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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赤楯之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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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赤楯之章(14)

◎糖果游戲◎

托馬關上門, 抱著她回到屏風後面的床鋪,然後靠在被上,用手幫她擦拭眼淚。

右衛門大人確實是因為身體原因才回城修養的…但那麽精神奕奕的武士大人也會突然離世嗎?還是說他強悍到讓人完全意識不到他已經油盡燈枯了?

他是什麽時候去世的?九條家完全沒有類似的表示, 畢竟是家中最厲害的部下。還是說,他已經離開有段時間了?

哪怕是托馬也無法搞清楚所有狀況,他唯有安慰她,抱著她輕輕搖晃。

琳娜哭到自己冷靜下來了,托馬的棉外衣都被她哭濕了一大片, 她貼著很不舒服, 所以躲開一段距離,托馬順勢解開衣服, 讓她能靠在他裏面的毛衣上。

琳娜把腦袋埋在他的胳膊裏,微微聳動肩膀,托馬知道她緩下來了,並沒有和她討論這件事, 而是問:“大小姐懷裏是什麽?”

琳娜鉆出來, 用手拽了拽,從衣領裏掏出一只貓貓玩具, 她沙啞嗓子,和他說:“是貓咪太郎。”

這個她經常抱著的是貓咪太郎, 床上那個大大的是貓咪次郎, 還有一個小號的掛件是貓咪三郎,都是托馬給她做的玩具。

托馬放緩聲音, 用哄著她的語氣說:“是貓咪太郎啊。大小姐一直抱著他嗎?”

“嗯。”她揉揉眼睛, “耳朵好像有些開線了。”

她指著那個小小的縫隙, 裏面的棉花露了出來, 她掩耳盜鈴地塞進去一些, 托馬握著她的手說:“一會兒我會給小姐縫上的。”

琳娜點點頭,她按著他的胸口坐起來,托馬擦了擦她哭花的臉頰,和她說:“我去做些吃的好不好?”

托馬拿過來一個箱子,打開之後,裏面都是蒙德帶來的能吃能玩的東西,還有一把精致的木琴。

“在這裏等我?想吃什麽?”

琳娜小聲說:“我想吃土豆。”

托馬笑笑,點頭說好,然後把箱子挪到她面前,琳娜低頭用手擺弄著裏面的東西,他立刻脫下身上的累贅,轉身去了廚房。

廚娘又是一意孤行地做了她不愛吃的食物了吧?他臨走之前寫了一整夜的菜譜,貼滿了整面墻,現在卻空無一物,是被廚娘撕走扔掉了嗎?

他果然在櫃子裏發現了一盒冰凍的秋刀魚。

大小姐看起來惡劣,但是對下人確是不錯,這位廚娘做的東西很合那些公子們的胃口,但她喜歡吃甜甜的,黏糊糊的東西,廚娘似乎完全不會做。

他又去櫃子裏拿自己的圍裙,卻看到衣服下面,整齊地放著他寫好的食譜。

他的東西都放得很好,不是廚娘的手筆,是她嗎?

“會被油濺到。”琳娜站在門口說,“所以我收起來了。”

她單手握著貓咪太郎的胳膊,站在那裏,孤獨伶仃。

“寫就是為了讓廚師看的。”托馬無奈道,“您這樣不是吃不到喜歡的食物了嗎?”

琳娜不回答,走過去鉆到他的胳膊下面,然後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因為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喜歡什麽…不想讓油濺在他的筆墨上。

托馬慶幸自己個子很高,她這樣也不妨礙他做飯。

“伊織姐的廚藝也不賴吧?沒有讓伊織幫忙嗎?”

“伊織回老家了。”

“還沒有回來嗎?”都有一個多月了。

“她請辭了,大概覺得沒有她礙事兒我會更舒服。”

托馬明白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她不討厭伊織的陪伴,甚至對伊織是有幾分依賴的,但伊織對此渾然不覺,依照大小姐的性格,應該是一句挽留都沒有說吧?

