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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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魔界無人之地, 畫酒坐在桃樹下,哀慟出聲。

留影珠被她捏得發燙,烙鐵一般。

掌心忽然傳出輕微響動, 像是裏面的東西要掙脫她。

畫酒止淚,打開掌心,滾燙的珠子飛往半空,折扇般展露畫面無數。

淚珠懸在下頜, 畫酒扶著桃樹站起身,仰望那些飛快閃過的情景。

這枚留影珠, 是個跨時間的產物,它真正意義上,串聯起宴北辰的一生。

第一幅畫,是少年清澈如水的眼。

他是破廟神像,正溫和垂眸,看著雨幕中撐傘行來的少女。

宴北辰沒說過, 他到的時候,廟裏的神像早就陳舊得碎裂, 只好由他假扮。

神像遙望的地方, 廟門處,少女放下手中紙傘。

她長發微濕,眉眼是晚間的霧, 眸子亮晶晶的。

看見神臺上的神像無恙,少女唇角抿出輕微弧度。

雖然現在的她,已不需神像的庇佑, 可還是上前, 虔誠跪坐蒲團。

她離得很近,搞得他的心都懸起, 怕被她識破。

然而少女雙眼緊閉,雙掌平抵,額碰掌背,認真磕了個頭。

她磕頭那一刻,把外面細潤的雨,帶進了他心中——那裏本是荒蕪,淋完春雨,仿佛埋進去很多有生命力的東西。

大概叫做憐憫。

他一個魔頭,竟會生出對旁人的憐憫,荒謬又奇特。

宴北辰才不白占她便宜。

她拜他一次,此後,他佑她一生。

畫酒也想了起來,淚中扯出微笑。

然而下一刻,畫面繼續飛速流轉。

神像少年,變成失憶後殺伐果決的青年。

*

青年魔頭的弱點,從來就不是弱水箭,唯一能殺死他的,只有天罰。

他的恐懼,源自很久以前,被射過的一箭。

哪怕不再有記憶,依舊切入發膚的痛。

所以在林州,少女握箭撲入他懷中時,那些戰栗,都不作偽。

他害怕她,卻又想要抱緊她。

當然,比起虛無的害怕,宴北辰更願意當個惡劣魔頭,讓別人都怕他怕得要死。

當別人比他更害怕的時候,他也就不怕了。

魔界很多人議論,說他三箭滅兩州,狠毒無人能及。

但宴北辰覺得,廢物理由就是多。

他一直是個矛盾的個體,擁有治愈系靈根,還能控制惡鬼屍群。

能救人。

但更擅長,也更喜歡殺人。

對待畫酒也是如此。

他不想讓她太開心。

也不想讓她太難過。

他一直以為,多餘的關心,不過是他利用她的假身份,對她補償的憐憫。

他真的嘗試過,把她當作真表妹。

面對這個很弱的少女,他了解她試圖隱瞞的一切,所以總是游刃有餘,帶著造物主般的傲慢目光。

宴北辰不喜歡親近任何人,這與他小時候經歷有關。

小時候,他基本處於放養狀態,沒人管他。斷指後,是蘿靈姬看他太可憐,才收養了他。

後來他撿到畫酒,又把往生骨給了她。

把人帶回魔界後,宴北辰開始放養。

心底清楚,有往生骨在,畫酒不可能隨便死。

不死就行了。

他養人很隨意的,就算對待親表妹,也不會生出更多耐心。

直到他在韓州,意外看見畫酒。

腦中的弦緊繃一刻,後知後覺意識到,她真有可能會嫁給別人。

那不行。

至於為什麽不行,他認真想了想,要是她嫁給別人的話……

他是不是,還得連她夫婿一起養?

宴北辰立馬否決這個念頭。

他才不當冤大頭,只能不嫌麻煩,把她帶在身邊。

乍見他仔細思量、斤斤計較的模樣,畫酒忍不住伸出手指。

可除了一手寒霧,什麽也撈不到。

不知何時開始,畫面中,巧舌善辯的青年,變得愈發沈默。

或許是,從她冒著危險,去林州找他開始。

那時候他還騙她,同他一起喝了變質的酒。

宴北辰一直覺得,他的腦子,就是喝那酒喝壞的。

甚至蠢到,想幫她拿回神心,讓她一同享受嶄新的世界。

而最初對青瑤的興趣,也源自這顆神心。

因為畫酒,他決定提前行動。

他隱約記得,在神界刑罰臺,青瑤似乎救過他。

但那也不重要。

她既然救他一次,想必不介意多救他一次。

反正九琉神心,他要定了。

為了不讓青瑤生疑,他可以任由她無理,可他並沒有允許,她無下限去欺負畫酒。

她們在魔界別院爭吵時,他沖出去接住青瑤,想的只是,別把神心摔壞了。

等青瑤站穩後,他轉眸看向畫酒,目光幽怨,心想她怎麽這種伎倆都對付不了?

