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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赤楯之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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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赤楯之章(5)

◎游郭◎

托馬買回來不少新鮮食材, 既然九條孝行大人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他進出天領奉行就自由多了,他會主動和奉行眾打招呼, 不過那些武士看待他的表情都非常的生分,甚至有一些不喜。

畢竟在軍隊中,大部分人都是懷著為將軍大人奉獻一切的熱情參軍的,哪怕能夠貼身侍奉天領奉行的三位公子小姐都是無上的榮耀,而托馬連稻妻人都稱不上, 更何況對將軍和家主忠誠呢?

托馬能察覺到他們的不滿。但他相信, 只要他努力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他們總會扭轉別人對自己的看法。

至少千代子小姐是重視他的。

一定是他過人的廚藝打動了小姐的心吧?她看起來很愛吃自己準備的火鍋。不然他想不到自己優於別人的地方, 畢竟給小姐編辮子之類的事情,他完全比不過伊織姐。

但大小姐還是喜歡讓他幫忙穿衣服。

托馬猜測她可能從小到大都沒有親手穿過一次衣物,也沒有自己梳過頭發,她總是懶洋洋地靠在他身上, 等著他餵飯, 還有人用木梳為她打理長發,何等的嬌生慣養。

琳娜完全就是個懶鬼, 而且以自己是懶鬼為榮。

因為答應了別西蔔要給他搞一只小貓來,她就把這項艱巨的任務教給了托馬, 身為迪士尼公主體質的托馬輕而易舉地就吸引了一大堆小狗貓咪, 琳娜特地交代過是淺色的貓,托馬便抱起一只白毛藍瞳的, 然後將美味的飯菜給它們擺在碗裏, 要不是他走得快, 就會有一大堆貓貓狗狗跟著他回家。

琳娜的房間在天領奉行府最南邊的位置, 所以他通常都是走側門進去的, 這裏有看守的兩位武士,托馬每次都會與他們打招呼,然後遞過去兩瓶清酒。

吃人家的嘴軟,喝了酒就不好再講托馬的不是了,看他拿了重的東西,他倆也會主動出手幫忙。

托馬常掛在嘴邊的就是“謝了”,再加上他清爽的外表,哪怕是對他頗有微詞,也是私底下說說,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

比如這次,托馬腦袋上趴著一只小貓,他握著小貓的前爪,依舊笑著與他們倆打招呼:“呦,辛苦了。”

總是這樣笑臉相迎,真叫人討厭不起來。

托馬把剛“抓來”的小貓放到琳娜身邊,她只瞥了一眼,然後對著空氣“喵喵”著,似乎在和貓咪交談。

別西蔔很滿意他新的小貓。

人總會用時間淡忘傷痛,也會用新的小貓來哄自己開心。孤獨的別西蔔能有什麽呢?他連正常說話都做不到,琳娜撫摸著他的腦袋,在托馬看來,她正在摸著小貓的頭。

“像這樣揉下巴,小貓就會發出高興的咕嚕聲。”托馬蹲在她身邊教她,“如果熟悉了,還可以揉肚皮。”

小貓在托馬的掌心完全是給擼給抱給親親的狀態,不過他大多數的手法都撓到了別西蔔身上,小蝙蝠發出舒服的咕嚕聲,然後趴在他的手背,順著他的衣服往上爬,最後趴到他的頭頂,癱成一塊蝙蝠餅。

看起來比起小貓,他現在更喜歡托馬呢。

琳娜一笑而過,她平時不怎麽喜歡講話,就坐在庭院中,看著裏面的曲水流觴、松枝翠茂,然後將箏橫在膝蓋上,彈著悠遠的古調。

有時候,托馬覺得她是個很孤獨又容易憂傷的人。

哪怕她大多數時間都在使喚別人,享受旁人的照拂,但有時他覺得她並不在這裏,她的靈魂大概在某個她期待的遠方。

托馬認為是這方盒子一樣的庭院束縛住了她。

“要出去轉轉麽?”托馬抱起小貓,捏著它的小爪輕點她的肩膀,“最近花見阪似乎有不少新攤位,八重堂也上新了一批小說。”

琳娜側頭看向他,“托馬想出去嗎?”

“我是在問小姐的意思。”

“那我在問你的意思。”琳娜笑著說,“要是托馬想要出去,我也想出去哦。”

他有些犯難。但出去總比悶在家裏讓人開心吧?托馬還是找出她的外衣,琳娜也乖乖回到屋內,張開手臂。

他解開了她的腰帶。

隨著她的成長,腰帶的尺寸也有了變化,以前不過半掌寬,現在已經有一掌有餘的寬度了。托馬幫她脫下外面的和服,琳娜又說:“外面好熱,把裏面這件也脫了吧。”

這是一件內搭,再脫就是白色的裏衣。

托馬詢問:“要讓伊織姐來麽?”

“叫她做什麽?”琳娜皺眉,“不要總在我和你講話的時候提其他人。”

托馬聞言,低頭回答他知道了。

琳娜放松眉眼,和他笑著說:“因為這樣會讓我嫉妒啊。”

“嫉妒?”托馬稍感困惑,“怎麽說?”

