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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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畫酒重新醒來時, 天朗氣清。

眼前是極為陌生的世界。

不像地獄,更不像天堂。

只是最普通的塵世。

塵世中,人族敢招搖走在魔界的街市, 魔族也能毫無芥蒂,心平氣和,坐下與神族飲酒。

好荒謬的場景。

但大家習以為常,仿佛生來就是這樣, 不值得大驚小怪。

唯獨吃驚的畫酒顯得像個異類。

日頭曬得畫酒頭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只好漫無目的,走在人間街市,像抹游魂。

忽然肩頭一痛,有人迎面撞上。

“畫酒!”

頭頂爆發男子驚喜的聲音,“你怎麽在人間?”

畫酒楞了片刻,緩緩擡頭。

面前朱衣少年面容熟悉, 可畫酒再也淡定不下去,眼神驚疑。

赤姜沒察覺她的異樣, 還在沒心沒肺地笑, 追問畫酒為什麽呆在這裏,不回神界。

看著赤姜啟合的唇齒,畫酒根本沒聽清他的話, 腦子懵了。

赤姜不是死了嗎?

死在蒼野之戰伊始。

赤姜嘰嘰喳喳時,一只手伸出人群,朝這邊擠過來。

還沒看見全貌, 畫酒就聽到她憤怒的聲音:“赤姜, 你磨磨蹭蹭幹嘛呢?芃羽星君可是囑咐過,讓我們快點趕回去……”

終於擠到兩人面前, 看清赤姜對面的姑娘,錦羽忽然止聲,滿眼喜色:“畫酒!原來你在這裏啊!”

她激動上前,一把抱住畫酒,“顏銀天妃急得到處找你呢!你不知道那架勢,把人嚇死了。”

顏銀慌忙找她?

這下畫酒徹底混亂,“她為什麽找我?”

錦羽閃過一絲驚訝,目露擔憂,摸了摸畫酒額頭:“不找你才奇怪吧?你可是她最寶貝的女兒。其實和你吵完架,天妃就後悔了。別和她置氣了,趕快回星州吧。”

聽著聽著,畫酒愈發驚疑。

接下來,從錦羽口中,她聽到一個全然陌生的顏銀。

一個與星沈言關系和睦、極為寵愛她的顏銀。

畫酒聽不下去,忍不住打斷:“青瑤呢?”

錦羽頓住,轉頭悄悄問赤姜:“青瑤是誰?”

赤姜想了好半天,“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雲州天君的女兒。”

經過提醒,錦羽大悟,連忙應和:“對對對,就是她!”

錦羽面露憐憫,覺得青瑤挺可憐的。

她聽說過,顏楚天妃性子暴躁,對待青瑤非打即罵,連幻思宮都不許青瑤來。

更遙遠的記憶,是錦羽攜使出訪雲州時,她遠遠見過青瑤一面。

少女無疑是漂亮的。但或許是被打怕了,看見生面孔,只敢怯懦縮在角落,根本不敢上前。

用錦羽的心裏話來說,就是完全被養廢了,不會有什麽出息。

聽見青瑤現如今遭遇,畫酒沒覺得慶幸,斟酌良久,終於問到更在意的問題:“那,宴北辰呢?”

畫酒緊緊盯著兩人,不敢錯過他們一絲一毫的反應。

錦羽更疑惑了:“誰?”

面對全然陌生的名字,錦羽懷疑自己聽岔了。

赤姜倒是若有所思,確定不知道這號人物後,果斷搖頭:“沒聽過。”

畫酒急了,怎麽會沒聽過呢?

他們都見過宴北辰,一定記得他的。

接下來,畫酒急切描述,試圖讓兩人回想起來。

雖然她神色著急,言語混亂。

但他們也沒有打斷,而是認真聽她說完。

“你們想起他了嗎?”

畫酒艱難說完,目光帶著點渴切的希冀。

雖然不忍戳破,但錦羽也不得不說出最殘酷的事實:“畫酒,我們三人從小一同長大,你的身邊,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叫做宴北辰的少年。”

赤姜點頭,認同這個說法。

得到答案,畫酒失去全部力氣,再也不想問任何問題。

兩人想勸她回星州,畫酒拒絕了:“我現在不想回去,你們不要說在這裏見過我。”

她需要靜靜,誰也不想見,也不想被找到。

錦羽和赤姜雖然擔心,但也不好強迫,只能任她離去。

與兩人告別後,畫酒獨自走過很多地方,沒有再試圖去尋找那人存在過的痕跡。

她心底隱約有個答案。

或許宴北辰真的徹徹底底消失了。

不找,就不會再失望。

她獨自拂花釀酒,撐傘走過煙雨江南,攀登上最徹寒的雪山,見霧凇霜雲。

她認真地過好每一天。

有時畫酒會感慨,原來邪魔死去之後的世界,是這樣寧靜。

世人遺忘宴北辰,不再記得曾令他們恐懼憎惡的邪魔。

很多年過去了。

只有畫酒依舊記得,宴北辰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遵照他的遺言,認真地活,見山川河流,浮生百態。

