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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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憋了半天的小鳥一進籠子屙了一大坨，撲騰著翅膀嘰嘰喳喳的，找司玨邀功。
“寶寶真棒。”司玨獎勵它一顆榛子。
雨下了一整天，到現在也沒有要停的趨勢。
司玨托著臉頰，視線落在窗玻璃上。
蕭闕說是外送太慢，可他也沒快到哪裏去，四十分鐘了，還不見人。
司玨轉過身，換了邊臉頰托起。
那人要一手撐傘一手提著食物，會不會不方便呢。
司玨又換回那一邊臉頰托著。
一擡眼，看到小鳥站在陽臺窗戶的圍欄前，望著外面大雨，發出疑惑的“啾”。
雨點猛烈砸在玻璃上，刷啦啦地響。
司玨沈思許久，撓了撓胸口。那底下微微發酸，並不舒服。
索性，他翻出雨傘，揉揉小鳥的腦袋：
“在家等我回來。”
小鳥飛下來，跟在他腳後面顛顛地跑，一直將他送到大門口。
司玨一出門，大雨帶來的冷空氣侵襲而來，他門出得急，只著一件薄毛衫，冷空氣鉆入皮膚，他打了個寒顫。
走到路口張望一番，獨棟前的狹長小路反著雨水濕潤的光，一直延伸到氤氳不清的黑夜中。
司玨抱著雙臂，盡量把熱乎氣兒往懷裏攏了攏。
摸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卻馬上訕訕放回去。
不能打，否則蕭闕會以為自己真的很擔心他。
司玨躲在路口的一處石像後，暗中觀察.jpg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身體也越來越涼，冷風一吹，冰雨劈裏啪啦往臉上打。
司玨重重嘆了口氣。
不等了。
他擡腿淌進積水中，出了門前小路，來到車來車往的大街。
依稀記得這附近就有家簡餐店，百十來米，蕭闕總不可能跑到一公裏外的酒店買晚餐吧。
司玨越想越氣。
該死的蕭闕都不知道這天有多冷，買到東西就趕緊回家，是不是讓推銷健身房的小哥給迷住了。
倏然，他的腳下一頓，激起小小水花。
司玨撐著傘，怔怔站在暴雨中，視線穿過川流不息的車流，落在對面的公交站牌上。
椅子上坐著個高大的男人，腳邊放著塑料袋，裏面整齊摞放著餐盒。
那個男人撐著傘，低著頭，似乎在沈思。
司玨一對秀氣的眉深深斂起，泛著層層漣漪。
蕭闕說那邊工作遇到問題，是出了什麽要緊事？
明明他以前，就算面對死亡，也永遠古井無波。
司玨心頭隱隱湧上一團苦澀的不安感。
因為眼前這落寞的畫面，與一向從容的蕭闕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司玨握緊了傘柄，擡腿朝著對面走去。
蕭闕低著頭，望著腳邊不斷堆積的水窪，頭頂忽然傳來冷冷一聲：
“你以為你是霸總麽，在這演什麽傷春秋悲。”
蕭闕擡起頭，看到司玨怒氣沖沖的小臉，笑了下。
他伸手扶著司玨的後腰，往前壓了壓，濕潤微涼的臉頰輕輕貼在他的小腹上。
“你來找我了？冷不冷，打個電話不就好了。”
司玨聽到雨聲中這輕不可聞的一聲，透著幾分疲倦。
司玨推開他，撿起地上的外賣，轉過身：
“自作多情，你繼續淋雨好了，順便清洗一下腦子。”
說罷，擡腿就走。
蕭闕幾步追上來，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回了家。
晚餐很豐盛，司玨這才意識到，蕭闕為了讓他吃頓好的，果真徒步一公裏去了酒店。
但這些珍饈，吃到嘴裏卻極盡酸澀。
司玨聞了聞飯菜，沒壞。
“不吃了，不好吃。”他放下筷子上了樓。
……
闃寂深夜，小鳥趴在軟乎乎的小窩裏，閉著眼，圓滾滾的小胸脯節奏的上下起伏著。
司玨在床上翻了個身。
躺床上倆小時了，餅烙了一籮筐，困意是一點沒有。
腦海裏總是莫名其妙浮現出，蕭闕一個人坐在公交站的畫面。
以及，自己倒車入庫時，明明就是軋到了東西，但反覆檢查過，卻連顆石子都沒見到。
心中的不安和晦澀在胸腔內不斷膨脹。
又疼又癢。
司玨撓了撓胸口，一個猛子，從床上彈起來。
他撈過手機，踮起腳尖悄摸摸下了樓。
站在樓梯口，他朝著客廳沙發探出半截腦袋。
蕭闕蓋著很薄的毯子，環著雙臂，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
司玨轉回樓上，翻箱倒櫃，找出最厚的被子。
嘴裏念念有詞：“才不是關心你，你要是感冒了傳染給我怎麽辦。”
被子很大一團，將他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就像一條被子在自主行走。
司玨來到沙發前，放輕腳步，手指使勁收著力道，小心翼翼的將被子蓋在蕭闕身上。
隨後立馬擡頭觀察他的表情。
節奏平穩的呼吸聲傳來，帶著睡夢的酣意。
萬幸，這人睡覺是個雷打不動的。
司玨彎著腰，迂到沙發末端，打開手機照明，用氣音道：
“不準誤會，只是用排除法確定車胎沒紮進硬物，為自己的安全著想。”
自我建樹完，司玨捏起被子一角，又捏起毯子一角，小心翼翼提起來——
提著被角的手猛地停駐在半空。
昏暗的壁燈投映在他的瞳眸中，浮現出星星點點的橘色水光，破碎斑駁。
司玨的嘴巴不受控制地緊緊呡起來，生怕自己不小心漏出聲音。
心中湧起了黑色的巨浪。
那雙細瘦好看的腳，腳背上清晰可見一道皺巴巴的疤痕，已經過去很多年，但似乎並沒消散的意思。
而那只腳的無名指和小腳趾，捆著厚厚的紗布，根部還有明顯的紅腫擦傷。
司玨倉皇地轉過頭，眼前的場景漸漸氤氳不清。
