期望也別太高……”

知春已經甩開他憤而離去。

知春去找榮韻商量。

榮韻說:“榮鈞一向不擅理財,袁松又是個人精,他倆當時要合作我就反對,但榮鈞不聽!”知春苦惱:“我對他們的賬目一竅不通,也不敢拿這事去煩榮鈞。”“嗯,這事不能讓榮鈞知道。咱們也沒那麽多精力和袁松去扯,還是先救榮鈞要緊。”榮韻沈吟了一下,“我手頭有十萬塊是可以自由使用的,再要多拿就得跟你姐夫商量了。”

她當場就帶知春去銀行支取了十萬元,知春表示感激。

榮韻卻還是憂慮:“這點錢遠遠不夠,往後手術和術後恢覆都需要不少錢,我看還是得抓緊找肇事方處理索賠的事情。”

知春忙說:“需要我做什麽,姐你盡管告訴我。”

“你先管著榮鈞吧,他現在離不開你,索賠還是由我盯著,但事情比較覆雜。”雖然事故由肇事司機負全責,但那是輛黑車,沒有掛靠單位,所經營的運輸業務均是由中間人轉手給他的,只有口頭協議沒有紙面合同,他當時又是拉著空車在跑,中間人和服務單位都矢口否認跟他有過業務來往。

“那打官司呢?”

“這個事一是找證據麻煩,二來一旦打起官司時間可能會拖很久,榮鈞根本等不起。如果我們只盯住司機,也拿不到幾個錢。他們是夫妻兩個人輪流開,聽說家裏養了一群孩子,經濟狀況很差。”

知春沒經歷過事兒,茫茫然聽著,心裏覺得寒涼,卻又找不到主意。榮韻安慰她說:“你先別多想,我們走一步看一步,總會有辦法的。”

知春佩服榮韻的沈著,她現在成了自己最主要的依靠,但她們的交談內容僅止於榮鈞,絕不深入。知春有時難免會在言辭中流露出依賴,榮韻卻極少回應,她處事周到,卻不熱情。

知春想,也許榮韻在這個家裏見過了太多破碎的場面,早已處變不驚。她溫和禮貌,骨子裏卻有種讓人無法親近的冷漠。她關心家裏的每一位成員,力圖對他們一視同仁,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而這麽做於她而言,似乎僅僅是出於責任,無關情感。

但她確實幫了知春太多,知春對她實在沒什麽好挑剔的。每天都有催款單送到知春手裏,錢像水一樣流出去,知春焦慮地盤算著,不得不四處找錢。求的最多的還是自己的母親。

知春已經向姚天若開過兩次口,第三次開口時,姚天若依然沒有拒絕,她到房間裏去開鎖取存折,知春心懷愧疚在門外等著,她再三向母親承諾會還,盡管期限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

櫃子的鎖打不開,姚天若叫謝定安進去幫忙,知春不想在父母身邊虎視眈眈盯著,好像一只貪婪的豹子,她搓著手在門外等。

把養老的本都翻出來了,姚天若心裏是有些怨氣的,她忍不住向老伴嘀咕:“這榮家怎麽這麽倒黴,先是當娘的跳了樓,現在兒子又給軋斷腿,早知道這樣,知春當初還不如就跟著楊宇去北京算了。”

謝定安勸:“你少說兩句吧,誰想這樣呢!”

知春在門外卻全聽見了,瞬間臉色煞白。

姚天若取了存折出來,正趕上知春抓起沙發上的包準備離開,她驚詫:“你上哪兒去?”

知春頭也不回:“媽,您的錢您收好,我不要了。”

姚天若楞住:“你什麽意思?”我這就回去賣房子!“知春說著,拉開門沖了出去。

謝定安提醒瞠目結舌的姚天若:“一定是你剛才說的話給她聽見了。”

姚天若又急又怕,忙把手上的細軟扔給老伴,著急忙慌追出去。知春已經下了樓,她顧不上氣喘,蹬蹬蹬也跑下樓,終於在樓下的林蔭道上看見了知春。

母女倆一番糾纏,知春到底還是讓姚天若給逮住了。

“你發什麽瘋?賣了房子你住哪兒呀?快跟我回去!”

知春在母親懷裏憤怒地掙紮,哭著聲討:“媽,你的心是什麽做的?怎麽能那麽狠?你怎麽說得出那種話來?”姚天若也心虛,只能像哄孩子一樣安撫她:“好了好了,我亂說話,怪我!回家吧,乖!”

知春被勾起的情緒卻像洪水泛濫一樣不可收拾,她一直在假裝堅強,而姚天若隨口幾句抱怨就讓她崩潰了。

“你知道榮鈞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涕淚交流,不顧形象地朝母親吼,“是我把他害成這樣的!是我!如果不是我非要讓他陪我去吃飯,他不會出事!媽!是你女兒害了他!”

知春的身體因為痛苦而痙攣,愧悔與痛苦交織在她臉上,姚天若嚇壞了抱住女兒不斷拍她後背:“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都是媽不好,乖,媽以後再也不亂說話了!”

知春閉著眼睛在母親肩頭哭得昏天黑地,她覺得好累,可心裏清楚這只是開始,往後的路還很長。

“我不會離開他的,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他。”她喃喃說著,像在對母親宣誓,更像在對自己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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