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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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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刑游沒想到喻越樂會帶他來滑雪。

天際線遼闊無垠,雪場白茫茫一片,緩緩地往山底下鋪卷,銀裝素裹,冷風刮過來的時候掀起一陣細絨的雪,冷冽的空氣從鼻腔毫不留情地灌入。

喻越樂同刑游一起換好滑雪服出來,站在雪場最頂端,往遠處看是綿延的山,只剩骨骼的樹枝在山巔矗立,有一種蕭瑟的莊重感。

可惜喻越樂現在無暇顧及美景,也沒有辦法第一時間讚賞這浩瀚雪域給他帶來自由的暢快感。

他只要輕輕轉過頭,就能看見身形高挑帥氣的刑游身上綁的幾個毛茸茸小烏龜護具。

屁股上趴著一個,膝蓋又分別趴著一個。

刑游簡直沒了脾氣,將雙板配套的雪仗當拐杖拄著,問:“你還要笑到什麽時候?”

兩個人穿著同款不同色的滑雪服,刑游將護目鏡往上推起,露出了眼睛,神情很無奈,望著喻越樂笑彎腰,不知道自己當初怎麽就答應了要陪他來滑雪。

剛剛穿鞋和上板就都費了不少功夫,刑游一開始以為他們要滑單板,沒想到喻越樂講雙板對於新手更友好,現在想來,除了體諒自己,估計喻越樂也是想看見刑游拄著兩根雪仗的囧樣。

可惜刑游一點也不害怕,兩根棍子被他往那一矗就跟時裝周的走秀單品似的。

喻越樂笑了半天,終於直起身子,講:“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我怎麽知道你是新手,我來教你吧。”

喻越樂沒有上板,只穿了鞋子,這樣更方便走路和教學。

他牽著刑游的一只手,慢慢地引導他到雪場半山腰的入口,講:“身體放松,然後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斜,膝關節微微屈起來。”

“嘖。”喻越樂一巴掌拍上刑游屁股上那只烏龜:“收腹屈膝,兩腿與髖同寬——誰讓你撅屁股了!”

這當然是誇張化,刑游根本不算撅屁股,只是很久之前喻越樂學習滑雪的時候總被教練這樣罵,因此看見刑游動作不標準的時候就一報還一報,非常惡趣味地將這句話套回了刑游身上。

刑游根本不同他計較,非常認真地當三好學生,很快調整好了姿勢。

喻越樂便松開他的手,卡了半個身形在刑游身前,腳慢慢移開,對刑游說:“記得降低重心,慢慢試著往前滑。”

刑游跟著喻越樂的指令,勻速地向下滑著,白色的雪被板滋起,往下看是那樣長那樣高的山坡,讓人不由自主有種失重感。

刑游成功地滑了一大段路,感覺還算簡單。他擡起眼,看見身邊有一對單板小情侶慢吞吞地從他們旁邊滑過,女生牽著男生的手,兩個人面對面地教導,有說有笑的。

刑游唰地一下把平行的雙班板尾向外推開,進行了一個急剎車,站在了原地。

喻越樂本來一眨不眨盯著刑游的動作,實時給他指正調整,被他這麽一站嚇一跳,擡起頭,問:“怎麽了?”

刑游戴著頭盔、護目鏡、還有防風口罩,看不見一點五官,但喻越樂還是從他冷冰冰的聲音裏聽出了不高興。

刑游說:“我要換單板。”

喻越樂一頭霧水,問:“那麽突然。大少爺你別耍性子好嗎?這不是滑的好好的嗎?”

他擔心是刑游嫌棄這個速度太慢,想了想,又說:“讓你滑快一點,行不?”

刑游不吭聲,剩個圓頭圓腦的頭盔跟喻越樂無聲對峙。

喻越樂簡直抓狂,很想嘆氣,不知道怎麽才滑幾分鐘這個少爺就不幹了,講:“單板很容易卡刃的,受傷很麻煩。”

刑游的聲音悶悶的:“算了,當我沒說。繼續吧。”

喻越樂松了一口氣,示意刑游重新開始往下滑,又一邊給他順毛:“你現在滑的很好啊,慢慢學一下,很快就能跟旁邊的人一樣那麽帥地滑的了。我當初學的完全沒你那麽快呢。”

刑游不鹹不淡地說:“因為我有陸地滑板經驗。”

這次換喻越樂停下來了,一腳卡在刑游的板面前,瞪大了眼:“你不早說!”

“早說我就帶你滑單板了,你知道我滑單板多帥嗎!”喻越樂說。

刑游也有點後悔,沒想到這一茬,一開始以為單板和雙板根本沒什麽差別,沒想到一個是手牽手,一個只有兩根雪仗,完全天和地兩個極端好嗎。

刑游講:“因為真的沒有來滑過雪。一直很想嘗試,但是太麻煩了。”

喻越樂皺了皺眉,不是很理解:“怎麽會很麻煩,說到這個真的有點奇怪誒,你全世界都要玩個遍了,居然沒有試過滑雪?”

喻越樂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你這人看起來像是喜歡這些極限運動的呀?滑板都學了,怎麽會嫌滑雪麻煩?”

