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 神守柏之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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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神守柏之章（4）
◎雪霽◎
每天爬山也是個累人的事情, 早晨五六點鐘，鳴神大社的鈴聲便響了，琳娜條件反射一樣彈起來, 奈奈負責給她穿衣，喝了一口溫水之後，琳娜便帶著小木刀上山了。
母親很是關心她，每天清晨都把她送到門口，琳娜總覺得沒什麽必要, 勸她回去, 她嘴裏說著這就回去，實際上, 走到石板路的拐角回頭，母親伶仃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裏，她伸手向琳娜輕輕揮動，琳娜覺得有點鼻酸。
家主夫人也絕不是普通的貴婦人, 在處理家族事務上也是頗有手段, 盡管見過幾次她雷厲風行的模樣，但在琳娜心裏, 她作為一名母親，絕對是世界上最溫柔最體貼的。
琳娜上了山, 先在門口祭拜神明, 然後掃地、餵食、練刀，等到太陽完全升起, 八重那個懶狐貍才起床, 小手一揮便變出一方桌椅, 閑著沒事時, 八重神子多會倚靠在神櫻樹上吃酒, 來往鳴神大社的人也有不少，多是抽簽祈福的，這時候八重神子才會坐起來，坐在一旁的神龕前，做出一副大巫女的姿態，琳娜覺得她根本就沒聽，只是在睡覺而已。
琳娜穿著小小的巫女服飾，把頭發束成一縷，跟著幾個巫女姐姐學著祭祀流程，逝者、神明，或者一些有關民生的祈願，然後就是學著跳巫女神樂舞了，稻妻的舞蹈以達意為主，這對於琳娜來說簡直是小事一件，八重神子還誇她學得很快，跳得比正式巫女都好，下次祭典要讓她上臺獻舞之類的，琳娜總覺得她是在逗自己玩。
“神明大人會喜歡這些嗎？”
總覺得雷電將軍不是愛看這種東西的神。
八重神子道：“偶爾也是會看的。”
琳娜問她：“雷神大人會看這些嗎？”
八重神子撫摸著杯沿，“以往還是會看的，民眾的心聲也可以用祭祀之舞傳達給她。”
看來現在不看了唄，那跳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琳娜坐在她身邊，八重神子將手裏的食物推給她，琳娜像個小倉鼠一樣咀嚼起來。
“小家夥，你要學習巫女的術法嗎？”
“不是必學的嗎？”
“自然不是。放下你那蠢笨的木刀，巫女的術法不需要武器即可啟動。”
“八重大人覺得我有這方面的天賦？”
“看似是有的。”八重神子捏著她的臉左右看看，“看著不甚聰明，做事到讓人滿意，春日死後鮮少有這樣利落的人了。”
琳娜心裏暗暗切了一聲。
“春日大人也是巫女嗎？”
“自然。那家夥陪了我二十三年。”
“她是如何去世的？”
八重神子道：“還能如何？祓除汙穢，被反噬而亡的。倘若不超度她的亡靈，恐怕也會淪為汙濁的存在吧？”
“聽起來是八重大人的得力幹將呢。”
“自然。失去她呀，做什麽事都畏首畏尾了。”八重神子抿了一口清酒，“如何？怕了？”
“不怕，堅持二十四年，就是我贏。”
八重神子一笑，“你身上總是有一股小妖怪的味道呢…說不定汙穢之物不願侵染你，能讓你活到八.九十歲。”
她說完，還用淡粉色的指尖輕輕沾了酒水，對著她撒了兩下，八重神子聞了聞，耳朵輕輕擺動，“怎得就是清除不掉呢？”
