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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踩進了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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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踩進了泥土裏

但他能有什麽辦法……既然酈羽都這樣說了。

稍微動下身子, 傷口就牽扯著整個腹部都跟著疼。但他還是讓酈羽拉過了軟枕,靠著坐了起來。

“你真的想知道?也不一定都是好的回憶。”

酈羽點頭,“但我還是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殿下, 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的處境……眼下,我可能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酈羽輕輕垂眸,他這話說得姜慎心都被揪了起來。但還是努力維持鎮靜, 道:“……你要真想依靠我, 不如先學會改口?”

“改口?改什麽口?難道是……”酈羽皺了皺眉, “若是讓我叫你夫君那就免談。”

“叫我阿恕。”, 姜慎笑道, “你以前都是叫我阿恕的。”

那是姜慎穿越之前的父母給他起的名字。

酈羽雖然一臉困惑, 但他還是照他的吩咐喊了, 並在心裏琢磨那個字到底應該怎麽寫。

“阿恕。”

“有沒有對這個名字想起來什麽?”

酈羽搖頭。

“那你到底還記得多少?”

“我……”酈羽輕聲道,“我只記得那時候, 我經常被祖父禁足, 因為我好像經常惹他生氣。我一被禁足……”

他這時忽然想起什麽, 突然緊緊盯著姜慎。

“你就會來找我。”

於是,姜慎聽他這麽說便笑了, 對著桌子伸手,酈羽很快明白其意,連忙起身去端來了茶水。

姜慎接過茶盞喝了口水, 笑道:“你以前也是這樣, 平時渾身都是刺, 只有有求於人之時才會這麽乖巧。”

說罷,他閉了閉眼睛。

“你祖父的本意是希望你好好讀書高中,將來即使沒有他的庇佑, 你也可以在朝中立足。結果誰也沒想到,僅僅兩年苦讀,酈家的小公子才剛滿十八歲便一舉高中,成了那年的新晉探花郎。”

“探、探花?我……?”酈羽抓了抓自己的頭發,一點也不相信,“我能中探花?”

姜慎得意地揚起嘴角,“其中當然有本王的功勞。本王那時可是每日不辭辛苦,從宮中偷偷溜進你家監督你讀書。你餓了我就去給你買升雲樓的吃食,累了還帶著你一起溜出去放松,讀得不開心了我還講趣聞給你聽……到底你是皇子伴讀還是我是?還好你後來以身相許,報了這份恩情……否則你欠我的可多了。”

酈羽卻對他的邀功不以為然,“我是探花……那酈嶠呢?”他緊張地問道,“他考了嗎?考得如何?!”

姜慎道:“考了,不如你,遠在三甲之外。”

酈羽這回才笑了,是發自內心地笑了。他忍不住攥緊拳頭,“我…探花?我這麽厲害?我真中探花了?”

只是他沒註意到一旁的姜慎笑容突然變得十分苦澀。

“……你酈公子以一介哥兒的身份高中探花,一時名動滿城。但上門拜訪的,卻都是些妄想趁此與你家結親攀枝的紈絝之輩,都被你祖父打了回去。可你祖父再怎麽堅持想讓你獨立入朝為官,也終究…難違君命。”

姜慎說到此處,就這樣靜默了許久。直到他長嘆一口氣,再次緩緩開口。

“那年端午,父皇頒下聖旨,二皇子姜忱開府封王,置幕僚。覆以…太傅酈融之孫,酈羽賜為正妃,來年春成婚。而你我定情,就在那年的秋天。”

姜慎的話剛落音,酈羽忽然心跳像是漏了半拍。

直到有人輕輕推著他,“公子、公子?六殿下都走遠啦!你快別盯著他看了……”

酈羽慌忙擡頭,竟是梧枝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梧枝小聲提醒道:“公子,你莫怪我多嘴。你這下總歸如願以償,來年就是晉王妃了……以後可不能再跟六殿下走得這麽近。可若是現在被旁人看見,是要被說閑話的……公子,你怎麽在哭啊?”