原來自己倒車時真的軋到了蕭闕的腳，不僅有擦傷，還骨折。
原來他坐在公交站下不是在思考人生，而是痛地走不了。
可他一個字也沒說，走路時也並未表現出任何不適。
就像當年，明明是自己先犯了錯，摔下樓也是活該，可那個孩子連刀子都沒來得及拔，便忍著劇痛下來查看他的情況。
司玨使勁攏著五指，死死咬著下唇。
滾燙的淚水還是簌簌落下。
他雙臂往沙發上一搭，將臉埋進臂彎。
既然可以穿越到另一個世界，那能不能研究出時光機把他送回十六年前呢。
腦子裏一片亂麻，司玨整理不清應該先去想哪個點。
“嘶、嘶。”他擡起眼，半邊臉埋在衣袖裏，直勾勾望著那腫脹不成型的腳，不停吸著鼻子。
眼前一雙腳忽然動了下，隨後縮進了被子中。
司玨身體一頓，立馬坐直身子看過去。
一擡頭，蕭闕的臉近在咫尺。
司玨瞳孔一顫，忙收住眼淚，癟著嘴，往後欠了欠身體。
蕭闕似乎剛從夢中醒來，困意還在。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喑啞著道：
“你的花樣真是越來越多了。”
司玨使勁擦了把眼睛，表情一秒恢覆傲慢：
“既然被軋到了為什麽不說，等著我自己發現然後心聲愧疚，用這種方式來綁架我？”
蕭闕望著他濕潤微紅的眼尾，嘴角向下落了落，故作委屈：
“既然被明察秋毫的司老師發現了，我伏法認罪。”
司玨冷哧一聲，別過臉：
“醫藥費、誤工費我一分不少你的，但要我自責，想都別想。”
蕭闕坐直身子，手指懸空，落在司玨臉上，指節輕輕碰了碰他泛紅的眼角，笑道：
“是麽，那你為什麽大半夜不睡，對著我的腳哭墳。”
司玨：
“你哪只眼看到我哭了，去治，我這是困的。”
說著，他張開嘴對著蕭闕努力擠出一個演技拙劣的哈欠。
蕭闕忽而擡手捂著嘴，卻克制不住唇邊露出兩聲笑。
“你真可愛。”他道。
司玨不耐煩地拂開他的手，背過身子。
氣氛驟然陷入沈默。
司玨的餘光悄悄打量著蕭闕的腳。
鼻根一酸，又想哭了。
蕭闕從這裏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稍稍偏過身子，能看到他小半截側臉，長睫顫著，眼尾泛著平滑水光。
蕭闕鼻間輕輕松了口氣，他俯身從後面攬過司玨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道：
“別難過，已經不痛了。”
司玨望著因為電壓不穩忽明忽暗的壁燈，嘴唇顫抖著，聲音虛浮無力：
“都說沒關心你了……”
蕭闕知道他嘴硬，也知道他現在心裏正自責著。
索性沒繼續逗他，只意味不明地“嗯”了聲。
良久，才聽司玨試探著問道：
“你……腳上的疤，是……怎麽弄的。”
“這個。”蕭闕看了眼腳，語氣平靜無風，“是個七歲的小朋友用刀子紮的。”
司玨聽後，手指驀地縮了下，隨即，漸漸收攏。
“那你……”他使勁咽了口唾沫，聲音晦澀，“恨他麽。”
“不恨。”蕭闕不假思索道。
司玨倉促的閉上了眼，聲音陡然擡高：
“為什麽不恨。”
“他不是故意的。”蕭闕道。
“他就是故意的！這麽深的傷，是抱著要殺人的心態下了死手！才七歲就能做出這種事，根本是天生壞種，這種人死了算了。”
“啪！”司玨淚漣漣的小臉忽然被一只大手捏住。
那只手力量勁悍，托著他的下巴迫使他轉過臉。
司玨瞳孔一縮，心虛又急遽地移開視線。
他雖然看不到蕭闕墨鏡後的雙眼，但通過他緊呡的淩厲唇角，讀出了一絲慍怒。
心臟跳得厲害，這是司玨第一次從蕭闕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森寒的聲音傳來：
“你再這樣說他，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不懂……”司玨緊緊攥著手指，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肉，“他都那樣對你了，換做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揪出來還他一刀。”
話音落下後，是詭異的沈默。
這份沈默持續了許久，司玨才聽身後傳來輕輕一聲嘆息。
下一刻，他的後背上落下了臉頰的重量。
蕭闕伏著身體，腦袋輕輕靠在司玨後背。
瘦削的後背沒什麽肉，盡是分明的骨頭，有點硌人。
蕭闕擡了擡臉，找了個平坦舒服點的位置緩緩靠過去。
司玨擡手托著下巴，手指伸出來擋住嘴巴。
使勁按住嘴唇，努力不發出哭腔。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金屬物品碰撞的聲音。
濕潤模糊的眼睛裏，倏然多了一條銀色手鏈，掛在修長手指間。
垂懸在燈光下，上面有個紫色的小鳥吊墜，晃晃悠悠轉了個圈。
司玨視線頓了下，哭得濕潤泛紅的嘴唇張了張。
這是……他在家裏發現的早些年的小鳥手鏈，當時少了一條，剩下的那條是粉色的。
蕭闕俯下身子，臉頰輕輕貼著他的側臉，笑道：
“你只看到他刺傷了我的腳，卻不知道他有多在意我。”
司玨蹙了眉。他不明白，那時的自己，在意過蕭闕？
說起來，這條手鏈為何會在蕭闕這裏。
蕭闕輕輕道：
“寄人籬下的第一天，我在庭院裏撿到一只受傷的小鳥，就像你撿到寶寶那樣，我也很想把它救活。”
“可我疏忽了，留它在庭院，導致它被野貓開膛破肚，後來那個孩子將小鳥屍體丟進我飯碗，試圖激怒我。”
蕭闕指尖輕輕摩挲著手鏈上的小鳥吊墜：
“可是那個孩子，又在深夜時，在我房間外抹著眼淚徘徊許久，最後扔下一條小鳥手鏈跑了。”
司玨猛然回過頭，怔怔的眼神中是強烈的疑問。