真是白跟在他身邊這麽久,什麽都沒學到。

其實他比畫酒想象的還要厲害,她想要什麽,告訴他,哪怕天上的星辰,都能給她摘下來。

可畫酒什麽都不想要,她只想要他的愛——那是唯一一樣,他給不起的存在。

為了擋天劫,她利用他歡好。

按理說,宴北辰該殺她,但他沒有,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

畫酒被關起時,宴北辰來到賭坊二樓,戴著鬼面具,沈默靠在窗邊。

目光投出去,細雨如絲,下在青石街道。

行人無數,整塊天幕都灰了,一如他的心情。

不知什麽吸引到宴北辰,他靜靜垂眸。

雨幕中,是一家三口。

男人笑著撐開傘,將妻兒一同籠罩住,任由自己濕了半邊肩,漫步在有些陳舊的街頭。

宴北辰覺得沒意思,擡目遠眺,望見竹籠小道,芭蕉葉新。

參差錯落的屋檐下,站著更多,像一家三口那樣的普通魔族。

他們擁有的很少,卻又格外容易滿足。

那時候,宴北辰的眼睛還沒瞎。

在這平凡午後,想起被關在石牢的少女,他第一次生出悲傷的情緒。

為著與他無關的一家三口,為著塵世間,最平凡的喜樂。

宴北辰楞神間,雨漸漸停了。

街頭出現賣花小販,臉上洋溢著笑,拉著木板車,沿街叫賣。

魔界種不了這麽多花,大概是從人間載來的。

一板車五顏六色的花束,吱呀吱呀,軋過青石街頭,奔向夕陽沈落的盡頭。

直到再也看不見,宴北辰才收回目光。

他甚至在想,自己有沒有可能,有一天也走進人群。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掐熄滅。

追族權力的道路上,要麽成為別人的墊腳石,要麽,就踩著別人的屍體上位。

一旦開始,就沒有中途退出的選項。

窗臺邊的宴北辰知道,他永遠也不可能,站到那下面去。

他只會踩著累累白骨,登上頂峰。

再後來,他進入夢中,瞎了一只眼,曾經的惶恐變成憎惡,盡數發洩到畫酒身上。

他清楚地感知到,他們不會有未來了。

*

石牢裏,少女還沒有醒過來,借著微弱的光,他望著她的眉眼出神。

宴北辰的直覺一直很準。

這一次,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要輸了。

輸了,就得賠命。

放在以往,無論輸贏,都該是很暢快的事情。

反正他沒有虛度光陰,付出了一切努力。

但現在,他的膽子似乎縮水了。

宴北辰真切地感受到,他竟然在害怕。

不,那不是害怕。

是恐懼才對。

這種恐懼,讓他想緊緊抱住畫酒,汲取溫暖。

可畫酒身上也是冰涼的,她甚至還需要別人去溫暖她。

於是他松開她,想起今日,自己又是一身黑衣,幾近無聲道:“其實,我還是更喜歡穿紅色。”

因為想成為,能光明正大喜歡你的顧照寒。

那一刻,宴北辰終於有了決定。

他已經無法回頭。

可她還會有更多機會。

此後很多夜晚,他們日日同榻而眠,所有的交流,只為融合往生骨。

過程無疑是痛苦的,但面對未知結局,他在陪她一起痛苦。

贏了,他們一起贏。

輸了,讓他一個人輸。

宴北辰不想解釋什麽。

在未知結局的情況下,他寧願讓她恨他。

起碼這樣,她會想要活下去,而不是和他一起死無葬身之地。

往生骨融合完成時,畫酒的眼睛出了問題。

他只好故作冷漠,放她出去,然後再用易容蠱,扮成小啞巴去看她。

他不敢說話,一說話就露餡了。

可她說,她恨他。

很多人恨他。

宴北辰以為自己不在乎。

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可他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大戰前夕,畫酒沈睡著,宴北辰撈起她的手,一點點包裹住。

他的聲音很輕:“我以前沒養過小姑娘,甚至沒養過人。不知道該把你養成什麽樣,請你原諒。”

這話是真的,連伐弋都是他從戰場撿回來的。

赤蛇就更簡單了,偶爾丟兩根胡蘿蔔,它就能高興一下午,別煩他就行。

他從來沒有花費過如此巨大的心力,去養一個人。

宴北辰的內心,幾乎被撕扯開。

一半在說,讓她繼續恨吧,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去喜歡他。

因為他無法忍受,她滿含愛意的眼光,落在別的男人身上。

哪怕那個男人,是曾經的他。

而另一半聲音在說,她那麽辛苦來一趟,為什麽不讓她得到想要的愛呢?