“哈哈，沒準是我的守護神呢。”琳娜幹笑兩聲，別西蔔也不敢動彈，剛才酒水滴到別西蔔的腦瓜門上，給他燙出了一個小洞，他捂著腦袋，嘴耷拉到了太平洋。
“說不準呢，你這丫頭，沒準是妖怪托生的。”八重神子捂唇而笑，“或許真能長命百歲，再看看神裏家那個小子…”
“我父親嗎？”
“你父親啊，已然油盡燈枯。”八重神子從懷裏拿出一枚禦守，“將此物遞給他，也就保一段的性命。”
琳娜伸手接過，也向她道謝。
八重神子望著神櫻樹，輕聲道：“神櫻花開不敗，朝去夕來，世事輪轉，凡人的性命何其短暫？”她側頭道，“你倒不為自己的父親悲傷。”
“人各有命。”琳娜道，“無法挽回之事，就隨他去吧。”
“小小年紀，倒是豁達。”八重神子回頭，“哎呀，已是黃昏，快點下山吧。小狐貍們告訴我，你怕黑怕得不得了。”
琳娜氣呼呼道：“誰怕黑了？我才不怕黑。”
八重神子便笑。
琳娜說罷便將身上的巫女服制褪去，披著羽織離開了鳴神大社。
她沿著小路下山，有別西蔔陪她哼歌，倒也沒那麽孤獨，偶爾也能碰到戲弄她的貍貓，琳娜都裝作沒看到，碰到幾只小狐貍，琳娜叉著腰，挨個盤問：“是不是你告的密？”
白色的小狐貍搖搖腦袋。
琳娜又指向橘色的，橘色的心虛後退，琳娜蹲在地上，伸手敲了敲狐貍的腦袋，“再跟八重大人告密，我就把你煮了吃了。”
小狐貍瑟縮地跑開了。
琳娜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一個轉彎，她忽然看到了一抹淡藍色的身影。
綾人身上披著藍色的披衣，正沿著山路向上。
琳娜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
“哥哥哥哥。”
綾人抱著她道：“今天回來到早。”
“八重大人讓的。”她拉著綾人的手往下，“今天吃什麽呀？”
“沒看到廚房預備了什麽。”綾人伸出手，手心赫然躺著一枚圓滾滾的糕點，琳娜打開包裝的紙殼，一口將點心塞進了嘴裏。
她拉著他的手，跟他分享一天的見聞，綾人把她抱起來，琳娜摟著他的脖子，還親了親他的臉頰。
“哥哥今天做了什麽？”
“今日為父親處理了一些公務，也跟隨他去了一次天守閣。”
“見到將軍大人了嗎？”
“將軍大人？只是三奉行之間的會議罷了，唯有涉及整個稻妻的事務，將軍大人才會出面。”綾人問，“想要見到神明嗎？”
“不想。”琳娜立刻說。
綾人笑笑：“為什麽？”
見也只是一個人偶，真正的雷神仍在一心凈土，根本見不到。
琳娜說：“八重大人說給將軍大人跳舞，那些願望就會傳遞給她，我覺得雷神大人不是喜歡看跳舞的神明呢。”
“倘若八重大人如此說，那便是喜歡的吧？”綾人道，“畢竟她一直陪伴在神明左右。”
“那哥哥累不累？”琳娜對著他吹了吹氣，綾人沒有回答，他靠近她的臉頰聞了聞，“怎麽一股酒味？”
“八重大人給我驅邪來著。”琳娜笑著問他，“哥哥不會覺得我偷偷喝酒了吧？”
“倘若看起來好吃，你什麽不吃？”
“也沒有貪吃到這個份上！”
還不是稻妻的飯又少又不好吃，應該反思的是稻妻而不是她，而且神裏家也沒有稻妻城的各色小吃，要是晚上來一大碗熱騰騰的豚骨拉面…
琳娜吞咽口水。她貼著他的頸窩，用手指轉著他的發絲，還放在嘴裏嚼了嚼。
綾人真的是像水一樣的人啊，聞起來淡淡的，吃起來也是。
好想快點長大，這樣就能吃到更多了。
琳娜望著他的嘴唇，他垂頭詢問：“怎麽？”
唇紅齒白的，看起來好香。
