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 神守柏之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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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神守柏之章（5）
◎家族◎
家主去世, 兒女年幼，母親便擔任起代理與輔佐的職責，葬禮過後, 堅強的母親便開始投身神裏家的事務處理，綾人則坐在了父親的位置上，開始真正行使家主的權利了。
乳臭未幹的毛小子，這是社奉行其他家族暗自對神裏綾人的評價。
一個纖瘦的小少爺，一個體弱多病的婦人, 還有兩個年幼的女兒, 神裏家已然是風雨飄搖，神裏家主在時, 各大家族維持著表面和諧，並沒有付諸行動，家主葬禮之後便按耐不住，開啟向雷神進言獻策, 希望神明大人能推選出更為適合擔任奉行大人的家主, 三大奉行的折子都要經過九條家之手，九條家當然樂享其成, 添油加醋地說了一些，雷電將軍得知如今的社奉行家主已死, 當下並沒有要換人, 畢竟神裏家世代為社奉行主家，貿然更換恐怕不利於永恒大業, 雖說當年神裏家犯下大罪, 但挑選出可以替代的家族仍需時間, 雷電將軍暫時便沒有理會。
家中突遭變故, 八重神子也沒有讓琳娜天天在山上待著, 再加上母親身體不好，琳娜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神裏屋敷，負責照看綾華，幫助綾人處理一些文書之類的。
母親很快也病倒了，她多數時間會臥床休息，偶爾也能坐起來。
小小的綾華學著給母親更換毛巾、擦拭她的身體，傭人想要代勞，綾華倔強地拒絕了。
四下無人時，琳娜也勸道：“母親不要太過憂慮，好好用餐，家裏不能沒有你。”
她雖然是笑著的，但笑容多是苦澀。
琳娜偶然間聽到過她的哭聲，借著燈火，琳娜看到母親抱著前任家主的牌位，哭得肝膽俱裂。
綾人的父母十分相愛，即便是在情感內斂的稻妻也能輕易看出。
總是牽在一起的手，互相依偎的身影，還有夜裏得了空閑，在外散步賞花的閑暇。
比起憂慮家族，琳娜認為她的痛苦，多來源於失去了摯愛。
人的一生短暫，可能只夠深愛一個人，但愛有時也是詛咒。
綾人的房間徹夜燈火通明…曾經，這裏是他父親的書房，如今是他的了。他剛剛探望母親回來，琳娜想陪他進去，綾人搖頭，讓她早點休息，等琳娜把綾華哄睡之後再來看他，他仍舊亮著燈。
琳娜坐在對面的欄桿上，忽然，和門開了。
裏面走出幾個陌生的面孔，琳娜下意識握緊手裏的刀。
這幾人垂頭道：“二小姐。”
說完便迅速退下了。
終末番的成員嗎？
琳娜往裏面看，綾人的聲音遠遠傳來：“怎麽還不睡？”
“母親歇下了，我就想來看看你。”琳娜關上房門，“在談事情嗎？”
“嗯，談完了。”他略帶笑意的說，但始終沒有擡頭。
琳娜把茶壺放在爐竈上，將紙葉放在燈火中點燃，隨後丟進了爐中。
“給你溫溫茶。”
“叫家仆做就好。”
“今日母親又遣走了幾個侍女。”琳娜說，“奈奈也走了。”
綾人握著筆輕抿墨汁，繼續寫著，“母親近來在總賬，家仆太多，也是一筆開銷，沒有奈奈，對你而言是會有些不便，要我從我這裏調一些人給你嗎？”
“我又不是來跟你要人的，沒有奈奈我也可以自己穿衣打扮的。”
綾人望著她道：“抱歉。綾音。”
“沒關系啦，別這麽鄭重跟我道歉。”
三奉行表面的俸祿是同樣的，但其餘兩奉行一個有軍餉，一個掌控著整個國家的貿易，如此對比，神裏家就顯得太過窘迫了。
倒是有些百姓感激神裏家的幫扶，去神社之前還給家裏拿著一些東西，但神裏夫人並沒有收下。
似乎是在懼怕什麽。
