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 神守柏之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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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神守柏之章（3）
◎金魚◎
綾人年幼時, 曾與父親母親同去過祭典，不過那種記憶已經被淡忘了。
作為神裏家的長子，童年必然是短暫的, 尤其是…作為父親的兒子。
在他眼裏，小小的綾音是那麽無憂無慮，大抵會有些許艷羨，但並不太多。
父親教導他，此時的辛苦與犧牲, 不過是為了換取家人的平安順遂, 看到幼妹如此天真爛漫，他更應該感到欣喜, 因為他確實保護了家人。
為了這些，雙手的疼痛又算什麽？
祭典設在甘金島，他們需要乘船前往，今夜八重大人會做神樂之舞, 即是上娛神明, 也有祈福的意味，乃是稻妻一年之中最大的慶典, 所以父親不曾怠慢，上下打點調度、人員安排、內容核驗, 都是由神裏家一手完成, 父親更是親手查閱了這些文書，邊看邊走, 便是整整一天。
綾人垂頭看著雙手, 身旁的女孩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指著滿天的光點問：“那是燈嗎？”
“不, 是狐火, 應當是八重大人的術法。”
琳娜點點頭，又指了指水面，“你看，這裏面有櫻花。”
綾人垂頭，看到了神櫻盤根錯節的根莖，他有些詫異，低頭看時，琳娜忽然揚起一抹水花，綾人被水濺了一臉，罪魁禍首卻笑得前仰後翻。
他捏著她的衣襟，單手掬了一捧海水，向她潑去。
琳娜躲閃不及，也被潑了一臉。
船只因為兩個人的打鬧搖搖晃晃的，船夫不禁道：“少爺，船身太小，多加小心。”
綾人聞言，笑著停了下來，琳娜也乖乖坐好，把腦袋埋到他的懷裏。
綾人用手帕擦拭她的臉頰，琳娜靠在他懷裏，擡高手臂，綾人也仰頭看了過去。
“神櫻。還有月亮。”
只這須臾，神櫻遮擋一彎明月，虛幻遙遠，美不勝收。
綾人眺望月亮，琳娜則低下腦袋，貼著他的胸口，伸手撫摸他的雙手。
“哥哥。”
“嗯？”
他垂頭，琳娜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與他道，“人的力量本就有窮盡，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綾人道：“為何反而被你勸阻了呢？”
“哎呀，總得有人勸你嘛，我來勸你。”琳娜合著眼睛，和他在水上飄蕩，以往她只是覺得他像個美貌的狐貍精，誰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也騙不到他，現在意外遇到年少的他，又覺得有些心酸。
綾人說她是小大人，琳娜不樂意了，“你也是小大人啊，明明不大，裝得這麽老成。”
難得，學藝不精的幼年狐貍，被她噎住了半句。
“哥哥…”琳娜往他懷裏鉆，“我們還沒有到嗎？”
“還有一段距離。”
綾人垂頭看著埋在綢緞裏的她，她的臉頰紅潤，這幾日胡吃海喝，已經有了圓嘟嘟的雙頰，以往他並不十分在意她的面容，表面上與綾華一視同仁，但畢竟不是親妹，心中還是略有區別的。
如今看她，嬌憨可愛，確實討人喜歡，難怪母親近來身體也好了不少，多虧了她日日哄母親開心。盡管與她沒有血脈的聯系，但不妨礙他將她當做家庭的一份子。
他低頭用指尖別開她的黑發，琳娜睜開眼睛，雙瞳仿佛浸在水晶裏的紅寶石，她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很快，她便扭頭鉆進他的臂彎裏了。
晃晃蕩蕩，幾乎睡著。
琳娜在他的懷裏小睡一覺，醒來時，他們已經抵達了甘金島。
琳娜揉揉眼睛，身高使然，在她的眼中，橘紅色的燈火像是飄在草木上的，她無法看清全貌，只有眼前這方寸之地，所以看起來格外夢幻，也格外熱鬧。
琳娜握著他的手，先要了一塊蘋果糖。
綾人給她買了，琳娜放在嘴邊啃咬，她又買了兩幅面具，她的是鬼面，綾人的則是狐妖，很符合人物形象。
琳娜戴了一會兒就不戴了，因為妨礙她吃東西，但綾人沒有取下。