“那先做一些土豆泥沙拉吧?我回來的路上順道買了一些菜。”

琳娜點頭,等他把土豆蒸好搗爛,放了牛奶、芝士、胡椒、糖和鹽之類的調味料攪拌好,他盛了一大勺放到她唇邊,琳娜張口吃掉,專心咀嚼著,神色似乎和緩了很多。

他的沙拉很快就做好了。

裏面有小聖女果和甜甜的菜絲,還有黃瓜之類很清爽的蔬菜,托馬給她準備了凳子,她抱著沙拉盆坐在旁邊用大勺往嘴裏送,看起來仿佛餓了好幾頓似的。

托馬又做了炸蝦、煎肉以及肉松飯團,還有一碗爛乎乎的羊肉蘿蔔湯,他剛剛做好就遞給她,她端著盤子等著他投餵,吃到最後小腿都忍不住搖晃起來。

他做完收工,琳娜也吃飽了。

托馬說:“還想吃丸子麽?我現在去買?”

琳娜搖搖頭,“你都沒有吃東西。”

“船上吃了。”

不如說太暈了,暈得他毫無胃口,他打算晚上再吃。

“那幫我縫一下玩具吧?”琳娜舉著玩偶說,“來我的房間。”

她的尾音帶著一點哽咽和懇求。

他很心軟地走過去抱住她,半攙扶地把她帶回房間。他迅速洗澡更衣,頂著毛巾來到她的臥室,順路將門栓緊了。

她趴在床上,兩手在空氣中撥弄,托馬看不見別西蔔,只當她在擺弄指甲,托馬先是將自己的禮物帶給她,都是一些漂亮的擺件,也兼顧了實用性,比如插花的花瓶之類的,他還給她買了一套書簽,是蒲公英形狀的金刻工藝,哪怕大小姐喜歡看的不過是輕小說,但他覺得書簽還是有必要的。

還有半箱蒙德的特產,蒲公英酒、甜點之類的。琳娜已經把玩過木琴了,琴被她放在書案上,等他收拾完,他便靠回去,兩手將她撈到腿間,順著她的手臂握住她的手,從她手中拿走了貓咪太郎。

“耳朵和尾巴都有些開線。”她提醒他。

托馬穿好針線,低頭縫著裂痕,琳娜後靠在他懷裏,仰頭看看他,窩在他的頸窩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和脖頸,最後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靜靜聽著他說的蒙德趣聞。

貓咪太郎很快就縫好了。

托馬剪斷絲線,琳娜伸手想去拿,托馬卻向後挪了一下,和她說:“這兩天我會把他們拿去曬曬太陽,小姐也要去曬曬太陽,不然會長不高的。”

她乖乖點頭,托馬揉揉她的頭發,忍不住反思,他是否也對她太苛刻了…給她一些她喜歡的又不會怎麽樣,哪怕在她看來只是游戲一樣的事情也無所謂。因為她是那樣乖巧,又那樣孤單的人。

他將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握住她的肩頭,側過去,輕輕親吻她的側臉。

琳娜把臉搭在他的小臂上蹭蹭,他又親了親她,琳娜埋進他的手肘中,他摟緊她,輕輕吻著她的頭發和耳垂。

最後落在她的頸窩。

他的呼吸好燙。原來他很清楚如何安慰她,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托馬本想安撫她,理智讓他擁抱撫摸她,但現在,他不清楚這些親吻中是否摻雜了他的個人情緒,把這些當做安慰的借口也太無恥了,他看著她如同天鵝一般的脖頸,那雪白的膚色留下一片敏感的紅熱,托馬喉結滾動,收攏手掌,似乎在做某種抗爭。

他很喜歡她的脖子麽?琳娜感受到他重新貼回來的唇,還帶著一點濕潤,不知道是水汽還是他張開了唇瓣。

他的呼吸聲近在咫尺,最後直接貼到她的耳廓。這讓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她握住他的手,他和她十指緊握,抗爭了半晌,最終離開她的馨香,與她的耳朵隔著一段距離,輕輕嘆息。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說:“明天一起去為右衛門大人掃墓,怎麽樣?”

