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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吸血鬼觀察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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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吸血鬼觀察手冊

如果放任其延伸,人有的時候是有很多危險想法的。

就比如說萊克西,在得知她是伏沙氏族住在最北方的邪惡女巫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很好。

她問了幾個問題,貝林有一搭沒一搭回答她,偶爾略過幾個問題,不過那不重要,她還可以加重語氣重新問一次。

問到最後,她甚至覺得自己發出的聲音不是自己的,是一種電視劇角色即將歇斯底裏的時候才發出來的聲音,類似於嘗試維持冷靜但又屢次失敗的感覺。

貝林又問了她一遍感覺怎麽樣,她說她感覺挺好。

和聲音一樣假,萊克西,你自己知道的。

她甚至開始懷疑出生在諾曼的萊克西·斯杜普斯是不是她瘋掉的時候的臆想,但在臆想中太陽穴的疼痛是真實的。

這讓她想起之前閱讀一本精神疾病書上有一個名詞叫分離轉換,是人格解離的一個癥狀,極少數分離轉換患者會在臆想中感受到疼痛,就像真被搟面杖打了一下一樣。

可理論上分離轉換不應該只存在於一個場景,還讓她從那個場景裏長大,這不合理。

而且關於邪惡女巫萊克西的事情,她一點都記不起來,像是做了一個毫無破綻的夢,夢醒之後忘了自己是誰。

萊克西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眼皮有些無力地耷拉著。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一些人格解離患者確實會有階段性失憶癥狀,但不至於一點都想不起來。

要是一點都想不起來,那就是真瘋了。

一切對於她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莫比烏斯環,比教授在她的期末作業上批註“環境保護阻礙者,浪費樹木”還令她崩潰。

“關於你自己,你還記得多少?”貝林嘆了口氣,再次發問。

萊克西搖了搖頭,她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科學無法解釋的話,她寧願相信自己是,某種程度上,穿越了,對,就像是他們看電視劇裏演的那樣,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個死人身上。

雖然這個情形在她看來有些難以置信,但有一個什麽名人說過:“在怎麽也找不到答案的時候,最不可能的選項就是答案。”

她靠著墻坐了一會,望向牢門,那裏有一個送飯用的小窗口,現在估計上著鎖。

一把火就能把一整個門燒了,造門的人真愚蠢。

“我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瘋的。”她加重了“到底”兩個字,並暗自認為她絕對是穿越了,她不信一個分離轉換的患者可以一直不清醒。

貝林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篷頂:“大概兩年前吧,一直不清醒,每天就是念念叨叨,跟祈禱一樣。”

貝林沒有說,但從她的表情看來,萊克西知道,她有一陣子確實害怕極了,生怕這個瘋子跳起來用石頭砸她。

於是她後退了一點:“我需要一點時間。”她自言自語地說,聲音被淹沒在外面瓢潑大雨的滴答聲中。

一切都很糟糕,殺得她個措手不及,但她覺得如果有一些獨處的時間,她應該就能解決,就像她在深夜被助教吼過之後還堅持寫論文改圖一樣。

現在是什麽時間呢?和諾曼有多少時差?她漫無目的地想著,卻給自己想出一身雞皮疙瘩,艾倫的身影還在她眼前,朝她揮舞著搟面杖。

那家夥把可憐的蘇珊·斯杜普斯夫人弄死之後,又把她給弄死了。

媽媽哀號過,然後在同樣的一搟面杖下捂著頭倒下了。

後來艾倫把這解釋為妻子意外腳滑,頭撞到了尖銳的桌角才意外身亡。

想省事的案件負責人還真信了,整件事被當作一場悲慘的意外處理。

可她看見了,她都知道。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萊克西覺得自己像死了一樣,沒了知覺,只知道自己好像是坐著,靠著墻,沒別的動作,翕張著嘴。

看門的人送來了兩個石頭杯子,貝林把它們從送飯的小窗口處接了回來,把那一杯血腥味沒有那麽濃郁的給她放在了地上,好像是甜菜汁。

有沒有人發現我沒有出現在實驗室和辦公室?她胡思亂想著,艾倫·斯杜普斯會不會上法庭?他還會裝作這是一場意外嗎?