琳娜用手捂住他的嘴，綾人不解，過了一會兒，琳娜放下了手。
她將手心放在唇邊輕貼，綾人只以為她是睡著了，結果一到家，琳娜便像一只小松鼠一樣從他懷裏沖了出去，她跑到母親身邊，圍著母親叫著“母親母親，開飯了嗎？”
然後又抱著綾華狠狠親了一口。
綾華紅著臉說：“姐姐，今晚要練劍嗎？”
“吃飽的話就練。”
綾人無奈搖頭。
神裏夫人把她抱起來，琳娜指著綾華問：“母親不抱綾華嗎？”
“綾華說自己長大了，從現在開始，父母親和兄長都不可以抱綾華。”
“這樣啊…那我不長大。”琳娜低頭說，“然後等著綾華抱我。”
“我會努力的。”綾華跟在母親身後說。
不得不說，在神裏家的生活足夠溫馨，琳娜也難得體會到家人的愛，以往在達達利亞家，孩子太多，琳娜其實得不到多少疼愛，而且那時候她都很大了，更多是達達利亞一個人在疼愛她，現在她有了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和妹妹，琳娜必須承認，在這裏的生活很幸福。
晚上陪綾華打了幾輪，小綾華又被她掀到草地上，不過這次綾華迅速站起，還想偷襲她的下盤，琳娜一揮手，綾華的刀也被打飛了。
本以為她會氣餒，哪知道她還是鼓足幹勁地說：“下次一定可以打贏姐姐的。”
這就是健康家庭生長起來的小公主嗎？
琳娜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等綾華睡下，神裏夫人忽然道：“綾人諸事繁忙，沒辦法陪同綾華練劍，綾音，多謝你。”
琳娜搖頭，“綾華是我的妹妹嘛，兄長大人如此勞碌，只是陪同練劍這類的小事還是能做到的。”
神裏夫人伸手撫摸她的臉頰，笑著說：“真是個好孩子。”
琳娜也安慰地撫摸著她的手腕，“母親不要太操勞了，早些休息吧。”
說完，她也退下了。
琳娜在連廊伸了個懶腰，正巧碰到送父親回來的綾人，琳娜低頭行禮，神裏家主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好像長高了一些。”
“可能是吃得太好了。”
神裏家主哈哈一笑。
她這才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捂熱的禦守，“八重大人托我交給您的，還請您隨身佩戴。”
神裏家主有些驚訝，不過還是放在懷裏，與她道：“改日再登門道謝罷。”
等他走後，琳娜看了看四周沒人，才跑到綾人懷裏，張開手臂想讓他抱，綾人道：“老大不小，就別總是要抱了。”
“嗚…”她摟著他的腰搖晃，“哥哥抱抱。”
綾人無奈，把她抱起來，琳娜捧著他的臉，輕輕親吻他的臉頰，綾人道：“好了。太過黏膩。”
日後還要更黏膩呢。
小惡魔都要急死了，此時的綾人已經長得老高，大概有十三四歲了，琳娜好像扒著雞舍守著下蛋的小可憐，眼巴巴地看著空蕩蕩籃子，每次都是餓著肚子睡覺的。
下次還是跟系統商量一下不要給她這麽小的身體了。
琳娜想著想著，就忍不住親了親他的眼睛，綾人把她放下，用微涼的指尖敲了敲她的眉心當做懲罰。
琳娜追著他的背影往前走，她問：“今天要一起吃點心嗎？”
偶爾，他們會坐在後院的連廊喝茶。
多是琳娜在講話，綾人反而比較少，不過有時他也會與她傾訴一些，哪怕那說的足夠委婉，琳娜也能感覺到他的疲憊。
這樣坐在一起聊聊天有很多好處，綾人總是一個人孤軍奮戰，本就不愛講，喜歡將事情往身上攬，養成這種習慣，日後也能更好地陪伴他。
綾人卻道：“夜深了，早些休息，明日還要早起。”
