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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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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

次日一早,曲芙蓉與蘇莫寒告別了王五與韓掌櫃,離開了崳北鄉間客棧,繼續往北前行。

起程前,曲芙蓉對蘇莫寒說道:“我今日不想乘馬車了。好久沒騎馬,我想與飛雲待在一起。”

蘇莫寒看了看曲芙蓉,答應道:“行啊,我仍讓馬車跟著,你累了就到車裏去歇息。”

蘇莫寒便喚蘇全將飛雲牽了過來,又自包袱裏拿出一只帷帽,細心地為曲芙蓉戴上。

兩個人仍如最初,從澄州城外三岔路口那個茶攤,出發時一樣,一左一右,騎著飛雲與閃電,躍馬飛馳。

行了半日,曲芙蓉讓飛雲緩了下來,蘇莫寒見曲芙蓉慢了,也跟著放慢了速度,與她齊頭並肩徐行。

曲芙蓉扭頭瞧了一眼蘇莫寒,提議道:“前面有家小客店,咱們就在這家客店停下來吧。在這裏住一日。”

蘇莫寒往前面張望了一下,想了想,搖了一下頭,說道:

“離天黑還早著呢,況且這家店太小,還是再往前,趕到前面的鎮子上住宿。飛雲與閃電腳程快,頂多半個時辰也就到了。再堅持一下,你要是累了,就換馬車。”

曲芙蓉又回過頭來瞧蘇莫寒,“那我就想在這裏住宿,怎麽辦?”

蘇莫寒臉上發紅,心裏發虛,嘴上說道:“那,那……也不行,你這小丫頭又開始不聽話。”

蘇莫寒破天荒沒有順著曲芙蓉的意見,掩飾地佯嗔起她來。

曲芙蓉笑笑,沒作聲,依舊緩緩而行,心裏面在想,找個甚麽更好的理由留在這裏?

說也湊巧,沒過一會兒,天上落下雨來,細細綿綿。

曲芙蓉驚喜喊道:“瞧,下雨了,這下成了吧,這叫天留客!”

蘇莫寒咕噥道:“那不還有馬車嗎?又不是沒在雨中趕過路。”

“我不管,我就在這裏了,要趕路,你自己趕去吧。”

說著話,客店也到了,曲芙蓉跳下馬便往客店裏走去。蘇莫寒忙跟著下馬,回頭吩咐蘇全過來接著馬,跑過去追她。

客店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雙河客店。

門口立著一位店小二,見到曲芙蓉與蘇莫寒一前一後走了過來,忙迎過來招呼走在前面的曲芙蓉,“這位客官,你們是一起的嗎?”

曲芙蓉道:“我不認識他。不過他願意替我付房錢。你給我安排兩間上房,我只按照下房的價錢付你。餘下的你找他要。”

“是是是,客官請隨我來。”店小二忙引著曲芙蓉上樓,回頭對剛進門的蘇莫寒招呼道:“這位爺,我馬上回來伺候您,您莫要著急。”

曲芙蓉也不瞧後頭的蘇莫寒,徑直跟著店小二上樓。

曲芙蓉進了房間,正立在屋中,打量這屋子裏的鋪設,蘇莫寒咚咚跑了進來,一進門就對著曲芙蓉笑道:“哈,原來你是故意的,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曲芙蓉回頭瞧瞧蘇莫寒晶亮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羞澀地笑了一下。

“那你是何時……”蘇莫寒正想問她何時知曉的,想想,問了也白問,便收了聲。

曲芙蓉笑著來推他,“你回自己的屋去,我打算歇息一會兒。”

蘇莫寒笑,“是不是又在打甚麽主意?”

