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雙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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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雙蓮
最近，裘達爾不知又跑到哪去了。留下她一個人繼續對著庭院中的花楹樹發呆。
裘達爾這回一走好像帶去了宮殿裏所有的生機，這幾天她沒有看見任何一個宮人，只有紅玉公主會偶爾造訪這座冷清的宮院。
而這幾天，她除了無所事事待在這裏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演武場。
——因為紅玉公主真正的愛好是習武。
沒錯，“真正的愛好”。什麽穿衣打扮美容之類的活動如果不是身為一名皇室公主的形象需要，花楹想紅玉也許真的會撕開溫良表象徹底成為力能扛鼎的武士。
雖然紅玉平常也熱衷於美容打扮啦……
但……
演武場上，她目睹了紅發公主使用魔神之劍轟斷了成排的武器架，可對方首先擔心的卻不是夏黃文的問責，而是自己的妝有沒有花掉失了尊儀……
總覺得，是“公主”這兩個字阻止了她練劍的腳步。
“小裘達爾也真是的，既然不想管你，為什麽不把你放出宮呢……”
剛被夏黃文哭天喊地式說教的練紅玉下了場，將魔神之劍變回金簪插回了兔耳型發髻，一把坐到了花楹身邊聊了起來，儼然沒有被某人的眼淚影響。
她嘆道：“不過，你什麽都不懂，萬一出了宮被賣掉怎麽辦……唉，小花楹真是讓人不放心。”
花楹想了想，還是對紅玉公主真心實意地感謝道：“承蒙你的照顧了。”
“這、這有什麽好謝的呀！小花楹也給我帶來了很多樂趣啊……”練紅玉一覺得窘迫便會抱袖掩面，這標志性的動作簡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昭示著某種心情。
“在這裏，誰都把我當成身份高貴的公主……我的心聲根本無法傳達給那些人，反而還要時刻被他們約束著，我其實不喜歡這樣。”練紅玉落寞地垂下了頭，訴說了一直以來心中的困擾。
“可是啊……和小花楹在一起時，我並不會有身為公主的壓力哦？反而總是能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呢。”她露出了那一張真誠又略有羞赧的笑臉，“雖然小花楹很多時候都不知道怎麽回我的話，不會欣賞漂亮的裙子，說不出我用的脂粉，只會用一個很傻的表情來看我，一點共同話題也沒有……可我，還是很喜歡和小花楹相處的時間呢。”
喜歡嗎……花楹陷入了思考，如果紅玉喜歡的話，那她也喜歡的吧……因為，她並不排斥紅玉的接近。
喜歡應該分了好多種，她對紅玉的喜歡是一種，對那棵樹的莫名喜歡也是一種。
花楹鄭重回道：“我也很喜歡你，紅玉。”
聽到這個回答，練紅玉心中只覺得又羞又好笑，明明她方才說了那麽多話，可小花楹居然就抓到了她最想要聽到的一句回答。
這不會是假話。她如是想，能將真心直白表露出來就是小花楹的優點了。光是小花楹安靜的坐在這裏凝視著她時，練紅玉也能感覺到眼中蘊藏的認真。
這雙眼睛平淡空茫又有碧海之藍，有海之寥廓，可惜卻少了陽光的明耀。不如第一次正式相識時好看。
她不會忘記小花楹在自我介紹時，拉著她指著庭院那株樹神采飛揚的模樣。唯獨只有那一刻她才見到了小花楹露出了類似於少年人的傲然自信。
“眼睛這麽漂亮，就該裝下更多美麗的東西啊！”練紅玉突地雙手朝花楹臉上一拍，盯著她的眼睛氣鼓鼓說道：“這裏太空的話，心靈也會空的！”
花楹楞住了，面前離她極近的那雙玫紅色眼眸，仿佛燒了一團明媚的火。
“……什麽是空呢？”
“空就是你把問題丟回來的樣子啊。”練紅玉一笑，起身一把抓起武器架中的長劍，舞了個漂亮的劍花，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正好我最近摸索出了新的劍招，小花楹想要看看嗎？這回我就不用拜恩的力量了！不然夏黃文又要嘮叨了……”