他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監控錄像裏也沒看到。
蕭闕輕輕蹭蹭司玨的臉頰：
“所以，你說，他是不是很在乎我。”
司玨眨眨眼。原來，小鳥不是他弄死的。
蕭闕又道：
“其實那個孩子做過的，不僅是往我碗裏丟鳥屍體。”
“他指使他的朋友揍我，往我生日蛋糕裏藏石頭，在我想要離開時，又弄傷我的腳霸道地強迫我留下。”蕭闕輕笑一聲，“他真的好在乎我。”
司玨低下頭，緊張地玩弄著自己的手指尖，匆促道：
“你是不是有字母傾向。”
“那你知道那個孩子每次做完這些事後，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麽麽。”蕭闕又問。
司玨搖搖頭。
“他說。”蕭闕舉起小鳥手鏈，對著燈光細細端詳著，“你來打我啊，你這個膽小鬼。”
司玨瞥了他一眼：“你不會聽不出來這是挑釁。”
“不是。”蕭闕一口否決，“到他家之前，我父母就不在了，房子被法拍，我一個人在大街上流浪，碰到過許多奇奇怪怪的人，他們生活太苦，所有的怨氣和不滿，只能對著比他們更弱小的人發洩。我帶著滿臉青紫去的那孩子家。”
“為什麽不打回去。”司玨聽他這麽說，心都擰巴成麻花。
“那個孩子也是這樣問的。他是不吃虧的性子，受了委屈會加倍還擊，他希望我也一樣，這樣以後就不會再被欺負。”
司玨眨巴眨巴眼，是這樣麽。
“所以他試著激怒我，如果哪天我忍無可忍在他臉上打一拳，他肯定會驕傲又得意地對我說。”
“哼。”蕭闕學著司玨的語氣，“原來你也有點本事在身上嘛，不錯，我允許你和我做朋友。”
司玨聽著他故意賣萌的語氣，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容中，又沾著不明的淚水。
蕭闕緩緩翕了眼，似是疲憊到極點，腦袋輕輕靠在司玨頸間，聲音微微嘶啞著：
“我怎麽舍得對那麽善良的人還手呢，他那麽瘦小，又是溫室長大的小幼苗，我怕我一拳下去，他又要哭著找媽媽。”
司玨瞪了他一眼，嘴角要揚不揚的。
心頭被熱浪沖擊著。
“但是，如果你繼續說他壞話。”蕭闕擡起手握成拳，輕輕抵在司玨臉蛋上，“對你我可不會客氣。”
司玨：“不自量力，你好像忘了北美賽區十四冠王巨力鼠，是我的手下敗將。”
說完，又低下頭暗暗發笑。
釋然地，長長地松了口氣。
真好，紮在心頭這麽久的刺終於拔掉了。
原來那時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改變那個男孩軟弱的性格，希望他成長起來，強大到以後不會被任何人欺負。
哪怕，自己最後極有可能挨上結結實實的一拳。
我真的好善良。
司玨悄悄看了眼蕭闕堅實的肌肉。
嗯，他做到了。
被爸媽那段掐頭去尾的視頻煩擾多日，今日終得真相，司玨只覺身體輕松到飄飄然，仿佛被柔軟雲朵承托著，弄得他力氣全失。
他舒展開緊繃的身體，愜意地向後倚去，落在一道堅實懷抱裏。
“還有什麽想問的。”蕭闕低下頭，嘴唇不著痕跡地輕摩著司玨的頭頂。
司玨從他手裏拿過小鳥手鏈：
“為什麽保留這麽久。”
“因為他是在我父母離世後，唯一真心在乎我的人，雖然他那傲慢的性子很難說出關心的話。”
蕭闕擡眼看向小鳥吊墜，固然老舊，可在燈光照耀下，閃著耀眼光芒。
他的聲音輕了輕：
“也因為，那個孩子好可愛，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在想，我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他了。”
司玨手指一緊，將手鏈盡收掌心。
心頭濕漉漉的，熱乎乎的，又癢癢的。
轉念一想，這很正常，大部分人見他第一眼都會產生這種想法。
“好了，故事講完了，去睡覺吧？”蕭闕擡了擡腿，司玨的身體也跟著彈了彈。
司玨站起身，冷著臉，把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扔蕭闕身上：
“蓋著，凍死了我可不幫忙收屍。”
蕭闕躺回去：
“你會幫忙的。”
司玨撇撇嘴，背影高傲決絕上了樓。
一到蕭闕的視野盲區，步伐從優雅穩健變得蹦蹦跳跳，像極了他的快樂小鳥。
最後手臂一擡，一個華美舞步轉了個圈，轉回了房間。
跑到床上，把已經睡著的小鳥從窩裏掏出來。
“麽麽麽！”對著小鳥腦袋猛親幾口。
小鳥睡眼惺忪，舒展著小爪子：“啾啾？”
小鳥嘆了口氣。
他這沒出息的老媽，天天睡覺還要人哄，罷了，讓讓他吧。
小鳥跳到司玨耳邊，叨起他一縷頭發，用彎彎的短喙認真梳理著。
*
這是這段時間，司玨難得睡過的一次好覺。
一夜無夢，直至天亮。
翌日一早，司玨沒用鬧鐘叫，忽然睜開眼，眼睛瞪得老大，詐屍一般。
他匆匆洗漱過，肩上掛著小鳥沖下了樓。
廚房裏傳來南瓜粥特有的香甜味。
司玨悄咪咪躲在廚房門後，只露一對眼睛看過去。
蕭闕正背對著他切水果，走過去丟水果皮時，腳步明顯踉蹌著。
司玨緩緩收回目光。
看來是很疼啊，據說是兩根腳趾輕微骨折，表面還有擦傷。
“醒了？”蕭闕的聲音忽然響起。
司玨猛地直起身子，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他背著手，四處環量著，跟個下來視察的領導似的，淡淡道：
“因為我軋傷你的腳了嘛，誰敢保證你會不會越想越氣，偷偷在我飯裏下毒。”
小鳥點點頭：“啾啾。（就是就是）”
蕭闕笑著搖搖頭：
“你長大了，終於學會不止用善意去揣測別人。”
司玨清了清嗓子，踱步到料理臺前，掃了一眼，眉頭一蹙：
“你有沒有常識，蘋果不切成小兔子造型，怎麽下口。”