她低落地說:“那個人一定很記恨我。”

“為什麽這麽想?”

“因為我一直沒去看他。”

人類死就是死了,靈魂愛去哪裏去哪裏,反正不會在這兒了。琳娜不想去給他掃墓,哪怕清楚他沒有後代,也沒幾個能幫他掃墓的朋友或弟子。但她就是不想去。

“是因為大小姐太膽小了吧?”

“我不膽小。”

“因為害怕面對失去,總是在催眠自己,他並沒有走。”

她聲音極小地抗議:“我沒有。”

“但是這是很正常的,自己珍惜的人離開人世,就是會讓人悲痛,只不過很多人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托馬說,“回避是不對的,接受右衛門大人已經離開的事實,然後給他帶上他最喜歡的茶去祭拜他吧。”

他可真是成熟。

原來只有自己是笨蛋。

她揉揉眼睛,托馬把她拉近懷抱,低頭抵著她的發頂,安慰道:“沒關系,在我這裏,只需要做自己就好。哭泣或者大鬧都沒關系。”

“托馬…”

她小聲嗚咽著,努力往他懷裏鉆,好像要把自己埋進他的身體裏。

“是不是大家都會離開我?”她問他,“是不是所有人都會離開。”

“我不會。”托馬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輕輕說:“再也不離開你。”

托馬解開她的腰帶,將外衣褪下,然後扶著她躺到床上,他從口袋裏摸出兩塊薄荷糖,撕開包裝,將一顆放在她的口中。

琳娜舔了舔他的手指,托馬把另一顆塞進自己嘴裏,然後幫她蓋上棉被,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入睡。

“休息吧。”托馬說,“小姐已經很疲憊了吧?我會拍著你的。”

他這樣說,便將手放在她的背上,摩挲輕拍。

琳娜咬碎自己的硬糖,糖果很快就化成清涼的糖水滾到喉嚨裏了。

她又用手輕戳他微微鼓起的臉頰,摸著他那塊糖果。

“還想吃麽?已經沒有了。”托馬摸著口袋確認,裏面只剩下一些小面額的摩拉。

琳娜用指腹輕蹭他的硬糖,隔著他的臉皮。

她期盼地看著他,眼睛因為長時間的空氣變得紅腫,讓她看起來很可憐。

倘若邁出這一步,似乎就不可回頭。

他有保護她的力量嗎?如果他沒辦法保護她,保證她還能擁有這樣舒適的生活,他就不該默許她這樣的期盼。

但他無法拒絕她。

托馬微微張開口,琳娜湊過去,將糖卷了回來。她用指尖捂著唇,臉頰微紅地看向他,似乎沒想到他願意將糖讓給她。托馬按著她的頭,把她塞進懷抱,低頭說:“睡吧,等你睡著我再出門,我會很快回來,這次一定。”

“嗯。”她點點頭。

琳娜把糖果咬碎,在舌尖輾轉了一會兒才咽進肚子。

*

她很快便睡著了。

他讓陽光曬著她身下,只拉了一半的窗簾。然後他打開門栓,檢查了一下府中需要的東西,做好清單才出門。

他其實買了不少東西,但多是打點別人的,分出去之後也不剩什麽,他在稻妻城買了她愛吃的東西,還買了一些新的綢緞布匹之類的,打算給她做幾個新玩偶和新衣服,回來順路看了看花見阪的小貓小狗,看起來似乎一直有人餵它們,飯盆裏還有新鮮的食物殘渣。

托馬填滿飯盆,又去居酒屋買了兩瓶清酒,走到天領奉行的側門時,有意和兩名守門武士打探了一下情報。

“右衛門大人是新年之後不久便去世了啊…”托馬搖頭,“確實沒有意料到。”

