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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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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如今回了京,任荷茗照舊還是老三樣:進宮,探望祖父,參加宴會。

昆山侯府中一切都好,任荷茗回京前不久,祝氏平安生下了一個女嬰,任泊峻老來得女,很是高興,給那孩子起名任蘊瑛。祖父魏氏的身子也還硬朗,如今任蘊琭在吏部做得很不錯,任荷茗與薛鈺感情也好,府中沒有了姜側侍這個攪事的,任蘊珪雖然分了家,但是踏踏實實娶了姜小茵,二人感情不錯,時常一同回來向魏氏請安,連任蘊珪讀書都有了些長進,預備參加鹹安帝為慶賀蕭繼後身孕而開設的恩科,魏氏多年來總算卸下肩上重擔,兼逢喜事,精神上也清爽了許多。

祝氏一襲明紅海棠錦衫,親手抱著胭脂色的繈褓,側著身子將任荷茗的小妹妹給他看,那孩子生得雪白一張小胖臉兒,嘴唇紅潤潤的,閉著眼睡得香極了,任荷茗一看就很喜歡,含著笑看向祝氏。祝氏如今生了孩子,風韻也與從前不同,笑起來時溫柔又有種絲絲縷縷的嫵媚,說道:“托王君的福,太後指了個有經驗的尚侍來,這才平安生下瑛兒。”

瑛琭者,美玉也。

任荷茗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任泊峻起的,還是祝氏起的,是否依然寄托著他對任蘊琭的心思,但總歸,這孩子是任蘊琭的妹妹,有這樣的名字,是理所應當的,沒有人會懷疑什麽。

任荷茗給任蘊瑛送上一套麒麟紋手足金環,以向祝氏提醒和表達他對這份手足之情的重視,而後同祝氏笑道:“二公子的婚事,可有著落了?”

祝氏笑意微微:“有的。老祖宗留心,為佳良選了魏家二房的嫡出三女,魏一和,性子很溫厚的,侍身很是放心。”

與魏氏聯姻,便是加強了祝氏、任氏與魏氏的聯系,既保全了血脈將斷的祝氏,也是一份對任荷茗的保證,祝氏的弟弟既嫁入魏氏,他自然要為任荷茗好好照顧祖父,就算任荷茗來日困在幽雲州不能回京也不必擔心。祝佳良所嫁既是嫡出三女,大約沒有什麽機會碰到掌家之權,即便祝氏生下了嫡女,也沒有能力與任蘊琭爭奪爵位。魏一和雖然不能掌家,但身份上與祝佳良相配,想來也不會輕視了祝佳良,何況性子好,比什麽都要緊。

任荷茗微微點了點頭。

“王君放心,如今家主待侍身很好,二少君又獨自立了府,府中如今人事很簡單。”祝氏含笑逗著懷中的幼女說道,“什麽時候,大少君迎回來一位正夫,再給府裏添丁添口,添些熱鬧就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眸中有微微的粼波,任荷茗看得出,祝氏仍然未放下對任蘊琭的情意,但他已經釋然,情意歸情意,他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如今,他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是真心喜歡自己的孩子的。

最近後嗣上的好事頻傳,使得始終無出的興陵王君面臨的壓力更加大了起來。任荷茗參加他所舉辦的宴會的時候,只見席間陪他坐著的赫然是那位以玉娃符揚名京都的難平大師,一眾男眷與難平大師都有許多話要講,宴會倒是熱鬧極了。

如今的奪嫡形勢,郁陵郡王遭到貶斥,陽陵郡王解散後院,其中之一如今還成了鹹安帝的寵君,眾人都覺得這二人勢頭不好,豈如興陵王接連得了嫡女名分、受封親王又接待使臣這般受重用,於是都一門心思地捧著興陵王君。這樣大的場面,興陵王君有些應付不來,如今徐希桐不在,就只有任荷茗和樸慧質能幫他解脫一二,然而任荷茗才一摻合,就覺得頭大如鬥——他忘了如今的薛鈺也不再是尋常不受重視的郡王,而是實權在握的親王與長安軍元帥,對他的奉承也是不絕於耳,因他至今無孕,其中不乏想將自家弟弟或兒子塞進蘭陵王府做小的。

任荷茗煩不勝煩,找了個更衣的理由,躲到了外頭的廊下清靜片刻。

小燕支和滄瀛國的兩撥使臣如今都住在義安館中,衣食住行從上到下有無數的細節和麻煩,任荷茗原本想著薛鎮大約正忙得不可開交,在廊下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兒,卻聽見輕輕的腳步聲,一回頭,只見薛鎮著了皦玉色雀鳥竹林的衫子、郁金色的縷金裙子,淡淡立在他身後,眼中一抹若有若無、清亮似秋月光的笑色。

“鎮姊。”任荷茗起身行了一禮。

薛鎮輕輕道:“好久不見。”

任荷茗笑笑:“許久不見。鎮姊可還好嗎?”