“總感覺托馬在面對我的時候,腦袋裏還想著別的事情,讓我覺得‘啊…原來千代子在托馬心裏是這樣無足輕重的存在啊’之類的。”

“怎麽會。小姐是最重要的。”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原因他自己都不甚明了。

琳娜拉攏衣襟,他本想繞到她身後去幫她系腰帶結,但琳娜抱住了他的腰,他只得低頭給她纏繞,這個結看起來並不美觀,因為它是一個蝴蝶結,一般來說,和服的腰帶是不會這樣系的,托馬完全是慣性思維。

一個大大的粉色蝴蝶結在大小姐的淺藍椿花的和服上顯得俗氣又有些格格不入。托馬捏著下巴,和她說:“我這樣打扮,完全為小姐的容貌打了折扣。”

琳娜這次自己親手打開衣櫥,拿出了一條銀白腰帶,撤走腰上那條,對著鏡子比劃,然後纏上自己的腰身。

她詢問:“怎麽不去向伊織學學?到時候你也可以為我更衣。”

“您就饒了我吧,要是伊織姐知道我搶了她的工作,應該會怨恨我一輩子。”

琳娜笑起來,“你說得也是,那孩子總是這樣神經兮兮的,好像總有人要迫害她一樣。”

對於她偶爾流露出的成熟,他已經不再像剛開始那麽意外了。她仿佛幼童與成人的結合體,在她稚嫩的身體裏,關著一個古舊的另一個人一般,時不時地語出驚人。

她招呼他:“快過來學怎麽系腰帶。”

托馬立刻上前,蓋住她的手,琳娜兩只胳膊在身後繞著腰帶,托馬知道她這樣不舒服,學得相當認真,一個完美的結系好,琳娜又隨手扯開,讓他再系一次。

托馬重覆了她的動作,然後打理著,讓這個小鼓包看起來平整又圓滿。

看來她並非是什麽都不會,而是純粹的懶散。

琳娜又遞過去一根金色的繩,尾端墜著兩枚流蘇,像極了托馬纏頭發的紅色頭繩。

原來她給他的發繩是她的腰帶嗎?實在是意味深長。

托馬輕咳,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幫她繞了一圈。

琳娜前後看了看,然後伸出小腳,“沒辦法彎腰穿襪子了。”

托馬半跪在她腳下,幫她穿好了白襪,也套上了木屐。

琳娜平時喜歡披散著頭發,出門的話,會在尾端、整個頭發四分之一的位置系上頭繩,前面則墜著兩撇發片,然後披上披衣,春夏之際,這披衣大多是淡色的紗衣,琳娜只需要臥在轎子上,拿出一把折扇,懶懶地靠著就好。

不過她這次沒有坐轎子。

她甚至不想出門。

“小姐,如果我們不從門出去,我們怎麽‘出門’呢?”

琳娜打開窗戶,夜風習習,她笑著說:“翻墻啊。”

風吹動她的長發,露出她獨有的孩童一般靈動又調皮的一面。

托馬並不反對。

他先翻了出去,然後伸出手,把她抱在懷裏,輕而易舉地跳下墻面。

琳娜握住他的手,問他:“我們要去哪裏玩呢?我的護衛大人。”

“放心,今晚的行程包您滿意。”

雖說這樣,能玩的地方也不過是稻妻城,但托馬與這裏的攤販都混得相當熟,哪家有了好吃的新品,哪位有了好玩的新玩意,托馬比商會那群商人得到消息還要快。

琳娜吃了不少糖果,她還想試試清酒,被托馬趕緊按住,“您還不是喝酒的年齡,我們買一些牛奶吧,小姐不是很愛喝?”

她最近很喜歡奶制品,哪怕他不知道原因,他還是當做她的喜好記在心裏。

琳娜拿扇子扇風,目光掠過他的胸口,“喝奶啊…”

托馬並未察覺,買了兩杯桃子牛奶,琳娜又發出感慨:“桃子牛奶…那得是多豐滿的牛奶。”

豐滿?

這可讓他鬧不明白了。

琳娜並不習慣做小孩子,她疲於偽裝,尤其是這種不上不下的年齡,戀愛尚早,但被當做幼童抱在懷裏,又太大了。

她握著一杯桃子牛奶,用吸管吸了一口,濃郁的桃汁和奶香直沖口腔,裏面還有一塊塊桃肉,她又吃了一個團子,然後用手接著團子,舉得高高的,托馬彎腰咬去一個,點頭,“嗯,味道不錯。”

托馬又到了八重堂,本想給她挑一些故事書,琳娜卻拿了幾本戀愛小說,托馬確實管不上小姐愛看什麽書,不過她似乎也是對這種事好奇的年齡了吧?只要別有太過分的描寫…托馬看到書頁上並沒有露骨的言語,標簽也貼著“純愛”“青春”之類的字樣,看樣子沒什麽問題。