世家大族，權便是一切，這幾日有好幾家都來找母親，吵的人不得安寧，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在等她死，好把她羽翼下的兒女撕碎了吃，人類之間的爾虞我詐，琳娜看得透透的。
“哥哥，方才和那些人商量了什麽？”
“都是小事。”
“這樣…我明天想去一趟稻妻城，打一把刀具，我給你帶一杯奶茶怎麽樣？”
神裏綾人道：“刀具？什麽樣的？”
琳娜擡眼，她的眸光被燭火染的有三分猩紅，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當然是稱手的刀具。上川老師難得久住府中，我打算和他來一局真正的對決。”
真刀實槍的對決。
這樣的幼妹，看起來有幾分狠辣。
狠辣這個詞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的，綾音在他眼裏是活潑可愛的，有些黏人，但也獨立堅強，她在劍法上有些天賦，上川不止一次稱讚過她，但綾人清楚，她心思很是細膩，有很多他都猜不透的情緒。
綾人垂下眼眸，接上方才的書寫，“近來多事，在外註意安全，既然是鍛刀，就讓上川陪同，去楓原家吧。”
社奉行之下的家族有不少為雷電五傳的後人，楓原一族亦是鍛刀高手，他這樣說，也真沒有把她當外人，直接去楓原家要嗎？
琳娜小心道：“準備多少酬勞合適？”
給神裏家鍛刀，雖說是主君對臣子的要求，但還是要意思意思的。
綾人聞言，忍不住一笑：“你覺得多少合適？或者也要看你究竟想要什麽樣的刀了。”
“那我看著辦。”琳娜說，“這種小事本來不想跟你說的。”
“阿音，你做事，本就不需要過問我。”
“那怎麽行，你是家主大人，要不是你現在忙，我每天出門都要跟你說：哥哥我走了。”
他微微擡起唇角。
她給他研磨，靠在他的胳膊上嘟囔，“你和母親都忙得要命，我卻一直在瞎忙。”
“母親不是說你一日就將賬本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嗎？”綾人摟著她道，“可見不是瞎忙。”
“哎呀，那都是爆發出的潛力，其實我腦子很笨的。”其實是別西蔔幫忙算的，琳娜的數學真的很一般。
她跟笨可不沾邊，不如說聰明過頭了。
綾人捏捏她的癢癢肉，琳娜像條鯉魚一樣彈了兩下，她嘟著嘴挪到一邊，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她捧著茶，綾人單手接過，琳娜也順手給他合上了剛才寫完的書折。
“還有多少？”
“約有十幾件文書要處理。”綾人道，“明日我也要出門一趟，你別耽擱太久，早些回來。”
“那何必帶著上川，家裏得有人照看。”琳娜攤開一本書折，也從他的筆筒中拿出一只輕巧的狼毫，她低頭看著上面的記錄，嘴裏還說著，“倘若有人圖謀不軌，想要傷害母親與綾華怎麽辦？”
綾人沈默片刻，他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會的。”
真的有人付諸行動，在事情發生之前，他會親手殺了他們。
琳娜一手娟秀的小字，寫得倒是飛快，有她在，似乎什麽事都會迎刃而解。
琳娜寫著寫著便開始磕頭，等到她真的把腦袋砸到桌子上時，綾人伸手，托住了她的腦袋。
冬季寒涼，她穿得厚實，但爐火溫暖，這樣睡著恐怕會著涼。
奈奈被母親辭去，綾人也不好驚動年老的管家，他伸手解開她的腰帶，把她像洋蔥一樣扒得只剩裏面的寢衣，還能等他把她抱起來放在床鋪上，她便一頭埋在了他的腿間。
好像貪睡的小貓。
綾人用手掖了掖她的衣擺，也脫下外披，給她蓋在身上。
撫摸她已然成了習慣，綾人摸了一會兒，她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腰腹，呼氣吸氣。
這樣不悶？綾人沒再理會，隨便她喜歡用什麽姿勢睡覺了。
