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 神守柏之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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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神守柏之章（2）
◎飯團◎
“在做什麽？”
綾人把她抱了起來。
琳娜用小手爪抓住他的衣襟, 微微擡起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仿佛饑餓的小狗，想要討食又有點害怕。
“回去睡覺？”綾人問她。
少年老成的樣子, 說到底他也才十幾歲的年齡，怎麽看起來已經足夠成熟了，吃那種飯菜能長到這麽高嗎？
難以置信。
琳娜小聲道：“肚子餓了。”
“沒吃飽麽。”綾人止住回去的腳步，轉向廚房，“聽說今日練了刀, 累到了？”
她點點頭。
綾人也從未做過半夜去廚房偷吃的事情, 他推開門，裏面的陳設於他而言還是有些陌生的。
他抱著琳娜, 推開了一扇櫃門。
裏面陳列著很多碗筷，他便將門關上了。
琳娜用小鼻子輕嗅著，毫不客氣地指揮他往右前方走，綾人再次打開門, 裏面擺放著食材, 都是涼的。綾人走近一些，問她：“想吃什麽？”
琳娜看到了木桶。
她翹起身子, 打開木桶，把腦袋塞在裏面看了看。
是米飯。
她又看看旁邊的玻璃盒, 裏面是肉松。
琳娜抱著肉松, 仰頭道：“哥哥…”
她的稱呼變得很有意思，以往她偶爾會跟著綾華叫一聲“兄長大人”, 但很少做如此膩人的稱呼, 綾人微瞇雙眸, 側頭看著她, 琳娜繼續說：“能幫我拿著米飯嗎？”
綾人照做。
琳娜從他懷裏跳下來, 翻找著櫃子裏的食材，芝麻、海苔碎、梅幹，以及大麥茶。
她在地上走來走去，綾人便靠在一邊看著她，琳娜翻出來一個熱水壺，直接放在竈臺上，綾人看她要點燃火柴，就伸出手，拿走了她手上的東西。
“哥哥不要碰鍋裏的水哦。”她聽說綾人做飯簡直是一場災難，他還是少靠近食材為妙。
“知道了。”
他將點燃的火柴丟進了竈臺裏。
琳娜看了看柴火，燒水還是綽綽有餘的，便沒再管它，隨後，她搬來一個小凳子，這讓她能高出竈臺，綾人看她鋪開食材，又將米飯放在大碗裏，兩只洗幹凈的小手放在裏面攪拌著芝麻海苔碎米飯，攪拌均勻後，琳娜把米飯鋪在砧板上，整齊地放入醬黃瓜和腌蘿蔔，以及肉松和梅幹。
她把飯團捏成可以入口的小三角，就這樣做了四個飯團，隨後分別用海苔包了起來。
綾人聽到水開了。
他熄滅了火光，琳娜把茶杯準備好，“這個是你的，這個是我的。”
吃飯的時候她有觀察到，他們的茶杯雖然很像，但是上面的花紋並不相同，綾人的杯子上有一棵青柏，琳娜的杯子則是兩朵櫻花。
綾人把開水倒在裏面，琳娜探頭看看，“一會兒就會好的。”
她將飯團遞了過去，綾人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接過。
他的手腕極白，這種白凈有些病態，也如月光般皎潔。他披著深灰色的外披，裏面則是他入寢的裏衣，上面還有銀線繡成的花紋。他的發擺在肩上，顯得頗為嫻靜。綾人雙手握著飯團，垂頭咬了一口，盡管罪惡，但琳娜還是就著他略帶稚嫩的臉吃了一大口夜宵。
