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 金鵬之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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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金鵬之章（16）
◎竹林月夜◎
“我說小妹, 再吃就該飛不起來了。”彌怒托著腮看她胡吃海塞，嘆氣，“你也不講話, 就知道吃，怎麽了？跟哥哥說說？”
琳娜說：“你別管，你沒錢了的話，我去跟帝君要錢花。”
彌怒倒不是擔心錢的事，而且跟帝君要錢花…這很難想象。琳娜年幼, 不知當年魔神戰爭時帝君那鐵面無私、殺伐果決的樣子, 他們幾位夜叉對巖王爺是敬之愛之，但是沒人會跟她一樣三天兩頭撒一次嬌, 給帝君找事做。
這也是和平年代她能這樣。要是打仗，帝君的尾巴毛她都不會瞧見一根的。
彌怒道：“你也不說，悶著頭吃東西，便是將這璃月港一口吃了, 也無濟於事。”
琳娜不說話, 往嘴裏塞雞腿，還有點噎著了, 彌怒給她順氣，抱著胳膊道：“與金鵬因為什麽事吵架了？他那個脾氣, 你勸不動的。”
琳娜拍著胸口咳嗽, 抱著他的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後接著吃雞肉, 彌怒不止想起了什麽, 又說：“倘若我們四人折損…”
琳娜一拍桌子, “你看不起我？”
彌怒哪看不起她了？他無奈, 琳娜接著說：“不許說那種話！”
彌怒便道：“我不說。你別氣了, 嗯？”
他攬著她的肩膀搖晃，“我去勸他。”
“用不著。”琳娜悶著腦袋說，“我再也不理他了。”
說著便用手背抹眼淚。彌怒抱著她輕聲哄著，琳娜埋在他肩頭哭了一會兒，便把桌子一推，和他說：“我吃飽了，我走了。給你。”
說罷，她甩過去一袋子摩拉，然後便展開翅膀，一邊哭一邊飛走了。
彌怒想起前些日子到層巖，正好望見遠處的須彌城，應達與他說須彌人有個叫“虛空終端”的東西，能夠接收天下知識，也能互相聯絡，現在彌怒便想要個虛空終端，問問兄弟姐妹該怎麽解決這件事，順路再把魈叫過來勸兩句。
奈何職位在身，唯有琳娜一人靈活清閑，他也只能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見。
琳娜跟彌怒呆了兩天，吃了快有五十只雞。她飛得有些累了，就坐在樹上休息了一會兒。她想去找應達，便準備往西邊飛，飛著飛著，飛到了絕雲間，她瞧見了留雲和她的兩個女弟子。
她們正坐在崖邊觀景，留雲似乎在與她們二人講話，看起來不是什麽嚴肅的場景，因為甘雨還在吃清心。
琳娜感覺自己越飛越累，便化成小貓，落在了甘雨懷裏。
“啊！是醫仙。”甘雨兩只手將抱未抱，“師父…”
留雲垂頭過來，打量了一會兒琳娜，搖頭，“看這肚皮滾圓，許是吃太多飛不動了吧？”
琳娜可都聽得見。她往甘雨懷裏鉆著，甘雨便把她抱在胸口，求助地看向留雲。
“她想休息的話便在此休憩罷。”留雲又與申鶴道，“你上山不久，還不知她，讓本君為你細細講來…”
甘雨垂頭撫摸琳娜的毛發，琳娜團成了一個圓盤，看樣子是要睡了。
她聽著留雲講她的豐功偉業，聽著聽著便開始打瞌睡，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已是黃昏，甘雨也在點腦袋，琳娜站了起來，甘雨在半睡半醒間感受到了一陣風，再垂頭，懷裏的貓已經消失不見了。