第二天琳娜聽到鳴神大社的鈴音，彈射一樣坐了起來。
兩個侍者正在侍奉綾人穿衣，他回頭道：“醒了？去拜訪楓原家不必太早，早飯之後再出門便好。”
琳娜看著他的背影，以及他被腰帶捆綁的纖細腰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等他說完好久，她才回了一聲。
綾人別了刀，他身邊的兩個人服侍完便退到了一邊，琳娜從被窩裏鉆出來，她摸摸身上的棉被，聞起來有他的熏香的氣息。
綾人先去了門廳，跪在蒲盤上雙手合十，祭奠了父親。
琳娜也慢吞吞地疊好被褥，侍者見狀，一人幫她疊被，一個人試著幫她穿衣，畢竟是小姐，侍從的手都在發抖，生怕打扮得不夠美麗，小姐心情不好。
畢竟綾人少爺不需要穿這麽多件，更不需要編發。
“你手法好爛。”琳娜笑著說。
對方更局促了。
“阿音，別為難我的人。”綾人靠著門框看她，“已經足夠美了。”
“哥哥才是什麽都不懂，我當然要打扮得美美的。”琳娜說，“而且還要招搖過市。”
綾人搖頭，伸手撫摸她的發頂，與她道：“別太勉強自己。”
說罷便離開了。
琳娜探頭問他：“不吃飯了嗎？”
他沒回話，估計早就走遠了。
琳娜把發釵往桌上一扔，連連嘆氣，旁邊的兩個人不敢吭聲，最終她還是擡手，給自己綰了一個風雅的發型。
她挑了一身槿紫和服，外面則是紅色的毛領大氅，神裏夫人看到她，高興地把她拉過來，撫摸她的臉龐，笑著說：“綾音打扮這麽漂亮，要去做什麽？”
“哥哥答應我，讓我去楓原家鍛一把好刀。”
“綾華那孩子又該吃醋了。”她笑著說，“這樣也好。不過，刀劍無眼，萬事小心。”
琳娜點頭。
她抱著母親，輕蹭她的面頰，“母親也是，照顧好自己，我很快回來。”
對方欣慰一笑。
琳娜並沒有帶上川，她握著他的胳膊說：“我和兄長不在，家中一切就拜托老師了，今日不再見客。”
上川點頭。
琳娜坐上轎子，穿過鎮守之森，再往稻妻城走一段距離便是楓原家的舊宅。
與琳娜料想的一樣，裏面頗為空曠，也沒有多少仆役，年幼的楓原萬葉正在院落中練刀，看到琳娜，他站直身體，似乎在思考她是誰。
很快，他便想起了上次參加家主葬禮，他見過的二小姐。
“我來拜托楓原家主，為我鍛造一把新刀。”
楓原萬葉道：“還請進，父親大人就在屋內。”
琳娜只是想找個由頭把天下第一拿出來的，綾人卻讓她來楓原家，不必解釋，琳娜便明白他的意思。
現在神裏家岌岌可危，需要籠絡忠心的家臣，楓原家是不錯的選擇。
琳娜和楓原家主聊了一會兒，對方大概也驚訝於這位幼小的少女談吐仿佛成人，而且絲毫不見頹敗，但對方也委婉道：“家族之事，臣下很是力不從心。”
說罷，他也壓抑了兩聲咳嗽。
楓原萬葉本是跪在一邊，但聽到父親的咳嗽聲，他關切地望向了自己的父親。
“是麽…”
楓原家也是窮途末路了嗎。
楓原萬葉道：“既然如此，就由我來鍛刀。父親…”
楓原家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這一下把琳娜都嚇得不輕，對方呵斥道：“你的技藝，怎配為社奉行大人鍛刀？還不退下？”
說罷就是劇烈的咳嗽聲。
哎，人類之間拐彎抹角的拒絕啊，顯然，他不想把萬葉牽扯到社奉行保衛戰之中了。
自身不保，又怎麽能顧及旁人呢？
如今的神裏家與楓原家同病相憐，兩個病人互相扶持，本就沒什麽可能。
楓原家主道：“家中人丁雕零，在下又體弱多病，承蒙家主不棄，家中仍有兩把好刀，乃是家父所鍛，二小姐若不嫌棄，便將它們拿去勉強一用吧。”
琳娜搖頭，“既是上任家主的遺物，便留給楓原少爺罷。叨擾了。”
“不敢。”
只能打道回府。
琳娜前腳剛出家門，楓原萬葉便抱著兩把刀迅速向她跑來，他擡起寶刀，與她道：“還請二小姐收下。”
琳娜伸手，從刀鞘中抽出寶刀，寒光刺目，吹毛可斷，確實是一把鋒利的好刀。
但比不上她的天下第一。