“雖忙了些,但一切還算安順。”薛鎮含著淡淡的笑意,“小五的身子可好全了嗎?若是有什麽需要的藥材,只管和鎮姊開口。”

任荷茗淺笑道:“一切都好,正在痊愈之中。還要感薛鎮姊所贈的通天白露丸和慎字衛的幫助。”

頓一頓,又道:“也要感謝鎮姊將消息傳遞給阿鈺,救了我一命。”

薛鎮微微一頓,垂下纖長的眼睫:“當時排查過所有其他車輛,這才想到可能是隨著你的馬車…”

“鎮姊。”任荷茗輕輕打斷她,“鎮姊不必對我說謊。那時鎮姊想要提醒我,是因為已經知道伊圖恐怕藏在我的馬車上。最終沒有開口,是為國家大計著想。我不會不明白。鎮姊瞧,我不是好好地將伊圖送回燕支了嗎?還要多謝薛鎮姊,壓住消息,保住我的名譽。”

當時薛鎮的欲言又止,依舊是眼前一幅清晰的畫面。任荷茗很能理解她的做法,事實上即便是他自己見到伊圖之後,明知道他憑借青荇紫蘇可以脫身,在此之後的許多次伊圖睡著的時候他也可以下手,而且身邊不是他的親近侍人就是薛鈺的親衛,並不會對他的名聲有什麽影響,但為大局計,他還是將她送到了邊疆。薛鎮與他的選擇沒有差別。只是,這一路上出錯的可能性有許多——萬一伊圖不相信任荷茗呢?萬一她幹脆殺了任荷茗讓青荇假扮成他呢?萬一誰發現了伊圖,而後毀了任荷茗的清白呢?萬一,薛鈺不相信任荷茗呢?

任荷茗不知道自己看向薛鎮的眼神,是否有了不自覺的疏離。

薛鎮靜靜地看著任荷茗,忽然笑了,擡手扶住一旁的朱欄,修長白皙的指合攏,淺淡的唇中露出一點點雪白的齒:“看到你和小五關系這樣好,真是…令人放心。”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胸口。

任荷茗笑了笑。

在他欲要轉身離開時,薛鎮忽然問道:“當時截殺你和小五的人手,時機太過湊巧,恐有內應。小茗,你查到了嗎?”

任荷茗淡淡道:“自然。”

薛鎮便笑了:“那就好。”

說罷,她輕輕擡起頭,須臾,嘆道:“秋風就要起了。小茗,宜自珍。”

小燕支和滄瀛國入京的目的十分一致,那就是與大晉聯姻。

燕支與大晉素有世仇,如今乍然要伊利目單於相信大晉與大晉合作共抗她的親姐姐,她自然要求一份保障,大晉也想通過聯姻徹底斷掉這對姐妹之間和解的可能性。而滄瀛國歷來夾在燕支與大晉之間,燕支既然向大晉求親,她們也想向大晉求親,以免被夾在中間。然而,鹹安帝膝下只有五子,皇五子榮壽公主尚未及笄,及笄而未成婚的,只有皇四子賢恪公主一人,此事如何定奪,只怕鹹安帝還未想清楚。

為表示鄭重,鹹安帝舉辦了國宴,宴請伊利目單於與藍溪世女。

為參加國宴,任荷茗擇了芙蓉朱色澤的華服,不過妝容照舊還是低調,只顯得端莊清雋即可。朱杏為任荷茗上妝時,任荷茗聞見他身上淡淡甜蜜香氣,微微睜開眼,道:“這香氣好生特別。”

朱杏微微一頓,淺淺笑道:“是融霞閣新出的香膏,叫作‘倚雲栽’,是檀木、木蘭、杏仁等調和出來的,奴才覺得清香撲鼻,名字也有趣,所以買了一盒。”

任荷茗眼中含笑地看他:“不是別人送的?”

朱杏一頓,臉紅道:“王君明知道。”

“如今我在蘭陵王府也算立穩了,你們的婚事也該打算起來了。”任荷茗伸手拿起一支百合花釵,簪在鬢邊,“你們與我,都是兄弟一般的情分,我可不願意把你們留得年紀大了,耽擱了你們。”

小曇微微笑笑,道:“奴才舍不得王君。”

朱杏則道:“奴才…自己說了也不算。還要看…她什麽時候真要了奴才走。”

任荷茗只笑道:“到時候,我親自送你。”

這時,薛鈺在外頭敲了敲窗,道:“阿茗,可好了?”

任荷茗看屋內眾人一眼,故意說道:“還差畫個眉。”

薛鈺笑道:“我給你畫。”

紫蘇笑得促狹,小曇笑得羞澀,朱杏也低下頭去掩住臉,薛鈺進來,照舊是那副寧靜的樣子,卻有說不出的大搖大擺,逗得紫蘇快要笑昏過去。不過薛鈺伸指遙遙點點紫蘇,紫蘇就不敢笑了,隨即十分乖巧地遞上一支螺子黛,薛鈺拿了來,一手輕輕端住任荷茗的臉,一手輕輕往上畫。

少年慢慢擡起眼來看向薛鈺,她清澈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映出他精致的相貌,清潤艷麗的雙眼。她正是愛他愛得既深又濃的時候,原是七分風流自由天成,三分顏色情人眼中,只覺得動人至極,不由得微微一頓,嘆道:“有時真想把阿茗藏起來,不給別人瞧見。”

少年只是望著她笑:“說的什麽傻話。”

薛鈺又嘆:“是呀。你的光華,合該要與這個世道分享。”

如此一同前往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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