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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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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宮中消息傳得快。

任荷茗離開坤寧宮時,正好遇見任荷菱得知蕭繼後為他請封,趕來謝恩。

任荷菱如今是帶發修行的僧侶,三千青絲漆黑柔順,所穿的僧衣卻是價值千金、潔白無瑕、柔軟若無的素錦裏衣,外頭罩著一件雪灰色的蟬翼紗裳,上頭以銀絲繡著寶相蓮花的紋路,隨風拂動時,當真是美得不似凡間人物。

他清瘦了,身姿倔強地挺得筆直,如今隱約有了玉竹一樣的風韻,玉帶柔和垂挽著的青絲攏著一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尖削臉龐,五官都用妝粉精細地修到極致的精美,只是垂眉時,卻有遮掩不住的陰郁。

任荷菱細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指持著那串金絲水晶珠,因如今到底還是任荷茗在明面上的身份高些,翩翩地向他行了一禮,道:“清菱見過蘭陵王君。”

任荷茗擡手道:“免禮。”

而後抑制不住地道:“清菱尊師瞧著身子不大好的樣子。還是要多多進補的好。”

任荷菱涼涼一笑,有些自嘲又十分自傲地展開雙臂道:“我如今是宮中的第一寵君,要什麽好的藥材補品沒有,不勞王君擔心。”

任荷茗知道如今再來關心這個哥哥實在是沒有什麽意義。而任荷茗確實也不能原諒任荷菱為了自保而要將他推入火坑,可是他能理解他。看著身懷有孕的蕭繼後,看著身懷有孕的梅青時,任荷茗能理解當時任荷菱對腹中已有了胎動的孩子的不舍。縱使他更多是為了自己,連懷那個孩子也是為了他自己的榮華富貴,任荷茗相信他的品性還沒有壞到那無可救藥的地步,他一定是真心喜愛過那個孩子的,因此他為了那個孩子來害任荷茗,任荷茗雖然不能原諒,但他能夠理解。

任荷茗輕輕道:“尊師既然已經遁入空門,與前塵往事便不再相關,我這前世的親人,與尊師也不再有瓜葛,來日也不方便再與尊師往來,聽聞尊師即將冊封如君,在此恭賀過了。”

任荷菱忽然漲紅了臉,道:“你倒也不必陰陽怪氣。我知道這個如字不是什麽如意之人,或是什麽公子如玉,而是說我肖似皇後。但任荷茗,你記著,有陛下的寵愛在,你我之間,還遠沒有結束。”

任荷茗凝視他片刻,想,這次談話也同過去他和任荷菱之間的無數次談話一樣,任荷菱根本不想聽他說什麽,任荷菱的心那樣脆弱而敏感,好似水波中一個晶瑩七彩的泡泡。而任荷茗,他和任荷菱之間隔著立場,隔著利益,他那稀薄的善意無論如何也不能顯得不像憐憫和虛偽的嘲諷。他沒有其他的話可說,只好說道:“哥哥,善自珍重。”

任荷菱微微楞住,臉容抽動起來,但下一刻,他垂下臉去,冷漠地行了一禮,走向坤寧宮,任荷茗也向前走去,他們擦肩而過。

這是任荷茗第二次叫他哥哥。

他小的時候不懂事,只以為和在外祖家一樣,想要和任荷菱玩,叫過任荷菱一次哥哥,那時的任荷菱用一種厭惡的神情,拿絹子擋住了臉,陰陽怪氣地說道:“我不是你的哥哥。”

他長得是好看的,只是那表情讓任荷茗本能地覺得醜陋。後來任荷茗也漸漸明白他所說的他不是任荷茗的哥哥是什麽意思。這不是任荷茗的錯,也不是任荷菱的,究竟是誰的錯,早已湮沒在舊事中無跡可尋。總歸,他們是一世的仇人了。

朱杏冷冷地瞧著任荷菱,對任荷茗道:“他被陽陵郡王休棄,如今要伺候陛下,奴才瞧他這樣子,真是解氣。”

任荷茗看他一眼,道:“這是什麽地方,也敢胡說。”

聲音中帶了兩分冷意,朱杏不由得低下頭去。小曇懂得任荷茗心中難過,輕輕扶住他,柔聲道:“人各有命,王君心善,但王君的心善於菱公子,無異於殘忍。”

