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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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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夜

曲芙蓉驟然驚醒,驚覺自己被蘇莫寒抱在懷中,未及她作出任何回應,已覺出蘇莫寒正抱了她往屋外急奔。

她這才聽到外面人喊馬叫,鬧嚷嚷一片。

夜空中火光沖天,夾雜著嗶嗶剝剝的爆響,周遭彌漫著焦糊刺鼻的煙味。

蘇莫寒將她抱到空曠之處,放下她,轉身跑去救火。

火光映著,曲芙蓉很快發現,自己正置身昨夜吃酒的八仙桌旁,蘇莫寒將她放在了桌旁的方杌凳上。

桌子上猶堆滿了杯盤碗盞。

昨夜歡歡樂樂吃酒的人們,此時都在忙著抱水救火。

她立起身,站在杌凳上,緊張地盯著蘇莫寒來回跑動的身影。

好在,火勢很快控制住了。

蘇木和蘇鐵存的那幾大缸加十幾個鹹菜壇子的井水,派上了大用場。不然,光指著現從井裏汲水,可是趕不上趟兒。

明火滅了,只剩餘煙。

此時,天空透出微光。

看到蘇莫寒的身影過來,曲芙蓉立刻焦急地喊著:“你沒事兒吧?有沒有傷著?”跳下杌凳,就往蘇莫寒面前奔去。

蘇莫寒微微一楞,沒想到曲芙蓉如此緊張擔心他。

蘇莫寒趕緊跑前一步,止住曲芙蓉,扶她坐回杌凳上:“放心,我沒事兒,地上涼,又有瓦礫,不要赤足亂跑。”

“你好生在這待著,我去給你尋件披風來。”蘇莫寒拍拍她腦袋,轉身走了。

曲芙蓉這才覺出淩晨的風確實有些涼,不由得用手去抱肩。

等等,不對。

她摸到自己身上披著的被單!

再摸一摸自己的衣裳,她頓住了,身上穿的是薄薄的中衣和只及足踝的束腳襯褲!

這才想起,昨夜躺下前,她嫌熱,除去了外襖和長裙。

估計火起時,蘇莫寒匆忙之中來不及喚她穿外衣,便用她身上蓋的被單裹了她,將她抱了出來。

方才,她一直處於焦急緊張的狀態,並沒有覺察到自己不僅沒穿鞋,也沒有穿襖裙。

怪不得,蘇莫寒說要去拿件披風來。曲芙蓉不由得羞紅了臉。心中暗念,幸好天還未大亮。

一會兒功夫,蘇莫寒匆匆回來。

“屋中昏暗,又兼混亂,只在床前摸到了鞋子,不知你衣裳在何處,只好去我屋中尋了一件,你湊合披上吧。”

蘇莫寒遞過鞋子和披風來,轉過身去,等著她披上。

曲芙蓉連忙穿上鞋子,披上披風。別說,他的大披風正合適,將她從頭到腳裹的嚴嚴實實。

回過身來,她瞧見蘇莫寒依然背身挺立著。

身姿偉岸,寬闊的肩膀,堅實的背。

能給她溫暖、救她於水火、讓她覺得安心的肩背。

她忽然好想伏到他背上,將臉貼在他背上,讓他傳遞給她溫暖、給她力量、給她勇氣。

不過,這只是她心中一閃念,她抑制住了心裏的沖動,默默地盯著蘇莫寒的背影出神。

蘇莫寒等了好一會兒,未聽到她動靜,便說道:“好了沒有啊?我可轉過來了。”

他轉過身來,卻見曲芙蓉木木鈍鈍地立著,怕她為了失火難過,忙安慰她:

“沒事,房子破了,再重新修繕一下就好。沒聽說嘛,火燒財來旺。趕明兒,這日子就越過越旺了。你這小財迷會發大財的。”

曲芙蓉扯了一下嘴角,勉強笑了一下,“借你吉言吧。”

