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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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喻越樂笑完又坐起來,正經地問:“你現在德國?”

刑游“嗯”了一聲,過了馬路,擡頭看向自己面前的建築,兩座尖塔外形好似利刃,直指雲霄,幽藍的夜空暗沈地低低下壓,同覆雜的哥特式塔尖相互交映。尖銳又冰冷的肅穆感席卷而來,美得讓人驚心動魄。

“在科隆大教堂門口,很漂亮。”刑游很輕地回答。

喻越樂立馬就懂他在說什麽了,算了算時差,語氣帶上了些艷羨:“現在是不是開燈了?”

“不。”刑游說,“十一點就關燈了,不過關了燈也很漂亮。”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最後形容道:“讓人產生一種生銹的情感。”

刑游過了馬路,在街邊的咖啡店坐下,隨意翻了菜單,旁邊立馬有服務員上前來詢問,被刑游打手勢示意稍等。

喻越樂還是很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邊的動靜:“你在......餐廳?你還沒吃飯嗎?”

刑游似笑非笑:“吃過了,不過現在想坐下來喝點咖啡,打發時間。”

喻越樂把自己的手裏外包紮,又收好醫藥箱,同電話那邊稟報:“我包紮完了。”

“嗯。”刑游好似還在看菜單,喻越樂聽到他那邊不像剛剛在街上那樣嘈雜了,隱隱約約有了些店內播放的音樂順著電話傳過來,然後刑游很輕地隨口誇道,“做得好。”

喻越樂瞬間臉紅起來。

他意識到或許刑游的成長環境不在東亞,又或者是從小接受的教育跟他大相徑庭。不然這種話怎麽能對這個只見過一次面的人講出來。

做得好。

要麽是幼兒園小朋友被老師誇,要麽就是字母游戲裏的情趣語錄吧?!

喻越樂的腦子在一秒裏閃過五百條彈幕,嘴上卻鎮定自若,迅速地轉移了話題:“打發時間?這個點不應該回酒店洗洗睡了嗎,要是我估計走在路上都困得邊走邊睡。”

刑游點了杯拿鐵,還在同服務員溝通,被他逗笑,然後抽空跟喻越樂說了聲“稍等”。

喻越樂發現刑游講德語和中文感覺很不一樣。

講德語時刑游的語速不緊不慢,聲線變得低沈了一點,在深夜裏通過電波傳來的時候讓喻越樂無端想起——醇厚的紅酒。

真奇怪。

喻越樂伸出手背碰了碰還在發熱的臉頰,尋思著難道自己是個聲控。

按理來說他跟一個陌生的人通電該是惴惴不安的,但是如今他卻出奇地有種放松的感覺,甚至不想掛斷。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和刑游聊天的感覺太容易讓人淪陷了。

那頭刑游終於點完單,喻越樂想掐著時間收回自己剛剛的話。

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聊下去很不對。

他們本來應該是打電話商量賠償事宜的,怎麽就變成了好似好友之間的閑聊了?

喻越樂的心很快拉起警戒線,想著要把話題轉回臺燈。

結果他才剛剛張開嘴,刑游就帶了點笑意開口:“十二點整點的時候教堂的大鐘會敲響。我在等。”

喻越樂剛剛想到過的所有措辭都通通吞回了肚子裏。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晚上十點四十二分,德英相差一個小時。

“還有十八分鐘。”喻越樂怔怔地說。

“嗯。”刑游拋出了讓人無法拒絕的提問,“要聽嗎?”

喻越樂下意識地回絕:“什麽?......不了。”

刑游不以為然,點了點頭,換了個方法問:“嗯。那想聽嗎?”

......

喻越樂說不清楚自己心裏到底什麽感覺,又酸又軟,白天裏吃那份肉包子時想哭的委屈如今又重現,他把眼睛使勁眨了又眨,忍住眼淚,好半天才回覆刑游。

“想。”

刑游的聲音很溫和,帶著從容不迫的堅定:“那我們就先通著電話,快到十二點了我會喊你的——你先去吃泡面吧,冷了就白白浪費雞蛋和火腿腸了。奢侈配置呢。”

喻越樂少有這種開著免提一邊自己幹自己的事,一邊跟對方閑聊的時刻,感到有點新奇,聽出刑游的調侃,撇了撇嘴:“算了吧,就是熱的也比不上大廚師您做的。”

喻越樂從廚房端出泡面,低下頭嘗了一口:“還真的熱乎乎的呢。”