一想到未來萬葉府上的一切，賣的賣，被抄的被抄，他這個人又隨性，不看重刀是否名貴，這兩把刀落在這裏，未來也是流落江海的宿命，琳娜便一手一把抓了過來，她笑著對楓原萬葉道：“萬葉少爺，未來某一日，你想起這兩把刀的時候，記得來我這裏，我會原物奉還。”
楓原萬葉忙道：“怎會討要，二小姐請勿說笑。”
琳娜勾起唇角，用手捏了捏他的臉，楓原萬葉摸著臉頰，茫然地看她離開了。
這兩把刀確實是上品，琳娜帶著刀徑直去了稻妻城，將這兩把刀丟給鍛刀的天目，又掏出了自己的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
天下第一曾經碎過，用人骨補救，如今歲月沖刷，已經有了裂痕，楓原家這兩把刀，她打算鍛進天下第一裏，也補補天下第二，剩下的鋼材再打第三把。
打鐵的還是個年輕人，看了看這幾把刀，趕緊請了師傅來，老師傅一看，又聽了聽琳娜的要求，便知道眼前的人不簡單。
對方接下了委托。
鍛刀自然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結束的，琳娜在稻妻城逛了一圈之後便回了家。
她給綾華和母親買了新綢緞，打算做兩身新衣服。這個新年，因為父親的去世，家裏的女眷都沒有添置新衣，母親看了很喜歡，就托侍女去裁制了，琳娜也給綾人買了一杯奶茶。
她放在他的桌子上，等啊等，等到晚飯之後他才回來。
綾人詢問：“如何？”
“楓原家主給了我兩把祖傳的寶刀。他們家如今也難以支撐了，恐怕…”她輕輕嘆氣，“其他家族如何？”
“多是蠅營狗茍之人，難以重用。”
綾人解開腰帶，將佩刀放在一邊，琳娜說：“你吃了嗎？”
他道：“還沒。”
“你先去看看母親，我給你熱飯。”
綾人道：“你呢？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心裏暖烘烘的，忍不住撲到他懷裏磨蹭，“我吃了好多！今天小春給我做了一碟油炸天婦羅，還有一塊豬排。”
古田也是被她磨得受不了了才安排小春做這些吧？
原來的廚娘，母親也辭去了，小春自幼在府中長大，也是古田的人，應當值得信任。
身為主君，信錯人，很容易全盤皆輸。絕不能錯信…寧可錯怪。
綾人伸手環抱著懷裏的人，他垂頭，埋在她的頸窩說：“阿音，母親今日如何？”
他言語中帶有很淡的哽咽。
琳娜的鼻子瞬間酸了，她小聲說：“吃得很少，不然一會兒一起去母親那裏吃吧？好不好？”
綾人道：“好。”
他緊攥她的肩膀，琳娜依賴地靠著他，等他調整好情緒，他又恢覆了那個溫柔可靠的樣子了。
琳娜去廚房準備了一些他和母親都愛吃的東西，等到飯熟了，她和小春一同端到了母親的臥房。
神裏夫人正在和綾華玩著拍手的游戲。
“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你們都過來吃飯了？”
綾人道：“今天出了趟遠門，回來晚了。”
她心疼地握住兒子的手，綾人笑道：“母親再陪我吃一些？”
“哎。好吧好吧…”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驚訝道，“小春做的麽？”
“我做的。”琳娜說，“好吃吧？”
“都是濃郁的香味兒。”她道，“像是綾音做出來的東西，用料十足。”
“很有營養的，有蝦肉、雞蛋、鮮奶、香菇…超級美味，母親多吃一些。”
綾華望著母親和哥哥碗裏的東西，下意識吞咽口水，琳娜這才把她的推上來，綾華趕緊搖頭。
再吃就不合禮節了，她已經吃過晚飯了。
“吃吧，不然剩下就只能丟掉了。”
琳娜自己也來了一碗。
綾華看向母親，對方溫柔地點點頭，她才伸出小手，用勺子盛了一口。