精氣神足的公主再次回到了演武場，花楹默默將疑惑壓了回去……想不通的事以後再說。
她不懂劍，不過看紅玉公主舞得這麽開心，那應該是很有趣的東西吧。
流水寒芒，劍照蓮花，雖沒了魔神的魔法加持，可那臨風颯颯的英姿，像著了火般絢麗，一如剛剛註視著她的那雙眼睛。
同樣在觀劍的夏黃文不由得意道：“公主殿下的劍術可是不亞於那群武夫的啊。”
一套劍招下來，紅玉微喘著氣，額頭上沁著薄汗，但她還是興致沖沖向花楹詢問道：“怎麽樣，我的劍厲不厲害！”
厲不厲害不知道，好看倒是真的。花楹真心誇讚道：“風華絕代。”
公主紅了臉：“其、其實也沒有那麽好啦。”方才的自信已經蕩然無存。
夏黃文一時覺得忿忿，這丫頭怎麽將他的臺詞搶了呢！他忙聲接道：“公主的劍術本來就是極其出色的，不用他人的誇讚也能自成天輝！”
“比起兄長大人，我的劍真的算不上什麽……”紅玉垂著腦袋，緊巴巴地抓著袖子，語氣裏透著一絲欽慕：“兄長大人的劍術在煌國內無人能及。”
夏黃文繼續吹捧道：“哎呀公主殿下，紅炎大人的實力當然不能以常人並提，你不能稱第一，但也能稱第二呀。”
“夏黃文你又在亂說了……”練紅玉啞然失笑，這般諂媚沖淡了她的幾分羞赧。她順手又坐回了花楹旁邊。
紅玉道：“說起來，你應該也看到了，拜恩的武器化魔裝，正好是一柄劍。魔裝化後的武器似乎是會變成主人最擅長的樣式呢。”
花楹點了點頭：“能得到魔神的認可，紅玉真了不起。”
紅玉又紅了臉，趕忙搖頭道：“兄長大人們才厲害，我到現在都還沒練好全身魔裝呢。”
說到這，紅玉忍不住嘿嘿一笑，面帶驕傲：“我的哥哥們都很可靠的。”
“我的哥哥們都是金屬器持有者，最厲害的就是紅炎哥哥，他可厲害了，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大都督了呢……紅明哥哥也很厲害，他的智慧與紅炎哥哥的武力結合以後簡直無人可擋，現在兩個人已經一起征服了很多地方……紅霸哥哥現在也有了很多人追隨……”紅玉一一數著哥哥們的成就，然後嘆道：“唉，我也好想上戰場啊。”
“戰場嗎……”花楹想了想，“是那種很多人拿著武器互相廝殺的戰場嗎？”
紅玉皺著眉想了想：“唔，簡單來說差不多是這樣，怎麽了？”
花楹笑了笑：“沒什麽，就是問問。”
“噢……”練紅玉也沒想在這個話題上有過多討論。
“小花楹有喜歡做的事嗎？不能都是你天天跟著我跑，我也想跟著你跑一次啊。”練紅玉掰著手指算著，“像是刺繡啊、讀書啊什麽的，像我一樣喜歡練劍啊，像夏黃文一樣喜歡讀些醫書啊……雖然你失憶了，但身體總該記得你喜歡什麽吧！”
“我也有喜歡做的事情啊。”花楹說著，下一句回答就澆滅了對方的好奇心，“我喜歡看樹，你如果想的話，那下次我們一起爬吧。”
“你這樣算不上是喜歡的。”她不知道該說是小花楹遲鈍還是根本就無欲無求，“哎，爬樹的話，我們可以找個沒人的時間一起。”
“嗯，那我們約好了。”待說完第一句話，第二句她開始真誠求知：“那什麽樣才算喜歡呢？”
“這個……”紅玉公主的臉又紅了，她苦思冥想了好久，最終沮喪道：“這個問題我無法給你回答。”
夏黃文忍不住提醒道：“公主，你們提的喜歡應該是喜歡做什麽事……而不是，咳，那種男女之情……”跟了紅玉公主這麽多年，這點心思都猜不到他還怎麽掌控人心！
“這…我當然是知道的！”紅玉意識到了自己歪了主題，而這主題一開始還是自己提出來的……她再次羞紅了臉：“夏黃文你不要一直偷聽我們的話啦！女子之間的暢談不能有男人一直聽著！”
夏黃文眼角一抽：“是是是，公主殿下，我這就後退十步不打擾你們了。”
“真是的。”見夏黃文退了老遠，練紅玉感到悵然，面對小花楹她又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雖然已經和巴爾巴德聯了姻……但我還是好想談一次戀愛啊。”
在這個話題上，花楹不知如何安慰這位公主。
-
之後的幾天裏，花楹是一個人在冷清的宮院裏度過的。
除了每日來灑掃的宮人外，她沒有再見到任何人。