“不過大小姐和右衛門大人那場對決實在是太精彩了,兩個人僵持了一個小時,我們站得很遠,震刀的聲音也讓人耳朵發痛啊,最後大小姐險勝,那把重刀被甩了出去,入地三分。嘖嘖。”

“這樣…”托馬又問,“所以大小姐,最近如何?你們也清楚,我因為船的問題回來晚了,我也擔心小姐心情不佳怪罪下來。”

“你是大小姐的寵臣,還用擔心這些?”對方抿了一口酒,壓低聲音,“不過大小姐確實冷酷,右衛門大人死後她一切照舊,掃墓、祭拜甚至於葬禮都不曾露面,孝行大人都去了呢。”

“餵!”另一個人給他使眼色,讓他不要亂講主上的壞話,畢竟他倆是守著這個門的,說到底是九條千代子的下屬,亂評價主上,還跟大小姐的近仆說這些,也不怕被大小姐知道。

他只好噤聲,和托馬說:“你知道就好了。”

“那大小姐最近都不曾在家用餐嗎?”

“多數在外吃酒。”

“與誰?獨自一人嗎?”

“帶著幾名武士,好像也與那位白鷺公主來往過幾次吧?”

“那大小姐戰勝了右衛門大人,沒有受到家主大人的褒獎嗎?”

“何止家主大人,將軍大人都讚賞有加呢,不過聽說是千代子小姐年齡還小,目前侍奉將軍大人左右的仍是裟羅大人。”

“這樣啊…”

托馬大概明白了這一月發生了什麽。

千代子小姐在九條家的聲望,尤其是在武力方面,已經無人敢小覷,家主有意扶持她作為將軍的心腹,至於她的心情…

也無人在意她的心情。

沒人看出她的傷痛,而她對此也心知肚明,因為他們本就不會在乎她的難過,她裝作悲痛的樣子,在他們口中就會落得尊師重道的好名聲,她要是不去,就變成了冷酷無情的貴族小姐。

說到底,無人關心她與右衛門大人之間的感情,他們只關心她的品德,她的能力,她那些浮於表面的東西,卻從不過問她,失去愛護她的老師該是怎樣的痛心。

所以她一直都是那樣嗎?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自己挨到現在。

她也不過是不到的二十的年齡,怎麽…不曾被憐愛。

托馬推開門,她睡得很熟,懷裏抱著她的玩偶,發披在她的肩上,讓她看起來很嬌小。

托馬摸摸她的腦袋,她還會下意識蹭他。

多可愛的人。托馬坐在她身邊安撫她,然後悄悄抽走貓咪次郎,又把她扔得到處都是的衣物抱起來,拿去浴室清洗。

琳娜是被一陣飯香弄醒的。

她爬起來,去抓自己的衣服,但臥室幹幹凈凈,就剩下她和她的床鋪,她只好從溫暖的被窩鉆出來,到衣櫥裏找衣服。

左右都不滿意,她忽然看見他掛在椅子上的外套,套上試試,正好把她從頭到尾裹得周全。

琳娜坐在椅子上穿長襪,穿好後便蹬著毛茸茸的拖鞋,順著連廊繞到廚房。

裏面很熱,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衣,盤子裏已經堆滿了好吃的飯菜,還有他拿手的牛肉壽司。

琳娜扒著門框看他,別西蔔也流下了口水。

“我只能讓給你一個哦。”琳娜強調,“剩下的我都要吃掉。”

別西蔔強烈抗議,但他也就小小地鬧騰一下,然後蹭蹭她的臉,喵了一下,似乎是在和她說:“要好好吃飯。”

托馬做好兩個人的飯,轉頭便看到她,琳娜伸出手,從他手裏端走自己的部分,托馬沒和她客氣,轉身去拿他的飯,兩個人一起回到房間,琳娜脫下他的外套搭在一邊,然後搓搓手,和他說:“那我就開吃啦。”

牛肉入口,琳娜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融化了。

“托馬要是在稻妻城開個飯館,那些攤販都該賺不到錢了。”

托馬笑笑,伸手抹去她唇邊的果醬,然後舔到自己口中。

他好像有些變化了。琳娜打量著他,但托馬還是那樣睜著他蔥翠的雙眼,溫柔地看向她,“怎麽了?”