這一口化在嘴裏，她的眼睛裏瞬間積蓄起眼淚，綾華用手背抹抹眼睛，快速吃完了一碗，然後掉著豆大的淚珠伸出手，和琳娜道：“姐姐，再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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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去世, 兒女年幼，母親便擔任起代理與輔佐的職責，葬禮過後, 堅強的母親便開始投身神裏家的事務處理，綾人則坐在了父親的位置上，開始真正行使家主的權利了。
乳臭未幹的毛小子，這是社奉行其他家族暗自對神裏綾人的評價。
一個纖瘦的小少爺，一個體弱多病的婦人, 還有兩個年幼的女兒, 神裏家已然是風雨飄搖，神裏家主在時, 各大家族維持著表面和諧，並沒有付諸行動，家主葬禮之後便按耐不住，開啟向雷神進言獻策, 希望神明大人能推選出更為適合擔任奉行大人的家主, 三大奉行的折子都要經過九條家之手，九條家當然樂享其成, 添油加醋地說了一些，雷電將軍得知如今的社奉行家主已死, 當下並沒有要換人, 畢竟神裏家世代為社奉行主家，貿然更換恐怕不利於永恒大業, 雖說當年神裏家犯下大罪, 但挑選出可以替代的家族仍需時間, 雷電將軍暫時便沒有理會。
家中突遭變故, 八重神子也沒有讓琳娜天天在山上待著, 再加上母親身體不好，琳娜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神裏屋敷，負責照看綾華，幫助綾人處理一些文書之類的。
母親很快也病倒了，她多數時間會臥床休息，偶爾也能坐起來。
小小的綾華學著給母親更換毛巾、擦拭她的身體，傭人想要代勞，綾華倔強地拒絕了。
四下無人時，琳娜也勸道：“母親不要太過憂慮，好好用餐，家裏不能沒有你。”
她雖然是笑著的，但笑容多是苦澀。
琳娜偶然間聽到過她的哭聲，借著燈火，琳娜看到母親抱著前任家主的牌位，哭得肝膽俱裂。
綾人的父母十分相愛，即便是在情感內斂的稻妻也能輕易看出。
總是牽在一起的手，互相依偎的身影，還有夜裏得了空閑，在外散步賞花的閑暇。
比起憂慮家族，琳娜認為她的痛苦，多來源於失去了摯愛。
人的一生短暫，可能只夠深愛一個人，但愛有時也是詛咒。
綾人的房間徹夜燈火通明…曾經，這裏是他父親的書房，如今是他的了。他剛剛探望母親回來，琳娜想陪他進去，綾人搖頭，讓她早點休息，等琳娜把綾華哄睡之後再來看他，他仍舊亮著燈。
琳娜坐在對面的欄桿上，忽然，和門開了。
裏面走出幾個陌生的面孔，琳娜下意識握緊手裏的刀。
這幾人垂頭道：“二小姐。”
說完便迅速退下了。
終末番的成員嗎？
琳娜往裏面看，綾人的聲音遠遠傳來：“怎麽還不睡？”
“母親歇下了，我就想來看看你。”琳娜關上房門，“在談事情嗎？”
“嗯，談完了。”他略帶笑意的說，但始終沒有擡頭。
琳娜把茶壺放在爐竈上，將紙葉放在燈火中點燃，隨後丟進了爐中。
“給你溫溫茶。”
“叫家仆做就好。”
“今日母親又遣走了幾個侍女。”琳娜說，“奈奈也走了。”
綾人握著筆輕抿墨汁，繼續寫著，“母親近來在總賬，家仆太多，也是一筆開銷，沒有奈奈，對你而言是會有些不便，要我從我這裏調一些人給你嗎？”
“我又不是來跟你要人的，沒有奈奈我也可以自己穿衣打扮的。”
綾人望著她道：“抱歉。綾音。”
“沒關系啦，別這麽鄭重跟我道歉。”
三奉行表面的俸祿是同樣的，但其餘兩奉行一個有軍餉，一個掌控著整個國家的貿易，如此對比，神裏家就顯得太過窘迫了。
倒是有些百姓感激神裏家的幫扶，去神社之前還給家裏拿著一些東西，但神裏夫人並沒有收下。
似乎是在懼怕什麽。
世家大族，權便是一切，這幾日有好幾家都來找母親，吵的人不得安寧，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在等她死，好把她羽翼下的兒女撕碎了吃，人類之間的爾虞我詐，琳娜看得透透的。
