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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惡“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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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惡“婆母”

酈羽昨夜意外翻到一本壓箱底的書,多半是他那還剛掀了他蓋頭就暴斃的“丈夫”留下的。雖然是本醫書,但酈羽仍舊如獲至寶。

只要能夠稍微改善點他當下這種除了吃喝睡就是彎著腰在田裏幹活的日子,他什麽書都想看。

春風吹綠了藥山村山野,恰好給酈羽帶來躲在樹蔭下的機會。

不過,翻了幾頁,他就覺得有些無趣。

這是本醫書。

藥山村叫大榆村。大榆村村如其名,村子後方靠山腳處有棵百年樹齡榆錢樹。

然而這榆錢樹卻並沒有為大榆村帶來多餘的銀子。大榆村背靠荒山,耕種的良田寥寥無幾,導致村民世代貧困。

直到經人指點,大榆村改種糧為藥。那些藥材在這塊土地上長勢喜人,大榆村從此家家戶戶皆以藥材為生,售出的藥材遠傳千裏,也因此改名叫藥山村。

不過酈羽越翻越不對勁,再往後翻了幾頁,發現這竟是偽裝成醫書的話本子……話本子上講的乃是一原本性情溫和的富家子弟,某日被人施法奪舍,變成了大惡人的離奇故事。

這就導致,本只是想偷摸著看一會兒的酈羽越看越起勁。他揉著因舊傷而隱隱作痛的手腕,全然沒有註意到,身後多了個怒氣沖沖的身影。

那人站了很久酈羽都沒有反應,便幹脆用力拽著他的頭發,將他腦袋撞向樹幹。酈羽瞬間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半天都沒爬起來。

村婦的尖嗓還幾乎穿透他耳膜。

“老娘就說,你今個怎麽半天都沒聲音,好啊,讓你去幹活,你竟然躲在這裏偷懶?”

村婦說著,註意到酈羽掉落在地上的書,臉色變得更差了。

“這書你從哪弄來的?”

“是…我從沈郎的衣櫃裏找到的……”酈羽小聲道。

“不是交代過你無數次,不要碰我兒子的東西嗎!”

枯枝般的手立馬又揪住他後領,一路將他拖到了臭烘烘的漚坑前。沈姨在酈羽耳邊破口大罵:“酉時前不把這些肥漚完,今晚就給老娘滾去睡雞舍!”

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撲簌著從頭上落下,滲入眼角之中,一摸卻是滿手的血。

“知道了。”

酈羽懨懨地應了一聲。

“怎麽就買了你這麽個討債的貨色回家……”

沈姨罵罵咧咧地走了。不過酈羽也已對此習以為常,拽著袖子胡亂擦了兩下,很快不淌血後,他便扛起地上沈重的鋤頭。

漚肥,打水澆水,翻地……在這些村人眼中是最尋常不過的農活,因為酈羽幹起來總是比一般人慢半拍。不但經常被沈姨罵,還經常遭到村裏其他人竊笑。

可他是太傅府嫡子,怎麽可能會從小習慣幹農活?

從酈羽清醒至今,已經過去快兩年了。

兩年時間,他對還在太傅府時的幼時記憶非但未曾淡去,反而愈發清晰。酈羽剛出生時,肌膚雪白,抱在懷中又輕得像根羽毛,祖父便給他起了這個字。

雖然是個哥兒,但酈家僅此一子,酈羽自小就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及至年長,又因出身清流,容貌俊秀。因而更有傳言,聖上欲將他賜婚太子。

不過,酈羽的志向倒並不在此。

比起當什麽貴君侍君,他更想跟祖父一樣入閣拜相。

可如今……

他趴在水桶旁,望向水中映出的自己。

且不說他如今面色蠟黃,顴骨凹陷。而這渾濁的雙眼,原本只握過筆桿子的雙手也變得粗糙不堪,又紅又腫,怎麽看都已經不再是十幾歲少年,而是成年男子的模樣。

所以酈羽當時醒來時,仍是固執地這樣跟那人販子說的。他今年十六歲,是太傅府的人,亦是當今的太子伴讀。若能將他送回京城酈府,必有重謝。

那人販子卻冷笑一聲,還捋起他袖子,狠狠擰了他的肩頭。

“就你這模樣,也敢說十六歲?你當老子瞎呢?老子還找過醫婆給你驗了身了,就是破鞋一個!要不是看你這張臉能賣上幾個錢,白送我都不要!”

他後來花了好久,才知道“破鞋”是什麽意思。

酈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京城淪落至此的,每日,人販子對他非打即罵,嘴裏滿是他從未聽過的汙言穢語。那些日子熬到他幾乎生不如死。就在此時,沈姨就這麽把他帶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姨叨叨絮絮,“那算命的瞎子就說,你是大富大貴的旺主之命,我也不指望你能旺咱家什麽,只求你能給楓郎添個一男半女的,好歹讓他留個後,你就是老沈家的恩人……”