酈羽低頭看著自己的兩手,剛剛好像是在走神。他又揉了揉臉,發現自己的臉果然是濕濕的。

梧枝見他真的在哭,便氣得打抱不平道:“六殿下剛剛是不是又說了什麽惹你生氣?他怎麽……怎麽總是這樣?!不行,您得去跟晉王殿下告狀,讓他以後不要再來招惹你了!”

“梧枝!”

酈羽一把拉住了他。

“算了,他以後也不可能再來惹我的。”

“六殿下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我不記得了。”

酈羽不是不記得,他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卻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只覺得自己現在喉嚨發澀,心也莫名其妙地很痛很痛。整個人好像籠罩在巨大的水池裏似的,他就快要溺死在裏面了。

“好吧公子,那我們快去主帳篷那邊吧。”

“帳篷?”他發現自己不知怎麽來到了室外,“梧枝,我們這是在哪……?”

梧枝有些著急了,“你到底是怎麽了?不會連這個也忘了吧?咱們現在還在秋獵上啊?”

經梧枝這麽一提醒,酈羽才總算從晃神中緩過來。

秋獵是皇家重要的祭祀活動之一。除皇親國戚,朝中重臣亦得隨行。屆時,獵場上放出一鹿,由皇帝親自射殺,以中為吉,便是祭祀圓滿之兆。

而自己作為未來的晉王妃,自然得跟著前來。

梧枝攙扶起了他。自陛下那一道聖旨過後,從宮中送來的禮物便源源不斷,幾乎堆滿了酈府的倉庫。他身上這件用金絲繡了百鳥的霞帔就是其中的一件。

而且還是姜忱寫了手信,指名一定要他穿的這一件。

好看自然是無與倫比的,但與之相對的,穿起來也十分行動不便。得讓梧枝替他提著衣擺,他才能走動。

……這跟他小時候在宮中看到的那些樣子十分誇張的娘娘侍君有什麽區別?那時候他還跟姜慎在一起嘲笑這些人穿得愚笨。

雖然幾年前姜慎就說要帶他來玩,但由於很討厭騎馬所以拒絕了。酈羽這還是第一次來皇家獵場。

他這身打扮,只能坐馬車前來。而除了陛下的禦車之外,其他車只能停在獵場之外。

祖父並不讚同他來這次秋獵,所以府中只有梧枝陪著酈羽前來。

……甚至因為酈羽選擇放棄了在翰林院的職位,而答應了與姜忱婚約這件事。祖父酈融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主動來和他說過一句話了。

想到這些,酈羽心裏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委屈的,聖旨又不是他能違抗的……同樣自那之後,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他的還有姜慎。在他待嫁的這些日子裏,酈羽總還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墻頭的杏花樹,他覺得那裏會出現那張他熟悉的臉。

可是沒有任何人來。

直到剛剛,他在獵場門口碰見了依舊騎著那匹烏雲蓋雪的姜慎。阿花早就與酈羽相熟,見到酈羽,要不是韁繩在主人手中,怕是興奮得沖著他想跑過來。

姜慎與他其餘兄弟姐妹一樣,生了一雙上揚的鳳目。可他這雙眼睛總是內含桃花,看起來極為親和。他本就生得膚白個高,如今,隨著他一天天長大,長得也越發越英俊。又不顧身份,經常在市井拋頭露面。便漸漸在雲京城中有了第一美少年之稱,風頭都快蓋過他這位剛剛封王的兄長了。

但他卻總對酈羽搖頭不屑。

“什麽狗屁稱號?那些都是虛名!再多的虛名,也比不過你酈小公子如今與我同乘一馬,奔馳於天地之間!小羽,只要你願意,以後你想去哪我就帶你去哪!”

可此時,姜慎卻連聲招呼也沒有,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便拉著阿花從酈羽身邊走過。

眼看著他就要這樣走遠,酈羽連忙忍不住喊道:“姜慎!”