這樣也防止有人認出他，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琳娜邊走邊買，小嘴都沒斷過，這裏也有賣飲品的店鋪，她便買了兩杯珍珠奶茶，綾人並未喝過這些，還好他不是排斥新鮮事物的老古董，琳娜推薦他嘗嘗，他便喝了。
很甜，又有一些苦澀，裏面的“珍珠”咀嚼起來很是有趣，綾人一口便喜歡上了。
他們走走停停，最終，琳娜走到了一個金魚攤前。
琳娜看著水中的金魚，又看向綾人。
他蹲下身，“想要麽？”
“嗯。”她道，“但是它們是活物…母親會不會不開心？”
“母親不會。或許，看到這些她能開心一些。”
說罷，綾人交了摩拉，將小小的網兜遞給了她。
琳娜抱著小碗，精準地撈了七八條金魚，老板將金魚裝在透明的袋子中，琳娜拎著金魚，因為不方便牽他的手，她便將金魚放在了他的手中。
“煙花！”琳娜的小手指過去，天空出現了幾束耀眼的花火，幾乎照亮了綾人的狐貍面具。
他擡起假面，抱著手臂，靜靜望著滿天的煙火。
琳娜卻在看著他。
“哥哥。”
綾人回神，他微微彎腰，以便能聽清她說的話。
“是八重大人。”琳娜為他指明方向，此時的大巫女大人正結束一舞，就像普通游客一樣坐在祭臺之下，吃著她最喜歡的油豆腐。
“嗯，是八重大人。”
綾人沒有帶她去打招呼。
這樣偷來祭典，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所以他回避了八重。
他們來到一個寬闊的位置，這裏能看煙花，也足夠清靜，綾人看著咀嚼魷魚絲的琳娜，無奈道：“要早些回去了，別讓母親擔心。”
琳娜的遺憾完全寫在臉上了，她拉長聲音，感慨道：“下次出門又不知是什麽時候…”
綾人道：“想要出門游玩？”
“嗯，家裏有些無聊。”琳娜對對手指，“哥哥，你覺得父親會同意我去鳴神大社做巫女嗎？”
綾人長久沈默。
“我不清楚。”他最終道。
“但是我去做巫女，討好八重大人，對神裏家也有幫助吧？”
綾人目光一滯。
“賣兒鬻女…本是生活所迫，無奈之舉。”琳娜兩只小手抓著欄桿，輕輕晃動身體，“父親也擔心神社那裏誤以為他是故意將女兒送去，只為討好神明的眷屬吧？”
綾人不得不放棄看著兒童的目光，開始審視她。
她是什麽時候知道的？知道她並非是神裏家的子弟，而且猜到了自己是被父母當做人質一般送給神裏家，以示投誠的？
他們把她想得太單純？還是說，她的心思，本就十分純澈，沒有二心呢？
“總不能一直享受，卻什麽都不為家裏做吧？”琳娜回頭道，“父親吃了好多藥，母親也在強顏歡笑，你的手…”
綾人不禁道：“無妨。你還年幼，不必擔心這些。”
“但是你也沒有多大。我想去神社，如果能幫到家裏，那就再好不過了。”琳娜側頭道，“再說，八重大人或許也看不上我…”
作為清楚未來之人，琳娜此時的言語，不過是對綾人的寬慰。
“而且呀，每次見到八重大人，她手裏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在鳴神大社一定過的很愜意很開心，我也想那樣輕輕松松的，每天在府裏學禮儀真是無聊…”琳娜故作天真的說，“而且八重大人是個大美人！跟著那麽漂亮的人，每天一定會很幸福吧？”
八重神子麽…神裏綾人清楚，她並不輕松。
他極少見過神明出面，盡管年幼，他也清楚，此時的稻妻是由三大奉行掌管的，三大奉行之上，便是八重宮司。三奉行以九條家最有權勢，如今神裏家不過依托鳴神大社茍延殘喘，當年八重大人對神裏家亦有恩情，可見，八重大人在雷神那裏，仍舊是有相當的重量的。
討好神明…曾在天守閣，見過大禦所大人，她無悲無喜，也不曾言語，卻極有壓迫感，大抵不會有多少偏愛。
綾人伸手，把琳娜抱在懷裏。
他並不希望幼妹早慧，綾華年幼，心思還十分單純，但她也對家族的衰落有所察覺，只不過她還無法徹底理解。綾音看起來無憂無慮，實際上十分通透，或者是母親的溫柔感化了她有些封閉的內心，但神裏家收留她，絕不是為了利用。
聽聞父親說，她的家族將她送來，是想做神裏家的仆役，父親不忍，畢竟曾經同為貴族，如何能為人奴仆，便直接將她記在家族之中，那時綾華尚未出生，綾音便是他唯一的幼妹。
母親和父親也少有偏頗，可見，世間一切爾虞我詐，都比不上待人的真心。
她能有這個想法便是好的，與八重大人歷練也不失為一個出路…倘若她能遠離權力鬥爭，這樣也好。