“哥哥，方才和那些人商量了什麽？”
“都是小事。”
“這樣…我明天想去一趟稻妻城，打一把刀具，我給你帶一杯奶茶怎麽樣？”
神裏綾人道：“刀具？什麽樣的？”
琳娜擡眼，她的眸光被燭火染的有三分猩紅，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當然是稱手的刀具。上川老師難得久住府中，我打算和他來一局真正的對決。”
真刀實槍的對決。
這樣的幼妹，看起來有幾分狠辣。
狠辣這個詞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的，綾音在他眼裏是活潑可愛的，有些黏人，但也獨立堅強，她在劍法上有些天賦，上川不止一次稱讚過她，但綾人清楚，她心思很是細膩，有很多他都猜不透的情緒。
綾人垂下眼眸，接上方才的書寫，“近來多事，在外註意安全，既然是鍛刀，就讓上川陪同，去楓原家吧。”
社奉行之下的家族有不少為雷電五傳的後人，楓原一族亦是鍛刀高手，他這樣說，也真沒有把她當外人，直接去楓原家要嗎？
琳娜小心道：“準備多少酬勞合適？”
給神裏家鍛刀，雖說是主君對臣子的要求，但還是要意思意思的。
綾人聞言，忍不住一笑：“你覺得多少合適？或者也要看你究竟想要什麽樣的刀了。”
“那我看著辦。”琳娜說，“這種小事本來不想跟你說的。”
“阿音，你做事，本就不需要過問我。”
“那怎麽行，你是家主大人，要不是你現在忙，我每天出門都要跟你說：哥哥我走了。”
他微微擡起唇角。
她給他研磨，靠在他的胳膊上嘟囔，“你和母親都忙得要命，我卻一直在瞎忙。”
“母親不是說你一日就將賬本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嗎？”綾人摟著她道，“可見不是瞎忙。”
“哎呀，那都是爆發出的潛力，其實我腦子很笨的。”其實是別西蔔幫忙算的，琳娜的數學真的很一般。
她跟笨可不沾邊，不如說聰明過頭了。
綾人捏捏她的癢癢肉，琳娜像條鯉魚一樣彈了兩下，她嘟著嘴挪到一邊，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她捧著茶，綾人單手接過，琳娜也順手給他合上了剛才寫完的書折。
“還有多少？”
“約有十幾件文書要處理。”綾人道，“明日我也要出門一趟，你別耽擱太久，早些回來。”
“那何必帶著上川，家裏得有人照看。”琳娜攤開一本書折，也從他的筆筒中拿出一只輕巧的狼毫，她低頭看著上面的記錄，嘴裏還說著，“倘若有人圖謀不軌，想要傷害母親與綾華怎麽辦？”
綾人沈默片刻，他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會的。”
真的有人付諸行動，在事情發生之前，他會親手殺了他們。
琳娜一手娟秀的小字，寫得倒是飛快，有她在，似乎什麽事都會迎刃而解。
琳娜寫著寫著便開始磕頭，等到她真的把腦袋砸到桌子上時，綾人伸手，托住了她的腦袋。
冬季寒涼，她穿得厚實，但爐火溫暖，這樣睡著恐怕會著涼。
奈奈被母親辭去，綾人也不好驚動年老的管家，他伸手解開她的腰帶，把她像洋蔥一樣扒得只剩裏面的寢衣，還能等他把她抱起來放在床鋪上，她便一頭埋在了他的腿間。
好像貪睡的小貓。
綾人用手掖了掖她的衣擺，也脫下外披，給她蓋在身上。
撫摸她已然成了習慣，綾人摸了一會兒，她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腰腹，呼氣吸氣。
這樣不悶？綾人沒再理會，隨便她喜歡用什麽姿勢睡覺了。
第二天琳娜聽到鳴神大社的鈴音，彈射一樣坐了起來。
兩個侍者正在侍奉綾人穿衣，他回頭道：“醒了？去拜訪楓原家不必太早，早飯之後再出門便好。”