“沒有!快出去,我累了。”曲芙蓉嬌聲催他。

“好,你先歇息一會兒,我先過去了。等到了飯點,我來喊你起來。”蘇莫寒離開時,又回頭瞧了她一眼。

這小丫頭,還真是甚麽都瞞不住她。她是何時?又是從甚麽地方瞧出來的?店小二是絕不敢跟她說出實情的。

蘇莫寒帶著疑問回到自己的房間,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倚在榻上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兒,隱隱約約地聽到曲芙蓉在喊他,蘇莫寒忙睜開了眼睛。

聽到聲音是從窗戶外面傳進來的,蘇莫寒連忙撲到窗前,推開窗戶探頭出去。

隨著風飄來一陣幽香。遠處一方荷塘,荷塘裏荷花開得正盛。

曲芙蓉一襲白衣,立在一片碧綠的荷葉上,正淺笑著向他招手。

太危險了!蘇莫寒吃了一驚,正要開口喊她快下來,卻見曲芙蓉身子一斜,“撲通”一聲落到了水中,沈入水中不見了。

蘇莫寒大喊一聲,就要往窗外跳,忽然聽到身後的屋門被拍得山響,曲芙蓉在門外大喊:“蘇莫寒,快開門!”

蘇莫寒大為疑惑,跑過去開門,門外赫然立著曲芙蓉。

他驚喜地大聲喊:“太好了,你沒事!”

曲芙蓉沒聽懂他的話,奇怪地問道:“當然沒事,你在說甚麽?”

蘇莫寒這才看到,曲芙蓉身後還立著店小二,店小二手裏提著兩只食盒。

店小二將食盒放到桌子上,說道:“姑娘,小的給您放在這裏了,有何吩咐只管喊小的來。您二位請慢用,小的告退了。”

店小二告退出去了。

曲芙蓉進了屋,打量著蘇莫寒,問道:“你沒事吧?我喊了半天,你都聽不見。”

“……我……”蘇莫寒有些迷糊,走到窗口往外瞧瞧,外面並沒有荷塘,只是一片菜地。

“我,我方才大概做了一個夢,”蘇莫寒終於清醒過來,不知為何,心裏面卻依舊有些不安。

“那你過來吃飯吧,”曲芙蓉走到桌子前,打開了食盒,將飯菜一樣一樣擺了出來。

松菇蝦仁、雞絲油皮、鵝蛋炒蒲公英、白果百合熗山芹,鴿蛋柳葉清湯。還有春筍、忘憂涼拌小菜,如意黃金小酥餅,外有蜜餞青梅、糖霜桃脯。

“等一下,”蘇莫寒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些,這些菜都寫在小竹片上,你頭一回做的就是這幾道菜。這,這是你做的?”

“是,是我做的,你快坐下來吃,”曲芙蓉拉他坐下,遞給他一雙筷子。

“我原本想到崳北鄉間客棧做給你吃的。誰知,那裏人太多,後廚裏根本騰不出空兒,只好到這裏來做。你快嘗嘗,還好吃嗎?是不是不如原來了?”

“好吃,不是,啊不,我的意思比上一回還好吃。”蘇莫寒高興得不知如何說話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吃的話,我明日再做一回,再做另外的那些。”曲芙蓉瞧著他吃。

“嗯……那倒不用,你每日裏做飯,會很累的。等回府後,你吩咐廚房的人,讓他們做。”蘇莫寒擡起頭,認真地說。

曲芙蓉沒接話,依舊瞧著蘇莫寒埋頭吃飯的樣子。

蘇莫寒見她一直不動,只瞧著自己吃,便說道:“你怎麽不吃啊?再不吃該涼了。對了,你是不是做飯做得累了?那我餵你吃吧。”