“還有啊還有啊，哥哥，八重大人好像還是八重堂的總編輯，那是不是有很多故事書看？”
“嗯。會有很多。”綾人抱起她，溫和道，“你如此向往，我會與父親商量的。”
“好耶！”琳娜說，“你和父親這麽忙，都沒空參加祭典，等我成了巫女大人，每天都給你們拿好吃的。”
“那就仰仗你了。”
他們要回家了，在此之前，琳娜還買了一盒油炸天婦羅，綾人給綾華買了一個小小的繡球，他覺得一起拍皮球也是很不錯的游戲，琳娜對於這種幼稚的想法表示無奈。
綾人披著藍灰色的羽織，內裏則是淺紫色的長衣，他抱著紅色的繡球，遠遠眺望鳴神大社，琳娜跟著他看了一會兒，月亮已經跑走了，巨大的神櫻樹隨風搖曳，她打了個哈欠，靠在綾人懷裏入睡了。
回到家，綾人將她放回房間，一擡頭便看到站在門邊的母親。
“母親怎麽還不休息？”
她微微蹙眉，捂著胸口搖頭，“夢到找不見你和妹妹，我起床過來看看。”
“綾音貪玩，我們出去轉了一圈。”
神裏夫人緩和神色，溫柔地問：“綾人，玩得開心嗎？”
幼小的長子微微擡頭，他臉頰泛紅，輕輕點了點頭。母親把他抱入懷中，柔軟的懷抱讓他長舒一口氣，她接著說：“那就好，開心就好，我的孩子要長久的開心幸福。”
他眼底酸澀，緊緊抓住了母親的腰帶，但他很快松開，神情已有未來家主的雛形了。
他站直道：“母親，我會的，妹妹們也會，我帶您回去休息。”
“好。”
他如今已經不能牽著母親的手了，但他能夠攙扶著她，母親瘦了不少，想必是父親的病讓她憂慮，綾人不想再給她增添煩憂。
回到父母的臥房，父親正坐在燈下處理公務，綾人本想離開，看到這種情形，他也坐在父親身邊，幫他整理文書，母親為他們準備茶水，他們兩人都勸她先去休息，她挨不住勸，只好離開了書房。
綾人也趁此機會，將妹妹的事與父親講了。
“這孩子真是玩性不改，當巫女就能輕松玩樂，怕是沒見過中了邪祟的巫女們會有如何的慘狀。”神裏家主道，“她當真那麽向往？到時候悔改，恐怕會惹得八重大人不快。”
“綾音年幼，恐怕確實不知其中的艱辛，但她也並非吃不了苦的。當做歷練也好。”
“是啊…年歲稍長，都要謀個出路。待她準備好，我會帶她去見宮司大人。八重宮司性情隨意，如果能被她看上，綾音也能有更多的選擇。”
何必與這大廈將傾的神裏家一同消亡。
下面的家族虎視眈眈，如果他無法重振神裏家，到時候唯有被蠶食的份，綾人與綾華自幼習武，即便是家族破敗，他也相信綾人能照料好妹妹，至於綾音…她與神裏家並無血脈聯系，神裏家興，她得不太多好處，神裏家亡，她也不過是要回到故族，倘若能在鳴神大社謀個生路，絕對是一個好去處。
與綾人相同，神裏家主並沒有將她當成投誠的工具，而是誠心實意地將綾音托付給了八重神子。
上山路上，唯有神裏家主牽著琳娜的手，後面跟著兩個仆役，不過看起來，更像是終末番的成員。
一路上父親都在囑托她切勿失言，要敬重八重大人，而且是畢恭畢敬。
琳娜連連點頭。
八重神子最近忙完了祭祀與大祓，整個人悠閑得不得了，她坐在神櫻樹下，手持八重堂新出品的小說，小小的茶幾上擺放著點心、酒水若幹，見到神裏家主時，她的耳朵微微搖動，端起酒杯道：“是神裏家的小子呀，怎麽，有什麽要事嗎？”
對方說明來意，八重神子才把目光落在琳娜身上。
琳娜今天穿得很是華貴，兩層單衣下是一雙局促的小腳，她用木屐輕踩地面，也不好擡眼看八重，只覺得渾身癢癢，頭頂的珠寶也重得要命。
八重神子忽然伸手，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擡頭。
“你的女兒？有趣，這孩子身上怎麽一股小妖怪的味道。”
狐妖掩面而笑，琳娜汗毛直立，她顛顛肩頭的別西蔔，小蝙蝠立刻鉆進她的首飾，八重神子的指尖還有一點酒香，她的手指在琳娜滑嫩嫩的臉蛋上游走，她本人又靠近聞了聞。
“哎呀，兩只小妖怪。”八重神子掏出神幡，點了點琳娜的兩肩，輕笑著說，“邪祟驅逐，散。”
琳娜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她一頭冷汗，全身難受，八重神子擡著她的下巴又聞了聞，她的笑意淡了一些，反而有點疑惑，“怪了…”
再清除就要把琳娜也給清除了。
琳娜心裏暗暗祈禱，什麽耶穌上帝宙斯如來佛祖之類的都拜了一遍，八重神子才離開她身前。
“也罷，許是命中帶煞。”