琳娜搖頭,繼續低頭吃飯。

托馬吃得很快,他吃飽後就接過她的筷子,坐在她身邊餵她,琳娜爬到他的腿上,靠在他懷裏咀嚼,握著他放在腰間的手,像演奏木琴那樣撥弄著他的手指。

她吃了很多,他還準備了芋圓西米露,裏面都是黏糊糊的牛奶,她吃了一口,臉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托馬不厭其煩地用勺子餵給她,直到她吃光了所有東西。

琳娜拍拍肚皮,和他說:“我吃飽啦。”

“吃飽就好。”托馬親親她的臉頰,“那我們穿上衣服,一起去看望右衛門大人吧?”

琳娜的笑容轉淡,抿唇道:“等夜裏再去。”

“夜裏路會不好走些。”

她說:“不想被別人看到。”

片刻沈寂後,他回答:“我知道了。”

他幫她找出黑色的外披,等到夜色沈靜,他才為她披上披衣,裹好圍巾,兩個人就像年少時一樣從窗戶翻出去,踩著積雪融化的地面,一點一點向墓園前進。

裏面十分冷清。

沒有人會在初春的夜裏祭拜逝者的,所以這裏空無一人。

托馬將沏好的茶水倒在右衛門的墓前,又更換了碑前的紙花。右衛門的碑上潦草地寫著“身無長處,贏得虛名,一生悲苦,罪孽深重”。這是右衛門早早寫下的碑文。

而琳娜遠遠站著,托馬伸手,想讓她過來,琳娜抗拒地搖頭,“不要。”

她不要去祭拜他。

愚蠢的人類,這種東西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只會爛掉,祭拜也不會被聽見的。

她清楚他犯下的殺業,他的靈魂會在地獄繼續承受折磨,她不會為他禱告,因為他是那麽坦然地接受了。

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他的墳墓,便覺得心裏十分痛楚。她不會再靠近。

托馬沒有強求,而是為她多點了一炷香,放上另一束絹花,仿佛他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

他們回去時又下起了小雪。

失去了溫度的支撐,雪落在肩上便迅速融化,地面也沒留下什麽痕跡。

托馬握著她的手,緩緩牽著她向前走,直到他們回到奉行府,她仍舊一言不發,托馬便把她抱在懷裏,單手翻過墻面,她趴在他的肩膀上,也沒有下去的意思。

托馬就這樣把她半扛著回到了房間。

他將人帶到浴室,褪去她的衣物,他已經沒有之前的緊張與害羞,琳娜鉆到他的衣服裏,冷得打了個寒顫,托馬把她抱起來放進溫泉,琳娜握著他的手,讓他坐在她身邊。

她像美人魚一樣,把腦袋搭在他的膝蓋上,小腿微微拍動池水。托馬也脫下外衣,伸手幫她清洗,等她洗完,托馬把她撈出來,用浴巾仔細擦幹,然後把她塞進熱乎乎的床鋪。

裏面還有個小暖爐,他將暖爐拿出來,這才去洗漱。

琳娜有預感,他大概率會回來。

他能明白她需要一個她信任的人陪伴她,托馬一直都很懂她。

她不清楚他這樣會持續多長時間,或許等她走出悲傷,他們又會恢覆原來那樣隔著一小段距離的樣子吧?