裘達爾經常會被一些古古怪怪的人叫出去好多天，紅玉也不是什麽無所事事的皇女，小魚已經好多天沒有看到了……這些人她都還算熟悉，可很多人都有著她不了解的一面。
她安靜地呆在院子中沒有亂跑，並在這幾天裏嘗試著新一輪爬樹。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她終於可以爬上樹了，不過是借著某些從宮殿內搜刮出來的工具。
如果能用魔法就好了……可惜裘達爾不許。花楹有些遺憾，最近在暗處裏盯著她的人看起來也不像是能允許她用魔法的樣子。
這個地方真的挺覆雜的，想知道某些事非得靠監視，就不能開誠布公好好談談，以至於她過得束手束腳的。
“嗯，不錯，上次我來時還是呆呆笨笨的，這次就已經會爬樹了啊。”
一個熟悉的懶懶男聲響起，花楹聞聲望去，從樹上看到了從門外走進來的男子，一個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的男人。上次就是他幫助自己上了這棵樹，當時他們倆還聊得頗為投機。
他的兩名侍女遠遠候在門邊，他則繞過這些野蠻生長的花草悠悠走來，將一段路走出了別樣的風貌。
唇白齒紅，面如冠玉，緞發如朝輝天火，眼底紅蓮含清波。當初她能與他聊起來，主要還是因為這個人長得太耀眼了。
“裘達爾不在，你是來找我的？”她問。
“嗯哼，閑來無事，我便想著沒人管的你會不會被餓死，所以索性就來看看。”
練紅霸瞧著她將上好的家具堆在樹下，不由挑了挑眉，想來這就是她能成功爬樹的大功臣們。希望裘達爾回來看到不會生氣。
“不會，有好心人會給我送吃的。”都是一些同情她的宮女們，雖然也不知自己是哪兒受她們同情了。花楹想了想，不由問：“裘達爾出遠門的時候，這個宮殿都是沒有人打理的嗎？”
練紅霸靠在樹下，秀眉微蹙，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可能他們是被派去做別的事了吧。”
“是這樣嗎？可這些天一直都有人在看著我。”花楹語出驚人，“不過你一來，那些目光就消失了。”但是那些黑鳥倒沒消失。
練紅霸楞了楞，很快就冷笑道：“呵！那個老女人……”他也只是說了這幾個字就住了口。
裘達爾口中的老太婆，與這位朋友口中的老女人，應該是同一個人……這只是她的一個猜測。只不過她現在所了解到的信息還是太少了，所以她決定還是先不想了。
“上來坐坐嗎？”花楹拍了拍粗壯的樹枝，有些得意道：“我已經可以一個人爬上來了。”
如果將那些珍稀的家具堆成一個梯子也算個人的力量的話，那她的確是“成功”了。練紅霸搖頭一笑，向前一步，輕松躍上了樹。
“你也學的魔法麽？”
“傻不傻呀，這是魔力操作，將氣聚在腳底下就可以輕松跳上來了啊。”
“噢。”
“……”
花楹繼續睜大眼睛看著四方的風景。
暮紫的花雨飄飄揚揚，染上了幾分時間的倦意，二人久久無言。
“這幾天你一直待在這麽？你這性子，倒還真是看不出的沈穩啊。”練紅霸怪腔怪調道，“要是讓我在這悶上幾天，得讓我殺上幾個人才能解氣啊……也不知紅玉為何會這麽喜歡你。”
“你也認識紅玉嗎？”她話中的重點卻是這個。
“當然，我可是她的哥哥啊。”
唔，紅玉提到過，紅炎和紅明好像很忙，那這一位……
“原來你就是練紅霸，紅玉也提到過你。”花楹直接就將一個皇子名諱講了出來。
“就這麽肯定我就是練紅霸麽？”他有些驚詫，“怎就不猜猜我是炎哥或明哥……”他停了下來，吐了吐舌頭，話至最後他已經將哥哥們的稱謂說出來了，還有什麽好猜的啊。
花楹說：“紅玉說過她有一個又好看又強大的哥哥。”
這明明是實話，但從這姑娘口中說出時怎麽聽都像是一本正經的奉承，這讓練紅霸心情愉悅上不少。
“我倒是有些理解裘達爾為什麽會容你這麽久了。”練紅霸感嘆道，“你認真說傻話的樣子，放在身邊是可以讓人心情舒暢皮膚變好的，比我的養顏膏還好用。”
“……”
“裘達爾和我提到過你，紅玉也和我提到過你，不過兩個人對你的評價截然相反，真不知道你怎麽做到又冷又熱又聰慧又蠢笨的……”
“……”
“呀，你的皮膚不錯，怎麽養的？”
“……”
