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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煙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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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煙雨中

一場冷雨過後,天氣徹底涼了下來。

時至今日,腰扇雖然已經演變成工藝品,配飾用途大過功能性,但淡旺季難免還是要受溫度影響。

在田欣七拐八彎的關系網牽線下,有個古裝電視劇的制片人對此很感興趣,連續來鎮上考察了好幾次。若是和他談成,不僅不用再發愁整個四季度的銷量,或許還能起到規模化的帶動效應,眼見有戲,連一向不太熱衷於俗務的邵啟冬都開始上心起來。

扇莊代表和制片人趙潤年一行人的見面安排在鎮上吃本幫菜的餐館包間。

點完菜,趙潤年朗聲笑著提議道:“邵總,今天咱們就別喝酒了,前陣子體檢,我肝功能指數超出正常三倍多,醫生說再不節制,下一步就是肝硬化。”

事關健康問題,邵啟冬雖好酒,卻並非勸酒之人,自然無不應允,客氣問:“要不請趙總嘗嘗我們當地的雲霧茶?”

“喝茶行啊。”趙潤年點頭同意。

孟臾與邵啟冬交換過眼神,出去取了茶葉和茶具。

邵啟冬靜靜看她在桌前落座,將茶盤上擺放的杯子一只只拿下來,接著側首點著泥爐子,溫上水。起火、扇爐、洗杯,提壺頓杯,動作不緊不慢,行雲流水般嫻熟,手指自始至終穩穩當當捏在薄薄的瓷胎上輾轉,從水沸到出湯不過幾十秒的時間。

趙潤年接過茶盞,還沒入口,就先忍不住叫了聲好,由衷讚道:“我上部戲是個電影,導演要求高,為了鏡頭寫實,讓女主角提前一個月學怎麽泡茶,正式開拍時還嫌燙手,近景遠景要拍許多遍,你們都不知道她在片場失手砸碎了多少杯子,浪費預算還在其次,一模一樣的茶杯補都不好補。小孟這手功夫,一看就是家學淵源,專業的。”

孟臾莞爾:“趙總過獎了,其實我……上學時勤工儉學,在茶館打過工。”

趙潤年開懷大笑,“原來如此,那我也不算看走眼。”

孟臾繼續恭維:“您好眼力。”

這頓飯雖然是為拓寬銷路,但又不能只談買賣,做生意的本質還是人際關系,趙潤年這種自詡文化人的一般都好風雅,不管是真心還是附庸,句句不離文史。

孟臾平時喜歡看些閑書,又提前查過趙潤年主控出品的戲,做了充足的功課,話雖不密,只要開口接就讓人身心舒暢,不知不覺就把氛圍調動起來。

文娛不分家,席間不免要聊起當下熱播的影視劇。

“倒不是我們不想做精品,而是現在的審核機制太嚴格。就拿古裝劇來說,能寫歷史正劇的本來就不多,那幾個大編劇都叫得上名字,就這還不讓開。其他類型的都要架空,置景道具方面根本沒辦法考據。”

孟臾說:“但我看您上次做的那個劇,不光熱度高,衣飾都是宋制,非常統一,朋友們都說審美特別好。”

趙潤年笑呵呵的與她碰杯,“那是運氣好,幹這行的,開機都要燒香念經,為什麽?因為很多時候播的好不好,是玄學。”

孟臾有些好奇問:“質量好也播不好嗎?”

趙潤年興致很高,說:“不一定成正比,更別提各種風險和意外,就好比我有個項目,拍完招商準備上線了,結果男主角嫖娼進去了,白幹大半年不說,裏裏外外賠了幾千萬。”

孟臾感慨,“真不容易。”

又托底說:“那也是小概率事件,我看趙總近幾年經手的項目評分都很高。”

吃到一半,邵啟冬傾身用公筷給趙潤年布菜,孟臾趁著這個空檔說:“腰扇算是比較小眾的傳統技藝,所以才更需要趙總這樣眼光獨到的人帶到大眾的視野裏。”

話題最終還是要回到推銷腰扇上來,但總要用話術裹上一層光鮮的包裝,這話顯然是對了趙潤年的胃口的。

只見他滿臉愉悅地接話:“這頂高帽子給我戴上了,趙某自然要略盡綿薄之力。邵總啊,小孟雖然年輕,但是很有自己的見識,你有個好幫手啊。”

