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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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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賣藥

酈羽曾被這毛驢尥過蹶子,本是有些怕它。但轉念一想,自己其實現在的情況和毛驢也沒有什麽區別。

都是被人拿著鞭子在後面趕的,便也不覺得毛驢可怕,反倒有些同情起來。

犟驢走走停停,一直快到晌午,才來到劉氏藥鋪。

沈姨陪著笑,彎下腰沖大夫道:“劉大夫,年前你還誇咱家的貨品質好呢。可怎麽這會兒…收價一下子壓這麽多?”

來的路上,沈姨還跟酈羽滿心得意得意,指不準這次劉大夫跟上回一樣,一高興,又能給些銀錢。

誰知今日,劉大夫卻連個正眼都不給,只背對著二人忙著在藥櫃前抓藥。直到招呼完客人,沈姨和酈羽在堂中已經站了許久,劉大夫這才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

“我要不是看你孤兒寡母可憐,你家的貨我都不想收!”

沈姨臉色一變,“這貨怎麽了?這…剛剛驗了貨,這天麻,白蒿,黃精,除蟲澆水施肥,九蒸九曬樣樣不落。而且我裝貨前都仔細檢查過了,品質絕對不比去年的差啊。”

劉大夫冷哼一聲,“我幾個老病號,原先眼看著有所好轉,前幾日服了我的藥後結果一個個上吐下瀉,跑過來找我算賬。我仔細查過,這幾副藥都用了你家去年送來的白術。再把那藥袋往下一翻,上面一層倒還成,可底下藏著的,竟是些爛根!”

“爛根?這不可能啊?”沈姨聲音拔高了幾分,“我沈玉英也種了快二十年的藥了,從來沒幹過這種以好充次的事!”

劉大夫懶得跟她廢話,大手一揮,“小冬,去把那批貨拿來。”

小廝應了一聲,麻利地跑進後堂。沒一會抱著一大袋藥材回來放在櫃臺上。

風幹的藥材撒了一桌。沈姨立刻上前檢查,手指碾了一把。

可那白術確實顏色發黑,根須腐爛,上面甚至帶了黴斑。湊上去一聞,隱約還有一股騷臭味。

沈姨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猛地扔了手裏的東西,緩緩轉身,惡狠狠盯著酈羽。

酈羽正望著門外來往的人群發呆,聽到有人吼他,還沒反應過來。他告訴過沈姨自己的姓名,沈姨卻還是總是“小崽子”“喪門星”地喚他。

直到有人掐著他胳膊,把他拖到了櫃臺前,酈羽這才徹底回神。

“去年這袋貨是你裝的對吧,你怎麽幹的活的?你想害我不成?”沈姨在他耳邊咬牙切齒。

酈羽立刻明白緣由,沈姨這是想把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可他平時是被巴掌催著照料那些藥材,日日精心,哪有分毫怠慢。

他深吸一口氣,先是規規矩矩地和劉大夫行了一禮,才道:“劉大夫,貨確實是我裝的。但我檢查得很仔細,我能保證,絕不會有問題。”

劉大夫瞇著眼,“你能保證?那這些爛根的怎麽解釋,這還沒到梅雨季呢,總不至於受潮吧?”

酈羽不緊不慢道:“按理說,若是去年年底送的藥材有問題,您應該早就發現了才對。可您方才說是這幾日給病人服下…為何等到現在才用?”

“這批藥材一直放在藥鋪後堂,我這幾日囑人整理庫存,才正好取出來配藥。怎麽?你是想賴我存放不當才導致變質的嗎?”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酈羽搖搖頭,他又看了眼那藥袋,“確實是我家的袋子,只是我看這袋子顏色,分明是受過潮的。您存放藥材的地方,可曾被人動過?”

“我家大庫房存的都是這些平價貨,誰沒事幹去動?偷也偷不到這些頭上。”

劉大夫語氣篤定,一旁站著的小廝卻神色微變。

酈羽註意到小廝,依舊溫聲:“不管怎麽說,還請劉大夫能夠讓我去庫房看一眼,若真是我家的問題,我自然願意承擔責任。就是去做工,我也會想辦法,將去年那批爛貨的錢連本帶利地賠給您。”

可聽酈羽這樣說,沈姨在一旁卻頓時急了。

“哎,小崽子,你說什麽呢?你是我買來的,想給誰做白工啊?”

她又拽著酈羽往後一拉,對著劉大夫破口大罵:“還有你,好你個劉大,咱們來往這麽多年,你現在還汙到我頭上來了是吧?我說藥材沒事就是沒事!誰知道你是不是拿其他家的爛貨故意來坑我的?”

劉大夫也被氣得不輕,指著沈姨鼻尖:“你!要不是看在你家沈郎早逝的份上,你以為我想跟你這賊婆娘做生意?平日裏克斤扣兩,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這回你的藥害了人,要是真吃出毛病來,我看你怎麽辦!”