一個平平淡淡又有些聒噪的一天就過去了。
之後，練紅霸隔三差五就會過來找她聊上一會兒的天，並丟給她一些精致的吃食美名其曰是自己吃不下的。花楹聽到過宮人提起練紅霸與裘達爾關系十分要好，所以她想她應該是借了裘達爾的東風才會得到這位僅有幾面之緣的朋友的幫助。
偶爾紅玉來找她還會碰上練紅霸，於是三人便會在庭院裏開個茶話會。
該說是兄妹之間的氣息相似麽？紅玉與紅霸兩人身邊的白鳥其實挺相近的。
回想著與二人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可他們在她的腦中卻留下了鮮明強烈的記憶。
他們兩個……
——就像並蒂盛放的紅蓮。
-
再後來，在接下來的時間裏，花楹沒有再等來任何人。獨處的日子讓她的內心有種奇異的平靜。
她會在絢爛的雲霞中，在迷蒙的晨霧裏，看展翅的飛鳥，看花苞的初綻，看白雲悠悠，看風雨傾盆。拋除雜念以後，她有著無限耐心去看待自然萬物的起轉承合。
在他人眼裏看來她這種行為叫發呆。可透過這些事物，她可以感受到一種來自這個世界的寧靜，以及別的難以名狀的情感——這種體驗很新奇，她不想忘記，她想通過回味這種體驗去了解記憶的空白。
雖然這種回味是通過坐在院子裏發呆而實現的……這在其他人眼中看來是一種極其無聊的行為。紅玉之前是這麽朝她嚷嚷的，還說她與其這樣虛度時光，還不如去準備一場外出冒險呢。
……要是那個書中的辛巴德小人跳出來，肯定是要炫耀他見證過這個世界的異彩紛呈吧。
想到這，花楹忍不住笑了笑。
皇女和皇子的來訪，不過就是生活中的一點小插曲。在等待裘達爾歸來的這段時間裏，她雖然固守在庭院裏，可足夠將宮中的世情百態看在眼裏，那是比飛鳥浮雲更為有趣也更難以理解的東西，像是深夜哭泣的宮女，故意在人前打扮落魄的華服女人，以及執拗苦練滿腹心事的皇子……透過撲簌而來的白色之鳥，她都可以在樹上看到。
雖然有很多事她看不懂，但沒關系，這又不是她的人生。想不通的事以後再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但她知道自己過得還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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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裘達爾不知又跑到哪去了。留下她一個人繼續對著庭院中的花楹樹發呆。
裘達爾這回一走好像帶去了宮殿裏所有的生機，這幾天她沒有看見任何一個宮人，只有紅玉公主會偶爾造訪這座冷清的宮院。
而這幾天，她除了無所事事待在這裏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演武場。
——因為紅玉公主真正的愛好是習武。
沒錯，“真正的愛好”。什麽穿衣打扮美容之類的活動如果不是身為一名皇室公主的形象需要，花楹想紅玉也許真的會撕開溫良表象徹底成為力能扛鼎的武士。
雖然紅玉平常也熱衷於美容打扮啦……
但……
演武場上，她目睹了紅發公主使用魔神之劍轟斷了成排的武器架，可對方首先擔心的卻不是夏黃文的問責，而是自己的妝有沒有花掉失了尊儀……
總覺得，是“公主”這兩個字阻止了她練劍的腳步。
“小裘達爾也真是的，既然不想管你，為什麽不把你放出宮呢……”
剛被夏黃文哭天喊地式說教的練紅玉下了場，將魔神之劍變回金簪插回了兔耳型發髻，一把坐到了花楹身邊聊了起來，儼然沒有被某人的眼淚影響。
她嘆道：“不過，你什麽都不懂，萬一出了宮被賣掉怎麽辦……唉，小花楹真是讓人不放心。”
花楹想了想，還是對紅玉公主真心實意地感謝道：“承蒙你的照顧了。”
“這、這有什麽好謝的呀！小花楹也給我帶來了很多樂趣啊……”練紅玉一覺得窘迫便會抱袖掩面，這標志性的動作簡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昭示著某種心情。