酈羽渾渾噩噩地想,落腳這藥山村,應該總比在人販子那好過千百倍。總之,先活下來再做打算。便也老老實實地跟在沈姨身後。

誰承料到,那他那身染重病的“夫君”,連口吹喜燭的氣都沒來得及喘,人就這麽兩眼一翻,沒了。

村裏人譏笑沈姨,說她花錢買來的,是個克夫的喪門星。沈姨便總會把氣撒在他身上,打得比人販子還兇。

他手腕上的舊傷,就是那時候不小心留下來的。

舊傷疼歸疼,活還是要幹的。

酈羽剛來藥山村被打得狠了,身子比同齡常人孱弱。如今這個季節真要睡雞舍,明日鐵定要高燒一場。

為了在日落前把這些肥漚完,他賣力地鋤了個半坑,又把那些上午跟著沈姨一起從隔壁村收來的牛糞混著草皮樹葉,中間疊著糞尿水,一層層鋪上去。

直到把活全部幹完,皎潔的明月已經悄然爬上山頭。酈羽艱難地伸直酸痛的腰,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已是餓得頭昏眼花。

沈家只有兩畝薄田,全拿來種藥了。為了節糧,一天只有兩頓。

屋內燈影搖曳,他卻看見沈姨正用抹布擦著碗筷。

酈羽猶豫了半天,還是輕聲開口喚了一聲,“……娘。”

他當初被打了差不多兩個月,才肯開口稱這女人為娘,“我…還沒吃呢。”

沈姨聞言,翻了他一眼,手上不帶停的,將碗筷盡數收進了櫥中。

“就你這樣,我不趕你去雞舍睡就已經心善善了,你還想吃什麽晚飯?”

酈羽張了張嘴,他欲言又止,最終什麽只是低下了頭。

不過,他倒是真的抱著飼料去了雞舍。雞舍裏那三只母雞見了他,便咯咯噠著圍到他身邊。這些母雞現在不認沈姨,只認酈羽,沈姨一來就立刻四散逃竄。

雞翅膀也是翅膀,一躍而起時,也是讓人抓不著的。

自己要是也真的有翅膀就好了。

酈羽擡頭望著月空,怔怔地想著。

他要飛回京城的酈府。

有父親,娘親,還有下了朝的祖父,溫聲說故事哄他入睡。

不像現在的一切,都如同噩夢。

為了噩夢終有一天能醒來,酈羽倒是做了一手打算。

他撒了飼料,便鉆進雞舍,把藏在草垛下的錢袋子偷偷翻了出來,一枚一枚地數著裏頭的銅板。

這些錢,是他從一年前開始偷偷攢的。酈羽經常要扛著裝滿藥材的麻袋跟著沈姨去趕草市。趁沈姨不註意,酈羽便能從中摳下那麽一枚銅板。

到目前為止一共攢了五十一文。

他固然會騎馬,可五十文一離買下一匹馬還要存很久很久。

而這藥山村雖不知具體在何州何縣,但沈姨等村民鄉音陌生,酈羽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想回到京城到底需要多少盤纏。

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了。有幾個銅板傍身總是好的。

他仔細確認銅板一枚不少,又鄭重其事地將錢袋重新藏了回去。腹中饑餓難耐,幹脆無力地直接躺在了草垛上。

覓完食的雞都陸續回了窩,其中有一只乖巧地挨著他趴下,酈羽便伸手撫摸它溫熱柔軟的羽毛,昏昏沈沈地閉上了眼。

……他一定能回去的。他的夢中,父母,祖父,還有那些皇子哥哥……所有人都在,酈羽還是那個剛過沒有及冠的太傅府嫡子。

隔日,那熟悉的尖嗓門卻又將他從夢中拽回現實。

他猛地一睜眼,便看見沈姨一手叉著腰,另一手揮著一根鞭子,氣勢洶洶地立在雞舍門口。院外傳來毛驢洪亮卻斷斷續續的嘶叫聲。

“還睡呢!小崽子,看現在都幾時了!”

他昨夜本想瞇一陣就回屋,結果不想一夜迷迷糊糊,剛坐起來,就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沈姨嫌棄極了。

“還不快滾去把褂子穿好,凍死了老娘可沒錢給你買墳埋。”

酈羽依舊垂著頭,只悶不作聲。很快隨著她一起把裝好的藥材都搬上了借來的驢車。沈姨坐在前頭趕車,他則窩在車尾,遠遠避開那頭偶爾叫聲驚人的毛驢。

車上,他卻盯著沈姨已經花白的頭發,和後腦勺那根破舊的木簪,忍不住道:“……娘,你給我買筆墨好不好?”

沈姨沒搭理他,酈羽咬了咬唇,繼續道:“我識字,能寫,也會畫,我寫好了,就能拿去賣了,咱們就有錢了。我還可以去給人抄書……”

沈姨卻鄙夷地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隨後一聲嗤笑。

“會寫字有個屁用?楓郎當初也想開個字畫鋪,老娘倒是還給他湊了錢,結果就埋了幾張。”

酈羽心想,那是你兒子字醜。

沈楓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蟲子爬……多看幾眼倒是挺獨特的。能不能賣錢就是另一回事了。

酈羽沒拜讀過他的文章,但感覺他讀了這些年書鄉試都不過應該是有原因的。

而聖上當初一共選了八個孩子當太子伴讀,酈羽的字是其中寫得最好的那個。

“我跟他不一樣,我的字,可比他好多了……”

酈羽不禁嘟嘟囔囔,沈姨一聽臉色徒然沈了下來。手裏的鞭子高高揚起。

“你說啥嘞?”

酈羽立馬改口,“我、我什麽都不說!我閉嘴!我不提了!”

“小崽子,我可告訴你,讀書,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鞭子最終狠狠抽在那可憐的毛驢背上,毛驢一聲哀號,馱著他們一路往草市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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