綾人很漂亮，這是毋庸置疑的，此時的漂亮，還有一種稚氣未脫的幼年感，他的聲音也沒有以往那樣低，此時清亮無比，完全是少年會有的樣子。
吃東西也很有貴氣，琳娜眨著眼睛，鼓著腮幫咀嚼飯團，綾人吞咽過後才道：“很好吃。母親大人似乎也做過類似的點心。”
琳娜還以為稻妻家庭都會吃飯團呢。
神裏家的料理不失高貴，比如晚上的蟹肉便是上好的，只不過有些寡淡，看來小少爺並不怎麽吃“平民食物”。
琳娜說：“我也是有樣學樣，而且把喜歡的食材混在一起，應該難吃不到哪裏去吧？”
綾人若有所思。
琳娜很快就吃完了一個。她抱著茶杯喝了半杯，然後又將手伸向下一個飯團。
“時間太晚了，吃太多會不會胃疼？”
琳娜搖頭，“餓肚子會睡不好覺。”
“你也長高了不少，明日我會差古田將你的餐具換大一些，畢竟年長綾華幾歲，終究是不一樣的。”
那可真是感謝至極，要是再把廚子換換就更好不過了。
琳娜自己吃著，也沒忘了綾人。
她又遞過去一枚，“哥哥…還要嗎？”
綾人看著她，似乎在思考最後一個飯團的去路。都讓她吃掉，有些太多，但看她的眼神，更像是還沒有吃飽。
他接過來，分成了兩半，他吃一半，剩下的給她。
琳娜歡喜地接受了。
“你怎麽也沒睡呀？也是肚子餓了？”
綾人搖頭。
他端著茶杯，望著遠處的月亮，與她道：“只是無法入眠。”
琳娜看到了他手心的異色，所以她踮著腳，好奇地望著他的手。綾人收攏掌心，並沒有讓她查看。
琳娜便先將食物都吃凈了。
她乖乖地擦洗了自己的手和小嘴，然後一點點將東西回歸原位。
夠不到的地方，綾人都幫她放好了。
琳娜還打開了竈臺，確定沒有餘火之後才關閉竈門。
“哥哥真是笨蛋啊，怎麽能用水潑，裏面潮噠噠的，會影響下次用火的。”
綾人道：“熄滅火勢，不應當用水麽？”
“是這個道理啦…”她張開手臂，毫不客氣地索要擁抱，綾人便將她抱了起來，琳娜接著說，“這種就用灰蓋上就好。”
“綾音很聰明。”
琳娜笑了笑，她抱著他的脖子，困意襲來，她的眼皮耷拉著，忍不住往他懷裏拱了拱。
綾人回到了她的房間。
侍奉琳娜的侍女名為奈奈，綾人看她睡得昏天黑地，有些無奈，先拍了拍她的肩膀。
奈奈轉醒，迷糊地看向綾人，等她徹底蘇醒，看清眼前人後，奈奈迅速匍匐在地，尷尬道：“綾人少爺。”
“照看好綾音，夜深露重，不要讓她穿得如此單薄就離開內院了。”
奈奈趕緊點頭，她迅速跑到內室給小姐收拾床鋪，琳娜卻擡頭，輕輕蹭了蹭他的下巴。
綾人將她放了下來。
琳娜站在他身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張開雙手，琳娜看著上面的紅痕和破掉的水泡，有些心疼，所以她埋在裏面吹了吹氣。
“疼得睡不著嗎？”
以前作為千代子練刀，手也也會這樣，那時候她還不是繼承者，就已經如此苛刻，更何況綾人這位預備家主呢？
綾人垂眸道：“無妨。去睡吧。”
琳娜抱著他的腰輕哼，“你也要早點睡覺，疼的話就吹吹。”
綾人點頭，“謝謝。”
“不用謝，晚安，兄長大人。”她握著奈奈的手往裏走，和他揮了揮小手，當做今晚的告別。
*
第二天清晨，琳娜被綾華搖晃起來，她對上綾華圓溜溜的大眼睛，對方精神奕奕地說：“綾音姐姐，起來練刀了！”
才幾點就起來…琳娜打著哈欠坐起身，天剛破曉，她抱著腦袋無聲哀嚎，但人已經被奈奈扒掉衣服，開始穿訓練服飾了。