即使如此,她也感謝他的安撫和相伴。

從未有人教過她該如何面對悲傷的情緒,很久以前,她無憂無慮,沒有任何值得傷心的事。她每天需要做的就是為神明獻歌,然後照顧幼小的弟弟,一個漂亮的小天使。

她純潔、美好,對著太陽梳理她金色的長發,哼唱著聖歌,千年如一日。

改變這一切的,與其說是路西法,還不如說是弟弟的死亡。

她起初天真地認為那些魔鬼會幫助她,所以不管是眼睛、四肢還是心臟她都願意拿出來,結果全部都是騙人的。

神的愛也是騙人的。

全部都是虛假的,所以她舉起刀刃,用殺戮作為報覆,用鮮血換來重生,結果把她最珍愛的親人變成了這個鬼樣子…

哪怕被業火焚燒,她還是能覆活,這可悲的詛咒,強大的記憶帶給她的只有痛苦,所以她面對痛苦的辦法就是抽出情感,只要沒了感情,她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從沒有人告訴她,悲傷是可以被撫慰,被緩解的。可能別西蔔想要告訴她,但是因為她的錯誤,他再也沒辦法開口講話了。

或許右衛門也是因為她才耗盡力量死掉的,就像鍛刀一樣,用自己的生命捶打刀刃,自己卻力竭而亡。

她感到好孤獨。

所以她蜷縮起來,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這種綿密又微小的痛苦還不至於讓她抽出記憶,別西蔔儲備的瓶子已經不夠用了。

他很偏愛她,所以願意幫她存著回憶,琳娜想要直接銷毀,別西蔔卻不太同意。

他認為回憶也是靈魂的一部分,失去記憶就是靈魂的缺失,他不想讓她本就千瘡百孔的靈魂再漏風了。

“你拿回全部的記憶也會記恨我的。”琳娜在右衛門死後第三天和別西蔔說,“你愛我只是因為,你失去了那一段記憶。”

別西蔔扇扇翅膀,眼睛裏有很多情緒,他欲言又止,最後都變成了他小小的擁抱,蹭著她的臉頰,這是他表現溫柔的方式。

琳娜一直覺得別西蔔要比她堅強,如果他們兩個有一個可以活蹦亂跳享受人生,她認為應該是他,可惜,那是神的詛咒,沒有誰能與神抗衡。

托馬察覺她並沒有睡著。她在思考某些事情,手撥弄著被角,眼睛看向屏風,但思想已經脫離了視線的掌控。

他走過去,把手臂穿過她頸下的空隙,她回過神,擡手摟住他的脖子,把腦袋搭到他的肩膀上,托馬問:“在想什麽?”

琳娜搖頭,“沒什麽,一些爛故事。”

“輕小說麽?”

她點點頭,托馬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懷裏送了送,琳娜和他貼得很緊密,他像個暖爐一樣,讓她僵硬的身體都舒展了不少。

“要做游戲嗎?”

她仰頭看他,“什麽樣的游戲?”

“簡單的拍手游戲。”

琳娜想說,他好像都沒察覺到,在和她講話的時候,他會搬出那種哄孩子的聲調,但她還是不自覺地被他哄到了。

“我們要坐起來嗎?”她舉著自己的手問。

“不需要,躺著就好。”托馬轉身,和她相對側躺,然後將自己的手掌放在她的手上,“大小姐拍到我的話,可以得到糖果,沒有拍到,就要說一句自己的心聲。”

“輸了可以亂講,贏了有糖果,你好偏心。”

“但是小姐說謊的話,我會知道的。就要接受懲罰。”

“懲罰?什麽懲罰?”

“明天沒有肉吃。”

她小小地抗議了一下。

不過她喜歡和他做游戲,被誰當做孩子對待,對於她來說是很幸福的事情。

她需要打到他的手,第一次他沒躲過去,琳娜得到了一塊小熊軟糖,托馬親手餵給她,他的手上有很淡的皂角香,小熊軟糖則是蜂蜜牛奶味道的。

第二次被他躲過去了,琳娜仰頭,想了想,還是說:“我在想右衛門,是不是因為和我比試才死掉的。”

“右衛門大人在戰場受了很嚴重的傷,腳腕被剜去一層皮肉,還因為發炎感染了腎臟,據說診斷他的醫生講他只有一周可活的了,但他挺了足足半年,或許是他的意志力讓他看起來威武無比吧?”