“在這裏，誰都把我當成身份高貴的公主……我的心聲根本無法傳達給那些人，反而還要時刻被他們約束著，我其實不喜歡這樣。”練紅玉落寞地垂下了頭，訴說了一直以來心中的困擾。
“可是啊……和小花楹在一起時，我並不會有身為公主的壓力哦？反而總是能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呢。”她露出了那一張真誠又略有羞赧的笑臉，“雖然小花楹很多時候都不知道怎麽回我的話，不會欣賞漂亮的裙子，說不出我用的脂粉，只會用一個很傻的表情來看我，一點共同話題也沒有……可我，還是很喜歡和小花楹相處的時間呢。”
喜歡嗎……花楹陷入了思考，如果紅玉喜歡的話，那她也喜歡的吧……因為，她並不排斥紅玉的接近。
喜歡應該分了好多種，她對紅玉的喜歡是一種，對那棵樹的莫名喜歡也是一種。
花楹鄭重回道：“我也很喜歡你，紅玉。”
聽到這個回答，練紅玉心中只覺得又羞又好笑，明明她方才說了那麽多話，可小花楹居然就抓到了她最想要聽到的一句回答。
這不會是假話。她如是想，能將真心直白表露出來就是小花楹的優點了。光是小花楹安靜的坐在這裏凝視著她時，練紅玉也能感覺到眼中蘊藏的認真。
這雙眼睛平淡空茫又有碧海之藍，有海之寥廓，可惜卻少了陽光的明耀。不如第一次正式相識時好看。
她不會忘記小花楹在自我介紹時，拉著她指著庭院那株樹神采飛揚的模樣。唯獨只有那一刻她才見到了小花楹露出了類似於少年人的傲然自信。
“眼睛這麽漂亮，就該裝下更多美麗的東西啊！”練紅玉突地雙手朝花楹臉上一拍，盯著她的眼睛氣鼓鼓說道：“這裏太空的話，心靈也會空的！”
花楹楞住了，面前離她極近的那雙玫紅色眼眸，仿佛燒了一團明媚的火。
“……什麽是空呢？”
“空就是你把問題丟回來的樣子啊。”練紅玉一笑，起身一把抓起武器架中的長劍，舞了個漂亮的劍花，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正好我最近摸索出了新的劍招，小花楹想要看看嗎？這回我就不用拜恩的力量了！不然夏黃文又要嘮叨了……”
精氣神足的公主再次回到了演武場，花楹默默將疑惑壓了回去……想不通的事以後再說。
她不懂劍，不過看紅玉公主舞得這麽開心，那應該是很有趣的東西吧。
流水寒芒，劍照蓮花，雖沒了魔神的魔法加持，可那臨風颯颯的英姿，像著了火般絢麗，一如剛剛註視著她的那雙眼睛。
同樣在觀劍的夏黃文不由得意道：“公主殿下的劍術可是不亞於那群武夫的啊。”
一套劍招下來，紅玉微喘著氣，額頭上沁著薄汗，但她還是興致沖沖向花楹詢問道：“怎麽樣，我的劍厲不厲害！”
厲不厲害不知道，好看倒是真的。花楹真心誇讚道：“風華絕代。”
公主紅了臉：“其、其實也沒有那麽好啦。”方才的自信已經蕩然無存。
夏黃文一時覺得忿忿，這丫頭怎麽將他的臺詞搶了呢！他忙聲接道：“公主的劍術本來就是極其出色的，不用他人的誇讚也能自成天輝！”
“比起兄長大人，我的劍真的算不上什麽……”紅玉垂著腦袋，緊巴巴地抓著袖子，語氣裏透著一絲欽慕：“兄長大人的劍術在煌國內無人能及。”
夏黃文繼續吹捧道：“哎呀公主殿下，紅炎大人的實力當然不能以常人並提，你不能稱第一，但也能稱第二呀。”
“夏黃文你又在亂說了……”練紅玉啞然失笑，這般諂媚沖淡了她的幾分羞赧。她順手又坐回了花楹旁邊。
紅玉道：“說起來，你應該也看到了，拜恩的武器化魔裝，正好是一柄劍。魔裝化後的武器似乎是會變成主人最擅長的樣式呢。”
花楹點了點頭：“能得到魔神的認可，紅玉真了不起。”
紅玉又紅了臉，趕忙搖頭道：“兄長大人們才厲害，我到現在都還沒練好全身魔裝呢。”
說到這，紅玉忍不住嘿嘿一笑，面帶驕傲：“我的哥哥們都很可靠的。”
“我的哥哥們都是金屬器持有者，最厲害的就是紅炎哥哥，他可厲害了，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大都督了呢……紅明哥哥也很厲害，他的智慧與紅炎哥哥的武力結合以後簡直無人可擋，現在兩個人已經一起征服了很多地方……紅霸哥哥現在也有了很多人追隨……”紅玉一一數著哥哥們的成就，然後嘆道：“唉，我也好想上戰場啊。”