上川也在，琳娜摸了摸有點緊繃的馬尾，將木刀拖在地上走，上川見了，毫不客氣地挑高她的刀身，琳娜只好端正神色。
神裏家本是公家，與九條家這種武家大不相同，清晨沒有打雞血一樣的訓練聲，唯有侍女清掃落葉，伴著鳥鳴風聲，靜謐和諧。
這裏樹木繁茂，吸一口氣便覺得心肺舒暢，上川板著臉時確實稍顯可怕，但實際上，他並沒有十分嚴苛。
神裏家的刀術講求悟道，而她們兩個並不是未來的主君，能習得精髓最好，習不得，也無傷大雅。
綾華也頗有天賦，不過終究比不過年歲頗長的琳娜，她很快就揮完了刀，在等待綾華期間，她還和上川比試了兩下。
神裏家似乎沒有多少心狠的人，這種強度還比不上魈三四點把她扒拉起來習武嚴苛，琳娜跟上川打了兩個來回，便覺得又累又困，將刀放在一邊歇息去了。
神裏夫婦並不在場。
琳娜好奇地繞過庭院，就很快便聽到刀劍之聲。
綾人也在練習，不過他手上是真家夥，他身著幹練的訓練服飾，長袖也用綁帶捆在兩側，一招一式都帶著三分劍氣。
認真又帥氣呢。
但是他手上的水泡破了，她都嗅到了淡淡的血味。
恐怕神裏家主時日無多了吧？否則他也不會這樣逼迫自己。
庭院裏傾倒的藥渣仿佛堆積的小山，即便是魔女也無力回天，積勞成疾，身體猶如蒼老枯木，他燃燒了自己的生命。
琳娜搖頭嘆氣，繞過連廊，回到了綾華身邊。
母親也在。
她用手絹溫柔地擦拭綾華額頭的汗珠，琳娜站在一邊，她驚訝道：“去哪裏了？”
“散步。”琳娜伸了個懶腰，“母親，什麽時候開飯？”
“就快了。”她把琳娜摟在懷裏，一邊一個小女兒，神裏夫人輕哄道，“今日之辛苦，都是未來之累積，不要輕慢習武。”
綾華重重點頭。
“綾音…一切拜托你了。”
琳娜感覺到額頭一沈，是她的輕吻。她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裏，又笑意盎然地說：“去吧，凈手更衣，陪你們的父親用膳。”
綾華點頭，她拉起琳娜，琳娜跟隨她的腳步往臥室走，幼小的白鷺公主下達了挑戰：“綾音姐姐，我會努力追上你的。”
“追上我嗎？我才練刀兩日。”
“母親和師父不講，我也清楚綾音姐姐的實力遠在我之上，我不會輕易認輸！”
“真是有幹勁啊。”
琳娜打了個哈欠，就當陪孩子玩鬧，她接下了挑戰。琳娜摸摸額頭，上面還有一點花香，不過很快就消散了。
早飯也是一家人一起吃的，與琳娜設想的不同，她的父親並沒有一臉疲色，反而精神健碩，除了眼底微微發烏，並沒有多少病容。
她的餐具換成了稍大的樣式，裏面的食物也比昨夜多了些許，早晨是雞蛋卷、各樣蔬菜，一碗瘦肉粥以及一張餅。除此之外還有點鹹菜，神裏家的菜淡的要命…琳娜用鹹菜就著粥，將盤子裏的東西席卷了。
綾人就坐在她身側，他笑道：“吃飽了嗎？”
琳娜很清楚規矩，身為公家小姐，當然不能叫嚷著添飯，不管吃飽沒吃飽，就這一頓了。
她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奈奈。”
侍女垂頭，綾人伸手將自己的碟子遞過去，侍女立刻用雙手接過。
琳娜環視四周，大家都在靜靜吃飯，神裏夫婦則在私語，綾華更是沒註意到這裏的變化。
綾人笑著抿了一口茶。
琳娜從奈奈手裏接過，裏面是一碗蓋著魚子醬的面食，想必是他愛吃東西，琳娜用勺子盛了一口，味道鮮美，好吃極了。
她瞇起眼睛，迅速解決了這碟吃食。
吃完飯，琳娜晃動腳丫，拽了拽綾人的衣袖，她試著握住他的左手，正在與父親講話的綾人微微停頓，但也沒有做太多表示，而是回握她的小手。