蕭闕拿過刀：“我重新切。”
司玨嘆了口氣，心寒地搖搖頭：
“罷了，你又不是菁英，要你一時半會兒學會太為難你了，出去。”
蕭闕眉梢一揚，無言的將刀子遞給司玨，轉身出了門。
司玨對著一只新鮮大蘋果，刀子繞著比劃一圈。
“嘖。到底誰發明的把蘋果切成小兔子，沒追求的庶民百姓就是閑工夫多。”
小鳥跳到料理臺上，叨起一小塊桃子，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火速逃離。
半小時後。
司玨將盤子往蕭闕面前一放：
“吃。”
蕭闕看了眼所謂的蔬果沙拉。
“這什麽。”他問。
“沒長眼？蔬果沙拉啊。”
“小雞啄出來的？”
“說誰小雞呢。”
蕭闕再次看一眼，確定了，就是小雞啄出來的。
否則一個有正常生活能力的人，不可能把水果切成大小不一、塊絲難辨，也不可能把蔬菜和草混在一起。
蕭闕把草挑出來，非常給面子地吃完剩下那堆。
吃過早餐，蕭闕起身去衛生間洗手。
司玨忽然起身跟在他身後。
跟太緊，不小心踩了他一腳。
蕭闕回過頭，就見司玨楞了下，立馬裝作四處看風景：
“我看這房屋設計師應該回學校重修，還不如寶寶築的巢好看。”
蕭闕反問：“為什麽跟著我。”
司玨：“這條路是你買下的？”
蕭闕想了想：
“是，房子都是我買的。”
司玨翻了個白眼：“那又怎樣，我也要走這條路。”
蕭闕搖搖頭，轉過頭，唇角揚起一抹輕笑。
餘光看著，他一走，司玨也跟了上來。
半晌，超車到他身邊，拉起他的胳膊放自己身上，用孱弱的肩膀承載著他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還振振有詞的：
“等你走過去，天都黑了，我不要做別的事麽，凈擋我路。”
蕭闕笑笑：“這麽寬的路，您可是有一千八百斤？”
“我就喜歡走這一條。”司玨的腳尖在條形地板上劃拉一下，割據地盤。
嘴上不饒人，身體卻誠實地扶著蕭闕慢悠悠往衛生間走去。
進了衛生間，不走，打開水龍頭接一抔清水澆在蕭闕手上。
“司老師，我傷的是腳不是手。”蕭闕低下頭，腦袋輕輕碰碰司玨的額頭，“不用這麽擔心我。”
司玨往後縮了縮脖子，避開他，依然理直氣壯：
“你可真幽默。我不能用洗手池麽，倒是你，不知道是傷了腳還是傷了腦子，做什麽都慢吞吞的。”
蕭闕笑道：
“是，司老師教訓的是。給我打洗手液。”
“你還使喚起人了。”嘴上氣鼓鼓的這樣說，手卻一點不耽誤，麻利擠出洗手液塗遍蕭闕手掌。
把每處細節都好好洗著，嘴上喋喋不休：
“要不是你耽誤我工夫，才懶得搭理你。”
蕭闕垂著眼眸，也不反駁逗他，靜靜凝望著他繃起的眉頭。
那對漂亮的眼睛含著不耐煩，可也認真觀察過手上每一處，有沒有清洗幹凈。
洗完手，又抓了一大坨紙巾，包裹著他的手，吸去表面水漬，接著仔細擦過每一根手指。
蕭闕望著香噴噴幹凈凈的雙手，攬過司玨，親親他的耳垂：
“謝謝。”
司玨使勁蹭了蹭耳垂：
“煩人。”
不知是蹭得太用力還是屋裏開了地暖的緣故，耳朵尖尖綻放一抹微紅，燙意開始蔓延。
……
上午九點，蕭闕陪小鳥玩了會兒數字游戲，這才拿過外套，對還在發呆的司玨道：
“我先過去了。還有，這幾天會很忙，確實來不了。想我就給我發消息。”
司玨撓撓臉頰，聲音滿是不滿：
“你們學校離了你就辦不下去了？腳傷就休息，幹嘛裝得這麽可憐。”
句句都是埋怨，字字卻是關心。
蕭闕摸摸司玨的頭發，耐心哄著：
“有些工作別人替代不了。”
司玨冷冷“哼”了聲，不想再理他。
但一轉眼，又看到他步履蹣跚，偶爾還需要扶一下墻做依靠。
司玨握緊了手指。
他忽地起身，幾步沖過去，扶住蕭闕：
“我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請假。”
蕭闕這次，終於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他沈思片刻，道：
“這樣吧，我陪你到今晚，抱歉，那邊真不能請假。”
司玨撅著嘴，思忖著。那邊現在也到了八月底，各大學校迎來開學季，確實是老師最忙的時候。
如果蕭闕又是班主任之類的，確實沒辦法請假，還有幾十張小嘴等著他呢。
可是……
可是……
可是他的腳現在是骨折狀態，先不說疼不疼，如果不好好修養動了筋骨留下病根，自己豈不得養他一輩子。
如果蕭闕非回去不可，自己不跟去盯著他是不行的吧。
得回穿過去。
可是，系統審核皮下換了人，放寬了“澀澀”的限制，僅靠簡單的親親抱抱不足以觸發游戲自我保護機制。
司玨悄悄擡眼看向蕭闕。
喉結輕輕滑動了下。
司玨局促地收回目光，揚起下巴：
“好啊，但是今天你就在這歇著，沒我允許，哪也不許去。”
蕭闕將外套放回去：
“好好，聽你的。”
*
下午，蕭闕看到司玨換了衣服要出門，隨口問他去哪。
司玨道：
“我又不像你傷了腳，我想去哪就去哪。”
說完，他邁著高傲的步伐闊步出了門。
昨天大雨剛停，今天又淅淅瀝瀝下著毛毛雨。
司玨站在庫裏南前，嘆了口氣。
罷了。
他在小雨裏等了半天，司機師傅姍姍來遲。
司玨一上車，師傅還擱那恬不知恥地笑，說什麽“太堵了”。
司玨不想搭理他，一路沈默。
到了目的地，一下車，摸出口罩和墨鏡戴好，順便把大衣領子立起來擋著兩邊側臉。
以前，這是他覺得最土的造型。
可今天，如果不土一點，會受傷的。
司玨環伺一圈，發現周圍人都在盯著他竊竊私語。
他一咬牙，不管了，速戰速決。
急速穿過大廳，直奔三樓。
身形一晃，像靈活小老鼠溜進了一家專櫃。
專櫃店鋪上掛著幾個溫柔浪漫的花體字：