琳娜又買了一些經典讀物,多是史書與志怪傳奇,還有兩本考據研究,托馬結賬時還有些奇怪,畢竟她對這類書應該是十分抵觸的。

琳娜是給別西蔔買的。

托馬拿著書籍,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琳娜又想起散兵曾經帶她來過的劇場,不演能戲的時候,這裏也會彈彈三味,或者表演落語之類的東西。於是她憑著記憶往那個方向走去。

托馬對到這裏來有些擔憂,畢竟再往前就是游郭,並不適合她這樣地位尊貴的小姐。但她渾然不覺,徑直走到劇場,這裏在彈三味,唱的正是散兵之前跟她說過的“武士拋棄妻子”的故事《黑發》,片場鴉雀無聲,只剩下歌者的聲響,琳娜臥在榻上聽了一會兒,嘴邊還嗑著瓜子,托馬看她懶洋洋的,就坐在她身邊給她撥瓜子花生,包好一把之後就放在琳娜唇邊,她感激地看著他,然後把唇貼在他的手心,將他的勞動成果一口卷入。

她只想聽聽故事的結局。

散兵性格頗為惡劣,當時他講述這個故事,就是暗戳戳地說達達利亞會變心,她聽著難受,也就沒追問結局,直到她聽到那發妻死後用頭發將武士勒死,她才勾起唇角。

可能是在稻妻生活久了,琳娜對他們的藝術形式也不再排斥,甚至也能品味到其中的奧義了,畢竟她就處在這個氛圍中,不再是局外人。

琳娜聽完戲,仰頭問托馬:“我想看跳舞。”

“跳舞?您要看什麽舞?”

“就是傳統的…”琳娜說,“那些藝伎的舞。”

托馬望向升起燈火的游郭,垂頭道:“如果您說是進入那裏去看的話,還請容我拒絕。”

琳娜努努嘴,“怎麽這樣。”

“不過我認識一位老板娘,她是舞藝師父,帶著幾位徒弟,要去她的酒館看看麽?”

“可以。”琳娜起身,“我們快走。”

托馬扶她起身,琳娜握著他的手,收緊披衣,托馬收攏掌心,低頭問她:“冷了嗎?”

他迅速脫下羽織,把她護在懷裏。

琳娜跟他進了那個角落的酒館,裏面座無虛席,看起來都是常客,老板娘看到托馬,笑容滿面:“哎呀,托馬小兄弟,今天也是兩瓶清酒嗎?”

“不了,還請老板娘為我準備一間雅間,然後叫兩位弟子。”

老板娘先是露出暧昧的笑容,但是看到他藏在懷裏的少女,又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托馬已經將摩拉拍在桌子上,她沒有安排的道理,就送了兩位女弟子去了雅間。

屋裏有一座屏風,客人席有四位,托馬把她安放在中間,自己則去與侍女交談,拜托她準備一把箏來,再準備兩杯純果汁。

琳娜摘下披衣,和他的羽織抖了抖,兩相重合後,她又裹回自己身上,托馬安排好便坐回她身邊,他輕抿了一口酒,擡頭看了看時間,詢問她:“累了嗎?看完就回家吧。”

琳娜點頭。

很快兩位舞姬就挪步過來了,她們擦著瓷白的妝容,先跪坐行禮,隨後才開始表演。琳娜看到送到她手中的箏時還有些詫異,托馬問:“不是要奏樂麽?”

“怎麽會。”琳娜笑笑,“我只是來看的。”

“那是我考慮不周了。”

琳娜捧著熱果汁,搖頭,“你考慮的很周全,不愧是我最厲害的部下。”

“萬分榮幸,大小姐。”

看來她們學得都是手上的技藝,扇子轉得不錯,但底盤還不太穩,為了掩蓋腳步,還特地在屏風前放了一放桌案。琳娜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基本學會了。

“完全被騙了啊。”琳娜說,“你在外面有說過你是天領奉行的人嗎?”

托馬嘆氣,“我還是擔心自己的身份會為您惹上麻煩。”

“你能惹什麽麻煩呢?”琳娜靠在他肩膀上說,“在外面也沒必要用什麽‘我只是個打雜的’之類的話來自謙,你是我唯一能用的人,在稻妻城積攢人脈,發揮你的才能才是最重要的。你覺得你只是個無名小輩嗎?這才是輕看我的身份啊。”

“托馬,你是手握重兵的天領奉行家三公主、我的心腹,下次要是再被這種下等貨色欺騙,我真的要生氣了。”

那兩個舞姬嚇得趕緊跪在地上,分明話都說不出了。

托馬啞然半晌,最後才說:“是我輕賤了自己,我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他並不懂舞蹈…也看不出端倪,但自己侍奉的大小姐顯然眼光毒辣,輕而易舉就看出了他的自卑以及他們的冷眼。他本來以為她不谙世事,沒想到他們的小伎倆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應該說不愧是大家族的後裔嗎?還是說,眼前這個目光銳利的人,才是天領奉行府中最配得上“領袖”這兩個字的存在呢?

“對了,以後家裏要是有人嚼你的舌根,把他的名字記下來。”琳娜淡淡說,“我不介意親手割了他們的舌頭,他們像個市井八婆一樣說閑言碎語,就要付出代價,沒有武士榮耀的人,不配留在九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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