“而且右衛門大人私下裏很喜歡講小姐的事情,不如說教導小姐的這段時間,讓他的壽命延長了不少,‘想到第二天能見到千代子大人,腳都不痛了’,右衛門大人曾經這樣說過。”

琳娜驚訝地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右衛門大人在稻妻城有一位酒友,看來他愛茶的樣子也是裝出來的,其實私下裏也會和人喝到酩酊大醉。那兩位弟子除了煎藥就是負責把他拉回家,對此苦不堪言呢。”

“所以你才回來一天,就把這些調查清楚了?”

“人脈是很重要的,不是嗎?”托馬說,“我們接著做游戲吧。”

他握著琳娜的手,擺正位置,她輕飄飄地打過去,打到了他的手背,托馬說:“又被大小姐捉住了。”

然後餵給她一顆糖果,這次是硬糖,小小的一塊,樹莓的酸澀與甘甜在嘴裏爆發,琳娜含著眼淚縮縮肩膀,把酸忍了過去,嘴裏就只剩下甜味兒了。

托馬幫她擦擦眼淚,繼續他們的游戲,琳娜根本沒吃到幾塊糖果,卻說了很多“心聲”,托馬總能給她、或者那個“爛故事”的主人公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

“但是這麽做根本就不對吧?這是應該承受的懲罰。”

“她獲得的懲罰與錯誤是對等的,但好像沒有人對主人公道過歉啊。”托馬說,“畢竟弄得她這麽殘忍又痛苦的是神明大人吧?騙她說‘我平等地愛著所有生命’,但卻完全不愛護她啊,為什麽其餘人沒有收到責備?總而言之,是無處申冤造成的悲劇,主人公實在是厲害,能夠一個人對抗整個世界,我倒覺得這並不是爛故事,反而是精彩的人生。”

琳娜望著他,裏面充盈起別樣的情緒,隨後又垂下眼睛,伸出手,下意識繼續與他做游戲,他將糖果直接放到她的嘴邊,低頭道:“該睡覺了,再吃下去,明天牙齒會痛得吃不下煎肉。還是說,大小姐還有想和我說的心聲?”

“什麽都可以告訴我。我會在你身邊,陪伴著你,只要你需要。”

琳娜說:“托馬在游戲裏得到什麽了?沒有糖果,也沒有安慰。”

“得到了…對小姐更深的了解。”

“了解我,然後呢?”她仰頭說,“然後你要做什麽?”

托馬摸摸頭發,和她說:“然後更好的照顧你。”

“你是笨蛋嗎?”她氣極反笑,“你回來的路上沒有被騙錢嗎?”

“並沒有。”他說,“可能是小姐送我的禦守在保護我,總之一路上沒有碰到海盜和小偷,平安抵達了天領奉行府。”

“那東西你還拿著啊?”都是隨手在神社求的,還是粉色的。

“當然,有兩個禦守的保佑,肯定會出行平安的。”

家人的,還有她的。

琳娜嘀咕著:“托馬是大笨蛋啊!”人卻已經老實地貼近他的頸窩,將腿搭在他的腿上,再度喃喃,“完全是個大笨蛋。”

“或許是小姐太聰慧,所以顯得我太笨拙。”他笑著恭維她,語調溫暖得像一團爐火。

“托馬…你會在我睡著後離開嗎?”

他說:“不會,我們就這樣睡到天亮吧。”

她其實還不太困,下午睡了很久,她回味著糖果的味道,又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琳娜把他的手指拉過來放在口中,托馬的呼吸有些錯亂,但她並沒有停止舔舐。

到最後,她為了吃起來方便一些,還轉身對著他,兩手抱著他的胳膊吻他的手掌,將幾根手指都臨幸了。

他望著她完□□露的肩和脖頸,忍不住靠近,將唇貼在上面,直到他的呼吸落滿她的頸窩。

作者有話說:

這次夠肥吧!(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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