天亮後,蘇莫寒和蘇木去察看房屋受損情況,商量重新修繕事宜。

曲芙蓉踩著碎瓦殘磚,邁過地上一汪汪混濁的水坑,慢慢走過院子。望著一地狼藉,她的心裏涼涼的。

唉,沒想到,蘇莫寒剛剛幫她收拾整理好的院落,一夜之間,又變得如此淩亂。

曲芙蓉想起蘇莫寒屋中的東西,便往東廂房走去。

東廂房的的情況很嚴重,屋頂上現出一個大洞。床鋪已損毀,落滿了泥水草灰。

此地近山,取石方便,房屋的外墻多是石頭壘成,普通人家用的石塊大小形狀不一。家境殷實的,講究些。像曲芙蓉家的外墻皆是一水的青條石到頂。

至於房頂,多是苫~草,像曲厚澤家那樣的瓦房頂並不多見。

苫草皆就地取材,東邊沿海用的是海草,近山這邊用的是芭茅~草,也就是《詩經》中所說的“芒”,本地俗稱“芭草”,由專門的苫匠苫到房頂上。

厚厚的石墻及苫草隔熱隔寒,屋子裏冬暖夏涼。

缺點是,萬一不慎落了火星,房頂的芭草也容易著火。

在曲芙蓉的記憶中,自家的廚房房頂,就曾著過火。當時據說是煙囪裏的火星飛落,將草引著了。

蘇莫寒屋子裏的東西還在,只是落滿了塵灰,灑上了水。

曲芙蓉瞧見了蘇莫寒的包袱,從塵灰中將包袱扒了出來。

她手指上纏的布條,沾了灰,變得分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她將其他東西一樣樣翻出來,抖落了塵灰,拿到院子裏晾曬。

院中地面上有個東西,吸引了曲芙蓉的目光。

她將這東西撿了起來,盯著它看了好久。

曲芙蓉找到蘇莫寒時,他正跟蘇木爭論著甚麽。

蘇木說:“此處是曲姑娘的家,此事當與曲姑娘知曉。”

蘇莫寒道:“不可,曲姑娘知曉此事,必會心生恐懼。”

曲芙蓉迎著他們走過去:“出了何事?但講無妨。”

蘇莫寒同蘇木對望一眼,躊躇了一會兒,方對曲芙蓉說道:

“那我直說。初時我以為,是前院正堂供桌上的香燭失於看管,被風吹落,燃著了旁邊的布幔。

“然而,此處的火勢並不大,屋裏並未過火。不過是別處的火星子吹落到屋頂上,引燃了零星幾處苫草,因為救得及時,損失不大。

“後來又疑心,後院葡萄架旁的燈籠未熄,裏面的蠟燭引燃了燈籠,失了火。蘇木去看過了,燈籠完好無損,仍然掛在葡萄架下,有葡萄架的遮擋,也沒有落上火星子。”

聽到這裏,曲芙蓉直點頭,先前,她就坐在葡萄架旁邊的八仙桌前,瞧著他們救火。葡萄架附近並沒有著火。

蘇莫寒接著說:

“倒是後院幾間屋子,火勢最大。幸虧蘇木蘇鐵並沒有吃醉酒,被飛雲和閃電的動靜驚醒,聞到煙味即刻起來喊醒了大夥。大姜同老錢吃多了酒也沒有回屋,就趴在了八仙桌子上。”

曲芙蓉瞧瞧蘇莫寒,又瞧瞧蘇木,“你們是甚麽意思?”

蘇木道:“曲姑娘,二公子的意思是,這火來得蹊蹺,著火之處都是在四周,後院、東廂、南倒廳,且都是在屋頂,屋頂上都燒出了洞。

“屋頂上皆是厚厚的苫草,容易點著。不過,奇怪的是,正屋及西廂房頂火勢極小,沒有燒出洞來。”

蘇莫寒嚴肅地點著頭,“對,這似乎不是普通的失火,而是有人故意縱火。”

“你們看一下此物,這是我在西廂房的墻下撿到的,”曲芙蓉拿出一紮香來,香頭有點燃過的痕跡。

蘇莫寒仔細看過這紮香,又遞給蘇木,

“這就是了,這香紮正是引燃物。拋上屋頂,紮進苫草,是以將屋頂燒出洞來。

“正屋在院子當中,兩側皆是通往後院的夾道,房子本就高大,又與院墻相隔一段距離,估計引燃物拋不上去。”