他已經綁上繃帶了。
琳娜心疼地撫摸他的手心，也不敢用力，等他將手蓋在膝蓋上，垂頭向父親行禮，琳娜也趕緊裝模作樣地低頭道：“綾音也請辭。”
坐在主位的人笑著揮手，讓他們都離開了。
綾人課業繁雜，不過出門的時候，他還是找了古田，拜托她差大廚將琳娜的飯再加一些，古田道：“最近小姐胃口很好，真是讓人欣慰啊。”
“嗯。綾音，有什麽想吃的，同古田講便好。”說罷便離開了。
看樣子是內宅管家，琳娜也沒有客氣，將自己的食量和想吃的東西說了，古田為難道：“市井之物，恐怕無法…”
炸蝦都不行嗎！還有沒有天理了？
琳娜憐憫地看向遠處的綾華，她又說：“那…那只要不是秋刀魚之類的就好，若是有足量的肉便更好了，因為最近習武…比較容易餓。”
“老身清楚了。”
家裏的飯菜多是類似的，少爺和家主愛吃的東西會另外加出來，兩位小姐也有兒童愛吃的飯後甜點，講道理，神裏家的夥食已經甩九條家十條街了，琳娜認為自己應該知足。
她不能太客氣，也不能太驕橫，還要註重規矩，以往欺負先生、撕書打鬧、原地睡覺都沒關系，但綾華在這裏，她完全不能那麽做。
是害怕帶壞孩子，還是怕被人看不上？
大概二者皆有。
平日琳娜便與綾華在家裏聽課，學習茶藝、插花、彈箏與祭祀之舞，當然也有書法之類的內容，非常符合琳娜對公家小姐的閨房生活的刻板印象。
綾人則跟隨父親打理社奉行的諸多事務，平時是見不到的，這樣悠閑又無聊的生活持續了半個多月，琳娜也沒有離開過神裏屋敷一次，聽聞稻妻要籌辦盛大的祭典，琳娜本以為他們會一同前往，實際上，他們家只有忙碌的份，沒有參加游玩的份。
琳娜有點失望。
偶爾見到父親，他也是半句話都離不開將軍，離不開社奉行，更離不開家族的未來。
他十分勞碌，神裏綾人能給他分憂，但十幾歲的幼子，能做的又有多少呢？頂多幫他處理一些文書，減輕一點負擔罷了。
祭典開幕，八重差巫女來告知一聲，便親自動身去參加祭祀了，等到八重走後，天色將黑，琳娜望著遠去的巫女們，羨慕地說：“是不是做巫女就能跟隨八重大人去參加祭典了？”
綾人抱著胳膊，聞言輕笑：“想去嗎？倘若能入八重大人的眼，未來應當會一帆風順。”
“真的能去嗎？”
綾人望著遠方，又看向了她，他有些嘆息地說：“能。”
反正也不能天天看到他，在變故來臨之前，還不如在八重身邊，她那裏還有油豆腐吃，有小說看，哪怕八重也是大忙人，但也不至於天天要清除汙穢、鎮壓邪靈、主持祭祀吧？
比在神裏家要自由一些。
綾人拉著她的手，琳娜順勢翹起腳，摟住了他的脖子。她貼近綾人的臉頰，詢問：“累嗎？”
“不累。”他仍帶著笑意。
琳娜用手撫摸他的眼底，還有遮擋不住的疲倦。
“父親歇下了嗎？”
“嗯，父親母親已經歇下了，今日諸事忙亂，自清晨至今，他們都不得清閑。”
“哥哥呢，也要回房間了嗎？”
“若你需要玩伴，陪你與綾華下棋如何？”
琳娜搖頭，“我們去看祭典吧？”
她指著遠處的燈火，興奮地說：“去吃炸蝦！”
綾人微張雙目，似乎很驚訝，但他又溫和眉眼，與她道：“好吧，只能去一會兒，叫上綾華。”
他可真會端水。琳娜只好飛奔去綾華的房間，奈奈追在她身後說著“小姐慢些”，琳娜置若罔聞。
不湊巧的是，綾華已經睡了。
大概是府上天沒亮就鬧鬧騰騰的，她也沒睡好，看綾華睡著，琳娜便沒再吵她，又飛奔回門口，一下跳到綾人懷裏。