刑游很輕地又笑了。

喻越樂吸溜吸溜面條,後知後覺的餓意湧上來,泡面也覺得香起來,於是嘟囔著:“幹啥?又笑我啊。”

刑游的咖啡也被端上來了,他聽著電話那頭吸面條的聲音,又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咖啡,確實也覺得好笑。

刑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這邊德國街頭蕭瑟莊肅,穿著風衣喝咖啡呢,好不容易有點氛圍感,想著能朋友圈出個片的。”

喻越樂被逗笑,差點一口泡面噴出來。

他笑大半天,擦擦嘴,很利索地回覆:“嫌俺農村人唄。破壞了你那啥糞什麽感的。啥挑糞。不懂。”

這下換刑游差點噴咖啡。

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這些低質量的沒品話題,互相樂呵了好幾分鐘。

喻越樂吃完半碗泡面,速度放慢了下來,忽然想起似的:“對了,你知道嗎,我今天下午吃你做的那個肉包的時候又差點哭了。”

刑游挑了挑眉:“我沒往食材裏倒催淚劑啊,次次吃都想哭啊?”

喻越樂義正言辭:“嗯吶,嚴查啊!”

刑游笑了笑,問:“發生什麽事了?”

喻越樂頓了頓,沒講話。

刑游問:“有跟你姐姐說嗎?”

喻越樂的聲音低下來:“還沒有。”

刑游平靜地告訴他:“那就跟我講講。發生什麽事了?”

泡面調料味縈繞著湧上鼻腔,喻越樂的手指很輕地碰了碰碗壁,感受到了熱氣騰騰的溫暖,他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心裏忽然就變得平靜,不知道哪裏來了將一切全盤托出的勇氣和力量。

不是什麽大事。

喻越樂講完,這樣總結道。

但是他的嗓音又有點出賣自己,明明帶上了點強忍的哭腔,好在刑游並沒有拆穿他,只是全程很耐心地聽完了。

等喻越樂全部講完,兩個人安靜了幾秒,然後刑游很迅速地給出了自己的態度和答覆。

他對喻越樂說:“不是你的錯。”

喻越樂的眼眶紅著,握著手機不講話。

他不是一個很脆弱的人,但是異國他鄉遭遇這樣不公和壓力還是感到崩潰。眼淚總在莫名的時候觸發,比如吃帶有家鄉味的美食,再比如被肯定地說出“不是你的錯”。

喻越樂胡亂抹了抹眼睛,一手背都是濕的。

在一片模糊的視線裏,刑游的聲音變得很清晰。

刑游說:“反正明天周末,你有空記得寫好投訴信交給校方,下周上課前就肯定會出結果了。”

喻越樂楞了楞:“這種東西很形式主義吧,根本沒用的。”

刑游不疾不徐地再次對他表達肯定:“可以的,相信我。”

莫名的,喻越樂忽然想起來那盞五位數的臺燈,以及這個寸土寸金地段的房子,對刑游的身份有了些大概的理解,很輕地笑了:“你要幫我開後門啊?”

刑游放下咖啡杯,靜靜地望著面前的科隆大教堂,遠處有幾個酒鬼到處大喊,還有一對小情侶在教堂馬路對面擁吻。

“這不是開後門。”刑游說,“我幫你監督校方給你一個公平。這是你本來就應得的。”

喻越樂聽到刑游似乎很輕地嘆了口氣,對自己說:“是他們做錯,是你委屈,何必要說是開後門......我發現你好像不太重視自己。”

這樣直白的敘述顯得有點沈甸甸,喻越樂怔楞了幾秒,張了張嘴,卻也不知道怎麽回。

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否重視自己。

因此他連刑游的指責都無法反駁。畢竟他真的先打電話咨詢了臺燈,才給自己受傷的手心進行包紮;畢竟他真的被冤枉被壓榨被排擠還要反過來憂心自己是否不該罵回去。

刑游或許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重了點,停了幾秒,笑了一下,把話題輕輕松松轉了:“吃完高配版泡面了嗎?”

喻越樂把手機貼在耳邊,自己屈起膝蓋,將頭枕上去,像饜足的貓:“吃完了,幸福啊!”

刑游又笑。

“不過,到底怎樣才能把飯做得好吃?”喻越樂用一種虔誠好學的語氣發問,“我真的很苦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每次做飯都要像炸廚房。”

晚風吹過來,刑游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散,似乎也同樣苦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按著教程做一般不會出錯吧?”