琳娜飛到了層巖，應達正坐在山巔監視魔物的動向，琳娜落在她的肩膀，蹭了蹭她的臉頰，她還十分驚訝：“小妹！”
“喵嗚。”琳娜坐在她懷裏蜷起四肢，把臉搭在她應達的胸口，瞇上了紅寶石一樣的眼瞳。
應達起初還以為她只是過來看自己，便照常與她講話、一同入睡，第二天再一起去履行職責，結果過了十幾天，她仍然不走，還是躲在自己懷裏，衣服都要被她的小爪子抓破了。
應達猜到什麽，與她道：“和金鵬吵架了？”
“喵嗚。”
以前也與魈鬧過別扭，不如說，魈不善言辭，琳娜又是個喜歡表達愛意、喜歡撒嬌的孩子，這麽活潑亂跳的人，碰上一只悶葫蘆，鬧別扭也是正常的。
這次是因為什麽，這麽久也不曾回去？
應達道：“我叫他來接你？”
琳娜搖搖腦袋，看樣子很不情願。
“又不講話了。”應達摸摸她的小腦袋，“這是怎麽了？”
正巧浮舍召集他們議事的時間也快到了，應達看她不想說，金鵬也沒來找她，便覺得這次不是小打小鬧，就沒再追問她，而是打算等他們六個團聚再從長計議。
琳娜會幫她斬殺魔物，也會給她簡單療傷。
應達清楚她並不是離開誰就活不下去的柔弱夜叉，夜叉一族善鬥，可不曾出現畏畏縮縮的族人，琳娜殺敵同樣有智有勇，巖王帝君坐下曾有七大夜叉，後來只剩他們五人，如今，帝君同樣認可她的實力與他們五位相當，更可以獨當一面。
只是她貪愛，希望別人能照顧她，能包容她，能抱著她，她依戀著他們，所以受了委屈，或者哪裏不開心，她便飛來飛去找他們的行蹤，這樣悶著不講話，只叫人抱著。
不過…這次讓她委屈的是金鵬，應達也有些為難。
便這樣讓她睡在懷裏，琳娜入夜會化成人形，和她依偎著，應達撫摸她的黑發，琳娜眼底有淚，往常她嘔血、發痛、甚至昏厥都不見有淚，現在她卻無聲抹起眼淚，應達便道：“好小妹，不要哭了。”
應達摟著她說，“金鵬只是…過得太苦了。”
“他從不接納我。”琳娜說，“他並不心愛我，他偶爾會疼我，但他一點也不喜歡我。”
應達輕嘆，“怎麽會呢，他疼愛你，與我們並無不同。”
琳娜久久不語，最終在她懷裏悶悶地叫她：“姐姐…”
叫得應達心都疼痛起來。
“他也沒來接我。”琳娜哭著說，“我不要他了。”
應達拍拍她，“好，我們不要他了。別哭。”
好說歹說，終於把琳娜哄睡著了。
應達不清楚出了什麽事，琳娜喜歡在她這裏，她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就和她一同待了一個月，其實應達察覺到幾次他的氣息，大概是來看她有沒有業障發作，但他從未停留。
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每年他們都會在竹林團聚，與浮舍匯報一年來的見聞，近些年來，天下太平，並沒有太大的邪祟作亂，所以聊完正事，便也有留給彼此的時間，能一同飲酒，談天說地。
浮舍都察覺出來氛圍有些不對。
首先就是琳娜從金鵬的肩頭下來了，變成了窩在應達的懷裏。還是屁股沖著大家，腦袋鉆在人家的胳膊肘裏，好像不想見到誰似的。
彌怒與他說了兩個人小倆月不曾講過話的事情，浮舍很是驚訝，畢竟他倆感情不錯，很少吵架，也沒聽說過躲著彼此。
做大哥的，也要關照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問題，便摟著魈與彌怒，三個人躲到一邊，問起琳娜的事，魈抱著胳膊，垂頭不語。