“好吧…”琳娜握著他的手說，“是我讓你不開心了嗎？”
綾人搖頭，他矮下身子，抱著她道：“綾音很好，哥哥沒有不開心。”
琳娜道：“那好吧，哥哥有什麽事一定要和我說哦，我什麽都會告訴你的。”
綾人點頭。
他拉著她，把她送進了房間，琳娜依依不舍地看著他，等到房門緊閉，她才返回內室，躺下入睡。
往後的日子，綾人不太忙碌的話，就會親自來接她。
琳娜看到西沈，敲敲鈴鐺之後便會快速跑下山。
有時有雨，他會在神社門口等她，八重神子見了，便道：“又一個神裏家的小子。”
琳娜笑著和她告別，還提醒她：“八重大人，尾巴濕了哦。”
八重神子的尾巴擡起來，她伸手拉過自己的尾巴，看到濕漉漉的尾巴毛，懊惱地哎呀一聲，沒再理會神裏綾人了。
琳娜跑向綾人，撲在他的懷裏，她仰頭道，“哥哥，今天好冷。”
綾人將厚實的羽織披在她身上，琳娜摟著他的腰，仰頭看了他一路。
“為何看我？”
“自然是椿花浮波，美不勝收嘍。”
“學得輕浮。”
“那就怪八重大人好了。”
他握著她的肩膀，用手拂去她肩頭的落花，琳娜靠著他的頸窩，和他漫步下山，也緊緊握著他的手，穿過他的指縫，和他親密無間。
有時稻妻難得降雪，他也會過來接她。
琳娜問：“會影響公務嗎？”
“不過飯前一段路程，什麽都不會影響。”
唯有這樣過來接她，他才拋卻家族與世間的一切，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兄長，來接妹妹回家罷了。
足夠單純，足夠輕松。
綾人望著遠處的鎮守之森，他呼出一口白氣，琳娜又捂住了他的嘴巴。
“怎麽？”
琳娜搖頭。
她收攏手心，偷偷放在唇邊親了親，然後靠著他道：“父親怎麽樣了？”
“已然無法站立，只能臥床。”綾人道，“今日也沒有改善。”
“我再為父親祛除一次病氣吧？”琳娜道，“上次之後，父親不是講舒服了很多，不再疼痛了嗎？”
“也好，有勞你了。”
稻妻家庭就是這樣，客氣來客氣去的，琳娜都適應了他們的客氣，偶爾也會冒出一兩句覆雜的“真是萬分感謝”，綾人都會吐槽她敬語太多，恭敬過頭了。
琳娜回到家，先去了神裏家主的臥房。
曾經猶如松柏一樣挺立的男人，如今形銷骨立，躺在床上，呼吸都比常人淡了許多。
琳娜道：“綾華，幫我準備祈福用的東西。”
綾華立刻點頭。
她動作迅速，琳娜剛想擡手，神裏家主便握住了她的手腕，“是綾音嗎？”
“嗯，是我，父親大人。”她拍拍他的手背，“一會兒您就會舒適一些了。”
“真是可靠啊。”他笑著道，“那就有勞了。”
琳娜放下他的手臂，這才繼續。
祛除之後，琳娜低頭問：“父親好些了嗎？”
“舒服了不少。”他道，“謝謝你，綾音。”
琳娜也不清楚有沒有用，畢竟是八重教給她的方法，多少還是會有點作用的吧？
晚飯也是她與綾華一起吃的，綾人和母親陪在父親身邊，綾人有時還要代替父親出面處理一些事務，很是忙碌。
第二天，剛剛下午時分，琳娜便看到綾人過來接她了。
他打了一把白色的紙傘，在這白雪紛飛的冬季幾乎隱於無形。
八重神子道：“一同吧。”
琳娜點點頭。
父親死了。中午時還能用餐，下午母親替他擦拭身體的時候，才發覺他已經沒了氣息。
八重神子親自為他引渡亡靈，做完這一切後，八重便踏著新雪離開了神裏家。
母親跪在父親身邊，用手帕捂住眼睛，淚水不斷地墜下，綾華也縮在母親的懷抱，默默垂淚。
唯有綾人立在連廊，寂靜無聲。寒風吹動他別在腰間的神之眼，琳娜伸手撫摸他的手臂，他摸起來像雪一樣冰。