【維斯敏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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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半天的小鳥一進籠子屙了一大坨，撲騰著翅膀嘰嘰喳喳的，找司玨邀功。
“寶寶真棒。”司玨獎勵它一顆榛子。
雨下了一整天，到現在也沒有要停的趨勢。
司玨托著臉頰，視線落在窗玻璃上。
蕭闕說是外送太慢，可他也沒快到哪裏去，四十分鐘了，還不見人。
司玨轉過身，換了邊臉頰托起。
那人要一手撐傘一手提著食物，會不會不方便呢。
司玨又換回那一邊臉頰托著。
一擡眼，看到小鳥站在陽臺窗戶的圍欄前，望著外面大雨，發出疑惑的“啾”。
雨點猛烈砸在玻璃上，刷啦啦地響。
司玨沈思許久，撓了撓胸口。那底下微微發酸，並不舒服。
索性，他翻出雨傘，揉揉小鳥的腦袋：
“在家等我回來。”
小鳥飛下來，跟在他腳後面顛顛地跑，一直將他送到大門口。
司玨一出門，大雨帶來的冷空氣侵襲而來，他門出得急，只著一件薄毛衫，冷空氣鉆入皮膚，他打了個寒顫。
走到路口張望一番，獨棟前的狹長小路反著雨水濕潤的光，一直延伸到氤氳不清的黑夜中。
司玨抱著雙臂，盡量把熱乎氣兒往懷裏攏了攏。
摸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卻馬上訕訕放回去。
不能打，否則蕭闕會以為自己真的很擔心他。
司玨躲在路口的一處石像後，暗中觀察.jpg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身體也越來越涼，冷風一吹，冰雨劈裏啪啦往臉上打。
司玨重重嘆了口氣。
不等了。
他擡腿淌進積水中，出了門前小路，來到車來車往的大街。
依稀記得這附近就有家簡餐店，百十來米，蕭闕總不可能跑到一公裏外的酒店買晚餐吧。
司玨越想越氣。
該死的蕭闕都不知道這天有多冷，買到東西就趕緊回家，是不是讓推銷健身房的小哥給迷住了。
倏然，他的腳下一頓，激起小小水花。
司玨撐著傘，怔怔站在暴雨中，視線穿過川流不息的車流，落在對面的公交站牌上。
椅子上坐著個高大的男人，腳邊放著塑料袋，裏面整齊摞放著餐盒。
那個男人撐著傘，低著頭，似乎在沈思。
司玨一對秀氣的眉深深斂起，泛著層層漣漪。
蕭闕說那邊工作遇到問題，是出了什麽要緊事？
明明他以前，就算面對死亡，也永遠古井無波。
司玨心頭隱隱湧上一團苦澀的不安感。
因為眼前這落寞的畫面，與一向從容的蕭闕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司玨握緊了傘柄，擡腿朝著對面走去。
蕭闕低著頭，望著腳邊不斷堆積的水窪，頭頂忽然傳來冷冷一聲：
“你以為你是霸總麽，在這演什麽傷春秋悲。”
蕭闕擡起頭，看到司玨怒氣沖沖的小臉，笑了下。
他伸手扶著司玨的後腰，往前壓了壓，濕潤微涼的臉頰輕輕貼在他的小腹上。
“你來找我了？冷不冷，打個電話不就好了。”
司玨聽到雨聲中這輕不可聞的一聲，透著幾分疲倦。
司玨推開他，撿起地上的外賣，轉過身：
“自作多情，你繼續淋雨好了，順便清洗一下腦子。”
說罷，擡腿就走。
蕭闕幾步追上來，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回了家。
晚餐很豐盛，司玨這才意識到，蕭闕為了讓他吃頓好的，果真徒步一公裏去了酒店。
但這些珍饈，吃到嘴裏卻極盡酸澀。
司玨聞了聞飯菜，沒壞。
“不吃了，不好吃。”他放下筷子上了樓。
……
闃寂深夜，小鳥趴在軟乎乎的小窩裏，閉著眼，圓滾滾的小胸脯節奏的上下起伏著。
司玨在床上翻了個身。
躺床上倆小時了，餅烙了一籮筐，困意是一點沒有。
腦海裏總是莫名其妙浮現出，蕭闕一個人坐在公交站的畫面。
以及，自己倒車入庫時，明明就是軋到了東西，但反覆檢查過，卻連顆石子都沒見到。
心中的不安和晦澀在胸腔內不斷膨脹。
又疼又癢。
司玨撓了撓胸口，一個猛子，從床上彈起來。
他撈過手機，踮起腳尖悄摸摸下了樓。
站在樓梯口，他朝著客廳沙發探出半截腦袋。
蕭闕蓋著很薄的毯子，環著雙臂，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
司玨轉回樓上，翻箱倒櫃，找出最厚的被子。
嘴裏念念有詞：“才不是關心你，你要是感冒了傳染給我怎麽辦。”
被子很大一團，將他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就像一條被子在自主行走。
司玨來到沙發前，放輕腳步，手指使勁收著力道，小心翼翼的將被子蓋在蕭闕身上。
隨後立馬擡頭觀察他的表情。
節奏平穩的呼吸聲傳來，帶著睡夢的酣意。
萬幸，這人睡覺是個雷打不動的。
司玨彎著腰，迂到沙發末端，打開手機照明，用氣音道：
“不準誤會，只是用排除法確定車胎沒紮進硬物，為自己的安全著想。”
自我建樹完，司玨捏起被子一角，又捏起毯子一角，小心翼翼提起來——
提著被角的手猛地停駐在半空。
昏暗的壁燈投映在他的瞳眸中，浮現出星星點點的橘色水光，破碎斑駁。
司玨的嘴巴不受控制地緊緊呡起來，生怕自己不小心漏出聲音。
心中湧起了黑色的巨浪。
那雙細瘦好看的腳，腳背上清晰可見一道皺巴巴的疤痕，已經過去很多年，但似乎並沒消散的意思。
而那只腳的無名指和小腳趾，捆著厚厚的紗布，根部還有明顯的紅腫擦傷。
司玨倉皇地轉過頭，眼前的場景漸漸氤氳不清。
原來自己倒車時真的軋到了蕭闕的腳，不僅有擦傷，還骨折。
原來他坐在公交站下不是在思考人生，而是痛地走不了。