琳娜看著他的背影，以及他被腰帶捆綁的纖細腰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等他說完好久，她才回了一聲。
綾人別了刀，他身邊的兩個人服侍完便退到了一邊，琳娜從被窩裏鉆出來，她摸摸身上的棉被，聞起來有他的熏香的氣息。
綾人先去了門廳，跪在蒲盤上雙手合十，祭奠了父親。
琳娜也慢吞吞地疊好被褥，侍者見狀，一人幫她疊被，一個人試著幫她穿衣，畢竟是小姐，侍從的手都在發抖，生怕打扮得不夠美麗，小姐心情不好。
畢竟綾人少爺不需要穿這麽多件，更不需要編發。
“你手法好爛。”琳娜笑著說。
對方更局促了。
“阿音，別為難我的人。”綾人靠著門框看她，“已經足夠美了。”
“哥哥才是什麽都不懂，我當然要打扮得美美的。”琳娜說，“而且還要招搖過市。”
綾人搖頭，伸手撫摸她的發頂，與她道：“別太勉強自己。”
說罷便離開了。
琳娜探頭問他：“不吃飯了嗎？”
他沒回話，估計早就走遠了。
琳娜把發釵往桌上一扔，連連嘆氣，旁邊的兩個人不敢吭聲，最終她還是擡手，給自己綰了一個風雅的發型。
她挑了一身槿紫和服，外面則是紅色的毛領大氅，神裏夫人看到她，高興地把她拉過來，撫摸她的臉龐，笑著說：“綾音打扮這麽漂亮，要去做什麽？”
“哥哥答應我，讓我去楓原家鍛一把好刀。”
“綾華那孩子又該吃醋了。”她笑著說，“這樣也好。不過，刀劍無眼，萬事小心。”
琳娜點頭。
她抱著母親，輕蹭她的面頰，“母親也是，照顧好自己，我很快回來。”
對方欣慰一笑。
琳娜並沒有帶上川，她握著他的胳膊說：“我和兄長不在，家中一切就拜托老師了，今日不再見客。”
上川點頭。
琳娜坐上轎子，穿過鎮守之森，再往稻妻城走一段距離便是楓原家的舊宅。
與琳娜料想的一樣，裏面頗為空曠，也沒有多少仆役，年幼的楓原萬葉正在院落中練刀，看到琳娜，他站直身體，似乎在思考她是誰。
很快，他便想起了上次參加家主葬禮，他見過的二小姐。
“我來拜托楓原家主，為我鍛造一把新刀。”
楓原萬葉道：“還請進，父親大人就在屋內。”
琳娜只是想找個由頭把天下第一拿出來的，綾人卻讓她來楓原家，不必解釋，琳娜便明白他的意思。
現在神裏家岌岌可危，需要籠絡忠心的家臣，楓原家是不錯的選擇。
琳娜和楓原家主聊了一會兒，對方大概也驚訝於這位幼小的少女談吐仿佛成人，而且絲毫不見頹敗，但對方也委婉道：“家族之事，臣下很是力不從心。”
說罷，他也壓抑了兩聲咳嗽。
楓原萬葉本是跪在一邊，但聽到父親的咳嗽聲，他關切地望向了自己的父親。
“是麽…”
楓原家也是窮途末路了嗎。
楓原萬葉道：“既然如此，就由我來鍛刀。父親…”
楓原家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這一下把琳娜都嚇得不輕，對方呵斥道：“你的技藝，怎配為社奉行大人鍛刀？還不退下？”
說罷就是劇烈的咳嗽聲。
哎，人類之間拐彎抹角的拒絕啊，顯然，他不想把萬葉牽扯到社奉行保衛戰之中了。
自身不保，又怎麽能顧及旁人呢？
如今的神裏家與楓原家同病相憐，兩個病人互相扶持，本就沒什麽可能。
楓原家主道：“家中人丁雕零，在下又體弱多病，承蒙家主不棄，家中仍有兩把好刀，乃是家父所鍛，二小姐若不嫌棄，便將它們拿去勉強一用吧。”
琳娜搖頭，“既是上任家主的遺物，便留給楓原少爺罷。叨擾了。”
“不敢。”
只能打道回府。
琳娜前腳剛出家門，楓原萬葉便抱著兩把刀迅速向她跑來，他擡起寶刀，與她道：“還請二小姐收下。”
琳娜伸手，從刀鞘中抽出寶刀，寒光刺目，吹毛可斷，確實是一把鋒利的好刀。
但比不上她的天下第一。
一想到未來萬葉府上的一切，賣的賣，被抄的被抄，他這個人又隨性，不看重刀是否名貴，這兩把刀落在這裏，未來也是流落江海的宿命，琳娜便一手一把抓了過來，她笑著對楓原萬葉道：“萬葉少爺，未來某一日，你想起這兩把刀的時候，記得來我這裏，我會原物奉還。”