琳娜偷偷擦了擦汗，八重神子抿了一口酒，與他道，“恰巧，春日死了，前些日剛剛送走她的魂靈，正有一處空缺。留下她，你可以走了。”
“多謝宮司大人。”
琳娜也有模有樣地跟她行禮。
父親半跪在她身前，輕輕囑托：“照料好自己。”
沒想到這時候，反而不告訴她要伺候好宮司大人了。琳娜有點鼻酸，她點點頭，他張開手臂，把她摟到懷裏，輕撫她的後腦。
家主離開了。
琳娜望著父親的背影，又轉過頭，站在臺階下望著八重。
“小家夥，過來。”
琳娜乖乖坐過去。
八重神子笑著遞給她一碟零食。
琳娜知道她現在心情好，也沒客氣，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白天在鳴神大社掃了掃落櫻，給池裏的魚餵食，認了一圈神社裏的巫女姐姐，量了尺寸準備做巫女服，天色便黑了。
這一天吃好喝好，聽巫女們說，成了真正的巫女後，不當差的時候去哪裏都行，琳娜簡直不要太開心。
琳娜看八重神子還靠在樹下吃點心喝酒看小說，不禁道：“宮司大人，我住在哪個房間。”
八重神子頭也沒擡，“你家不就在山腰嗎？”
“啊？”什麽意思？她要自己回家？
“白天上來，晚上回家去睡。”八重神子笑道，“我這裏可不是托兒所呀。”
“嗚…一個人下山嗎？”
八重神子道：“無妨，你身上也有幾樣臟東西，沒什麽鬼怪敢戲弄你。”
這能算是安慰嗎？要是別的小孩被這麽嚇，早該嚇哭了，琳娜本來也有點害怕，但是一想自己也是大妖魔，她害怕個什麽勁兒。
琳娜壯著膽子一個人下山了。
穿過鳥居，是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路。
周圍有立地的燈火，還算敞亮，櫻花簌簌，清幽靜美，路上也碰到了兩三只狐貍，好奇地望著她。琳娜看著眼前的岔路，一時間分不清哪裏才是回家的道路，別西蔔鉆出來，給她指了指路。
“以前有那個岔路嗎？”
琳娜問弟弟。
別西蔔顯示出一段文字：「剛才有鬼」
琳娜渾身一哆嗦。
她加快腳步，問別西蔔，“還有鬼嗎？”
「有，但是很遠了」
別西蔔舔舔爪子，有點奇怪琳娜為什麽要怕鬼，地獄的鬼魂數不勝數，以前在烈火煉獄中還有油炸鬼魂，酥酥脆脆的，可好吃了，他倆之前不是還吃過一盆。
琳娜做人久了，都忘記自己的真身是什麽了，總之有鬼這兩個字在她的腦袋裏不斷循環，她小跑著下山，看到神裏家的庭院，她更是加快腳步，一口氣沖了進去。
“嚇死我了…”琳娜拍拍胸口。
奉行眾見到她，都有點驚訝，畢竟家主今日還說綾音小姐被送到鳴神大社修行了，怎麽當晚就回來了？
綾華小姐聽說這件事，哭得晚飯都沒有吃，夫人正在房間裏安慰她，結果門被拉開，哭腫雙眼的綾華看到姐姐，驚訝地哭聲都止住了。
“我回來了。”琳娜奇怪道，“綾華怎麽哭了？”
“嗚嗚，姐姐…”綾華抱住了琳娜，就連神裏夫人也忍不住詢問，“綾音，你怎麽回來了？是宮司大人…”
“八重大人給了我好多好吃的，她說以後我晚上回家休息，白天鐘聲響起再去鳴神大社學習。”
神裏夫人松了口氣。
送出去修行的子弟很少被應允天天回家，既然八重大人這樣說，說明還是很喜歡綾音的。神裏夫人抱著琳娜輕拍，“有沒有吃晚飯？”
琳娜點頭，神裏夫人還是道：“我去差人做一些，就當陪陪綾華，她聽說姐姐要離開家，只顧著掉眼淚，晚飯都沒吃。”
綾華瞬時漲紅了臉，“母親！”
神裏夫人用扇子遮擋笑容，轉身離開了。
琳娜哄了哄綾華，一會兒飯來了，琳娜陪著她吃了一些，吃完後，綾華便被侍女拍著睡下了。
琳娜走出她的房間，綾人正靠在連廊，笑著看向她。
“別跟我說，哥哥也因為我離開了家，哭得寢食難安。”
綾人抱著手臂搖頭，琳娜走過去，用腦袋磕他的胸口，“哥哥都不想我。”
說著說著，心裏酸澀起來，她本也以為要長久見不到綾人，有些不舍，如今見到他，眼圈都酸了。她摟著他的腰磨蹭，綾人俯身把她抱起來，琳娜貼著他的臉委屈地哼唧，綾人道：“如今哭得寢食難安的是誰？”
“是我，是我好了吧。嗚嗚…”
終究是小孩子，綾人抱著她輕輕顛著，用手拍拍她的後背。
煙火下他們共同的秘密，在此刻，成了回蕩的漣漪。可能是心裏清楚彼此的心願，所以才感到心酸。
也多謝八重體恤，沒有將她壓在鳴神大社，直至成人才同意她返回家中。
綾人回望神櫻，輕輕道：“父親與母親也沒用多少餐飯，家裏人都很想你。”
“你呢？”