“我的藥怎麽就害人?胡說八道,怎麽就不可能是你開的那方子出了問題?”

“笑話,我劉某在鎮上行醫多年,何曾出過差錯?”

兩人都擼起袖子,眼看著就差打起來。

“爹,一大早的吵什麽呢?”

酈羽正想著是攔還是不攔,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在後堂過道口響了起來。

那男子滿臉通紅,滿屋子的藥味都壓不住身上宿醉後的酒氣。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掃了堂中一眼,但落在酈羽身上時,兩只眼睛立刻睜亮了。

而劉季的爹見他這副模樣,更是氣得吹胡子瞪眼,“還一早?你不看看現在都幾時了!”

劉季卻搓了搓手,湊酈羽身邊,先是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隨後咧嘴笑道:“爹,沈姨,你們有話好好說嘛,動手幹什麽?”

酈羽也見過這人幾回,這劉大夫曾也是藥山村的人,這些年才做了大夫。而他兒子口跟沈家那個病死的自幼一同長大。劉大夫總在沈姨這進藥,確實有幫襯的意思。

只不過酈羽不大喜歡這人的眼神,他裝作看不見劉季,把頭撇到另一邊。

劉季勸道:“姨,您先別生氣。爹也是,不就看庫房嗎,多大點事啊?就讓雨郎跟著我去庫房看一看吧。”

劉大夫雖陰沈著臉,不過還是點頭同意,這就領著酈羽要進後屋。酈羽卻註意到,那小廝抖得比方才更厲害了。

他一走到小廝跟前,小廝更是撲通一聲膝蓋發軟,摔坐在地上。

“公、公子……”

劉季皺了皺眉。

“小冬,你怎的?早上沒給你吃飯?”

“公子,您忘了?那幾袋藥材,是……”

劉季一聽,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臉色瞬間煞白,看上去酒也徹底醒了。

他立馬伸手攔在酈羽跟他爹面前,吞吞吐吐:“這…爹,要不還是別去看了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劉季心裏有鬼了,劉大夫也沈下臉。

“你在庫房幹了什麽?”

“沒,什麽都沒啊。”

大約是知道劉季嘴硬,劉大夫幹脆轉向問那戰戰兢兢的小廝。

“小冬,說,少爺在庫房幹了什麽?”

“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小廝看著不過十三四歲年紀,還在拼命搖頭,劉大夫卻已經一巴掌甩在他腦袋上。

“你也敢不老實?!”

“老爺!別打!跟我沒關系啊!是…是……”

小廝邊說邊看向劉季,對上那人兇狠的眼神,又嚇得幹脆跪了下來。

劉大夫道:“你直接說出,我給你撐腰。這死崽子到底幹了什麽?”

小廝淚眼汪汪,“他那晚……他喝迷糊了,就把後院庫房…當成了茅房,還跑了好幾趟……”

此話一出,倒是滿堂寂靜。

酈羽差點笑出聲,他倒是慶幸自己剛剛還好沒有用手碰藥袋。沈姨則臉色鐵青,一只手懸在空中,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劉大夫是真的看起來被氣到差點一個白眼翻了過去。

小廝哭道:“公子說。我若是告訴您,他就打斷我的腿。可那些藥材,我都偷偷拿去曬過了!”

酈羽聽了立刻道:“曬過有什麽用?被那臭水一澆,吃了不拉肚子才怪……”

“你又瞎說什麽呢。”沈姨嗔罵道,不過她難得沒有伸手揍酈羽。

劉大夫轉向一旁表情僵硬的劉季,劉季擠了個難看的笑容,“爹……”

但他還沒說完,就被他爹一腳踹了過去。

酈羽看完這場父慈子孝的戲碼,又等再次清點好貨量後,劉大夫便對他拱手一揖。

“雨郎,先前是我錯怪你了,今年這藥材,我照價收購。另外多出來的那幾十文就不用找了,算我賠給你的。”

沈姨不樂意了,“哎,你怎麽回事,這藥是我賣的,你感謝這小崽子幹什麽?”

劉大夫哼了一聲,“要不是你家這夫郎,我方才怕是能跟你打起來!”

不過這等好事,沈姨自然不會拒絕。劉大夫一走,她歡天喜地地從酈羽手中搶過錢袋子。錢袋子,卻在驢車上嘀嘀咕咕。

“我看那劉家郎的眼珠子,都快掉到你身上去了。你是不是還挺高興的?真被那藥鋪公子看上,可就這輩子不愁吃喝咯。”

“我沒有。

酈羽小聲道。這是實話。

早上只啃了半根苞米,此時嗅到草市上各種食物的香氣,他覺得腹中更是燒疼得厲害,滿腦子都是能拿錢吃一頓就好了。

“我告訴你,你想都不要想。你是我花錢買回來的,身契還在我這呢。就算楓郎不在了,你也要服侍你娘我一輩子了。至於那藥鋪,怎麽也不會同意你這麽個賤籍哥兒進他家門的。”