二人已經習慣了，他剛入帝君麾下時，整個人羸弱不堪，手腳都被鐵鏈束縛，身上大小傷痕，仍在淌血。與帝君鬥法，自然只有失敗的份，但他們都清楚，這並不代表魈的戰力不高。
或許是為報帝君之恩，或許只是為了贖清罪業，魈在戰場並不會顧及自身的安危，每一次大戰，都是以命相搏。
曾經的同伴…已經仙去。曾經的友人，也已歸入塵埃，再也無跡可尋。
魈這一生多苦難，多血淚，正如夜叉宿命的凝結。
帝君尚且沒有完全勸服，何況一只年幼的夜叉，不過是琳娜對他用情至深，反過來沒有得到相等的回報，心裏委屈罷了。
魈並非不會動情，他對璃月，對帝君，對他們幾人，都情深至極，但他未曾表露出來。琳娜年少，盼著更深切的貼合，更無保留地傾訴，但顯然，魈並非是這種類型，他也不會是這種類型。
夜叉的□□之痛無法磨滅，心靈之傷也很難修覆。
琳娜是一個異類。她受到他們幾人呵護長大，也不求回報的付出了百餘年，孩子就是孩子，情感熱烈…不好對付。
浮舍勸他：“金鵬…不必對家人也是如此。與她道個歉吧？”
“遠離我，或許會更好。”他道，“她近來睡不安穩，治療之後痛苦難耐…或許，她本不該如此。”
夜叉的宿命便是這樣，無需犧牲她的身體為他們療傷。
不得不說，他們同樣抱有這種心思，不想再讓她一人承擔他們所有夜叉的苦痛，這百年安寧，也是偷來的，若沒有她降生、為他們治療，他們五人早該到了極限。
像個死局。
浮舍長嘆一聲，擡頭望月，又看向彌怒，最後與魈道：“不知該如何…她並非是事事遵循的人，勸她也不聽，你們兩個都是犟脾氣。不勸了！”
世事無常，諸行皆苦。
浮舍起身，背著手離開了。
彌怒也道：“勸來勸去，也沒有一人聽勸…不管怎樣，你不能晾著她，叫她哭了倆月，與她說明吧。”
說完也長嘆一聲，背著手離開了。
魈放下手臂，看了看遠處被伐難和應達圍著的小貓，她看起來沒什麽精神，躺在兩個姐姐的懷裏輕輕搖動尾巴。
應達察覺魈的視線，便低頭道：“我與伐難去拿兩杯酒來，你坐在這裏等我們片刻。”
琳娜不想離開人，抓著她們的衣袖道：“非要一同去嗎？”
伐難輕聲道：“一人拿不了，很快便回。”
琳娜抽抽鼻子，把自己團了起來，別說多委屈了。
應達趁機走向魈，和他說：“好好哄她，莫叫她哭了。”
他垂頭，往她身邊走去，隨後俯下身來，琳娜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氣息，轉身掀起大風，還帶著雷電的劈啪聲響，她迅速後退，想要振翅離開，魈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入扣入懷中。
“起開…不要再理你了。”她推搡兩下，卻察覺他如此單薄的身形，她竟然完全推不動一絲一毫。
她放棄了。
貼在他胸口垂淚，魈埋入她的發間，與她道：“別哭。”
“要你管，不歸你管，我不用你管！”
魈的嘆息極輕。
他的唇貼在她的發上，又緩緩挪向她的側臉，她抗拒地躲閃，最後還是被他含住唇舌深吻。
他道：“夢中可怖…我不願你去。”
“我不怕…”琳娜握著他的珠玉，仰頭說，“我什麽都不怕。”
她不怕痛，也不怕死，她只怕失去愛。
他們對她都很好，一直在照顧她，給她吃的，抱著她，所以琳娜也會回報他們的感情。更何況是他。她並不在意…她甚至比他更可憎，更恐怖，更罪孽深重。
那心裏唯一一片潔凈的水灣，那一朵睡蓮，那棵月桂，是她能給他最幹凈的東西了。
他們太過寵愛她了，明明可以利用她的能力延續生命，但他們永遠是找各種推辭，只為不讓她受傷。