宴北辰內心早就麻木了,還是說:“你會活下去的。你還沒有見過,你心心念念的、我的愛。”

畫酒,你這樣的姑娘,真是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可除了過去那個傻子,宴北辰擔心,不會再有人真心愛她。

那樣的話,她一定會很難過的。

蒼野數十萬大軍前,他口中說著要舍棄她。可忍不住想,她這麽蠢,除了他,沒有人願意把命給她,讓她活下去了。

她好可憐。

這樣的念頭,竟然會出現在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邪魔腦子裏。

可宴北辰接受了這個結果。

只因為她說過一句,還沒有見過,別人真摯的愛意。

她很快會見到的。

而那個人,已經等待她很久很久。

不同於神魔,宴北辰一生只此一劫。

過則壽與天齊,不過就灰飛煙滅。

他的目標,本就是用三界六族,來換他的命。

可現在,等了千年的洗髓雷劫,終將成為他的埋骨之所。

蒼野滅世劫雷盛開時,宴北辰想,他該放她回去了。

回五百年前,去接受那個傻子的愛。

曾經為了活,宴北辰可以把三界當作棋子。

可現在,生死關頭,他要選畫酒活下去。

“我是個惜命的魔頭。其實我早就知道,讓你活下去,你會在過去殺死我。可是,在我愛上你的那一刻,我決定捧出心給你,讓你握住它,當成匕首,捅進我的身體。”

她說喜歡他,也許葉公好龍。

他說愛她,情願尾生抱柱,一死方休。

*

宴北辰一生做過四個夢。

第一夢,有個看不清眉眼的小姑娘,逆著陽光而來,踩碎他一只手。

夢醒來,腳邊有個可憐兮兮的姑娘拉住他,無聲哀求。

他難得心軟,撿她回家。

第二夢,他夢見自己,為那個小姑娘擋刀,血糊一臉。

夢醒來,畫酒站在天雀背上,垂下握弓的手,隔著萬千大軍望向他。

她和夢中的小姑娘,生著同一張臉。

於是他終於知道,那不是夢。

可他還是不可自拔,喜歡上她,哪怕她註定給他帶來災厄困苦。

第三夢,小姑娘用他教給她的箭術,給了他穿心一箭。

夢醒來,這次終於沒有她。

他氣憤到想殺人,於是殺了巫樗。

第四夢,他深愛著夢裏的姑娘,甘願挖出一只眼睛救她。

夢醒來,她擡起臉龐問他,為什麽要喜歡別人?

宴北辰實在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因為他內心毫無波動。

哦對,他想起來了。

現在的他沒有心,他的心,早就給了她。

每一個荒誕的夢,都是因為面對她時,他的理智在動搖。

每一個夢,都是他的喜歡,無時無刻。

宴北辰:“我已經在四個夢中預知,你會殺死我。但,見你的每一刻,我決定原諒你。”

從此以後,你過陽關道,我身寄逍遙。

山水不相逢。

*

桃樹掩映的半空,留影珠的靈力燃燒殆盡,顫了顫,吐出遺落的畫面。

在少年面臨欺侮,無助剁下往生骨那一刻,他並不知道,他遙望的地方,萬裏之遙的神界,蓮音希來,流星點燃盛夏的夜,星州的小帝姬誕生了。

畫酒出生時的流星,曾短暫照耀過,少年最孤寂的夜。

雖然此後,命運流離,飄若浮萍。

但總歸,上天且存轉圜與希冀。

呈現完邪魔的一生,靈力消失,留影珠落回畫酒掌心。

他把這珠子,當成類似人族絕筆信的存在。

最後他說:“此信或將隨我永世緘默,但我依舊要多言一句。”

宴北辰頓了頓,聲音很飄忽,笑著開口,“我從不喜這塵世,唯獨傾慕畫酒。但我的傾慕無聲,沒有讓你感覺到,是我之過。”

握著冰涼的珠子,畫酒腦海中,忽然呈現一段早就遺忘的過去。

那是在雲頂穹宮,蒼野之戰伊始。

宴北辰撤離前夕。他提前收到消息,神魔將要開戰,此戰不僅是魔族對神族的挑釁,更是赤蓮想逼死他的手段。

理智告訴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可擡頭看見橋上的畫酒,他還是混在人堆,不在乎洩露行蹤,大膽朝她喊了一聲。

環境嘈雜,畫酒並沒聽清。

但站在她身旁的姑娘看見了,掩唇輕笑,扯了扯她,提醒道:“畫酒,那邊有人叫你。”

畫酒正低頭,看橋另一邊的珈澤。

等她想起來,回過頭,空地早沒有任何人影。

那群弟子離開了。

只是很小一件事,畫酒沒放在心上。

少年人總是熱忱,藏不住心事。

要是畫酒當時回頭,一定能看見奇異一幕。

那個她畢生懼怕的邪魔,正在用最溫柔的目光,笑著望向她。

可她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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