琳娜用手指圈著他唇角淡淡的黑痣，圈啊圈，直到他張開口，與她道：“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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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魚◎
綾人年幼時, 曾與父親母親同去過祭典，不過那種記憶已經被淡忘了。
作為神裏家的長子，童年必然是短暫的, 尤其是…作為父親的兒子。
在他眼裏，小小的綾音是那麽無憂無慮，大抵會有些許艷羨，但並不太多。
父親教導他，此時的辛苦與犧牲, 不過是為了換取家人的平安順遂, 看到幼妹如此天真爛漫，他更應該感到欣喜, 因為他確實保護了家人。
為了這些，雙手的疼痛又算什麽？
祭典設在甘金島，他們需要乘船前往，今夜八重大人會做神樂之舞, 即是上娛神明, 也有祈福的意味，乃是稻妻一年之中最大的慶典, 所以父親不曾怠慢，上下打點調度、人員安排、內容核驗, 都是由神裏家一手完成, 父親更是親手查閱了這些文書，邊看邊走, 便是整整一天。
綾人垂頭看著雙手, 身旁的女孩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指著滿天的光點問：“那是燈嗎？”
“不, 是狐火, 應當是八重大人的術法。”
琳娜點點頭，又指了指水面，“你看，這裏面有櫻花。”
綾人垂頭，看到了神櫻盤根錯節的根莖，他有些詫異，低頭看時，琳娜忽然揚起一抹水花，綾人被水濺了一臉，罪魁禍首卻笑得前仰後翻。
他捏著她的衣襟，單手掬了一捧海水，向她潑去。
琳娜躲閃不及，也被潑了一臉。
船只因為兩個人的打鬧搖搖晃晃的，船夫不禁道：“少爺，船身太小，多加小心。”
綾人聞言，笑著停了下來，琳娜也乖乖坐好，把腦袋埋到他的懷裏。
綾人用手帕擦拭她的臉頰，琳娜靠在他懷裏，擡高手臂，綾人也仰頭看了過去。
“神櫻。還有月亮。”
只這須臾，神櫻遮擋一彎明月，虛幻遙遠，美不勝收。
綾人眺望月亮，琳娜則低下腦袋，貼著他的胸口，伸手撫摸他的雙手。
“哥哥。”
“嗯？”
他垂頭，琳娜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與他道，“人的力量本就有窮盡，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綾人道：“為何反而被你勸阻了呢？”
“哎呀，總得有人勸你嘛，我來勸你。”琳娜合著眼睛，和他在水上飄蕩，以往她只是覺得他像個美貌的狐貍精，誰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也騙不到他，現在意外遇到年少的他，又覺得有些心酸。
綾人說她是小大人，琳娜不樂意了，“你也是小大人啊，明明不大，裝得這麽老成。”
難得，學藝不精的幼年狐貍，被她噎住了半句。
“哥哥…”琳娜往他懷裏鉆，“我們還沒有到嗎？”
“還有一段距離。”
綾人垂頭看著埋在綢緞裏的她，她的臉頰紅潤，這幾日胡吃海喝，已經有了圓嘟嘟的雙頰，以往他並不十分在意她的面容，表面上與綾華一視同仁，但畢竟不是親妹，心中還是略有區別的。
如今看她，嬌憨可愛，確實討人喜歡，難怪母親近來身體也好了不少，多虧了她日日哄母親開心。盡管與她沒有血脈的聯系，但不妨礙他將她當做家庭的一份子。
他低頭用指尖別開她的黑發，琳娜睜開眼睛，雙瞳仿佛浸在水晶裏的紅寶石，她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很快，她便扭頭鉆進他的臂彎裏了。
晃晃蕩蕩，幾乎睡著。
琳娜在他的懷裏小睡一覺，醒來時，他們已經抵達了甘金島。
琳娜揉揉眼睛，身高使然，在她的眼中，橘紅色的燈火像是飄在草木上的，她無法看清全貌，只有眼前這方寸之地，所以看起來格外夢幻，也格外熱鬧。
琳娜握著他的手，先要了一塊蘋果糖。
綾人給她買了，琳娜放在嘴邊啃咬，她又買了兩幅面具，她的是鬼面，綾人的則是狐妖，很符合人物形象。
琳娜戴了一會兒就不戴了，因為妨礙她吃東西，但綾人沒有取下。
這樣也防止有人認出他，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琳娜邊走邊買，小嘴都沒斷過，這裏也有賣飲品的店鋪，她便買了兩杯珍珠奶茶，綾人並未喝過這些，還好他不是排斥新鮮事物的老古董，琳娜推薦他嘗嘗，他便喝了。