疼痛並不可怖…屍身血海也不可怖，可怖的是失去。
所以她說：“我寧願死也不願你們受傷。你被心魔困擾，我就給你殺了心魔。”
他們對彼此的心情是一樣的，她也同樣堅定不移。
琳娜接著說：“接納我吧，魈。我情願的，這是我降生在這裏的意義。”
她來到這個時間線，成了這樣的存在，不就是能給他們圓滿嗎？不然她何必到此，還成了夜叉呢？
魈道：“反噬太重，你本不應該承受這些。”
“我情願的…”琳娜說，“大家也清楚會受傷，會有性命之憂，但是還是在履行契約，那我為什麽不行？我並不特殊…我也想做些什麽。”
他們對她保護太過了。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夜叉的宿命，那憑什麽只有她能逃脫呢？
琳娜搖晃他，“所以別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她又落淚了。魈見不得她滿眼淚水、哀求著他。
但…
“你要是不答應，我們真的就再也別見了。”琳娜說，“這樣才是讓我受苦，我…我就去跳雲來海！我去餵魔神！”
魈捂住她的嘴，皺眉道：“別胡說。”
她被捂著嘴巴還能嘟嘟囔囔：“我不管…我不管…你們不讓我幫忙…我就去死…”
應達本來是怕他們談不攏，鬧得一拍兩散，打算中途跳出來做和事佬，哪知道琳娜這個小無賴，直接一哭二鬧三上吊，直接拿死來威脅了…那誰都沒法扛得住這一招。
也難怪金鵬不見她…他這樣冷冰冰的，其實是他們中最心軟的那一個，見了這樣的小妹，肯定會滑坡妥協的。
伐難拉拉應達的衣服，壓低聲音：“走吧，應當是成了。”
再往後走，浮舍與彌怒也躲在石頭後面，聽著一邊搖頭，一邊捶胸頓足。
“都是犟牛。”浮舍指著他們三個，“你們也都是犟牛。”
“怎麽遷怒到我們頭上了？”彌怒道，“當年你說自己去層巖，誰沒勸過你，結果你直接封印了地表在下面等死，要不是小妹把你拎出來，你早死了。你不是犟牛？”
浮舍被懟得啞口無言。
應達忽然道：“彌怒，你也不必說了，你忘了六百年前…”
總之他們四個又小聲吵了起來，最後浮舍張開四只手臂，把他們抱了過來，也不說話，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魈也無言反駁，他本就不善此道，與彌怒相差甚遠，現如今被她這樣鬧，他再狠下心來不應她，倘若她當真要去跳海…後果不堪設想。
琳娜抽抽搭搭地晃他的身體，“你講話啊！降魔大聖！你說話啊！你是不是要我死了才甘心！我不活了…嗚嗚嗚…”
“並非…”他嘆氣，摟著她道，“別哭。”
“你答不答應？你答應的話，我就原諒你。不答應的話…”琳娜指著孤雲閣，明晃晃地威脅著他。
魈抵著她的額頭，合上眼睛，琳娜捧著他的臉，嘀咕：“上仙…你這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他過了許久才組織出來一句話：“若不答應，便要見你去跳海了。”
琳娜破涕而笑，“好耶！”
還沒高興兩秒，又哭唧唧地說著自己的委屈：“反正你一點也不疼我，還騙我你是最疼我的。你也不喜歡我…”
他沈默半晌，於她耳側道：“不曾騙你。”
他說的每一句，都不是誆騙。
魈輕撫她的臉頰，琳娜在他的金瞳中，看到了深埋的疲憊、自厭與隱痛。琳娜靜靜地和他相望，然後埋入他的懷中，與他道：“我在這裏，魈。我們回家吧。”