任荷茗微微點頭,努力給自己醒了醒神。

慈寧殿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他不能亂了心神。

周太後喜歡蘭陵王君,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任荷茗有日子不來了,一聽說他要來,禦膳房連忙呈上了好幾樣精致費事的糕點,有什麽水晶芙蓉糕,棗泥山藥糕,金絲椰蓉糕等等。周太後一見了任荷茗,也是招手讓他過去,含笑道:“茗兒來!有日子不見你了。禦膳房說這個千金糕是她們新制的,你來嘗嘗味道。”

任荷茗嘗了嘗,吃出來其實主料與桂花糕相差不大,只是加了些甜杏仁和梨膏,的確多了些清甜味道,於是向著周太後揚起笑容:“好吃。”

周太後笑意慈愛。

任荷茗看看四周,道:“太後,其實這次茗兒在幽雲州待的時間長,見識了好多風土人情。有好些好玩的事情想和太後分享。只是這些話說起來,難免落人口實,說我這個王君不莊重,太後不如將左右都屏退了,茗兒演給您看。”

周太後寵溺笑道:“好。”

任荷茗先講了一個蕭崢將軍的故事。蕭崢將軍就是繼後蕭純鈞與他已故的姐姐“病太歲”蕭含章的母親,她是個和蕭繼後性格更相似的人,沈默寡言,卻心系天下,溫和仁善。曾經有一次,程星傑將軍被燕支圍困,燕支向她宣稱,程星傑將軍已經投降,將幽雲軍的糧草和部署都出賣給了燕支。於是有人主張退兵,但是蕭崢將軍卻不相信,親自帶了一支輕騎兵殺進燕支重圍,果然發現程星傑將軍率領一部在山中游擊,負隅頑抗誓死不投降,蕭崢將軍浴血奮戰,將程星傑將軍及數百忠勇將士救了出來,此後這些軍士就成為了程星傑將軍的親信,即便在戰力彪悍、軍功彪炳的幽雲軍中也有“不降營”的美稱。

這事情自然是真的,想來周太後也並非沒有聽說過,只不過其中的許多細節都是任荷茗找程將軍問過後,又自己加入許多戲劇改編的。

周太後聽得入神,聽到最後,嘆道:“程星傑,從前只知道她是個有些莽的,倒不知道她這樣忠勇,倒也純直可愛。”

任荷茗道:“可不是麽!此次回京,是程老將軍護送車隊,她還給年輕將士們發糖吃呢。”

周太後忍不住笑了:“這樣說,倒像是和福陵一路性子的人。”

“正正讓太後說著了!”任荷茗笑道,“她使一對亮銀梅花錘,說福陵王天生神力,一對甕金錘用得出神入化,她早就想領教一番,說了這話,可把她的繼夫嚇著了,說福陵王哪裏是能輕易切磋的對象,只是程將軍可是個武癡,繼夫沒法子了,便哄她說:人家用金錘子,你用銀錘子,她那個可貴呢,打壞了你賠得起不?她摸摸腦袋,說算了,她的俸祿,將來要留著給繼子陪嫁妝呢。”

周太後大笑,道:“是個會疼人的。”

笑完又說:“她這位繼夫也有趣,聽著聰慧伶俐,又會說話,哄得住她,正正和她相補。”

任荷茗也笑,道:“可不是麽!雖然是半路夫妻,可是一樣地和睦恩愛,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第二日,任荷茗覆又進宮,這一日給周太後講的,是黑火破關那一年的事情。

蕭崢將軍征戰多年,晚年時,身體每況愈下,只得向朝中奏請,讓蕭含章回到軍中接替主帥之位。臨終之時,先帝也松口同意,讓蕭純鈞回去見母親最後一面。蕭崢將軍逝世,幽雲軍中雖然悲傷,但主帥年少,為免燕支生出歹心,還是強壓悲傷,遮掩消息,誰料燕支似乎還是得知了此事,率大軍來襲。

彼時幽雲軍已經平安無事地鎮守邊關多年,抗擊燕支早已有了經驗,燕支很難輕易破關,年輕的主帥蕭含章指揮若定,本不會形成一觸即潰的局面。誰料那一年燕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種奇怪的黑水,那東西見火就燃,水潑不滅,她們便依靠這東西燒開了幽雲都的城門,燒殺劫掠。