她哼哼道：“嘿嘿，她睡著了，這下所有的炸蝦都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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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團◎
“在做什麽？”
綾人把她抱了起來。
琳娜用小手爪抓住他的衣襟, 微微擡起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仿佛饑餓的小狗，想要討食又有點害怕。
“回去睡覺？”綾人問她。
少年老成的樣子, 說到底他也才十幾歲的年齡，怎麽看起來已經足夠成熟了，吃那種飯菜能長到這麽高嗎？
難以置信。
琳娜小聲道：“肚子餓了。”
“沒吃飽麽。”綾人止住回去的腳步，轉向廚房，“聽說今日練了刀, 累到了？”
她點點頭。
綾人也從未做過半夜去廚房偷吃的事情, 他推開門，裏面的陳設於他而言還是有些陌生的。
他抱著琳娜, 推開了一扇櫃門。
裏面陳列著很多碗筷，他便將門關上了。
琳娜用小鼻子輕嗅著，毫不客氣地指揮他往右前方走，綾人再次打開門, 裏面擺放著食材, 都是涼的。綾人走近一些，問她：“想吃什麽？”
琳娜看到了木桶。
她翹起身子, 打開木桶，把腦袋塞在裏面看了看。
是米飯。
她又看看旁邊的玻璃盒, 裏面是肉松。
琳娜抱著肉松, 仰頭道：“哥哥…”
她的稱呼變得很有意思，以往她偶爾會跟著綾華叫一聲“兄長大人”, 但很少做如此膩人的稱呼, 綾人微瞇雙眸, 側頭看著她, 琳娜繼續說：“能幫我拿著米飯嗎？”
綾人照做。
琳娜從他懷裏跳下來, 翻找著櫃子裏的食材，芝麻、海苔碎、梅幹，以及大麥茶。
她在地上走來走去，綾人便靠在一邊看著她，琳娜翻出來一個熱水壺，直接放在竈臺上，綾人看她要點燃火柴，就伸出手，拿走了她手上的東西。
“哥哥不要碰鍋裏的水哦。”她聽說綾人做飯簡直是一場災難，他還是少靠近食材為妙。
“知道了。”
他將點燃的火柴丟進了竈臺裏。
琳娜看了看柴火，燒水還是綽綽有餘的，便沒再管它，隨後，她搬來一個小凳子，這讓她能高出竈臺，綾人看她鋪開食材，又將米飯放在大碗裏，兩只洗幹凈的小手放在裏面攪拌著芝麻海苔碎米飯，攪拌均勻後，琳娜把米飯鋪在砧板上，整齊地放入醬黃瓜和腌蘿蔔，以及肉松和梅幹。
她把飯團捏成可以入口的小三角，就這樣做了四個飯團，隨後分別用海苔包了起來。
綾人聽到水開了。
他熄滅了火光，琳娜把茶杯準備好，“這個是你的，這個是我的。”
吃飯的時候她有觀察到，他們的茶杯雖然很像，但是上面的花紋並不相同，綾人的杯子上有一棵青柏，琳娜的杯子則是兩朵櫻花。
綾人把開水倒在裏面，琳娜探頭看看，“一會兒就會好的。”
她將飯團遞了過去，綾人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接過。
他的手腕極白，這種白凈有些病態，也如月光般皎潔。他披著深灰色的外披，裏面則是他入寢的裏衣，上面還有銀線繡成的花紋。他的發擺在肩上，顯得頗為嫻靜。綾人雙手握著飯團，垂頭咬了一口，盡管罪惡，但琳娜還是就著他略帶稚嫩的臉吃了一大口夜宵。
綾人很漂亮，這是毋庸置疑的，此時的漂亮，還有一種稚氣未脫的幼年感，他的聲音也沒有以往那樣低，此時清亮無比，完全是少年會有的樣子。