可他一個字也沒說，走路時也並未表現出任何不適。
就像當年，明明是自己先犯了錯，摔下樓也是活該，可那個孩子連刀子都沒來得及拔，便忍著劇痛下來查看他的情況。
司玨使勁攏著五指，死死咬著下唇。
滾燙的淚水還是簌簌落下。
他雙臂往沙發上一搭，將臉埋進臂彎。
既然可以穿越到另一個世界，那能不能研究出時光機把他送回十六年前呢。
腦子裏一片亂麻，司玨整理不清應該先去想哪個點。
“嘶、嘶。”他擡起眼，半邊臉埋在衣袖裏，直勾勾望著那腫脹不成型的腳，不停吸著鼻子。
眼前一雙腳忽然動了下，隨後縮進了被子中。
司玨身體一頓，立馬坐直身子看過去。
一擡頭，蕭闕的臉近在咫尺。
司玨瞳孔一顫，忙收住眼淚，癟著嘴，往後欠了欠身體。
蕭闕似乎剛從夢中醒來，困意還在。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喑啞著道：
“你的花樣真是越來越多了。”
司玨使勁擦了把眼睛，表情一秒恢覆傲慢：
“既然被軋到了為什麽不說，等著我自己發現然後心聲愧疚，用這種方式來綁架我？”
蕭闕望著他濕潤微紅的眼尾，嘴角向下落了落，故作委屈：
“既然被明察秋毫的司老師發現了，我伏法認罪。”
司玨冷哧一聲，別過臉：
“醫藥費、誤工費我一分不少你的，但要我自責，想都別想。”
蕭闕坐直身子，手指懸空，落在司玨臉上，指節輕輕碰了碰他泛紅的眼角，笑道：
“是麽，那你為什麽大半夜不睡，對著我的腳哭墳。”
司玨：
“你哪只眼看到我哭了，去治，我這是困的。”
說著，他張開嘴對著蕭闕努力擠出一個演技拙劣的哈欠。
蕭闕忽而擡手捂著嘴，卻克制不住唇邊露出兩聲笑。
“你真可愛。”他道。
司玨不耐煩地拂開他的手，背過身子。
氣氛驟然陷入沈默。
司玨的餘光悄悄打量著蕭闕的腳。
鼻根一酸，又想哭了。
蕭闕從這裏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稍稍偏過身子，能看到他小半截側臉，長睫顫著，眼尾泛著平滑水光。
蕭闕鼻間輕輕松了口氣，他俯身從後面攬過司玨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道：
“別難過，已經不痛了。”
司玨望著因為電壓不穩忽明忽暗的壁燈，嘴唇顫抖著，聲音虛浮無力：
“都說沒關心你了……”
蕭闕知道他嘴硬，也知道他現在心裏正自責著。
索性沒繼續逗他，只意味不明地“嗯”了聲。
良久，才聽司玨試探著問道：
“你……腳上的疤，是……怎麽弄的。”
“這個。”蕭闕看了眼腳，語氣平靜無風，“是個七歲的小朋友用刀子紮的。”
司玨聽後，手指驀地縮了下，隨即，漸漸收攏。
“那你……”他使勁咽了口唾沫，聲音晦澀，“恨他麽。”
“不恨。”蕭闕不假思索道。
司玨倉促的閉上了眼，聲音陡然擡高：
“為什麽不恨。”
“他不是故意的。”蕭闕道。
“他就是故意的！這麽深的傷，是抱著要殺人的心態下了死手！才七歲就能做出這種事，根本是天生壞種，這種人死了算了。”
“啪！”司玨淚漣漣的小臉忽然被一只大手捏住。
那只手力量勁悍，托著他的下巴迫使他轉過臉。
司玨瞳孔一縮，心虛又急遽地移開視線。
他雖然看不到蕭闕墨鏡後的雙眼，但通過他緊呡的淩厲唇角，讀出了一絲慍怒。
心臟跳得厲害，這是司玨第一次從蕭闕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森寒的聲音傳來：
“你再這樣說他，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不懂……”司玨緊緊攥著手指，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肉，“他都那樣對你了，換做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揪出來還他一刀。”
話音落下後，是詭異的沈默。
這份沈默持續了許久，司玨才聽身後傳來輕輕一聲嘆息。
下一刻，他的後背上落下了臉頰的重量。
蕭闕伏著身體，腦袋輕輕靠在司玨後背。
瘦削的後背沒什麽肉，盡是分明的骨頭，有點硌人。
蕭闕擡了擡臉，找了個平坦舒服點的位置緩緩靠過去。
司玨擡手托著下巴，手指伸出來擋住嘴巴。
使勁按住嘴唇，努力不發出哭腔。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金屬物品碰撞的聲音。
濕潤模糊的眼睛裏，倏然多了一條銀色手鏈，掛在修長手指間。
垂懸在燈光下，上面有個紫色的小鳥吊墜，晃晃悠悠轉了個圈。
司玨視線頓了下，哭得濕潤泛紅的嘴唇張了張。
這是……他在家裏發現的早些年的小鳥手鏈，當時少了一條，剩下的那條是粉色的。
蕭闕俯下身子，臉頰輕輕貼著他的側臉，笑道：
“你只看到他刺傷了我的腳，卻不知道他有多在意我。”
司玨蹙了眉。他不明白，那時的自己，在意過蕭闕？
說起來，這條手鏈為何會在蕭闕這裏。
蕭闕輕輕道：
“寄人籬下的第一天，我在庭院裏撿到一只受傷的小鳥，就像你撿到寶寶那樣，我也很想把它救活。”
“可我疏忽了，留它在庭院，導致它被野貓開膛破肚，後來那個孩子將小鳥屍體丟進我飯碗，試圖激怒我。”
蕭闕指尖輕輕摩挲著手鏈上的小鳥吊墜：
“可是那個孩子，又在深夜時，在我房間外抹著眼淚徘徊許久，最後扔下一條小鳥手鏈跑了。”
司玨猛然回過頭，怔怔的眼神中是強烈的疑問。
他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監控錄像裏也沒看到。