幽雲軍中,蕭含章將軍有四個結義的姐妹,薄紫荊將軍為長,蕭含章將軍為次,程星傑將軍為三,魏三思將軍為四,宋驥將軍為末。蕭含章見燕支來勢難以抵擋,親率部隊斷後,令幽雲軍和百姓速速撤退,也因此,殞命在兇險的黑火之中。

撤退之時,薄紫荊將軍與程星傑將軍率領的部隊也被黑火和燕支士兵纏上,彼時薄紫荊將軍的正夫已有身孕,但看著年紀尚小的義妹,她還是一把將程星傑推入水中,程星傑順激流而下,保住了一條性命,而薄紫荊就此葬身火海。

周太後聽了這故事,覺得十分感傷,次日任荷茗進宮時在坤寧宮遇見鹹安帝,鹹安帝還溫溫淡淡地說道:“你呀,同太後講了什麽故事,惹得太後難過,昨兒個膳都用得少了些。”

任荷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回母皇的話,兒臣在邊關做了件不太好的事兒,講這些故事,是怕太後主子怪罪。”

鹹安帝笑道:“你做什麽了?”

任荷茗可憐兮兮地道:“兒臣應了一樁婚事。實在是邊關的男眷們都說,程星傑將軍與她義姊薄將軍的遺屬林氏發乎情而止乎禮,隱忍多年,實在不易,都來請求兒臣讓她們二位有情人終成眷屬,兒臣年紀輕,又初來乍到,實在是拗不過他們。可是太後從前說過,他是最最討厭男子勾引自己妻君的姐妹的,這事若是讓太後主子知道,可要討厭兒臣了。兒臣無奈之下,也只有這樣,盼著太後慢慢接受。”

蕭繼後適時板起臉來,訓斥道:“你這孩子,連父後也覺得,你此事做得不妥。”

這二嫁之事敏感,但鹹安帝聽任荷茗這樣說,也不覺得有什麽,只安慰道:“這算得什麽事。遺屬再嫁,本就是允許的事情。林氏從商,身份上是低了些,但好在識趣,此次北征,捐款捐物,出了不少力。你若是怕太後責怪你,這樣,程星傑是三品驃騎將軍,朕現下就封林氏為三品誥命,如此,既然是朕的意思,太後也就不會說什麽了。”

任荷茗歡喜拜道:“多謝陛下。兒臣就知道,陛下最疼兒臣了。”

鹹安帝忍不住哈哈笑起來,道:“真是嘴上抹了蜜,教太後如何不喜歡你。”

於是當日,任荷茗與周太後講起了林隱舟的事情。

說完他的二嫁之事,任荷茗故作神秘地說道:“太後可相信輪回轉世之說嗎?”

周太後無奈地看了任荷茗一眼,道:“這等神鬼之說,怎可相信。”

“但那林掌櫃信誓旦旦地同我說,他便是輪回轉世之人。”任荷茗笑道,“他說他常夢見前世,有一個很漂亮的男子會拿一只花布兔子逗他,還給他唱歌。”

周太後的神情慢慢凝住,他緩緩問道:“唱的什麽歌?”

他的目光中有清冷銳利若寒潭般的探究之意,任荷茗狀似不覺地笑道:“是什麽…月亮上有兔子,是只花兔子什麽的,他說過一次,茗兒沒記住。”

周太後垂著眼淡笑:“那他還真是個奇人。”

看不出一分破綻。

“可不是麽?”任荷茗微微笑道,“母皇今日正經封了他三品誥命,明日他也該進宮來和父後和太後主子謝恩請安了,到時候太後若有興趣,可以見一見呢。”

“哦?是嗎?”周太後說道,擡起眼看向任荷茗,眼中一點清亮的光,“三品誥命人數眾多,人群中只怕也難看到他。不知他長得什麽樣子?”

“長得很是清俊,只是一時也不好形容,難有一比。”任荷茗笑道,“他與薄將軍育有一子,也長得十分出挑,是個很聰慧善良的公子,太後見了,也一定喜歡。”

周太後禁不住淺淺地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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