沒想到下一秒,刑游就一臉風平浪靜地說出了讓喻越樂想死的話。

他講:“因為參加這些極限運動要簽很多知情同意書、保證書、合同、保險, 潛水、蹦極、滑雪這些都要,我之前試過蹦極,提前半個月聯系家庭辦公室,家庭合作保險公司,對方一臉崩潰,差點跪下來求我不要去。最後簽了十幾份東西才能跳。”

“而且有些極限運動項目的負責方一聽到是我,就直接拒絕了,說不想承擔風險。”

“而且要在此之前被律師反覆確認遺囑分配,財產現狀和各種合同細則。一通下來就沒了想玩的心情了。”

喻越樂心死如灰,第一次希望自己最好不要聽得懂中文,站在刑游面前,整個人都差點兩眼一黑暈過去。

喻越樂問:“那我怎麽辦?現在是你的替死鬼嗎?我就這樣帶你來滑雪了,你死了怎麽辦?”

刑游被人詛咒,居然笑出聲,講:“沒有那麽衰吧。一來滑雪就死啊?”

喻越樂面無表情,伸出手抓著刑游就要蹲下幫他脫板:“咱們不滑了,回家吧。”

刑游下意識想制止他,彎下腰伸出手就想把喻越樂撈起來,但又因為彎腰幅度動作太大,沒控制好一下子往下沖了大半截。

喻越樂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三步並兩步往下走,擡起手就猛地抱住刑游,腳急剎地卡回刑游的板前。

“臥槽,你別亂動行嗎祖宗。”喻越樂欲哭無淚,想跪下來求他了。

刑游裝委屈,講:“我想滑雪,讓我滑吧。你不是答應要教我了嗎?”

喻越樂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像過年碰到無理取鬧的小孩,忍氣吞聲了半分鐘,還是沒忍住,指著刑游的鼻子罵:“你那麽金貴也沒提前告訴我啊!要簽這簽那的,這次我就這樣貿然把你抓來陪我滑雪,出事了怪誰?你能不能對自己的人身安全負責?”

刑游靜了靜,邏輯很清晰:“可是我沒有跟你說這件事之前,我們不是教學好好的嗎?為什麽坦白了才要開始讓我對自己負責?我一直對自己很負責,我相信你,所以想著要跟你一起來嘗試。”

“我不想要簽半個小時責任書才可以來滑雪,但並不代表我不可以。他們不能強制我簽署,這也不是必要條件。”刑游冷冰冰地說,“我就是對家族和股份金錢太負責才陪他們在那裏簽字。我現在不想對那些負責,我只想對自己負責。”

“像一個最普通的正常人一樣,被你帶來滑雪,來嘗試挑戰,來看看你喜歡的運動是什麽感覺的。”

刑游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要的只是這個。”

兩個人靠了邊,在雪坡上僵持了足足三分鐘,期間有狂風吹來,冰寒的空氣席卷著兩個人的四周,他們卻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最終喻越樂先軟下心,講:“好吧,對不起,剛剛是我太激烈了——因為真的一下子被你嚇到,想起來你跟你家族命運息息相關,但我從沒考慮過這件事。”

刑游拿雪仗戳他:“我差點傷心了,以為你這樣就要拋下我。明明說好一起玩的。”

喻越樂笑起來,又拍了拍刑游的屁股小烏龜,講:“走吧,加快速度,教你剎車。”

刑游睨了他一眼:“再這樣我就告教練騷擾了。”

“你告吧。”喻越樂又拍了一下那個小烏龜。

刑游學習速度真是快得令人咂舌,短短一個早上,他就已經從滑個半坡摔三次,進化為離開喻越樂也能控制著速度滑完一整個半坡。

喻越樂很驚喜,在刑游第一次松開自己手順利往下滑的時候有種“吾家有兒初成長”的欣慰和爽快,站在原地自己笑了好一會,回到室內也穿上了板,終於也能跟著刑游一起滑了。

中午兩個人脫了雪具和雪服去滑雪場旁邊的酒店,隨便吃了沙拉和烤羊排填肚子,然後跟上癮了一樣,急匆匆吃完又回雪場。

“挑戰全坡嗎?”喻越樂挑了挑眉,問。

刑游一臉平靜,講:“可以。”

在滑雪場刑游根本不怕摔倒,也不怕往下沖,他比較擔心撞到人,學會控速滑行和剎車後主動讓喻越樂教自己拐彎,一個早上過後已經滑的很順利,遇到半路沖來的人也無師自通地卸了力往旁邊摔,提前減少撞傷概率。

滑全坡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山頂比山腰更高壯和遼闊,往下望去山腳好似無底深淵,茫茫的雪道那樣遼闊又漫長,刑游站在最高處的入口,身邊並肩著喻越樂。

瑟瑟寒風呼嘯而過,兩個人只是相視一笑,默契地同時往下滑。

身體微傾,輕盈地躍出,只需要雙膝微微地屈好弧度,自己就會像一支離弦之箭一樣劃出去,喧鬧的四周瞬間只剩下呼嘯的風聲,過高的速度將人包裹,心跳不受控制地一秒飛速飈起。