“講真,”貝林把石頭杯子裏的液體喝完之後,蹲坐在幹草堆上對她說,“你就打算這麽坐著,一直到死?”

萊克西幹笑一聲,她甚至不能確定那到底是笑還是哼:“我能幹什麽。”這句話以一個陳述句的形式出現。

“來聊天。”貝林換了個姿勢,盤腿坐下,“你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的那兩年都在想什麽?”

萊克西的眸子不可控地向下轉動,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在,十根手指,沒有被貝林啃掉。

可能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在本科時期選擇心理學作為專業,研究生時候又加入了一個行為心理學科研組。

不過萊克西打賭貝林不會明白“行為心理學”這個字眼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們這裏真的很落後,蹲大牢還要人送飯。

她翻了翻女巫萊克西的魔法書,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懂之後選擇了相信科學。

哢嚓。貝林把杯子掰碎了。

她貌似幾個小時前就做過這個動作,掰杯子吃,只不過當時萊克西專註於消化她穿越了這個事實,沒怎麽理她。

“你打算把這吃了?”萊克西皺著眉頭問。

貝林不以為然:“杯子也是晚餐的一部分,大家都是這麽吃的,我之前問過隔壁的喬納森。”她咬下去一塊,“他說這麽咬比較洩憤,畢竟我們每天都要面對那些傻子一樣的主審官,當然不包括迷人的伊安,你的主審官應該是這批人裏面最聰明的,不過這兩年你瘋得不輕,他就一直沒見你。”

萊克西想起之前去泰式餐廳的時候,點了一道咖喱,最後那道菜是盛在面包裏的,面包沾著咖喱吃。

不過她有一種沖動,就是去貝林這句話裏面找重點:“主審官又是什麽東西。”

“審我們的主要負責人,平常叫我們過去就是回答他們那堆形式主義問題的。”貝林嘴裏吃著杯子,有點口齒不清。

“你的那位叫艾羅·莫爾頓,是副首席大臣,不過我覺得他快要坐上首席大臣的位子了,等他平定這次戰亂之後。”她加了一句,“伏沙這邊北部被隔壁入侵了,之前北邊有你坐陣,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他們做了把你關進來的愚蠢決定,後果他們自己啃。”

“這就不關我們事啦。”貝林吃完了杯子,把身體放倒在了幹草堆上,雙手背在腦袋後面,“你可是北部最強邪惡人類女巫,聽起來很傻帽,但你確實是,我每天觀察你的行為就夠消磨時間了。”

行為。萊克西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都說科研人對一切和專業相關的事情都有著強烈的熱情,萊克西不知道能不能以偏概全,反正她是這樣,她導師形容她是“科研積極分子”。

貝林朝她伸出手:“杯子要不要?不要給我,幫你消化掉。”

萊克西把杯子遞給她,心裏有了一個想法。

“有紙嗎?可以寫的那種紙。”她輕快地說,感覺自己快要開始唱歌了。

這是一個絕妙的、可以打發時間的法子。

她大睜著眼睛,臉上是一股紅潮,整個人周圍的磁場都異常興奮,金黃色的發絲在身後飛揚。

貝林從杯子裏擡眼,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有一張。”她從幹草堆底下翻出了一張泛黃的羊皮紙,“你要寫什麽嗎?”