蕭闕輕輕蹭蹭司玨的臉頰：
“所以，你說，他是不是很在乎我。”
司玨眨眨眼。原來，小鳥不是他弄死的。
蕭闕又道：
“其實那個孩子做過的，不僅是往我碗裏丟鳥屍體。”
“他指使他的朋友揍我，往我生日蛋糕裏藏石頭，在我想要離開時，又弄傷我的腳霸道地強迫我留下。”蕭闕輕笑一聲，“他真的好在乎我。”
司玨低下頭，緊張地玩弄著自己的手指尖，匆促道：
“你是不是有字母傾向。”
“那你知道那個孩子每次做完這些事後，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麽麽。”蕭闕又問。
司玨搖搖頭。
“他說。”蕭闕舉起小鳥手鏈，對著燈光細細端詳著，“你來打我啊，你這個膽小鬼。”
司玨瞥了他一眼：“你不會聽不出來這是挑釁。”
“不是。”蕭闕一口否決，“到他家之前，我父母就不在了，房子被法拍，我一個人在大街上流浪，碰到過許多奇奇怪怪的人，他們生活太苦，所有的怨氣和不滿，只能對著比他們更弱小的人發洩。我帶著滿臉青紫去的那孩子家。”
“為什麽不打回去。”司玨聽他這麽說，心都擰巴成麻花。
“那個孩子也是這樣問的。他是不吃虧的性子，受了委屈會加倍還擊，他希望我也一樣，這樣以後就不會再被欺負。”
司玨眨巴眨巴眼，是這樣麽。
“所以他試著激怒我，如果哪天我忍無可忍在他臉上打一拳，他肯定會驕傲又得意地對我說。”
“哼。”蕭闕學著司玨的語氣，“原來你也有點本事在身上嘛，不錯，我允許你和我做朋友。”
司玨聽著他故意賣萌的語氣，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容中，又沾著不明的淚水。
蕭闕緩緩翕了眼，似是疲憊到極點，腦袋輕輕靠在司玨頸間，聲音微微嘶啞著：
“我怎麽舍得對那麽善良的人還手呢，他那麽瘦小，又是溫室長大的小幼苗，我怕我一拳下去，他又要哭著找媽媽。”
司玨瞪了他一眼，嘴角要揚不揚的。
心頭被熱浪沖擊著。
“但是，如果你繼續說他壞話。”蕭闕擡起手握成拳，輕輕抵在司玨臉蛋上，“對你我可不會客氣。”
司玨：“不自量力，你好像忘了北美賽區十四冠王巨力鼠，是我的手下敗將。”
說完，又低下頭暗暗發笑。
釋然地，長長地松了口氣。
真好，紮在心頭這麽久的刺終於拔掉了。
原來那時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改變那個男孩軟弱的性格，希望他成長起來，強大到以後不會被任何人欺負。
哪怕，自己最後極有可能挨上結結實實的一拳。
我真的好善良。
司玨悄悄看了眼蕭闕堅實的肌肉。
嗯，他做到了。
被爸媽那段掐頭去尾的視頻煩擾多日，今日終得真相，司玨只覺身體輕松到飄飄然，仿佛被柔軟雲朵承托著，弄得他力氣全失。
他舒展開緊繃的身體，愜意地向後倚去，落在一道堅實懷抱裏。
“還有什麽想問的。”蕭闕低下頭，嘴唇不著痕跡地輕摩著司玨的頭頂。
司玨從他手裏拿過小鳥手鏈：
“為什麽保留這麽久。”
“因為他是在我父母離世後，唯一真心在乎我的人，雖然他那傲慢的性子很難說出關心的話。”
蕭闕擡眼看向小鳥吊墜，固然老舊，可在燈光照耀下，閃著耀眼光芒。
他的聲音輕了輕：
“也因為，那個孩子好可愛，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在想，我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他了。”
司玨手指一緊，將手鏈盡收掌心。
心頭濕漉漉的，熱乎乎的，又癢癢的。
轉念一想，這很正常，大部分人見他第一眼都會產生這種想法。
“好了，故事講完了，去睡覺吧？”蕭闕擡了擡腿，司玨的身體也跟著彈了彈。
司玨站起身，冷著臉，把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扔蕭闕身上：
“蓋著，凍死了我可不幫忙收屍。”
蕭闕躺回去：
“你會幫忙的。”
司玨撇撇嘴，背影高傲決絕上了樓。
一到蕭闕的視野盲區，步伐從優雅穩健變得蹦蹦跳跳，像極了他的快樂小鳥。
最後手臂一擡，一個華美舞步轉了個圈，轉回了房間。
跑到床上，把已經睡著的小鳥從窩裏掏出來。
“麽麽麽！”對著小鳥腦袋猛親幾口。
小鳥睡眼惺忪，舒展著小爪子：“啾啾？”
小鳥嘆了口氣。
他這沒出息的老媽，天天睡覺還要人哄，罷了，讓讓他吧。
小鳥跳到司玨耳邊，叨起他一縷頭發，用彎彎的短喙認真梳理著。
*
這是這段時間，司玨難得睡過的一次好覺。
一夜無夢，直至天亮。
翌日一早，司玨沒用鬧鐘叫，忽然睜開眼，眼睛瞪得老大，詐屍一般。
他匆匆洗漱過，肩上掛著小鳥沖下了樓。
廚房裏傳來南瓜粥特有的香甜味。
司玨悄咪咪躲在廚房門後，只露一對眼睛看過去。
蕭闕正背對著他切水果，走過去丟水果皮時，腳步明顯踉蹌著。
司玨緩緩收回目光。
看來是很疼啊，據說是兩根腳趾輕微骨折，表面還有擦傷。
“醒了？”蕭闕的聲音忽然響起。
司玨猛地直起身子，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他背著手，四處環量著，跟個下來視察的領導似的，淡淡道：
“因為我軋傷你的腳了嘛，誰敢保證你會不會越想越氣，偷偷在我飯裏下毒。”
小鳥點點頭：“啾啾。（就是就是）”
蕭闕笑著搖搖頭：
“你長大了，終於學會不止用善意去揣測別人。”
司玨清了清嗓子，踱步到料理臺前，掃了一眼，眉頭一蹙：
“你有沒有常識，蘋果不切成小兔子造型，怎麽下口。”
蕭闕拿過刀：“我重新切。”
司玨嘆了口氣，心寒地搖搖頭：
“罷了，你又不是菁英，要你一時半會兒學會太為難你了，出去。”