楓原萬葉忙道：“怎會討要，二小姐請勿說笑。”
琳娜勾起唇角，用手捏了捏他的臉，楓原萬葉摸著臉頰，茫然地看她離開了。
這兩把刀確實是上品，琳娜帶著刀徑直去了稻妻城，將這兩把刀丟給鍛刀的天目，又掏出了自己的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
天下第一曾經碎過，用人骨補救，如今歲月沖刷，已經有了裂痕，楓原家這兩把刀，她打算鍛進天下第一裏，也補補天下第二，剩下的鋼材再打第三把。
打鐵的還是個年輕人，看了看這幾把刀，趕緊請了師傅來，老師傅一看，又聽了聽琳娜的要求，便知道眼前的人不簡單。
對方接下了委托。
鍛刀自然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結束的，琳娜在稻妻城逛了一圈之後便回了家。
她給綾華和母親買了新綢緞，打算做兩身新衣服。這個新年，因為父親的去世，家裏的女眷都沒有添置新衣，母親看了很喜歡，就托侍女去裁制了，琳娜也給綾人買了一杯奶茶。
她放在他的桌子上，等啊等，等到晚飯之後他才回來。
綾人詢問：“如何？”
“楓原家主給了我兩把祖傳的寶刀。他們家如今也難以支撐了，恐怕…”她輕輕嘆氣，“其他家族如何？”
“多是蠅營狗茍之人，難以重用。”
綾人解開腰帶，將佩刀放在一邊，琳娜說：“你吃了嗎？”
他道：“還沒。”
“你先去看看母親，我給你熱飯。”
綾人道：“你呢？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心裏暖烘烘的，忍不住撲到他懷裏磨蹭，“我吃了好多！今天小春給我做了一碟油炸天婦羅，還有一塊豬排。”
古田也是被她磨得受不了了才安排小春做這些吧？
原來的廚娘，母親也辭去了，小春自幼在府中長大，也是古田的人，應當值得信任。
身為主君，信錯人，很容易全盤皆輸。絕不能錯信…寧可錯怪。
綾人伸手環抱著懷裏的人，他垂頭，埋在她的頸窩說：“阿音，母親今日如何？”
他言語中帶有很淡的哽咽。
琳娜的鼻子瞬間酸了，她小聲說：“吃得很少，不然一會兒一起去母親那裏吃吧？好不好？”
綾人道：“好。”
他緊攥她的肩膀，琳娜依賴地靠著他，等他調整好情緒，他又恢覆了那個溫柔可靠的樣子了。
琳娜去廚房準備了一些他和母親都愛吃的東西，等到飯熟了，她和小春一同端到了母親的臥房。
神裏夫人正在和綾華玩著拍手的游戲。
“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你們都過來吃飯了？”
綾人道：“今天出了趟遠門，回來晚了。”
她心疼地握住兒子的手，綾人笑道：“母親再陪我吃一些？”
“哎。好吧好吧…”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驚訝道，“小春做的麽？”
“我做的。”琳娜說，“好吃吧？”
“都是濃郁的香味兒。”她道，“像是綾音做出來的東西，用料十足。”
“很有營養的，有蝦肉、雞蛋、鮮奶、香菇…超級美味，母親多吃一些。”
綾華望著母親和哥哥碗裏的東西，下意識吞咽口水，琳娜這才把她的推上來，綾華趕緊搖頭。
再吃就不合禮節了，她已經吃過晚飯了。
“吃吧，不然剩下就只能丟掉了。”
琳娜自己也來了一碗。
綾華看向母親，對方溫柔地點點頭，她才伸出小手，用勺子盛了一口。
這一口化在嘴裏，她的眼睛裏瞬間積蓄起眼淚，綾華用手背抹抹眼睛，快速吃完了一碗，然後掉著豆大的淚珠伸出手，和琳娜道：“姐姐，再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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