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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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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雨後清明的陽光夾雜著夏季的燥熱穿過厚重窗簾。

司玨像個自動回彈門一樣從床上彈起來。

半晌,他緩緩扶著額頭。

做噩夢了。

而且是很奇怪的噩夢,看不清夢中的人,唯一能記起的只有周遭昏暗的環境,以及尖刀紮進腳背刺穿骨肉後炸開大片鮮血,之後便是孩子驚恐的哭聲。

司玨揉著疼痛的太陽穴,嘴唇蒼白。

手機叫個不停,司玨更煩了。

想也知道是那個不被允許上門的池照雪,希望順著手機屏幕爬過來奢求他一次短暫回眸。

司玨抄起手機想關機,拿到手機的剎那,手猛然頓住。

很輕,與蘋果這兩年出的新款式大相徑庭。

司玨喉結滑動了下,視線小心翼翼落下。

碎了屏的小六,模糊不清閃爍著“催債電話”幾個大字。

司玨再次擡眼,目光中多了四個大字:

【去他媽的】

十分極其以及特別符合他當下的心情。

穿回來了???

司玨怔了許久,像個沒有生命的雕塑一樣。

眼底開始閃爍,嘴唇開始顫抖。

“不要——!”

終於哭著發出了穿回游戲後的第一聲哀嚎。

他還沒找到蕭闕拿試鏡成功通知扇他的臉,也沒在金像獎的頒獎典禮上用最佳男主的獎杯怒打蕭硯南,便又倉促地回到了這間岌岌可危的小破屋。

甚至,他都沒來得及好好抱抱媽媽說一句“其實我真的很想你”。

司玨擦幹眼淚,雙手握拳給自己加油打氣。

不能坐以待斃,既然能回穿一次,一定是觸發了某種bug,好好找找,一定可以再回去的,起碼這次一定要把全國叫蕭闕的人都揪出來。

他目光一環,落在浴室裏。

猶記回穿那天,他坐在浴缸裏不小心睡著了,或許浴室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口。

此時,頭頂忽然傳來急切的系統音。

但司玨沒耐心聽系統到底說了什麽,急奔到浴室,放了一點水在浴缸,一頭紮進去。

憋死的前一秒從水裏鉆出來。

不是浴缸。

他又打開浴室窗戶朝下看過去。

樓下車流不息,耳邊的風垂直而落,剎那間,意識好像也在隨著風急速墜落。

司玨閉上眼,縮回身體,揉了揉眼睛。

半晌,睜開眼,他扶著窗柩小心翼翼邁上去。

要,找到蕭闕。

司玨一只腳跨上窗臺,雙手扶著窗柩將力量集中在另一只腳上。

老舊的窗柩無法承載成年人的重量,發出難聽的嘎吱聲。

司玨閉上眼,心一橫,身體猛地朝外探出去。

那一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急切腳步聲,手臂旋即被一道無法抗拒的強大力量控制住,隨之整個身子跟著往後倒。

“就算想我想到肝腸寸斷,也不至於尋死。”

熟悉的聲音響起於耳畔,在空曠的浴室中不斷回旋。

那一瞬間,司玨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開始急速倒流,全部湧入大腦後忽然凝滯,拖累了他一向聰明睿智的大腦,呆呆的,瞬時化作一片空白。

沈默穿過了二十一世紀,來到了遙遠的二十二新世紀。

怦怦!怦怦!

或許是那句話冒出後,周遭過於闃寂,司玨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如雷貫耳。

他轉動過腦袋,像個生了銹的機器人。

視線中,像是幻覺又像是美麗的夢境,生出了一張被口罩和墨鏡遮掩的臉。

雖然戴著口罩,可也能看得出口罩被面部肌肉帶動著微微揚起。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倏然纏繞心間,隨著眼前那人的臉不斷變清晰也開始跟著收緊。

“你……”司玨喃喃著,聲音很輕,生怕自己聲音太大打碎面前的幻境。

身形高大的男人扶著他下了窗臺,手指從他的下巴上輕輕的一搔而過。

“你對我強烈到近乎極端的思念我感受到了,現在可以下來了吧?”