吃東西也很有貴氣，琳娜眨著眼睛，鼓著腮幫咀嚼飯團，綾人吞咽過後才道：“很好吃。母親大人似乎也做過類似的點心。”
琳娜還以為稻妻家庭都會吃飯團呢。
神裏家的料理不失高貴，比如晚上的蟹肉便是上好的，只不過有些寡淡，看來小少爺並不怎麽吃“平民食物”。
琳娜說：“我也是有樣學樣，而且把喜歡的食材混在一起，應該難吃不到哪裏去吧？”
綾人若有所思。
琳娜很快就吃完了一個。她抱著茶杯喝了半杯，然後又將手伸向下一個飯團。
“時間太晚了，吃太多會不會胃疼？”
琳娜搖頭，“餓肚子會睡不好覺。”
“你也長高了不少，明日我會差古田將你的餐具換大一些，畢竟年長綾華幾歲，終究是不一樣的。”
那可真是感謝至極，要是再把廚子換換就更好不過了。
琳娜自己吃著，也沒忘了綾人。
她又遞過去一枚，“哥哥…還要嗎？”
綾人看著她，似乎在思考最後一個飯團的去路。都讓她吃掉，有些太多，但看她的眼神，更像是還沒有吃飽。
他接過來，分成了兩半，他吃一半，剩下的給她。
琳娜歡喜地接受了。
“你怎麽也沒睡呀？也是肚子餓了？”
綾人搖頭。
他端著茶杯，望著遠處的月亮，與她道：“只是無法入眠。”
琳娜看到了他手心的異色，所以她踮著腳，好奇地望著他的手。綾人收攏掌心，並沒有讓她查看。
琳娜便先將食物都吃凈了。
她乖乖地擦洗了自己的手和小嘴，然後一點點將東西回歸原位。
夠不到的地方，綾人都幫她放好了。
琳娜還打開了竈臺，確定沒有餘火之後才關閉竈門。
“哥哥真是笨蛋啊，怎麽能用水潑，裏面潮噠噠的，會影響下次用火的。”
綾人道：“熄滅火勢，不應當用水麽？”
“是這個道理啦…”她張開手臂，毫不客氣地索要擁抱，綾人便將她抱了起來，琳娜接著說，“這種就用灰蓋上就好。”
“綾音很聰明。”
琳娜笑了笑，她抱著他的脖子，困意襲來，她的眼皮耷拉著，忍不住往他懷裏拱了拱。
綾人回到了她的房間。
侍奉琳娜的侍女名為奈奈，綾人看她睡得昏天黑地，有些無奈，先拍了拍她的肩膀。
奈奈轉醒，迷糊地看向綾人，等她徹底蘇醒，看清眼前人後，奈奈迅速匍匐在地，尷尬道：“綾人少爺。”
“照看好綾音，夜深露重，不要讓她穿得如此單薄就離開內院了。”
奈奈趕緊點頭，她迅速跑到內室給小姐收拾床鋪，琳娜卻擡頭，輕輕蹭了蹭他的下巴。
綾人將她放了下來。
琳娜站在他身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張開雙手，琳娜看著上面的紅痕和破掉的水泡，有些心疼，所以她埋在裏面吹了吹氣。
“疼得睡不著嗎？”
以前作為千代子練刀，手也也會這樣，那時候她還不是繼承者，就已經如此苛刻，更何況綾人這位預備家主呢？
綾人垂眸道：“無妨。去睡吧。”
琳娜抱著他的腰輕哼，“你也要早點睡覺，疼的話就吹吹。”
綾人點頭，“謝謝。”
“不用謝，晚安，兄長大人。”她握著奈奈的手往裏走，和他揮了揮小手，當做今晚的告別。
*
第二天清晨，琳娜被綾華搖晃起來，她對上綾華圓溜溜的大眼睛，對方精神奕奕地說：“綾音姐姐，起來練刀了！”
才幾點就起來…琳娜打著哈欠坐起身，天剛破曉，她抱著腦袋無聲哀嚎，但人已經被奈奈扒掉衣服，開始穿訓練服飾了。
上川也在，琳娜摸了摸有點緊繃的馬尾，將木刀拖在地上走，上川見了，毫不客氣地挑高她的刀身，琳娜只好端正神色。
神裏家本是公家，與九條家這種武家大不相同，清晨沒有打雞血一樣的訓練聲，唯有侍女清掃落葉，伴著鳥鳴風聲，靜謐和諧。