沈姨的聲音比大街上吆喝聲還要刺耳,酈羽幹脆蜷縮起身子,把臉埋進臂彎中。

以前哪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不管是在酈府,甚至是東宮……誰不是把他放在手裏寵的。

眼睛閉得久了,酈羽一瞬覺得身體也輕飄飄的,仿佛跳起來,手就能夠得著家。

他是被不遠處一群孩童啼哭聲吵醒的。

睜眼一看,自己還在草市上。沈姨不在,頭頂的太陽卻已經開始往西落了。

而那群哭泣的孩童就離驢車不遠。那群孩童打扮邋遢,各個手上還綁著繩子。有男有女,最大的看上去快十來歲了。

而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卻正被一個大人拿著藤條抽得嗷嗷大哭。

看到那種藤條,酈羽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就跟當初人牙子打他時用的一模一樣!

那小男孩不過五歲左右,被打得站都站不穩,想用手護住腦袋,露在外的兩條胳膊卻血痕累累。

人牙子並不因他年幼就手下留情,還邊抽邊罵:“讓你再敢亂說話!看我不打死你!”

小男孩卻還在嘴倔,“我沒撒謊,沒亂說話!我是王府世子,我爹爹是王爺,你不能賣掉我!”

人牙子一聽,更是暴跳如雷。也抽得更狠了。

“世子?王爺?呸!”人牙子狠狠啐了一口,“你老子是王爺,怎會讓你落在我手裏?還敢滿嘴胡謅,看我不打到你再也不敢亂說!”

酈羽就是最後被打到再也不敢亂說的那個人。他看得一瞬間血氣上頭,就差沖上去攔人。可一起身,身體裏莫名有一股蠻勁,又將他拉了回去。

……算了。他想,惹事,也搞不好只會多挨沈姨一頓打罵。

酈羽又懨懨地抱起膝蓋。雖然現在不在,但沈姨多半是買貨去了。他不是沒趁這種時候試圖逃脫過,只是附近的村鎮的人,都知道他是沈姨買回來的哥兒。還沒跑幾步,就被那些他不認識的人綁到了沈姨面前。

這裏買人賣人,似乎都是很常見的事情。

那男孩被抽得渾身發抖,眼神卻依舊倔強,紅著眼眶始終沒落下淚來。

“我沒有胡說!我爹爹是王爺,陛下是我伯父!等他們找到我了,不會放過你的!你就等著被殺頭吧!”

……王爺?陛下?

酈羽瞇起眼,打量起那孩子來。

他在東宮當了近六年的太子伴讀,一直到太子殿下及冠。對宮中的事情多少耳濡目睹。當今聖上的確排行老三,但那群王爺……都是快跟自己爺爺同輩的人了,誰家還生得出這麽小的孩子?還把這麽點點大的豆丁封了世子?

不過酈羽轉念一想,老來得子也不奇怪……而且那小孩雖然已經被揍得體無完膚,可仔細一看,確實生得白嫩。

而且眉眼,也長得很像一個人…說不定真是什麽皇親國戚。想到這裏,他跳下了車,看了眼腳邊。

“我讓你嘴硬……”

人牙子自己似乎是打雷了,氣得手裏藤條一抖,準備又是狠狠一記。在半空尚未落下時,一塊不起眼的石子“嗖”地一下打中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直接讓他藤條脫手而出。

“誰?!”人牙子吃痛地縮回手,環顧四周,酈羽卻已經若無其事地坐回了驢車上。

“誰打我的?!你們剛剛有沒有人看到?”

然而那群瑟瑟發抖的小孩聚在一起,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藥山村這附近幾個村落,離最近的官府也要好幾十裏地。可謂窮鄉僻野,人牙子最猖狂。村民家裏揭不開鍋了,拿不想要的小孩去賣也是常事。所以才導致酈羽這麽久都沒有辦法逃出去。

那孩子就算真是王府世子,被賣到這種地方。這輩子也確實算完了。

……只存那幾十枚銅板是不夠的,他一定要再多忍耐一段時間,多存點盤纏,一口氣逃回京城。

酈羽正盤算著以後還要想點別的辦法搞錢時,突然感覺有人拍了他腦袋。

沈姨手裏拎著兩簍子雜貨,又從簍子裏掏出一塊還冒著熱氣的燒餅扔給酈羽。

“吃口唄,吃了咱們回家。”

“喔。”

他輕輕咬了一口,嘗了半天,才發覺是是甜餡的。

過去酈羽其實不太愛吃點心,但他已經忘了甜是什麽了,絲絲甜味讓他想起了被母親拿著點心哄的時候。

“謝謝沈姨。”酈羽柔聲道。

沈姨坐上驢車,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她在前面小聲咕噥。

“跟我還謝個屁,你這倒黴崽子……”

驢車越駛越遠,酈羽啃著燒餅,還在盯著人牙子那邊的動靜。

他沒有註意到,那個被打的男孩,似乎正死死盯著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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