司玨怔怔望著他,濕漉漉的頭發落下了水珠停靠在睫羽間,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自作多情。”他別過臉,“我允許你回來了麽,你不是銷號了麽,幹嘛不走得徹底一點。”

蕭闕俯下身子凝望著司玨微慍的小臉,聽著他嘴上說著冷冰冰的言辭,卻並不難聽出字裏行間的埋怨。

“你在參加試鏡時,也是這樣沒有感情全是一成不變的技巧麽。”蕭闕答非所問道。

司玨一下子被轉移了註意力,火速翻出他的角色合同,掄圓手臂,“啪”一下貼在蕭闕臉上,語氣中是無法克制的傲慢:

“睜大眼睛看清楚,我說過,我的人生永遠易如反掌。”

蕭闕從臉上取下合同,認認真真閱讀了數遍。

其中合同裏有寫明當時司玨抽到的考題,以及評委對他的試鏡點評:

導演:【人的生命如洪水奔流,不遇到島嶼和暗礁,難以激起美麗水花。】

莊晟:【全新的理解創造出全新生命力,巧妙的將別離時的悲傷理解為釋然,笑中含淚,令人動容。】

蕭闕跟著念了莊晟的點評,道:

“巧妙的將別離悲傷理解為釋然,釋然?”

“是啊,釋然,你終於走了,不會再來煩我。”司玨別過臉,語氣中暗暗埋著幾分心虛。

蕭闕點點頭:

“所以在嘗試理解這個考題時,以離別為主題,想到了我。”

司玨眉間一蹙,速速從他手裏抽回合同,道了句“自作多情”。

又道:

“既然那麽多不可抗力因素逼著你銷號走人,還回來做什麽。”

蕭闕再次答非所問:

“俄國戲劇大師斯坦尼弗拉斯基說過,‘鏡頭不在於直觀的表象再現,而在於通過表演去挖掘和傳達人物內心的真實情感’。”

司玨斜斜瞅著他,不明所以。

“換句話說,成長總是伴隨別離,那時你的心情,就是你理解這個考題的經驗,優秀的演員離不開這些經驗。”

司玨反覆咀嚼著這番話,良久,忽而瞪大雙眼。

剎那間醍醐灌頂,原來蕭闕並非因為不可抗力因素而離開,生活再怎麽麻煩也不可能投映進游戲中,而他離開銷號,是為了讓自己記住當時的心情,轉化為經驗,實踐在以“離別”為主題的試鏡考題中。

司玨手指顫了顫,立馬轉過身拿背影對著蕭闕:

“什麽經驗之談,我是布萊希特一派,解釋清楚,免得你自作多情地認為我取得了試鏡成功是沾了你的光。”

“是麽。”熟悉的意味不明的反問,充斥著蕭闕特有的風格。

但這區區二字,卻莫名令司玨產生了奇妙的安全感。

蕪雜的沈默過後,司玨又聽背後傳來輕飄飄一聲:

“要抱抱麽。”

“抱什麽抱,除非你說你這次是真的離開不會再回來,我才可能大發慈悲施舍你一個擁抱。”司玨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一個字儼然變成了氣音。

但下一秒,身體落入一道堅實懷抱,從後背伸過來的手輕環住他不盈一握的腰身,肩頭被線條分明的下頜輕輕摩挲著。

頭頂傳來低沈喑啞的聲音:

“嗯,我懂,對待不那麽容易敞露心扉的孩子,老師也應當給予更多耐心和……”

“愛。”

司玨倏然睜大雙眼,眼底漸漸積郁起薄薄霧氣。

僵硬的身體被這句話攪弄成一灘軟綿綿的水,在蕭闕離開的這段日子中,心中不斷冒出的執念也在此刻得以解脫。

但人設不能崩。

“手,松開。”他用手肘使勁頂了頂蕭闕的小腹。

哪怕是手肘處堅硬的骨頭同腹部相靠,依然清楚地感受到勢均力敵的碰撞。

一無是處的男人,倒是挺健康。

“不松。”這一次,蕭闕並沒順應他的要求。

“為什麽。”司玨脫口而出。

“怕我一松開,某些人又要哭哭啼啼說什麽‘誰允許你松開了,不知道久別重逢後的傷心人需要懷抱安慰’。”