喻越樂真的問錯人,刑游完全不明白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有人會做飯難吃,同樣的步驟和調料,一步一步按著做也不行嗎?

刑游這樣想,於是也這樣反問。

“呃。”喻越樂有點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但莫名其妙就是會難吃,我明明已經像做實驗一樣嚴謹地跟著博主們做了。”

說到這裏,喻越樂忽然想起來:“你是做博主嗎現在?”

“嗯。”刑游應得隨意。

喻越樂追問:“你願意卸馬甲嗎?我想關註你來著,問了我姐,她不給。”

刑游笑了笑:“那我也不給。”

“好小氣哦。”喻越樂撇嘴,講,“那我自己找算了。”

遠處的酒鬼往這邊沖來,聲音變得嘈雜,刑游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距離自己十來米的地方從黑暗裏閃出兩個保鏢,將那個酒鬼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刑游便又收回了視線,繼續同喻越樂講話。

他說:“好啊,如果有緣分的話你肯定會找到我的,到時候跟我講,我給你粉絲福利。”

喻越樂的聲音亮起來:“什麽粉絲福利?”

“拌飯醬。”三個字,但足夠誘人。

喻越樂興高采烈:“好啊好啊。”

刑游自己都沒意識到嘴角很輕地勾起,心裏想喻越樂聲音裏終於沒有了哭腔,這個人註意力要被轉移居然那麽快,很容易就哄得好。

“喻越樂。”刑游第一次喊他名字。

喻越樂感覺自己的心臟都隔著皮肉強烈地跳了出來,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地應了聲:“嗯?”

“準備倒計時了。”刑游的聲音放低了,像某種助眠博主,輕輕地,慢慢開始倒數。

10、9、8、7......

喻越樂的呼吸屏住了,曲起來的腿也放下去,握著手機貼在耳邊,感覺血管裏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還有刑游的倒數。

他的手心出了汗,有種不知名的緊張和期待。

他聽到刑游念:“3、2、1”

然後,在這個寂靜的夜晚,他聽到隔著屏幕傳來的科隆大教堂夜晚十二點的鐘聲。

清脆又莊重的回響蕩開,像一條無形的線,將遙遙萬裏外的教堂同自己的靈魂相連,緊緊地糾纏,又輕輕地安撫。

十二下鐘聲,十二次遙遠的震耳欲聾,沈重又有力,卻能將喻越樂的腦神經、眼睛、心臟都穿透,時間的流逝與靈魂的輪回似乎在十二聲鐘敲裏迅速掠過,巍峨的科隆教堂輪廓就那樣在他眼前浮現。

喻越樂感到自己的心臟在黑夜裏急速地跳動,有什麽像潮水一樣洶湧地襲來,將他包裹。

可能只過了十來秒,又可能已經過了幾分鐘。

總之兩個人都沒有再講話,但是也沒有掛掉電話。喻越樂很久才從鐘聲裏回神,喃喃道:“太震撼了。”

他下定決心:“我以後一定要去現場聽一次。”

刑游的聲音很溫潤:“歡迎你來。”

聽鐘聲的時候喻越樂的心臟變得酥麻,而如今聽刑游講話,耳根子就變得癢。

喻越樂低下頭,說:“謝謝你。”

刑游卻只問:“心情好點了嗎?”

喻越樂說:“完全好了。”

刑游站在明晰冷冽的黑夜裏,聲音卻是柔和的:“洗澡的時候記得傷口不要碰到水。”

接著頓了頓,很輕地笑了,對喻越樂講:“你的事我會同你姐姐保密的,不要擔心,但是如果心情不好的話還是要跟她講講,她也很擔心你——總不能以後每次哭都要賴到我做的飯的頭上吧?”

喻越樂的重點跑得很偏:“以後還能吃到你做的飯嗎?”

“可以。”刑游說,“不過希望下次吃我做的飯的時候你是快樂的。”

喻越樂便笑了:“我現在也很快樂。”

夜風吹了過來,司機將車穩穩停在刑游面前,刑游掀起眼皮再看夜幕裏的科隆大教堂最後一眼,擡起腳進了車,對喻越樂說:“那提前祝你好夢。”

喻越樂的心臟好像有某一處突然塌方,陷得很深。

他的聲音變得低,輕輕地說:“好。”

喻越樂說,也祝你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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