邵啟冬適時奉承道:“光有幫手還不夠,還得有貴人出手相助才行,趙總就是我們的貴人。”

趙潤年自謙地擺擺手,端起茶杯朝著在座眾人,“場面話咱們就不多說了,我以茶代酒,敬合作,敬傳統。”

邵啟冬知道這就算是成了,目光瞥到孟臾那裏,眼裏明顯比平時的親切更多了一絲欣賞。

相談甚歡的飯局結束,邵啟冬在鎮子口大路送走趙潤年一行人,和孟臾並肩步行沿著河道旁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更深露重,孟臾抽了下鼻子,不由得打了個噴嚏。

邵啟冬噗嗤一笑,開玩笑道:“肯定是誰在想你呢。”

孟臾倒是聽過這個說法,但好像是截然相反的,“哦?不是有人在罵我嗎?”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邵啟冬真誠道:“小月,多虧了你才能這麽順利。我原本其實還有些顧慮,怕帶你過來要陪著喝酒。但趙總指名道姓提了,我也不好直接拒絕,沒想到你這麽厲害,他之前態度還不太明朗,今天才突然松口的。”

孟臾連忙說:“不是不是,是你之前跟他都談得差不多了,距離水到渠成就差臨門一腳,我剛好趕上了。”

邵啟冬知道她不居功,不再多說什麽。在他眼裏,一直都覺得孟臾不太像這個年紀的人,明明和田欣同齡,性子卻千差萬別,偶爾垂眸流露出的怔忡神色明顯代表心裏藏著不足為外人道的事。

但他是不會問的,誰的痛苦沒有原委呢?

又一場零落往覆的秋雨降臨,將整個南江變成水汽氤氳中的煙雨之城。

天剛蒙蒙亮,伴隨著震動的嗡鳴,手機響起消息提示音。

不過是低微的響動,謝鶴逸立刻就被驚醒了,亦或是根本沒睡著。這段日子以來,他的睡眠狀況變得越來越差,即便找陳墉開了一堆安眠藥吃,睡意也是時有時無,零零星星的,一整夜斷斷續續睡不到三四個小時。

其實,若實在按捺不住,他完全可以弄到更強效的東西,但他無法允許自己被藥物裹挾甚至成癮,癮癥這種東西是懦弱者才會犯的,他不需要也不屑於。

何況,當年他都沒碰過,如今何至於此?

覆又想起以往出差在外,睡不著時電話那頭孟臾的呼吸聲來,等哪天把她抓回來,幹脆打斷她的腿……謝鶴逸勉強壓下胸腹間的躁郁,深深籲出一口氣,擡手將掌心覆在額面,指尖掐住酸脹的太陽穴狠狠按了按,卻絲毫緩解不了欲裂的頭痛和模糊的昏沈感,他放棄了,摸到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劃開手機——

屏幕上是寧知衍發過來的消息和一張照片。

人到底還是找到了。

場景在一間老宅的院子裏,灰墻黛瓦,四周花草繁茂葳蕤,人群後被鏡頭虛化的木質招牌上面的字看不太清楚,大概是什麽工藝品的工作室。

孟臾站在那張合影的右邊,整個人的狀態自得,自在,自成一派天地,看起來何止是不錯。她的儀態向來很好,任何時候都脊背筆直的樣子,領口處露出一截纖修潔白的脖頸,額頭圓潤飽滿,唇角些微笑意卻很是清俏顯眼,微微彎起的眼眉之間還帶著一份明媚疏闊的天真之氣。

她的頭發剪短許多,發梢只到齊肩的位置——他喜歡她頭發長度保持到腰際。

顏色好像也有變化,似乎是挑染過,反正肯定不是以往的全黑——他從不準她染頭燙發。

不知怎的,謝鶴逸眼前回放過那天她站在書房窗前揮手作別,揚聲說再見的樣子,如出一轍的心無掛礙,好似在故意挑釁,與他作對一般。

謝鶴逸的手指按在屏幕不斷推開放大,但受像素限制,無法看得更加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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