司玨:……

這該死的墨鏡男,看著學習不太好的樣子,思維發散能力倒是七竅玲瓏。

“無聊。”他推開蕭闕,“你也只有嘴上的本事。”

*

司玨還是在每天堅持尋找穿越回現實世界的通道。

可似乎也沒那麽急迫了,只每天在浴缸裏泡一泡、翻翻衣櫃亦或是大頭朝下看看窗外的車水馬龍,緊接作罷。

反正總會回去的,何必為了必定會發生的事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

潮濕的雨季剛過去,沒放晴幾天,天又開始陰沈,空氣中彌漫著黏膩的濕氣,小雨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這似乎是游戲世界中夏季的最後一場雨,夾雜著些許潮冷寒意。

“滴答——滴答——”

深夜,司玨正睡著,忽然被不間斷的滴答聲吵醒,隨即,腳趾濕了一片。

他迷迷糊糊醒來,腳上傳來的涼意將他完全刺激清醒過來。

他縮了縮腳趾坐起身,借著窗外昏暗的路燈看了眼。

天花板濕了一片,石灰被泡漲,蜿蜒開道道皺紋。

水滴透過裂縫徐徐下墜,滴在床上,淺色的床單暈開深色的痕跡。

司玨無力地捏了捏眉心,起身下床找了只塑料盆接水。

原主住的小區年歲久遠,據聞還是上世紀的產物,門口的大鐵門都充斥著一股濃濃的“紅星閃閃放光芒”年代風。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老舊的房頂終於承載不住時間的重量,住在這裏的司玨也就成了恰逢恰時的幸運兒。

擾人的水滴聲吵得他一夜未眠,腳下那片床單濕了又幹幹了又濕,醒來後腳丫子冰冰涼。

司玨早飯也沒吃,裹著薄薄的毯子坐在床邊發呆,冷冰冰的雙腳交疊在一起,時不時摩挲著取暖。

時間已至晚夏,早晚兩頭都飄著一股涼意。

“叮咚咚~時隔多日,你的親密愛人‘NYX’選擇踏過山海,穿越人群,再次尋到你,你的選擇是?”

司玨眼前彈出面板:

【這次我也一定不會再放開你的手,無論前方是什麽洪水猛獸,我都會牢牢抓住你;

我早已傾陷於你的心塗滿了有關你的痕跡,哪怕你再次離開,我堅信我依然會等待你至地老天荒;】

司玨現在就是很後悔,難得回穿那兩天就應該找到這游戲公司,拿現金“啪啪”抽打策劃和編劇的臉,結果全浪費在了尋找一個可有可無的人這件小事上。

“我選C。”司玨道。

系統沈默片刻,一向毫無感情的聲線竟也多了一絲慍怒:

“哪來的C,又忽悠系統帥哥呢,系統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懲罰你。”

司玨:……?

“系統正在根據玩家意願生成隨機選擇,關鍵詞——聲淚俱下,久別重逢後熾熱而赤忱的擁抱。”

話音落下,司玨那一對大眼就跟開閘洩洪一樣,眼淚嘩嘩的。

司玨擡手想擦,嘴裏念著“給我憋回去”。

周遭忽然生出無數暈著柔光的細線,如柔軟的章魚觸手從四面八方而來,攀附於他的每一處關節,緊緊纏繞。

司玨被這些觸手拎起來了,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四肢僵硬地大開大合,卻跑出了博爾特的速度,“嘭”一聲撞進了剛從門那端而來的男人懷裏。

蕭闕被他撞地悶哼一聲,擡手錮了司玨還在大開大合的雙臂。

“你這麽熱情,我有點不適應。”