蕭闕眉梢一揚，無言的將刀子遞給司玨，轉身出了門。
司玨對著一只新鮮大蘋果，刀子繞著比劃一圈。
“嘖。到底誰發明的把蘋果切成小兔子，沒追求的庶民百姓就是閑工夫多。”
小鳥跳到料理臺上，叨起一小塊桃子，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火速逃離。
半小時後。
司玨將盤子往蕭闕面前一放：
“吃。”
蕭闕看了眼所謂的蔬果沙拉。
“這什麽。”他問。
“沒長眼？蔬果沙拉啊。”
“小雞啄出來的？”
“說誰小雞呢。”
蕭闕再次看一眼，確定了，就是小雞啄出來的。
否則一個有正常生活能力的人，不可能把水果切成大小不一、塊絲難辨，也不可能把蔬菜和草混在一起。
蕭闕把草挑出來，非常給面子地吃完剩下那堆。
吃過早餐，蕭闕起身去衛生間洗手。
司玨忽然起身跟在他身後。
跟太緊，不小心踩了他一腳。
蕭闕回過頭，就見司玨楞了下，立馬裝作四處看風景：
“我看這房屋設計師應該回學校重修，還不如寶寶築的巢好看。”
蕭闕反問：“為什麽跟著我。”
司玨：“這條路是你買下的？”
蕭闕想了想：
“是，房子都是我買的。”
司玨翻了個白眼：“那又怎樣，我也要走這條路。”
蕭闕搖搖頭，轉過頭，唇角揚起一抹輕笑。
餘光看著，他一走，司玨也跟了上來。
半晌，超車到他身邊，拉起他的胳膊放自己身上，用孱弱的肩膀承載著他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還振振有詞的：
“等你走過去，天都黑了，我不要做別的事麽，凈擋我路。”
蕭闕笑笑：“這麽寬的路，您可是有一千八百斤？”
“我就喜歡走這一條。”司玨的腳尖在條形地板上劃拉一下，割據地盤。
嘴上不饒人，身體卻誠實地扶著蕭闕慢悠悠往衛生間走去。
進了衛生間，不走，打開水龍頭接一抔清水澆在蕭闕手上。
“司老師，我傷的是腳不是手。”蕭闕低下頭，腦袋輕輕碰碰司玨的額頭，“不用這麽擔心我。”
司玨往後縮了縮脖子，避開他，依然理直氣壯：
“你可真幽默。我不能用洗手池麽，倒是你，不知道是傷了腳還是傷了腦子，做什麽都慢吞吞的。”
蕭闕笑道：
“是，司老師教訓的是。給我打洗手液。”
“你還使喚起人了。”嘴上氣鼓鼓的這樣說，手卻一點不耽誤，麻利擠出洗手液塗遍蕭闕手掌。
把每處細節都好好洗著，嘴上喋喋不休：
“要不是你耽誤我工夫，才懶得搭理你。”
蕭闕垂著眼眸，也不反駁逗他，靜靜凝望著他繃起的眉頭。
那對漂亮的眼睛含著不耐煩，可也認真觀察過手上每一處，有沒有清洗幹凈。
洗完手，又抓了一大坨紙巾，包裹著他的手，吸去表面水漬，接著仔細擦過每一根手指。
蕭闕望著香噴噴幹凈凈的雙手，攬過司玨，親親他的耳垂：
“謝謝。”
司玨使勁蹭了蹭耳垂：
“煩人。”
不知是蹭得太用力還是屋裏開了地暖的緣故，耳朵尖尖綻放一抹微紅，燙意開始蔓延。
……
上午九點，蕭闕陪小鳥玩了會兒數字游戲，這才拿過外套，對還在發呆的司玨道：
“我先過去了。還有，這幾天會很忙，確實來不了。想我就給我發消息。”
司玨撓撓臉頰，聲音滿是不滿：
“你們學校離了你就辦不下去了？腳傷就休息，幹嘛裝得這麽可憐。”
句句都是埋怨，字字卻是關心。
蕭闕摸摸司玨的頭發，耐心哄著：
“有些工作別人替代不了。”
司玨冷冷“哼”了聲，不想再理他。
但一轉眼，又看到他步履蹣跚，偶爾還需要扶一下墻做依靠。
司玨握緊了手指。
他忽地起身，幾步沖過去，扶住蕭闕：
“我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請假。”
蕭闕這次，終於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他沈思片刻，道：
“這樣吧，我陪你到今晚，抱歉，那邊真不能請假。”
司玨撅著嘴，思忖著。那邊現在也到了八月底，各大學校迎來開學季，確實是老師最忙的時候。
如果蕭闕又是班主任之類的，確實沒辦法請假，還有幾十張小嘴等著他呢。
可是……
可是……
可是他的腳現在是骨折狀態，先不說疼不疼，如果不好好修養動了筋骨留下病根，自己豈不得養他一輩子。
如果蕭闕非回去不可，自己不跟去盯著他是不行的吧。
得回穿過去。
可是，系統審核皮下換了人，放寬了“澀澀”的限制，僅靠簡單的親親抱抱不足以觸發游戲自我保護機制。
司玨悄悄擡眼看向蕭闕。
喉結輕輕滑動了下。
司玨局促地收回目光，揚起下巴：
“好啊，但是今天你就在這歇著，沒我允許，哪也不許去。”
蕭闕將外套放回去：
“好好，聽你的。”
*
下午，蕭闕看到司玨換了衣服要出門，隨口問他去哪。
司玨道：
“我又不像你傷了腳，我想去哪就去哪。”
說完，他邁著高傲的步伐闊步出了門。
昨天大雨剛停，今天又淅淅瀝瀝下著毛毛雨。
司玨站在庫裏南前，嘆了口氣。
罷了。
他在小雨裏等了半天，司機師傅姍姍來遲。
司玨一上車，師傅還擱那恬不知恥地笑，說什麽“太堵了”。
司玨不想搭理他，一路沈默。
到了目的地，一下車，摸出口罩和墨鏡戴好，順便把大衣領子立起來擋著兩邊側臉。
以前，這是他覺得最土的造型。
可今天，如果不土一點，會受傷的。
司玨環伺一圈，發現周圍人都在盯著他竊竊私語。
他一咬牙，不管了，速戰速決。
急速穿過大廳，直奔三樓。
身形一晃，像靈活小老鼠溜進了一家專櫃。
專櫃店鋪上掛著幾個溫柔浪漫的花體字：
【維斯敏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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