她穿過他的腰側，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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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霽◎
每天爬山也是個累人的事情, 早晨五六點鐘，鳴神大社的鈴聲便響了，琳娜條件反射一樣彈起來, 奈奈負責給她穿衣，喝了一口溫水之後，琳娜便帶著小木刀上山了。
母親很是關心她，每天清晨都把她送到門口，琳娜總覺得沒什麽必要, 勸她回去, 她嘴裏說著這就回去，實際上, 走到石板路的拐角回頭，母親伶仃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裏，她伸手向琳娜輕輕揮動，琳娜覺得有點鼻酸。
家主夫人也絕不是普通的貴婦人, 在處理家族事務上也是頗有手段, 盡管見過幾次她雷厲風行的模樣，但在琳娜心裏, 她作為一名母親，絕對是世界上最溫柔最體貼的。
琳娜上了山, 先在門口祭拜神明, 然後掃地、餵食、練刀，等到太陽完全升起, 八重那個懶狐貍才起床, 小手一揮便變出一方桌椅, 閑著沒事時, 八重神子多會倚靠在神櫻樹上吃酒, 來往鳴神大社的人也有不少，多是抽簽祈福的，這時候八重神子才會坐起來，坐在一旁的神龕前，做出一副大巫女的姿態，琳娜覺得她根本就沒聽，只是在睡覺而已。
琳娜穿著小小的巫女服飾，把頭發束成一縷，跟著幾個巫女姐姐學著祭祀流程，逝者、神明，或者一些有關民生的祈願，然後就是學著跳巫女神樂舞了，稻妻的舞蹈以達意為主，這對於琳娜來說簡直是小事一件，八重神子還誇她學得很快，跳得比正式巫女都好，下次祭典要讓她上臺獻舞之類的，琳娜總覺得她是在逗自己玩。
“神明大人會喜歡這些嗎？”
總覺得雷電將軍不是愛看這種東西的神。
八重神子道：“偶爾也是會看的。”
琳娜問她：“雷神大人會看這些嗎？”
八重神子撫摸著杯沿，“以往還是會看的，民眾的心聲也可以用祭祀之舞傳達給她。”
看來現在不看了唄，那跳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琳娜坐在她身邊，八重神子將手裏的食物推給她，琳娜像個小倉鼠一樣咀嚼起來。
“小家夥，你要學習巫女的術法嗎？”
“不是必學的嗎？”
“自然不是。放下你那蠢笨的木刀，巫女的術法不需要武器即可啟動。”
“八重大人覺得我有這方面的天賦？”
“看似是有的。”八重神子捏著她的臉左右看看，“看著不甚聰明，做事到讓人滿意，春日死後鮮少有這樣利落的人了。”
琳娜心裏暗暗切了一聲。
“春日大人也是巫女嗎？”
“自然。那家夥陪了我二十三年。”
“她是如何去世的？”
八重神子道：“還能如何？祓除汙穢，被反噬而亡的。倘若不超度她的亡靈，恐怕也會淪為汙濁的存在吧？”
“聽起來是八重大人的得力幹將呢。”
“自然。失去她呀，做什麽事都畏首畏尾了。”八重神子抿了一口清酒，“如何？怕了？”
“不怕，堅持二十四年，就是我贏。”
八重神子一笑，“你身上總是有一股小妖怪的味道呢…說不定汙穢之物不願侵染你，能讓你活到八.九十歲。”
她說完，還用淡粉色的指尖輕輕沾了酒水，對著她撒了兩下，八重神子聞了聞，耳朵輕輕擺動，“怎得就是清除不掉呢？”
“哈哈，沒準是我的守護神呢。”琳娜幹笑兩聲，別西蔔也不敢動彈，剛才酒水滴到別西蔔的腦瓜門上，給他燙出了一個小洞，他捂著腦袋，嘴耷拉到了太平洋。