很甜，又有一些苦澀，裏面的“珍珠”咀嚼起來很是有趣，綾人一口便喜歡上了。
他們走走停停，最終，琳娜走到了一個金魚攤前。
琳娜看著水中的金魚，又看向綾人。
他蹲下身，“想要麽？”
“嗯。”她道，“但是它們是活物…母親會不會不開心？”
“母親不會。或許，看到這些她能開心一些。”
說罷，綾人交了摩拉，將小小的網兜遞給了她。
琳娜抱著小碗，精準地撈了七八條金魚，老板將金魚裝在透明的袋子中，琳娜拎著金魚，因為不方便牽他的手，她便將金魚放在了他的手中。
“煙花！”琳娜的小手指過去，天空出現了幾束耀眼的花火，幾乎照亮了綾人的狐貍面具。
他擡起假面，抱著手臂，靜靜望著滿天的煙火。
琳娜卻在看著他。
“哥哥。”
綾人回神，他微微彎腰，以便能聽清她說的話。
“是八重大人。”琳娜為他指明方向，此時的大巫女大人正結束一舞，就像普通游客一樣坐在祭臺之下，吃著她最喜歡的油豆腐。
“嗯，是八重大人。”
綾人沒有帶她去打招呼。
這樣偷來祭典，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所以他回避了八重。
他們來到一個寬闊的位置，這裏能看煙花，也足夠清靜，綾人看著咀嚼魷魚絲的琳娜，無奈道：“要早些回去了，別讓母親擔心。”
琳娜的遺憾完全寫在臉上了，她拉長聲音，感慨道：“下次出門又不知是什麽時候…”
綾人道：“想要出門游玩？”
“嗯，家裏有些無聊。”琳娜對對手指，“哥哥，你覺得父親會同意我去鳴神大社做巫女嗎？”
綾人長久沈默。
“我不清楚。”他最終道。
“但是我去做巫女，討好八重大人，對神裏家也有幫助吧？”
綾人目光一滯。
“賣兒鬻女…本是生活所迫，無奈之舉。”琳娜兩只小手抓著欄桿，輕輕晃動身體，“父親也擔心神社那裏誤以為他是故意將女兒送去，只為討好神明的眷屬吧？”
綾人不得不放棄看著兒童的目光，開始審視她。
她是什麽時候知道的？知道她並非是神裏家的子弟，而且猜到了自己是被父母當做人質一般送給神裏家，以示投誠的？
他們把她想得太單純？還是說，她的心思，本就十分純澈，沒有二心呢？
“總不能一直享受，卻什麽都不為家裏做吧？”琳娜回頭道，“父親吃了好多藥，母親也在強顏歡笑，你的手…”
綾人不禁道：“無妨。你還年幼，不必擔心這些。”
“但是你也沒有多大。我想去神社，如果能幫到家裏，那就再好不過了。”琳娜側頭道，“再說，八重大人或許也看不上我…”
作為清楚未來之人，琳娜此時的言語，不過是對綾人的寬慰。
“而且呀，每次見到八重大人，她手裏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在鳴神大社一定過的很愜意很開心，我也想那樣輕輕松松的，每天在府裏學禮儀真是無聊…”琳娜故作天真的說，“而且八重大人是個大美人！跟著那麽漂亮的人，每天一定會很幸福吧？”
八重神子麽…神裏綾人清楚，她並不輕松。
他極少見過神明出面，盡管年幼，他也清楚，此時的稻妻是由三大奉行掌管的，三大奉行之上，便是八重宮司。三奉行以九條家最有權勢，如今神裏家不過依托鳴神大社茍延殘喘，當年八重大人對神裏家亦有恩情，可見，八重大人在雷神那裏，仍舊是有相當的重量的。
討好神明…曾在天守閣，見過大禦所大人，她無悲無喜，也不曾言語，卻極有壓迫感，大抵不會有多少偏愛。
綾人伸手，把琳娜抱在懷裏。
他並不希望幼妹早慧，綾華年幼，心思還十分單純，但她也對家族的衰落有所察覺，只不過她還無法徹底理解。綾音看起來無憂無慮，實際上十分通透，或者是母親的溫柔感化了她有些封閉的內心，但神裏家收留她，絕不是為了利用。
聽聞父親說，她的家族將她送來，是想做神裏家的仆役，父親不忍，畢竟曾經同為貴族，如何能為人奴仆，便直接將她記在家族之中，那時綾華尚未出生，綾音便是他唯一的幼妹。
母親和父親也少有偏頗，可見，世間一切爾虞我詐，都比不上待人的真心。
她能有這個想法便是好的，與八重大人歷練也不失為一個出路…倘若她能遠離權力鬥爭，這樣也好。
“還有啊還有啊，哥哥，八重大人好像還是八重堂的總編輯，那是不是有很多故事書看？”
“嗯。會有很多。”綾人抱起她，溫和道，“你如此向往，我會與父親商量的。”