這裏樹木繁茂，吸一口氣便覺得心肺舒暢，上川板著臉時確實稍顯可怕，但實際上，他並沒有十分嚴苛。
神裏家的刀術講求悟道，而她們兩個並不是未來的主君，能習得精髓最好，習不得，也無傷大雅。
綾華也頗有天賦，不過終究比不過年歲頗長的琳娜，她很快就揮完了刀，在等待綾華期間，她還和上川比試了兩下。
神裏家似乎沒有多少心狠的人，這種強度還比不上魈三四點把她扒拉起來習武嚴苛，琳娜跟上川打了兩個來回，便覺得又累又困，將刀放在一邊歇息去了。
神裏夫婦並不在場。
琳娜好奇地繞過庭院，就很快便聽到刀劍之聲。
綾人也在練習，不過他手上是真家夥，他身著幹練的訓練服飾，長袖也用綁帶捆在兩側，一招一式都帶著三分劍氣。
認真又帥氣呢。
但是他手上的水泡破了，她都嗅到了淡淡的血味。
恐怕神裏家主時日無多了吧？否則他也不會這樣逼迫自己。
庭院裏傾倒的藥渣仿佛堆積的小山，即便是魔女也無力回天，積勞成疾，身體猶如蒼老枯木，他燃燒了自己的生命。
琳娜搖頭嘆氣，繞過連廊，回到了綾華身邊。
母親也在。
她用手絹溫柔地擦拭綾華額頭的汗珠，琳娜站在一邊，她驚訝道：“去哪裏了？”
“散步。”琳娜伸了個懶腰，“母親，什麽時候開飯？”
“就快了。”她把琳娜摟在懷裏，一邊一個小女兒，神裏夫人輕哄道，“今日之辛苦，都是未來之累積，不要輕慢習武。”
綾華重重點頭。
“綾音…一切拜托你了。”
琳娜感覺到額頭一沈，是她的輕吻。她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裏，又笑意盎然地說：“去吧，凈手更衣，陪你們的父親用膳。”
綾華點頭，她拉起琳娜，琳娜跟隨她的腳步往臥室走，幼小的白鷺公主下達了挑戰：“綾音姐姐，我會努力追上你的。”
“追上我嗎？我才練刀兩日。”
“母親和師父不講，我也清楚綾音姐姐的實力遠在我之上，我不會輕易認輸！”
“真是有幹勁啊。”
琳娜打了個哈欠，就當陪孩子玩鬧，她接下了挑戰。琳娜摸摸額頭，上面還有一點花香，不過很快就消散了。
早飯也是一家人一起吃的，與琳娜設想的不同，她的父親並沒有一臉疲色，反而精神健碩，除了眼底微微發烏，並沒有多少病容。
她的餐具換成了稍大的樣式，裏面的食物也比昨夜多了些許，早晨是雞蛋卷、各樣蔬菜，一碗瘦肉粥以及一張餅。除此之外還有點鹹菜，神裏家的菜淡的要命…琳娜用鹹菜就著粥，將盤子裏的東西席卷了。
綾人就坐在她身側，他笑道：“吃飽了嗎？”
琳娜很清楚規矩，身為公家小姐，當然不能叫嚷著添飯，不管吃飽沒吃飽，就這一頓了。
她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奈奈。”
侍女垂頭，綾人伸手將自己的碟子遞過去，侍女立刻用雙手接過。
琳娜環視四周，大家都在靜靜吃飯，神裏夫婦則在私語，綾華更是沒註意到這裏的變化。
綾人笑著抿了一口茶。
琳娜從奈奈手裏接過，裏面是一碗蓋著魚子醬的面食，想必是他愛吃東西，琳娜用勺子盛了一口，味道鮮美，好吃極了。
她瞇起眼睛，迅速解決了這碟吃食。
吃完飯，琳娜晃動腳丫，拽了拽綾人的衣袖，她試著握住他的左手，正在與父親講話的綾人微微停頓，但也沒有做太多表示，而是回握她的小手。
他已經綁上繃帶了。
琳娜心疼地撫摸他的手心，也不敢用力，等他將手蓋在膝蓋上，垂頭向父親行禮，琳娜也趕緊裝模作樣地低頭道：“綾音也請辭。”