“說不準呢，你這丫頭，沒準是妖怪托生的。”八重神子捂唇而笑，“或許真能長命百歲，再看看神裏家那個小子…”
“我父親嗎？”
“你父親啊，已然油盡燈枯。”八重神子從懷裏拿出一枚禦守，“將此物遞給他，也就保一段的性命。”
琳娜伸手接過，也向她道謝。
八重神子望著神櫻樹，輕聲道：“神櫻花開不敗，朝去夕來，世事輪轉，凡人的性命何其短暫？”她側頭道，“你倒不為自己的父親悲傷。”
“人各有命。”琳娜道，“無法挽回之事，就隨他去吧。”
“小小年紀，倒是豁達。”八重神子回頭，“哎呀，已是黃昏，快點下山吧。小狐貍們告訴我，你怕黑怕得不得了。”
琳娜氣呼呼道：“誰怕黑了？我才不怕黑。”
八重神子便笑。
琳娜說罷便將身上的巫女服制褪去，披著羽織離開了鳴神大社。
她沿著小路下山，有別西蔔陪她哼歌，倒也沒那麽孤獨，偶爾也能碰到戲弄她的貍貓，琳娜都裝作沒看到，碰到幾只小狐貍，琳娜叉著腰，挨個盤問：“是不是你告的密？”
白色的小狐貍搖搖腦袋。
琳娜又指向橘色的，橘色的心虛後退，琳娜蹲在地上，伸手敲了敲狐貍的腦袋，“再跟八重大人告密，我就把你煮了吃了。”
小狐貍瑟縮地跑開了。
琳娜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一個轉彎，她忽然看到了一抹淡藍色的身影。
綾人身上披著藍色的披衣，正沿著山路向上。
琳娜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
“哥哥哥哥。”
綾人抱著她道：“今天回來到早。”
“八重大人讓的。”她拉著綾人的手往下，“今天吃什麽呀？”
“沒看到廚房預備了什麽。”綾人伸出手，手心赫然躺著一枚圓滾滾的糕點，琳娜打開包裝的紙殼，一口將點心塞進了嘴裏。
她拉著他的手，跟他分享一天的見聞，綾人把她抱起來，琳娜摟著他的脖子，還親了親他的臉頰。
“哥哥今天做了什麽？”
“今日為父親處理了一些公務，也跟隨他去了一次天守閣。”
“見到將軍大人了嗎？”
“將軍大人？只是三奉行之間的會議罷了，唯有涉及整個稻妻的事務，將軍大人才會出面。”綾人問，“想要見到神明嗎？”
“不想。”琳娜立刻說。
綾人笑笑：“為什麽？”
見也只是一個人偶，真正的雷神仍在一心凈土，根本見不到。
琳娜說：“八重大人說給將軍大人跳舞，那些願望就會傳遞給她，我覺得雷神大人不是喜歡看跳舞的神明呢。”
“倘若八重大人如此說，那便是喜歡的吧？”綾人道，“畢竟她一直陪伴在神明左右。”
“那哥哥累不累？”琳娜對著他吹了吹氣，綾人沒有回答，他靠近她的臉頰聞了聞，“怎麽一股酒味？”
“八重大人給我驅邪來著。”琳娜笑著問他，“哥哥不會覺得我偷偷喝酒了吧？”
“倘若看起來好吃，你什麽不吃？”
“也沒有貪吃到這個份上！”
還不是稻妻的飯又少又不好吃，應該反思的是稻妻而不是她，而且神裏家也沒有稻妻城的各色小吃，要是晚上來一大碗熱騰騰的豚骨拉面…
琳娜吞咽口水。她貼著他的頸窩，用手指轉著他的發絲，還放在嘴裏嚼了嚼。
綾人真的是像水一樣的人啊，聞起來淡淡的，吃起來也是。
好想快點長大，這樣就能吃到更多了。
琳娜望著他的嘴唇，他垂頭詢問：“怎麽？”
唇紅齒白的，看起來好香。
琳娜用手捂住他的嘴，綾人不解，過了一會兒，琳娜放下了手。
她將手心放在唇邊輕貼，綾人只以為她是睡著了，結果一到家，琳娜便像一只小松鼠一樣從他懷裏沖了出去，她跑到母親身邊，圍著母親叫著“母親母親，開飯了嗎？”