回到家後，讓她除掉心魔…他一定會輕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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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小妹, 再吃就該飛不起來了。”彌怒托著腮看她胡吃海塞，嘆氣，“你也不講話, 就知道吃，怎麽了？跟哥哥說說？”
琳娜說：“你別管，你沒錢了的話，我去跟帝君要錢花。”
彌怒倒不是擔心錢的事，而且跟帝君要錢花…這很難想象。琳娜年幼, 不知當年魔神戰爭時帝君那鐵面無私、殺伐果決的樣子, 他們幾位夜叉對巖王爺是敬之愛之，但是沒人會跟她一樣三天兩頭撒一次嬌, 給帝君找事做。
這也是和平年代她能這樣。要是打仗，帝君的尾巴毛她都不會瞧見一根的。
彌怒道：“你也不說，悶著頭吃東西，便是將這璃月港一口吃了, 也無濟於事。”
琳娜不說話, 往嘴裏塞雞腿，還有點噎著了, 彌怒給她順氣，抱著胳膊道：“與金鵬因為什麽事吵架了？他那個脾氣, 你勸不動的。”
琳娜拍著胸口咳嗽, 抱著他的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後接著吃雞肉, 彌怒不止想起了什麽, 又說：“倘若我們四人折損…”
琳娜一拍桌子, “你看不起我？”
彌怒哪看不起她了？他無奈, 琳娜接著說：“不許說那種話！”
彌怒便道：“我不說。你別氣了, 嗯？”
他攬著她的肩膀搖晃，“我去勸他。”
“用不著。”琳娜悶著腦袋說，“我再也不理他了。”
說著便用手背抹眼淚。彌怒抱著她輕聲哄著，琳娜埋在他肩頭哭了一會兒，便把桌子一推，和他說：“我吃飽了，我走了。給你。”
說罷，她甩過去一袋子摩拉，然後便展開翅膀，一邊哭一邊飛走了。
彌怒想起前些日子到層巖，正好望見遠處的須彌城，應達與他說須彌人有個叫“虛空終端”的東西，能夠接收天下知識，也能互相聯絡，現在彌怒便想要個虛空終端，問問兄弟姐妹該怎麽解決這件事，順路再把魈叫過來勸兩句。
奈何職位在身，唯有琳娜一人靈活清閑，他也只能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見。
琳娜跟彌怒呆了兩天，吃了快有五十只雞。她飛得有些累了，就坐在樹上休息了一會兒。她想去找應達，便準備往西邊飛，飛著飛著，飛到了絕雲間，她瞧見了留雲和她的兩個女弟子。
她們正坐在崖邊觀景，留雲似乎在與她們二人講話，看起來不是什麽嚴肅的場景，因為甘雨還在吃清心。
琳娜感覺自己越飛越累，便化成小貓，落在了甘雨懷裏。
“啊！是醫仙。”甘雨兩只手將抱未抱，“師父…”
留雲垂頭過來，打量了一會兒琳娜，搖頭，“看這肚皮滾圓，許是吃太多飛不動了吧？”
琳娜可都聽得見。她往甘雨懷裏鉆著，甘雨便把她抱在胸口，求助地看向留雲。
“她想休息的話便在此休憩罷。”留雲又與申鶴道，“你上山不久，還不知她，讓本君為你細細講來…”
甘雨垂頭撫摸琳娜的毛發，琳娜團成了一個圓盤，看樣子是要睡了。
她聽著留雲講她的豐功偉業，聽著聽著便開始打瞌睡，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已是黃昏，甘雨也在點腦袋，琳娜站了起來，甘雨在半睡半醒間感受到了一陣風，再垂頭，懷裏的貓已經消失不見了。
琳娜飛到了層巖，應達正坐在山巔監視魔物的動向，琳娜落在她的肩膀，蹭了蹭她的臉頰，她還十分驚訝：“小妹！”