萊克西狡黠一笑,哼唱著說,聲音像是一只小鳥:“吸血鬼觀察手冊。”而貝林將成為她最好的觀察對象,等她有機會獲釋了,她就能有更多觀察對象了。

畢竟,這個鬼地方到處都是吸血鬼。

墻上的石頭隨便掰下來一顆都是很好的寫作材料,她根本不需要圓珠筆,或者,在這個情形下,羽毛筆。

石頭劃在紙上,留下的印記很像煙灰,她五年前抽過幾根,不過後來在艾倫的棍棒之下戒掉了,但她覺得現在自己需要來一根。

好像變回了最原始的狀態,一個穿著緊身褲和T恤的小女孩,頭也不回赤腳狂奔在莓果街夏天滾燙的石板路上,後面追著她手裏拿著搟面杖的父親。

天哪,她甚至能聽見他嘴裏吆喝著:“回來!萊克西!回來!”

這些回憶都是散發著惡臭的,就像她父親在母親去世之後連續好幾個月沒洗的襪子一樣惡心。

萊克西打了個寒戰,貝林專註於吃她的杯子,沒管她。

“吸血鬼觀察手冊”幾個字被盡量工整地寫在了這張羊皮紙上,寫的字體不大,是萊克西在記東西的時候慣用的筆跡。

“你們除了吃石頭還吃一些什麽別的嗎?”她視線對上貝林的,輕聲問,有一種懸在半空中遲遲不下來的感覺。

“你會後悔問我這句話的,得把你惡心得夠嗆。”貝林掰著杯子對她說,“我們連騾子耳屎都不放過。”她又爆了一句粗口,沙啞地笑了幾聲。

“他們貴族吃的就不一樣啦。”貝林哼哼道,“之前有一個獲釋的幸運兒去過一次伊安的晚餐,參加一個什麽論壇,還是有關這次入侵的,他提供了幾個比較有用的點子就被放出去了,要我說他們最該問的人就是你。總之,他們吃了蝸牛。”

“為什麽是我?”萊克西指著自己的鼻子。

貝林來了精神,她一向對這種瑣事了如指掌:“拜托,你可是最強女巫,而且坐陣北方多年那邊一動不敢動,而且據說艾羅副首席問過族長要不要把你請出來,那個小老頭子堅決搖頭。”她嗤了一聲,“跟個腦袋長蛆的傻帽似的,國家衰亡從來都不是沒有原因的。”

萊克西緩緩點頭,又在紙上用石頭劃了兩筆:“原來如此。”

四十分鐘後,她們終於解決了晚餐,萊克西也寫了滿滿一整頁紙,中途劃破了紙兩次。

夜色從來都沒離開過這個牢房,它持久籠罩著這個石頭屋裏的兩個人,血紅色的天空邊緣似乎也有些暗淡了。

在伏沙氏族的領地裏,是沒有白天的。

萊克西躺在草堆上,感受到後背貼著的石地板僵硬地迎合著她的身軀,沈浸在莓果街的一切都不會再次發生了的喜悅裏,摻雜了一點回不去家的遺憾——可那又算什麽家。

她又在幹草堆上毫無時間觀念地過了不知道多久,每天和貝林一起聊天,咒罵主審官的弱智行為,由某一時間覺得,似乎這就夠了,離開家園又怎麽樣呢。

每次去見完主審官,貝林都會給她帶回來一頁羊皮紙,她就會寫一頁,不知不覺間,她的觀察手冊已經寫到第五十頁了,主要有關吸血鬼的衣食住行都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她鮮少出門,唯獨幾次被看管叫出去檢查精神狀態,她不知道結果是什麽,但他們並沒有叫她去做和大家一樣的事情,她為此感到欣慰。

看吧,她一直做得不錯,萊克西·斯杜普斯一直是一個不錯的人。

但是在本來計劃著要學習一點魔法這件事上,萊克西在學了幾天之後選擇了相信科學。

這種生活的節奏從未被打亂過,直到有幾天,他們不再帶她去做檢查了。

那個黑暗的下午五點,貝林還沒醒,牢門就從外面向裏面被人推開了,幾個穿著看管衣服的人走了進來。

“斯杜普斯,莫爾頓大人要見你。”為首的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就是在對一個毫無生氣的雕塑說話,“請跟我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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