然後又抱著綾華狠狠親了一口。
綾華紅著臉說：“姐姐，今晚要練劍嗎？”
“吃飽的話就練。”
綾人無奈搖頭。
神裏夫人把她抱起來，琳娜指著綾華問：“母親不抱綾華嗎？”
“綾華說自己長大了，從現在開始，父母親和兄長都不可以抱綾華。”
“這樣啊…那我不長大。”琳娜低頭說，“然後等著綾華抱我。”
“我會努力的。”綾華跟在母親身後說。
不得不說，在神裏家的生活足夠溫馨，琳娜也難得體會到家人的愛，以往在達達利亞家，孩子太多，琳娜其實得不到多少疼愛，而且那時候她都很大了，更多是達達利亞一個人在疼愛她，現在她有了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和妹妹，琳娜必須承認，在這裏的生活很幸福。
晚上陪綾華打了幾輪，小綾華又被她掀到草地上，不過這次綾華迅速站起，還想偷襲她的下盤，琳娜一揮手，綾華的刀也被打飛了。
本以為她會氣餒，哪知道她還是鼓足幹勁地說：“下次一定可以打贏姐姐的。”
這就是健康家庭生長起來的小公主嗎？
琳娜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等綾華睡下，神裏夫人忽然道：“綾人諸事繁忙，沒辦法陪同綾華練劍，綾音，多謝你。”
琳娜搖頭，“綾華是我的妹妹嘛，兄長大人如此勞碌，只是陪同練劍這類的小事還是能做到的。”
神裏夫人伸手撫摸她的臉頰，笑著說：“真是個好孩子。”
琳娜也安慰地撫摸著她的手腕，“母親不要太操勞了，早些休息吧。”
說完，她也退下了。
琳娜在連廊伸了個懶腰，正巧碰到送父親回來的綾人，琳娜低頭行禮，神裏家主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好像長高了一些。”
“可能是吃得太好了。”
神裏家主哈哈一笑。
她這才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捂熱的禦守，“八重大人托我交給您的，還請您隨身佩戴。”
神裏家主有些驚訝，不過還是放在懷裏，與她道：“改日再登門道謝罷。”
等他走後，琳娜看了看四周沒人，才跑到綾人懷裏，張開手臂想讓他抱，綾人道：“老大不小，就別總是要抱了。”
“嗚…”她摟著他的腰搖晃，“哥哥抱抱。”
綾人無奈，把她抱起來，琳娜捧著他的臉，輕輕親吻他的臉頰，綾人道：“好了。太過黏膩。”
日後還要更黏膩呢。
小惡魔都要急死了，此時的綾人已經長得老高，大概有十三四歲了，琳娜好像扒著雞舍守著下蛋的小可憐，眼巴巴地看著空蕩蕩籃子，每次都是餓著肚子睡覺的。
下次還是跟系統商量一下不要給她這麽小的身體了。
琳娜想著想著，就忍不住親了親他的眼睛，綾人把她放下，用微涼的指尖敲了敲她的眉心當做懲罰。
琳娜追著他的背影往前走，她問：“今天要一起吃點心嗎？”
偶爾，他們會坐在後院的連廊喝茶。
多是琳娜在講話，綾人反而比較少，不過有時他也會與她傾訴一些，哪怕那說的足夠委婉，琳娜也能感覺到他的疲憊。
這樣坐在一起聊聊天有很多好處，綾人總是一個人孤軍奮戰，本就不愛講，喜歡將事情往身上攬，養成這種習慣，日後也能更好地陪伴他。
綾人卻道：“夜深了，早些休息，明日還要早起。”
“好吧…”琳娜握著他的手說，“是我讓你不開心了嗎？”
綾人搖頭，他矮下身子，抱著她道：“綾音很好，哥哥沒有不開心。”
琳娜道：“那好吧，哥哥有什麽事一定要和我說哦，我什麽都會告訴你的。”