“好耶！”琳娜說，“你和父親這麽忙，都沒空參加祭典，等我成了巫女大人，每天都給你們拿好吃的。”
“那就仰仗你了。”
他們要回家了，在此之前，琳娜還買了一盒油炸天婦羅，綾人給綾華買了一個小小的繡球，他覺得一起拍皮球也是很不錯的游戲，琳娜對於這種幼稚的想法表示無奈。
綾人披著藍灰色的羽織，內裏則是淺紫色的長衣，他抱著紅色的繡球，遠遠眺望鳴神大社，琳娜跟著他看了一會兒，月亮已經跑走了，巨大的神櫻樹隨風搖曳，她打了個哈欠，靠在綾人懷裏入睡了。
回到家，綾人將她放回房間，一擡頭便看到站在門邊的母親。
“母親怎麽還不休息？”
她微微蹙眉，捂著胸口搖頭，“夢到找不見你和妹妹，我起床過來看看。”
“綾音貪玩，我們出去轉了一圈。”
神裏夫人緩和神色，溫柔地問：“綾人，玩得開心嗎？”
幼小的長子微微擡頭，他臉頰泛紅，輕輕點了點頭。母親把他抱入懷中，柔軟的懷抱讓他長舒一口氣，她接著說：“那就好，開心就好，我的孩子要長久的開心幸福。”
他眼底酸澀，緊緊抓住了母親的腰帶，但他很快松開，神情已有未來家主的雛形了。
他站直道：“母親，我會的，妹妹們也會，我帶您回去休息。”
“好。”
他如今已經不能牽著母親的手了，但他能夠攙扶著她，母親瘦了不少，想必是父親的病讓她憂慮，綾人不想再給她增添煩憂。
回到父母的臥房，父親正坐在燈下處理公務，綾人本想離開，看到這種情形，他也坐在父親身邊，幫他整理文書，母親為他們準備茶水，他們兩人都勸她先去休息，她挨不住勸，只好離開了書房。
綾人也趁此機會，將妹妹的事與父親講了。
“這孩子真是玩性不改，當巫女就能輕松玩樂，怕是沒見過中了邪祟的巫女們會有如何的慘狀。”神裏家主道，“她當真那麽向往？到時候悔改，恐怕會惹得八重大人不快。”
“綾音年幼，恐怕確實不知其中的艱辛，但她也並非吃不了苦的。當做歷練也好。”
“是啊…年歲稍長，都要謀個出路。待她準備好，我會帶她去見宮司大人。八重宮司性情隨意，如果能被她看上，綾音也能有更多的選擇。”
何必與這大廈將傾的神裏家一同消亡。
下面的家族虎視眈眈，如果他無法重振神裏家，到時候唯有被蠶食的份，綾人與綾華自幼習武，即便是家族破敗，他也相信綾人能照料好妹妹，至於綾音…她與神裏家並無血脈聯系，神裏家興，她得不太多好處，神裏家亡，她也不過是要回到故族，倘若能在鳴神大社謀個生路，絕對是一個好去處。
與綾人相同，神裏家主並沒有將她當成投誠的工具，而是誠心實意地將綾音托付給了八重神子。
上山路上，唯有神裏家主牽著琳娜的手，後面跟著兩個仆役，不過看起來，更像是終末番的成員。
一路上父親都在囑托她切勿失言，要敬重八重大人，而且是畢恭畢敬。
琳娜連連點頭。
八重神子最近忙完了祭祀與大祓，整個人悠閑得不得了，她坐在神櫻樹下，手持八重堂新出品的小說，小小的茶幾上擺放著點心、酒水若幹，見到神裏家主時，她的耳朵微微搖動，端起酒杯道：“是神裏家的小子呀，怎麽，有什麽要事嗎？”
對方說明來意，八重神子才把目光落在琳娜身上。
琳娜今天穿得很是華貴，兩層單衣下是一雙局促的小腳，她用木屐輕踩地面，也不好擡眼看八重，只覺得渾身癢癢，頭頂的珠寶也重得要命。
八重神子忽然伸手，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擡頭。
“你的女兒？有趣，這孩子身上怎麽一股小妖怪的味道。”
狐妖掩面而笑，琳娜汗毛直立，她顛顛肩頭的別西蔔，小蝙蝠立刻鉆進她的首飾，八重神子的指尖還有一點酒香，她的手指在琳娜滑嫩嫩的臉蛋上游走，她本人又靠近聞了聞。
“哎呀，兩只小妖怪。”八重神子掏出神幡，點了點琳娜的兩肩，輕笑著說，“邪祟驅逐，散。”
琳娜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她一頭冷汗，全身難受，八重神子擡著她的下巴又聞了聞，她的笑意淡了一些，反而有點疑惑，“怪了…”
再清除就要把琳娜也給清除了。
琳娜心裏暗暗祈禱，什麽耶穌上帝宙斯如來佛祖之類的都拜了一遍，八重神子才離開她身前。
“也罷，許是命中帶煞。”
琳娜偷偷擦了擦汗，八重神子抿了一口酒，與他道，“恰巧，春日死了，前些日剛剛送走她的魂靈，正有一處空缺。留下她，你可以走了。”
“多謝宮司大人。”
琳娜也有模有樣地跟她行禮。
父親半跪在她身前，輕輕囑托：“照料好自己。”