“喵嗚。”琳娜坐在她懷裏蜷起四肢，把臉搭在她應達的胸口，瞇上了紅寶石一樣的眼瞳。
應達起初還以為她只是過來看自己，便照常與她講話、一同入睡，第二天再一起去履行職責，結果過了十幾天，她仍然不走，還是躲在自己懷裏，衣服都要被她的小爪子抓破了。
應達猜到什麽，與她道：“和金鵬吵架了？”
“喵嗚。”
以前也與魈鬧過別扭，不如說，魈不善言辭，琳娜又是個喜歡表達愛意、喜歡撒嬌的孩子，這麽活潑亂跳的人，碰上一只悶葫蘆，鬧別扭也是正常的。
這次是因為什麽，這麽久也不曾回去？
應達道：“我叫他來接你？”
琳娜搖搖腦袋，看樣子很不情願。
“又不講話了。”應達摸摸她的小腦袋，“這是怎麽了？”
正巧浮舍召集他們議事的時間也快到了，應達看她不想說，金鵬也沒來找她，便覺得這次不是小打小鬧，就沒再追問她，而是打算等他們六個團聚再從長計議。
琳娜會幫她斬殺魔物，也會給她簡單療傷。
應達清楚她並不是離開誰就活不下去的柔弱夜叉，夜叉一族善鬥，可不曾出現畏畏縮縮的族人，琳娜殺敵同樣有智有勇，巖王帝君坐下曾有七大夜叉，後來只剩他們五人，如今，帝君同樣認可她的實力與他們五位相當，更可以獨當一面。
只是她貪愛，希望別人能照顧她，能包容她，能抱著她，她依戀著他們，所以受了委屈，或者哪裏不開心，她便飛來飛去找他們的行蹤，這樣悶著不講話，只叫人抱著。
不過…這次讓她委屈的是金鵬，應達也有些為難。
便這樣讓她睡在懷裏，琳娜入夜會化成人形，和她依偎著，應達撫摸她的黑發，琳娜眼底有淚，往常她嘔血、發痛、甚至昏厥都不見有淚，現在她卻無聲抹起眼淚，應達便道：“好小妹，不要哭了。”
應達摟著她說，“金鵬只是…過得太苦了。”
“他從不接納我。”琳娜說，“他並不心愛我，他偶爾會疼我，但他一點也不喜歡我。”
應達輕嘆，“怎麽會呢，他疼愛你，與我們並無不同。”
琳娜久久不語，最終在她懷裏悶悶地叫她：“姐姐…”
叫得應達心都疼痛起來。
“他也沒來接我。”琳娜哭著說，“我不要他了。”
應達拍拍她，“好，我們不要他了。別哭。”
好說歹說，終於把琳娜哄睡著了。
應達不清楚出了什麽事，琳娜喜歡在她這裏，她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就和她一同待了一個月，其實應達察覺到幾次他的氣息，大概是來看她有沒有業障發作，但他從未停留。
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每年他們都會在竹林團聚，與浮舍匯報一年來的見聞，近些年來，天下太平，並沒有太大的邪祟作亂，所以聊完正事，便也有留給彼此的時間，能一同飲酒，談天說地。
浮舍都察覺出來氛圍有些不對。
首先就是琳娜從金鵬的肩頭下來了，變成了窩在應達的懷裏。還是屁股沖著大家，腦袋鉆在人家的胳膊肘裏，好像不想見到誰似的。
彌怒與他說了兩個人小倆月不曾講過話的事情，浮舍很是驚訝，畢竟他倆感情不錯，很少吵架，也沒聽說過躲著彼此。
做大哥的，也要關照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問題，便摟著魈與彌怒，三個人躲到一邊，問起琳娜的事，魈抱著胳膊，垂頭不語。
二人已經習慣了，他剛入帝君麾下時，整個人羸弱不堪，手腳都被鐵鏈束縛，身上大小傷痕，仍在淌血。與帝君鬥法，自然只有失敗的份，但他們都清楚，這並不代表魈的戰力不高。