綾人點頭。
他拉著她，把她送進了房間，琳娜依依不舍地看著他，等到房門緊閉，她才返回內室，躺下入睡。
往後的日子，綾人不太忙碌的話，就會親自來接她。
琳娜看到西沈，敲敲鈴鐺之後便會快速跑下山。
有時有雨，他會在神社門口等她，八重神子見了，便道：“又一個神裏家的小子。”
琳娜笑著和她告別，還提醒她：“八重大人，尾巴濕了哦。”
八重神子的尾巴擡起來，她伸手拉過自己的尾巴，看到濕漉漉的尾巴毛，懊惱地哎呀一聲，沒再理會神裏綾人了。
琳娜跑向綾人，撲在他的懷裏，她仰頭道，“哥哥，今天好冷。”
綾人將厚實的羽織披在她身上，琳娜摟著他的腰，仰頭看了他一路。
“為何看我？”
“自然是椿花浮波，美不勝收嘍。”
“學得輕浮。”
“那就怪八重大人好了。”
他握著她的肩膀，用手拂去她肩頭的落花，琳娜靠著他的頸窩，和他漫步下山，也緊緊握著他的手，穿過他的指縫，和他親密無間。
有時稻妻難得降雪，他也會過來接她。
琳娜問：“會影響公務嗎？”
“不過飯前一段路程，什麽都不會影響。”
唯有這樣過來接她，他才拋卻家族與世間的一切，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兄長，來接妹妹回家罷了。
足夠單純，足夠輕松。
綾人望著遠處的鎮守之森，他呼出一口白氣，琳娜又捂住了他的嘴巴。
“怎麽？”
琳娜搖頭。
她收攏手心，偷偷放在唇邊親了親，然後靠著他道：“父親怎麽樣了？”
“已然無法站立，只能臥床。”綾人道，“今日也沒有改善。”
“我再為父親祛除一次病氣吧？”琳娜道，“上次之後，父親不是講舒服了很多，不再疼痛了嗎？”
“也好，有勞你了。”
稻妻家庭就是這樣，客氣來客氣去的，琳娜都適應了他們的客氣，偶爾也會冒出一兩句覆雜的“真是萬分感謝”，綾人都會吐槽她敬語太多，恭敬過頭了。
琳娜回到家，先去了神裏家主的臥房。
曾經猶如松柏一樣挺立的男人，如今形銷骨立，躺在床上，呼吸都比常人淡了許多。
琳娜道：“綾華，幫我準備祈福用的東西。”
綾華立刻點頭。
她動作迅速，琳娜剛想擡手，神裏家主便握住了她的手腕，“是綾音嗎？”
“嗯，是我，父親大人。”她拍拍他的手背，“一會兒您就會舒適一些了。”
“真是可靠啊。”他笑著道，“那就有勞了。”
琳娜放下他的手臂，這才繼續。
祛除之後，琳娜低頭問：“父親好些了嗎？”
“舒服了不少。”他道，“謝謝你，綾音。”
琳娜也不清楚有沒有用，畢竟是八重教給她的方法，多少還是會有點作用的吧？
晚飯也是她與綾華一起吃的，綾人和母親陪在父親身邊，綾人有時還要代替父親出面處理一些事務，很是忙碌。
第二天，剛剛下午時分，琳娜便看到綾人過來接她了。
他打了一把白色的紙傘，在這白雪紛飛的冬季幾乎隱於無形。
八重神子道：“一同吧。”
琳娜點點頭。
父親死了。中午時還能用餐，下午母親替他擦拭身體的時候，才發覺他已經沒了氣息。
八重神子親自為他引渡亡靈，做完這一切後，八重便踏著新雪離開了神裏家。
母親跪在父親身邊，用手帕捂住眼睛，淚水不斷地墜下，綾華也縮在母親的懷抱，默默垂淚。
唯有綾人立在連廊，寂靜無聲。寒風吹動他別在腰間的神之眼，琳娜伸手撫摸他的手臂，他摸起來像雪一樣冰。
她穿過他的腰側，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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