沒想到這時候，反而不告訴她要伺候好宮司大人了。琳娜有點鼻酸，她點點頭，他張開手臂，把她摟到懷裏，輕撫她的後腦。
家主離開了。
琳娜望著父親的背影，又轉過頭，站在臺階下望著八重。
“小家夥，過來。”
琳娜乖乖坐過去。
八重神子笑著遞給她一碟零食。
琳娜知道她現在心情好，也沒客氣，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白天在鳴神大社掃了掃落櫻，給池裏的魚餵食，認了一圈神社裏的巫女姐姐，量了尺寸準備做巫女服，天色便黑了。
這一天吃好喝好，聽巫女們說，成了真正的巫女後，不當差的時候去哪裏都行，琳娜簡直不要太開心。
琳娜看八重神子還靠在樹下吃點心喝酒看小說，不禁道：“宮司大人，我住在哪個房間。”
八重神子頭也沒擡，“你家不就在山腰嗎？”
“啊？”什麽意思？她要自己回家？
“白天上來，晚上回家去睡。”八重神子笑道，“我這裏可不是托兒所呀。”
“嗚…一個人下山嗎？”
八重神子道：“無妨，你身上也有幾樣臟東西，沒什麽鬼怪敢戲弄你。”
這能算是安慰嗎？要是別的小孩被這麽嚇，早該嚇哭了，琳娜本來也有點害怕，但是一想自己也是大妖魔，她害怕個什麽勁兒。
琳娜壯著膽子一個人下山了。
穿過鳥居，是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路。
周圍有立地的燈火，還算敞亮，櫻花簌簌，清幽靜美，路上也碰到了兩三只狐貍，好奇地望著她。琳娜看著眼前的岔路，一時間分不清哪裏才是回家的道路，別西蔔鉆出來，給她指了指路。
“以前有那個岔路嗎？”
琳娜問弟弟。
別西蔔顯示出一段文字：「剛才有鬼」
琳娜渾身一哆嗦。
她加快腳步，問別西蔔，“還有鬼嗎？”
「有，但是很遠了」
別西蔔舔舔爪子，有點奇怪琳娜為什麽要怕鬼，地獄的鬼魂數不勝數，以前在烈火煉獄中還有油炸鬼魂，酥酥脆脆的，可好吃了，他倆之前不是還吃過一盆。
琳娜做人久了，都忘記自己的真身是什麽了，總之有鬼這兩個字在她的腦袋裏不斷循環，她小跑著下山，看到神裏家的庭院，她更是加快腳步，一口氣沖了進去。
“嚇死我了…”琳娜拍拍胸口。
奉行眾見到她，都有點驚訝，畢竟家主今日還說綾音小姐被送到鳴神大社修行了，怎麽當晚就回來了？
綾華小姐聽說這件事，哭得晚飯都沒有吃，夫人正在房間裏安慰她，結果門被拉開，哭腫雙眼的綾華看到姐姐，驚訝地哭聲都止住了。
“我回來了。”琳娜奇怪道，“綾華怎麽哭了？”
“嗚嗚，姐姐…”綾華抱住了琳娜，就連神裏夫人也忍不住詢問，“綾音，你怎麽回來了？是宮司大人…”
“八重大人給了我好多好吃的，她說以後我晚上回家休息，白天鐘聲響起再去鳴神大社學習。”
神裏夫人松了口氣。
送出去修行的子弟很少被應允天天回家，既然八重大人這樣說，說明還是很喜歡綾音的。神裏夫人抱著琳娜輕拍，“有沒有吃晚飯？”
琳娜點頭，神裏夫人還是道：“我去差人做一些，就當陪陪綾華，她聽說姐姐要離開家，只顧著掉眼淚，晚飯都沒吃。”
綾華瞬時漲紅了臉，“母親！”
神裏夫人用扇子遮擋笑容，轉身離開了。
琳娜哄了哄綾華，一會兒飯來了，琳娜陪著她吃了一些，吃完後，綾華便被侍女拍著睡下了。
琳娜走出她的房間，綾人正靠在連廊，笑著看向她。
“別跟我說，哥哥也因為我離開了家，哭得寢食難安。”
綾人抱著手臂搖頭，琳娜走過去，用腦袋磕他的胸口，“哥哥都不想我。”
說著說著，心裏酸澀起來，她本也以為要長久見不到綾人，有些不舍，如今見到他，眼圈都酸了。她摟著他的腰磨蹭，綾人俯身把她抱起來，琳娜貼著他的臉委屈地哼唧，綾人道：“如今哭得寢食難安的是誰？”
“是我，是我好了吧。嗚嗚…”
終究是小孩子，綾人抱著她輕輕顛著，用手拍拍她的後背。
煙火下他們共同的秘密，在此刻，成了回蕩的漣漪。可能是心裏清楚彼此的心願，所以才感到心酸。
也多謝八重體恤，沒有將她壓在鳴神大社，直至成人才同意她返回家中。
綾人回望神櫻，輕輕道：“父親與母親也沒用多少餐飯，家裏人都很想你。”
“你呢？”
琳娜用手指圈著他唇角淡淡的黑痣，圈啊圈，直到他張開口，與她道：“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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