或許是為報帝君之恩，或許只是為了贖清罪業，魈在戰場並不會顧及自身的安危，每一次大戰，都是以命相搏。
曾經的同伴…已經仙去。曾經的友人，也已歸入塵埃，再也無跡可尋。
魈這一生多苦難，多血淚，正如夜叉宿命的凝結。
帝君尚且沒有完全勸服，何況一只年幼的夜叉，不過是琳娜對他用情至深，反過來沒有得到相等的回報，心裏委屈罷了。
魈並非不會動情，他對璃月，對帝君，對他們幾人，都情深至極，但他未曾表露出來。琳娜年少，盼著更深切的貼合，更無保留地傾訴，但顯然，魈並非是這種類型，他也不會是這種類型。
夜叉的□□之痛無法磨滅，心靈之傷也很難修覆。
琳娜是一個異類。她受到他們幾人呵護長大，也不求回報的付出了百餘年，孩子就是孩子，情感熱烈…不好對付。
浮舍勸他：“金鵬…不必對家人也是如此。與她道個歉吧？”
“遠離我，或許會更好。”他道，“她近來睡不安穩，治療之後痛苦難耐…或許，她本不該如此。”
夜叉的宿命便是這樣，無需犧牲她的身體為他們療傷。
不得不說，他們同樣抱有這種心思，不想再讓她一人承擔他們所有夜叉的苦痛，這百年安寧，也是偷來的，若沒有她降生、為他們治療，他們五人早該到了極限。
像個死局。
浮舍長嘆一聲，擡頭望月，又看向彌怒，最後與魈道：“不知該如何…她並非是事事遵循的人，勸她也不聽，你們兩個都是犟脾氣。不勸了！”
世事無常，諸行皆苦。
浮舍起身，背著手離開了。
彌怒也道：“勸來勸去，也沒有一人聽勸…不管怎樣，你不能晾著她，叫她哭了倆月，與她說明吧。”
說完也長嘆一聲，背著手離開了。
魈放下手臂，看了看遠處被伐難和應達圍著的小貓，她看起來沒什麽精神，躺在兩個姐姐的懷裏輕輕搖動尾巴。
應達察覺魈的視線，便低頭道：“我與伐難去拿兩杯酒來，你坐在這裏等我們片刻。”
琳娜不想離開人，抓著她們的衣袖道：“非要一同去嗎？”
伐難輕聲道：“一人拿不了，很快便回。”
琳娜抽抽鼻子，把自己團了起來，別說多委屈了。
應達趁機走向魈，和他說：“好好哄她，莫叫她哭了。”
他垂頭，往她身邊走去，隨後俯下身來，琳娜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氣息，轉身掀起大風，還帶著雷電的劈啪聲響，她迅速後退，想要振翅離開，魈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入扣入懷中。
“起開…不要再理你了。”她推搡兩下，卻察覺他如此單薄的身形，她竟然完全推不動一絲一毫。
她放棄了。
貼在他胸口垂淚，魈埋入她的發間，與她道：“別哭。”
“要你管，不歸你管，我不用你管！”
魈的嘆息極輕。
他的唇貼在她的發上，又緩緩挪向她的側臉，她抗拒地躲閃，最後還是被他含住唇舌深吻。
他道：“夢中可怖…我不願你去。”
“我不怕…”琳娜握著他的珠玉，仰頭說，“我什麽都不怕。”
她不怕痛，也不怕死，她只怕失去愛。
他們對她都很好，一直在照顧她，給她吃的，抱著她，所以琳娜也會回報他們的感情。更何況是他。她並不在意…她甚至比他更可憎，更恐怖，更罪孽深重。
那心裏唯一一片潔凈的水灣，那一朵睡蓮，那棵月桂，是她能給他最幹凈的東西了。
他們太過寵愛她了，明明可以利用她的能力延續生命，但他們永遠是找各種推辭，只為不讓她受傷。
疼痛並不可怖…屍身血海也不可怖，可怖的是失去。
所以她說：“我寧願死也不願你們受傷。你被心魔困擾，我就給你殺了心魔。”
他們對彼此的心情是一樣的，她也同樣堅定不移。