蘇莫寒用筷子搛起一只蝦仁來,便往曲芙蓉嘴邊送。

曲芙蓉連忙攔住:“不用,不用,我自己吃。”低下頭開始吃了起來。

――

翌日,蘇莫寒怕累著曲芙蓉,堅持不讓曲芙蓉再做飯。他們便離開了雙河客棧,繼續趕路。

兩日後,曲芙蓉一行人到達了昌河渡口。

與上一回一樣,渡口上,等著乘渡船過渡口的人,同樣很多。

等到曲芙蓉一行人及馬匹,排著隊,依次過了渡口,已過了未時中,他們便在渡口客棧住了下來。

此時坐在西窗下,陽光正好。

曲芙蓉進了屋,坐在窗前,縫補蘇莫寒那件天青色錦緞圓領袍子。

那晚在如意客棧,因為絲線不夠,只縫補了一半。後來,出了事,她也一直身體不好,沒顧得上。

蘇莫寒怕她見了這袍子,又想起那晚的事情,也不讓她再補,讓蘇全將這件外袍收了起來。

來到客棧後,她想起這事兒,讓蘇全尋了出來,繼續補起來。

這個被樹枝掛破的洞還不小,有半寸多長。她不會按照原有的經緯介線,只能用繡花的方式在上面繡一朵花。

繡好以後,依舊將這袍子交給蘇全收起來。

而後,她來到了客棧後院。

走到那棵石榴樹前,她停了下來。

上一回住在這裏時,那個微雨的午後,她來看花。

那時,一樹榴花如火似霞。

她正看得入迷,忽聽樹後有人說話,“小七戴上此花一定很美。”

她悄悄轉到樹後,瞧見蘇莫寒一身翠微錦衣,對著一朵榴花正瞧得出神,目光晶瑩,口中念念有詞。

豆花也在,手裏捧著榴花,仰著臉瞧著蘇莫寒,“公子,這些夠了吧?”

“這哪夠?我要多摘些,讓小七自己挑出最喜歡的那朵,戴在她頭上,配上她那身藕荷色襖裙,一定更好看。樹這面的都挑過了,我再轉到那面瞧瞧去。”

曲芙蓉一聽,怕被蘇莫寒發現,慌忙隱身逃回了客棧。

她那會兒緊張沒聽清楚,豆花來送榴花時,她才想起,蘇莫寒對著榴花,口中念叨的,正是杜牧的《山石榴》:

“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艷中閑。一朵佳人玉釵上,只疑燒卻翠雲鬟。”

蘇莫寒說的藕荷色襖裙又是怎麽回事?明明自己穿著本白夏布短祅、淺櫻草黃小坎肩、玉色褶裙。

從窗口望見昌河大堤時,曲芙蓉忽然記起,去年那個早晨,在清水河堤上,與蘇莫寒初遇,自己穿的就是一身藕荷色襖裙。

原來,蘇莫寒一直記著她最初的模樣。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蘇莫寒一路上那些奇怪的言行舉止。

他說,你去煮茶,我來劈柴。

他說,天快黑了,還趕什麽路。

他說,你逃到哪裏我都會追上你。

他說,小七戴上花會更美。

他說,你不用那麽辛苦,你原來的聲音很好聽。

他說,怕你誤會,辛苦躲著我。

她明白了,他從河坡下沖出來撲救她的及時;

她也明白了,他明明不會水,卻跳到河裏去救她的不管不顧。

還有他爭著劈柴,也不是出於富家公子一時閑得無聊;

只怕那豪華贈餐食的客棧下房,也是他的所為。

曲芙蓉記得,那一日,她在屋裏呆呆地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傍晚的雨聲,將她從呆坐中喚醒。

她用手帕包了紅榴花,走出房間,穿過濛濛細雨,走向客棧後廚。

曲芙蓉還記得,那時,細雨打在臉上,匯成細流,從她臉上滑落,那種涼涼的感覺。

她也記得,得知那茶是她用榴花煮的,蘇莫寒那一臉的郁悶。

眼前的石榴樹,榴花後端的花房已經膨大,變成了石榴果。

曲芙蓉緩緩伸開手掌來,掌心中,一朵榴花。

初夏時的那朵榴花。蘇莫寒送給她的那朵榴花。

形狀一如初開,顏色比那時醇厚。

曲芙蓉用兩根手指拈了,慢慢擡起手,想把這朵榴花放到鬢邊試一下,手舉到臉旁,又停住了。

她轉身往回走,她要去做一件事情,哪怕蘇莫寒會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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