可她始終感覺,缺了什麽。

晨日照暖天光時,畫酒站在涼亭,眺望滿池夏荷。

清池上,二三鶴影飛過。

沿岸街道,站著無數平凡人。

他們臉上掛著笑,又開始新的一日。

畫酒眸光微動,冒出一個荒謬至極的念頭。

——也許,這就是宴北辰為她留下的遺物。一個沒有誤會,沒有委屈與血淚的平凡世界。

一切都回到正軌。

這個世界,是她最滿意的世界。

除了沒有一個叫宴北辰的人,處處都很好。

*

邪魔死去後的兩百年,畫酒回到魔界林州。

對畫酒而言,魔界承載她無數傷心。

可她還是回來了。

在涼亭看見的人間喜樂,讓她想起,業火中見過的孤獨少年。

紫雷覆蓋下,蒼野業火不盡。

畫酒不僅看見前世的滅世劫雷,還看見另一重景象——那是少年前往長幽山洞,尋找她前,從林州離開的孤獨背影。

時隔兩百年,畫酒也來到這裏。

長命和赤蛇早就離開,什麽痕跡也沒留下。

畫酒憑借模糊記憶,找到那棵桃樹。

宴北辰就是從這裏出發的。

想到這裏,畫酒眼底溫柔,望著迎風招搖的繁茂桃樹。

她來這裏,本來只想坐下,待上一整天,感受少年離去前的孤獨。

卻意外發現,腳下竟然還埋著法陣。

畫酒皺眉退開兩步,裙角拂過土壤,桃樹下,金色法陣完整露出。

法陣的主人早就死了,卻也不是能隨意打開的,無聲向外傾瀉靈力巨壓。

帶著殺意的淩風刮過畫酒周身,忽然停在她面前,變得和煦,溫柔繞了過去。

感受到熟悉氣息,法陣在畫酒面前,自動打開。

這是宴北辰留下的。

畫酒眼睫微顫,上前兩步。

法陣之下,埋著幾壇貼著紅紙的酒,每張紅紙上,都寫著相同字樣。

是人間的女兒紅。

可宴北辰是個魔頭,不會知道人間的習俗。

唯一可能是,兩人下界捉拿窮奇時,偶遇的那對新人。

新郎熱情留下他們,在小院喝喜酒。

畫酒趁機追進新房,宴北辰則留在外面,纏著新郎官。

大概是那時,他知道人間的喜酒,是用來宴請賓客,祝福新人白首的。

畫酒心底有些澀,一壇一壇,將它們取出來。

拿酒的過程中,她仿佛看見長命和赤蛇,圍著埋酒的白衣少年。他正垂著眼,認真做一件無聊的事。

埋完酒,宴北辰背靠大樹,坐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人族為什麽會願意,花漫長的時間等待酒醒。

因為心存希冀,此後每一天,都不會覺得無聊,只活在美好期待裏。

靠著桃樹,宴北辰笑了。

可是他知道,他不會等到那一天。

埋下的酒,或許此生,都沒有機會再打開。

“有什麽關系。”他輕聲對自己說。

他在酒上設下法陣,只有他的力量,能打開法陣。

如果這些酒,不能出現在他們的婚宴,那還可以陪他,一同永世沈寂。

總歸會有意義的。

宴北辰知道自己會死,還是毅然起身,踏上求死之路。

畫酒在燃燒的業火中看見的,就是他從桃樹下,離開時的背影。

畫酒的手開始顫抖。

她都知道的。

他從不被她理解,卻一直包容著她的絕情。

取完所有的女兒紅,畫酒數了數,一共九壇。每一壇都擦得很幹凈,保存完整。

紅紙上,都是宴北辰親筆寫的字。

他珍重埋下的、畢生最高昂的願望,僅僅是九壇女兒紅。

畫酒的眼淚,終於一滴滴砸落。

取完所有酒,還剩下一枚留影珠。珍珠粒大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

要是不註意,很容易將它忽略。

畫酒半跪在泥地,感覺呼吸都被扼住,還是伸出手,顫抖將它取出。

擺在畫酒面前的,就是邪魔全部的遺物。

一個沒有他的世界。

九壇女兒紅。

以及一枚很小、很小的留影珠。

他以為這些,會令心上姑娘滿意。

於是不再牽掛,從容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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