蕭闕說著,低頭看到了司玨赤.裸的雙腳,身體一俯,手臂從他腿彎後穿過,輕輕一擡——

“放開我,誰許你用你的臟手碰我了……”司玨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蕭闕垂視著他,良久,微微一笑:

“我很好奇,為什麽你總是嘴上不吃虧,身體卻比誰都誠實。”

司玨氣鼓鼓別過臉,使勁揚起下巴,憋半天來了句:

“謹遵黨章,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好~”蕭闕的語氣暗含寵溺,將司玨放在床上,“天開始冷了,實幹之前記得穿好鞋子。”

司玨剛感到身體能動了,腳上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的溫熱觸感,癢的他縮了縮腳趾。

低頭一瞧,蕭闕正用雙手捧著他的腳丫,指尖輕挲著,試圖把冰涼的腳揉熱一些。

他眉頭一豎,倏然擡腳,瑩白的腳趾抵住蕭闕的下頜,用力往上一推——

“我說過吧,沒有我的允許隨意觸碰我是死罪,放在古代你早就被我抄了全家。”司玨眼底一片倨傲,語氣輕蔑。

“可是尊貴的小殿下。”蕭闕忽然捏著他的雙腳架在肩膀上,身體支起來,往前探去。

司玨的雙腿被折疊起來,身體被一股勁悍力道撞擊著,後背狠狠抵在墻壁上。

他猛地瞪大雙眼,瞳孔震顫。

近在咫尺的臉固然看不到表情,卻因為距離過近而在那雙墨鏡後看到了彎起的笑眼,如天邊皎潔的月。

“古時最講究尊師重教,太子奕維只因揚言做皇帝後要殺了他的老師,便被道光帝踢死在大殿之上,後人應當以史為鑒,切記禍從口出。”

蕭闕的笑容加深幾分,身體向前壓下。

“何況,只有老師懲戒壞學生的道理。”

司玨被頂的呼吸一滯,只覺喉嚨在那一瞬間被堵住了般。

雙腿被分開,韌性極好的高高擡起。

司玨身體不由自主輕輕打著顫,雙腿用力向中間閉合。

“放……放開我。”他緊咬著牙關,雙頰漫上一抹緋紅,不斷蔓延至耳朵尖。

蕭闕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語氣含著笑:

“道歉。”

“道歉?下輩子。”盡管呼吸不穩,但態度依然分明。

蕭闕望著他別過去的臉,良久,忽而放下他的雙腿,直起身子:

“既然你都做好下輩子也依然與我糾纏不休的準備,我可以多給你一點耐心。”

司玨深吸一口氣。

讓蕭闕產生了自己下輩子還要和他在一起的誤會,還不如一句“對不起”來得痛快。

雙腿落在床上的瞬間,司玨心中懸著的大石頭也跟著穩穩落地。

細細回想這種感覺,並非是奪回身體控制權後的放松,反而更像是費盡心思想要守住的秘密在曝光的前一刻出現了外界阻撓,使得他最終陰差陽錯地守住了秘密。

或者說,像是再多幾秒後便會徹底失態的情緒,在崩潰的前一刻得到了妥善安置。

是一種釋然的,又僥幸的心態。

“我買了兩張綜合格鬥比賽的票,賞臉麽。”蕭闕話鋒一轉,忽地道。

“不去。”司玨想也不想一口回絕。

“是不想,還是看不懂沒興趣。”

司玨擡眼:

“我看不懂?你對一個空手道九段說這種話是在自取其辱。”

“九段?您今年貴庚?”

蕭闕不好說,空手道九段的前提條件是取得八段後,8年以上經過者,要求在六十歲以上。

司玨向來不吹牛,他的資本就是他的底氣。

唯獨面對蕭闕時,半分臉面也丟不得。

司玨不明白這句“貴庚”真正用意,只道“走著瞧”。

他不懂貴庚,更不懂這游戲編劇的腦回路。

一段感情的發展應當是浪漫的楓樹大道、空曠的電影院裏播放的親昵影片、或者初雪那天的煙花盛放。

而不是臭汗淋漓的格鬥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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