坐在主位的人笑著揮手，讓他們都離開了。
綾人課業繁雜，不過出門的時候，他還是找了古田，拜托她差大廚將琳娜的飯再加一些，古田道：“最近小姐胃口很好，真是讓人欣慰啊。”
“嗯。綾音，有什麽想吃的，同古田講便好。”說罷便離開了。
看樣子是內宅管家，琳娜也沒有客氣，將自己的食量和想吃的東西說了，古田為難道：“市井之物，恐怕無法…”
炸蝦都不行嗎！還有沒有天理了？
琳娜憐憫地看向遠處的綾華，她又說：“那…那只要不是秋刀魚之類的就好，若是有足量的肉便更好了，因為最近習武…比較容易餓。”
“老身清楚了。”
家裏的飯菜多是類似的，少爺和家主愛吃的東西會另外加出來，兩位小姐也有兒童愛吃的飯後甜點，講道理，神裏家的夥食已經甩九條家十條街了，琳娜認為自己應該知足。
她不能太客氣，也不能太驕橫，還要註重規矩，以往欺負先生、撕書打鬧、原地睡覺都沒關系，但綾華在這裏，她完全不能那麽做。
是害怕帶壞孩子，還是怕被人看不上？
大概二者皆有。
平日琳娜便與綾華在家裏聽課，學習茶藝、插花、彈箏與祭祀之舞，當然也有書法之類的內容，非常符合琳娜對公家小姐的閨房生活的刻板印象。
綾人則跟隨父親打理社奉行的諸多事務，平時是見不到的，這樣悠閑又無聊的生活持續了半個多月，琳娜也沒有離開過神裏屋敷一次，聽聞稻妻要籌辦盛大的祭典，琳娜本以為他們會一同前往，實際上，他們家只有忙碌的份，沒有參加游玩的份。
琳娜有點失望。
偶爾見到父親，他也是半句話都離不開將軍，離不開社奉行，更離不開家族的未來。
他十分勞碌，神裏綾人能給他分憂，但十幾歲的幼子，能做的又有多少呢？頂多幫他處理一些文書，減輕一點負擔罷了。
祭典開幕，八重差巫女來告知一聲，便親自動身去參加祭祀了，等到八重走後，天色將黑，琳娜望著遠去的巫女們，羨慕地說：“是不是做巫女就能跟隨八重大人去參加祭典了？”
綾人抱著胳膊，聞言輕笑：“想去嗎？倘若能入八重大人的眼，未來應當會一帆風順。”
“真的能去嗎？”
綾人望著遠方，又看向了她，他有些嘆息地說：“能。”
反正也不能天天看到他，在變故來臨之前，還不如在八重身邊，她那裏還有油豆腐吃，有小說看，哪怕八重也是大忙人，但也不至於天天要清除汙穢、鎮壓邪靈、主持祭祀吧？
比在神裏家要自由一些。
綾人拉著她的手，琳娜順勢翹起腳，摟住了他的脖子。她貼近綾人的臉頰，詢問：“累嗎？”
“不累。”他仍帶著笑意。
琳娜用手撫摸他的眼底，還有遮擋不住的疲倦。
“父親歇下了嗎？”
“嗯，父親母親已經歇下了，今日諸事忙亂，自清晨至今，他們都不得清閑。”
“哥哥呢，也要回房間了嗎？”
“若你需要玩伴，陪你與綾華下棋如何？”
琳娜搖頭，“我們去看祭典吧？”
她指著遠處的燈火，興奮地說：“去吃炸蝦！”
綾人微張雙目，似乎很驚訝，但他又溫和眉眼，與她道：“好吧，只能去一會兒，叫上綾華。”
他可真會端水。琳娜只好飛奔去綾華的房間，奈奈追在她身後說著“小姐慢些”，琳娜置若罔聞。
不湊巧的是，綾華已經睡了。
大概是府上天沒亮就鬧鬧騰騰的，她也沒睡好，看綾華睡著，琳娜便沒再吵她，又飛奔回門口，一下跳到綾人懷裏。
她哼哼道：“嘿嘿，她睡著了，這下所有的炸蝦都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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