姜慎這才回頭,卻極其冷漠地瞥了酈羽一眼。

“什麽事?”

酈羽看了看四周來來往往的宮人們,“……能不能到人少的地方再說?”

二人躲到一棵大樹之後,酈羽又命梧枝到前面幫忙把風。等梧枝走遠,這回姜慎先開了口。

“二皇嫂有何吩咐?”

他的話中也沒有絲毫感情起伏,酈羽第一次發現他竟還能發出如此低沈的聲音。

酈羽本想走到他面前,被一句話說得滿臉通紅,在與他還有一步之遙的距離時停下。

“你、你說什麽呢?我與晉王殿下現在還沒有……”

他聽見姜慎像是冷哼一聲。

“板上釘釘之事,二皇嫂也不必害臊什麽。你不用擔心,聖旨既下,是沒那麽容易就撤回的。你這輩子以後,到死都是晉王妃了。”

感覺他話中有話,酈羽聽了也有些惱怒。

“姜慎,你這麽說什麽意思?”

一身黑色窄袖勁裝的少年聳了聳肩,然後從馬上跳了下來。如今他渾身上下最明顯的顏色就只剩那對藍眼睛。姜慎喜歡打扮自己,什麽奇奇怪怪的顏色都穿上身過。唯獨沒有穿過黑色。

“沒什麽意思啊?你從十歲時就天天吵著要嫁給二哥哥,現在如你所願了,你不應該開心才對嗎?”

“我…我也不是…不是……”

“不是什麽?”

酈羽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深深呼了一大口氣,捏緊雙手,擡頭直視著姜慎。

“你為什麽突然就不來找我玩了?你現在不來找我,不然等我…我以後成了晉王妃,我們就不能再這樣見面了。”

酈羽此時在姜慎的臉上捕捉到一絲錯愕,但稍縱即逝。隨後,黑衣少年仰頭捧腹大笑起來。

“我為什麽不來找你?為什麽?哈哈?酈公子,你還居然問我為什麽?你是不是真的傻啊?”

他笑了好久,直到酈羽又難堪又氣憤地讓他別再笑了,他這才拭淚然後停止大笑。

“我是認真的,我…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姜慎卻忽然逼近了酈羽。他個頭很高,整個人彎腰曲背,歪著頭,鼻尖與酈羽的臉只有一掌之距。

“二皇嫂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麽?”

酈羽沒有退縮,他左手指尖快掐進肉裏了,右手卻緩緩攤開,掌心裏赫然躺著一串有著兔和狗的生肖手串。醜不拉幾,看起來像是某人隨手做的。

“我只知道,因為你說過,兔子和狗永遠是好朋友。我不喜歡你現在用這樣的口氣跟我說話。”

酈羽確實屬兔,但姜慎比自己小兩歲,應當屬蛇才對。他不明白姜慎為什麽一直自稱屬狗。

姜慎紋絲不動,臉上又不再有表情,眼睛卻緩緩向下看。

隨後,他面不改色地打開了酈羽的手,那手串便被打落掉在了地上。

“那你就當我以前說話是在放屁吧。”

他一腳把那手串踩陷進了泥土之中。

姜慎對著眼眶通紅的酈羽勾起嘴角,“還有,我看,二皇嫂以後還是別和我得太近了。不然被誤會你我二人有什麽,鬧到父皇那可就糟了。不過,其實我倒是不介意,二皇嫂若是想跟我發展發展什麽禁忌之……”

“啪——”

酈羽以前也打過他,但從來沒有這般用力過。

姜慎用手背抹了把滲血的嘴角,隨後不耐煩似的嘖了一聲。

“哎喲,這有的人啊,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

“滾。”酈羽肩頭和聲音一起顫抖。

“你別這麽兇,我認挺真的,我真不介意二皇嫂當了王妃再來跟我……”

“滾!”

姜慎沒有再多說一句,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等梧枝回來時,酈羽已經從地上撿起那串被踩得臟兮兮的手串。上面的泥土卻怎麽擦也擦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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