曲芙蓉點頭:“對,這紮香落在西廂墻根下,想來原本也是要拋到屋頂上的,用過了勁,落進了院中。

“恰巧那日,給我沖洗過手指後,蘇苗將水潑在那裏,泥地是潮的。香也就滅了。因而,西廂房也沒有直接著火。”

蘇木翻看著香紮,憤憤道:“這縱火之人極其歹毒,這香紮跟著燃盡以後,不留一點痕跡。

“昨夜我們在後院吃酒,動靜不小,或許他們以為人都留在後院歇息,是以,後院的房屋火勢最大。卻沒料到,我們有存水,人又多,撲救得及時。”

蘇莫寒接道:“這次幸虧有飛雲和閃電。它們在後院,大概最先發現火起,嘶鳴,刨地,要掙脫拴馬樁,鬧出的動靜,驚醒了蘇木和蘇鐵。”

“如此說來,如此說來,”曲芙蓉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既是有人要縱火,我們趕緊離開此地吧。房子也別修了。”

蘇木說:“二公子的意思,還未摸清此人來意,到底是沖著曲姑娘還是二公子來的?”

曲芙蓉堅決地說道:“不管他沖誰,總是來者不善,還是走為上計。”

蘇莫寒拉曲芙蓉坐下,“稍安勿躁,你聽我說。咱們就佯裝不知,只當自家不小心失火,也不報官,按兵不動。

“該修繕房子就修繕房子,該去上墳就去上墳,該去爬山就去爬山,總之,該幹嘛幹嘛。”

“可是,可是,我害怕他們再來。”曲芙蓉心有餘悸。

“沒事,不用怕,有我呢。”蘇莫寒安慰道,拉過她手,“瞧這一手的灰,我給你洗洗,重新包一下。”

眾人收拾了一整日,將房屋清掃幹凈,門窗重新釘好,熏過的墻壁也拿水洗刷過,連同窗欞都用糊窗紙裱糊了一遍。

只有屋頂上的洞須得等苫匠來苫,暫時先拿木板湊合蓋上,拿磚頭壓住。

糊窗紙是蘇全和蘇立去鎮上買的,同時,他們還新買了鋪蓋。

看到這個家,又重新露出了原來的模樣,曲芙蓉心裏寬慰多了。

只是縱火一說,壓在她心裏,令她惴惴不安,心裏不時翻騰著離開這裏的念頭。

到了夜裏,由於好幾個房屋裏的床榻,暫時都無法住人,蘇木、蘇鐵、大姜他們只能重新找地方,與他人擠在一處。

蘇莫寒屋裏的床也未修好,又不好讓他與其他人擠在一處。

曲芙蓉自己所住西廂房的外間,原有一張美人榻。曲芙蓉便讓他住進了西廂外屋。

其實,更多是因為心裏莫名的恐懼,想讓蘇莫寒離得近些。有他在,曲芙蓉才感到不那麽害怕。

自從得知有人縱火,她就再也沒敢遠離蘇莫寒。一時瞧不見,她就感到不安,心裏沒著沒落的。

對於這場大火,蘇莫寒也是心有餘悸。

原也不放心,再留曲芙蓉獨自一人住在西廂房,離著他遠了,萬一再有甚麽事,看顧不到她。

對蘇莫寒而言,曲芙蓉的安全,目前是首要的,其他的都不在話下。

因而,曲芙蓉邀他住過來,他並沒有異議,便讓蘇全將他的東西都搬到了西廂房。

關上裏屋的房門,吹熄了燈,躺到床榻上,曲芙蓉卻久久未能入眠。

嗅著屋子裏新糊的窗紙氣味、仍未消散的煙熏火燎味,想著蘇莫寒近在咫尺,聲息可聞,禁不住又想起他溫暖的懷抱、寬厚堅實的肩背。

翻來覆去將自己烙餅似地折騰了一陣,曲芙蓉終於忍不住,起身打開了隔著她和他的那扇門,摸索著走出門,慢慢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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