雪和風從耳邊掠過,隔著厚重的頭盔變得模糊,刑游只聽得到自己血液沸騰的聲音,他不斷越過一個又一個的人,微微將身體巧妙地換了個姿勢,他以一個幾乎急速的姿態向山底沖去。

“臥槽你慢點!”喻越樂在後頭嚇一跳,想喊住他,卻已經來不及。

失控感和掌控感在同一時間於體內迸發,刑游感受著冷冽的風以及無窮無盡的失重感,內心騰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大腦甚至有一瞬間空白,爽得讓人除了心跳和呼吸加速以外做不出任何反應。

刑游速度比喻越樂快太多,到了山腳的緩坡和平地進行了剎車,刑游很快地轉了彎回過頭看,幾乎一下子在人群裏認出了喻越樂。

喻越樂雖然嘲笑刑游,但也陪著他戴了一個不同色的烏龜屁股護具,沒有拐著那兩個雪仗,而是雙手隨著身體擺動的弧度變換著保持平衡,他並不像刑游一樣懵懂地直直往下沖,而是以S型左右滑行的姿態快速地滑下,力道角度都很精準,滑行軌跡流暢又漂亮。

刑游看著他,無端聯系到蝴蝶,覺得喻越樂有種翩翩起舞的輕盈,可是俯身往下沖的時候又像某種鷹禽,那種力量和速度隱隱爆發的尖銳讓他在整個雪場上變得耀眼,一路往下滑的時候被旁邊好幾個人都目不轉睛投去了視線。

刑游旁邊有個人也在看喻越樂,很輕地讚嘆:“太帥了,這該去高級道吧?來初級虐菜啊?”

另一個人很輕地打斷他:“人陪朋友來的,他朋友就在我們前面,你小聲點。”

兩個人一下子噤了聲,刑游卻沒有管,仍是靜靜地盯著喻越樂的身影。

喻越樂在做最後沖刺,很明顯也發現了刑游,居然擡起手將自己的護目鏡掰到了頭盔上,然後笑著降低重心,直直地加速朝刑游沖來——

周圍的人很小聲地驚呼,連忙往旁邊避去,而刑游一動不動,站在那裏,望著喻越樂,仿佛靈魂出竅。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喻越樂卻在還剩十幾米的時候突然開始剎車,最後幾乎是把雙板往裏一扣,穩穩地以一種急速在刑游面前停下,滋了刑游半身的雪渣。

刑游下意識伸出手扶他,卻沒想到喻越樂站的很穩,唰一下出現在了刑游面前,眼睛都給笑彎了,問:“有沒有被嚇到?”

刑游沒有講話,看著喻越樂,有些走神的樣子。

喻越樂很少見刑游這樣,在刑游眼前晃了晃手,有些奇怪:“真被嚇到了?”

刑游這才回過神,回答說沒有。

喻越樂很不滿,問:“你在想啥呢?我還以為你做好迎接我的準備了,剛剛我那麽帥。”

刑游想,確實很帥。

喻越樂大笑著沖刑游滑下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傲氣和自信從他的渾身洩出,那一瞬間,刑游只覺得萬籟俱寂,全世界只剩下喻越樂一個人。

寬闊壯麗的雪場,目光所及內是綿延的白茫茫一大片,而喻越樂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就那樣直沖沖闖入刑游的視野,於是刑游就再也看不見其他任何人了。

“滑雪是不是很爽快?”喻越樂問。

刑游轉過頭,也將護目鏡往上卡,跟喻越樂雙目對視,很輕地笑了:“是。”

他問:“喻老板以後再帶我來玩,可以嗎?我很喜歡。”

喻越樂是一個很容易心軟的人,何況面對刑游,他很快就繳械投降,答應聖誕前再來陪刑游滑一次。

刑游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刑游低下頭看了一眼,是父親。

喻越樂很自覺地往旁邊走,講自己在那邊等。

刑游接起電話,父親問:“你跟誰一起去滑雪了?”

刑游說:“喻越樂。”

於是他聽到父親在電話那頭重覆,像跟另一個人轉述:“還真是喻越樂。”

刑游頓了頓,對電話那頭喊:“媽。”

鐘爭鴻的聲音不鹹不淡地:“你知道家庭助理給我打了多少個電話嗎?”

刑游沒什麽表情,說:“那我下次提前告知吧,我還會再來滑很多次,最好讓他們擬好一份長久終生的責任書好了。”

他們陪著刑游那麽多年,早就知道自己兒子這種脾性,沒講什麽,只是同時安靜了好一會。

過了一分鐘,鐘爭鴻開了口,她問:“你想清楚你的態度了嗎?”

沒想到刑游笑了起來。

刑游說:“我想好了。”

在茫茫白雪裏,刑游看著喻越樂的背影,對方穿著跟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滑雪服,屁股上綁著同款的小烏龜。今天牽了手,一起經歷了心跳加速和失重的時刻,晚上回去即將一起做飯,以及打游戲。

剩下的一切都已經沒有必要再去想了。

刑游很鄭重其事地對父母講:“我要追喻越樂。我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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