琳娜接著說：“接納我吧，魈。我情願的，這是我降生在這裏的意義。”
她來到這個時間線，成了這樣的存在，不就是能給他們圓滿嗎？不然她何必到此，還成了夜叉呢？
魈道：“反噬太重，你本不應該承受這些。”
“我情願的…”琳娜說，“大家也清楚會受傷，會有性命之憂，但是還是在履行契約，那我為什麽不行？我並不特殊…我也想做些什麽。”
他們對她保護太過了。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夜叉的宿命，那憑什麽只有她能逃脫呢？
琳娜搖晃他，“所以別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她又落淚了。魈見不得她滿眼淚水、哀求著他。
但…
“你要是不答應，我們真的就再也別見了。”琳娜說，“這樣才是讓我受苦，我…我就去跳雲來海！我去餵魔神！”
魈捂住她的嘴，皺眉道：“別胡說。”
她被捂著嘴巴還能嘟嘟囔囔：“我不管…我不管…你們不讓我幫忙…我就去死…”
應達本來是怕他們談不攏，鬧得一拍兩散，打算中途跳出來做和事佬，哪知道琳娜這個小無賴，直接一哭二鬧三上吊，直接拿死來威脅了…那誰都沒法扛得住這一招。
也難怪金鵬不見她…他這樣冷冰冰的，其實是他們中最心軟的那一個，見了這樣的小妹，肯定會滑坡妥協的。
伐難拉拉應達的衣服，壓低聲音：“走吧，應當是成了。”
再往後走，浮舍與彌怒也躲在石頭後面，聽著一邊搖頭，一邊捶胸頓足。
“都是犟牛。”浮舍指著他們三個，“你們也都是犟牛。”
“怎麽遷怒到我們頭上了？”彌怒道，“當年你說自己去層巖，誰沒勸過你，結果你直接封印了地表在下面等死，要不是小妹把你拎出來，你早死了。你不是犟牛？”
浮舍被懟得啞口無言。
應達忽然道：“彌怒，你也不必說了，你忘了六百年前…”
總之他們四個又小聲吵了起來，最後浮舍張開四只手臂，把他們抱了過來，也不說話，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魈也無言反駁，他本就不善此道，與彌怒相差甚遠，現如今被她這樣鬧，他再狠下心來不應她，倘若她當真要去跳海…後果不堪設想。
琳娜抽抽搭搭地晃他的身體，“你講話啊！降魔大聖！你說話啊！你是不是要我死了才甘心！我不活了…嗚嗚嗚…”
“並非…”他嘆氣，摟著她道，“別哭。”
“你答不答應？你答應的話，我就原諒你。不答應的話…”琳娜指著孤雲閣，明晃晃地威脅著他。
魈抵著她的額頭，合上眼睛，琳娜捧著他的臉，嘀咕：“上仙…你這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他過了許久才組織出來一句話：“若不答應，便要見你去跳海了。”
琳娜破涕而笑，“好耶！”
還沒高興兩秒，又哭唧唧地說著自己的委屈：“反正你一點也不疼我，還騙我你是最疼我的。你也不喜歡我…”
他沈默半晌，於她耳側道：“不曾騙你。”
他說的每一句，都不是誆騙。
魈輕撫她的臉頰，琳娜在他的金瞳中，看到了深埋的疲憊、自厭與隱痛。琳娜靜靜地和他相望，然後埋入他的懷中，與他道：“我在這裏，魈。我們回家吧。”
回到家後，讓她除掉心魔…他一定會輕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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