“戰場嗎……”花楹想了想，“是那種很多人拿著武器互相廝殺的戰場嗎？”
紅玉皺著眉想了想：“唔，簡單來說差不多是這樣，怎麽了？”
花楹笑了笑：“沒什麽，就是問問。”
“噢……”練紅玉也沒想在這個話題上有過多討論。
“小花楹有喜歡做的事嗎？不能都是你天天跟著我跑，我也想跟著你跑一次啊。”練紅玉掰著手指算著，“像是刺繡啊、讀書啊什麽的，像我一樣喜歡練劍啊，像夏黃文一樣喜歡讀些醫書啊……雖然你失憶了，但身體總該記得你喜歡什麽吧！”
“我也有喜歡做的事情啊。”花楹說著，下一句回答就澆滅了對方的好奇心，“我喜歡看樹，你如果想的話，那下次我們一起爬吧。”
“你這樣算不上是喜歡的。”她不知道該說是小花楹遲鈍還是根本就無欲無求，“哎，爬樹的話，我們可以找個沒人的時間一起。”
“嗯，那我們約好了。”待說完第一句話，第二句她開始真誠求知：“那什麽樣才算喜歡呢？”
“這個……”紅玉公主的臉又紅了，她苦思冥想了好久，最終沮喪道：“這個問題我無法給你回答。”
夏黃文忍不住提醒道：“公主，你們提的喜歡應該是喜歡做什麽事……而不是，咳，那種男女之情……”跟了紅玉公主這麽多年，這點心思都猜不到他還怎麽掌控人心！
“這…我當然是知道的！”紅玉意識到了自己歪了主題，而這主題一開始還是自己提出來的……她再次羞紅了臉：“夏黃文你不要一直偷聽我們的話啦！女子之間的暢談不能有男人一直聽著！”
夏黃文眼角一抽：“是是是，公主殿下，我這就後退十步不打擾你們了。”
“真是的。”見夏黃文退了老遠，練紅玉感到悵然，面對小花楹她又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雖然已經和巴爾巴德聯了姻……但我還是好想談一次戀愛啊。”
在這個話題上，花楹不知如何安慰這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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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裏，花楹是一個人在冷清的宮院裏度過的。
除了每日來灑掃的宮人外，她沒有再見到任何人。
裘達爾經常會被一些古古怪怪的人叫出去好多天，紅玉也不是什麽無所事事的皇女，小魚已經好多天沒有看到了……這些人她都還算熟悉，可很多人都有著她不了解的一面。
她安靜地呆在院子中沒有亂跑，並在這幾天裏嘗試著新一輪爬樹。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她終於可以爬上樹了，不過是借著某些從宮殿內搜刮出來的工具。
如果能用魔法就好了……可惜裘達爾不許。花楹有些遺憾，最近在暗處裏盯著她的人看起來也不像是能允許她用魔法的樣子。
這個地方真的挺覆雜的，想知道某些事非得靠監視，就不能開誠布公好好談談，以至於她過得束手束腳的。
“嗯，不錯，上次我來時還是呆呆笨笨的，這次就已經會爬樹了啊。”
一個熟悉的懶懶男聲響起，花楹聞聲望去，從樹上看到了從門外走進來的男子，一個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的男人。上次就是他幫助自己上了這棵樹，當時他們倆還聊得頗為投機。
他的兩名侍女遠遠候在門邊，他則繞過這些野蠻生長的花草悠悠走來，將一段路走出了別樣的風貌。
唇白齒紅，面如冠玉，緞發如朝輝天火，眼底紅蓮含清波。當初她能與他聊起來，主要還是因為這個人長得太耀眼了。
“裘達爾不在，你是來找我的？”她問。
“嗯哼，閑來無事，我便想著沒人管的你會不會被餓死，所以索性就來看看。”
練紅霸瞧著她將上好的家具堆在樹下，不由挑了挑眉，想來這就是她能成功爬樹的大功臣們。希望裘達爾回來看到不會生氣。
“不會，有好心人會給我送吃的。”都是一些同情她的宮女們，雖然也不知自己是哪兒受她們同情了。花楹想了想，不由問：“裘達爾出遠門的時候，這個宮殿都是沒有人打理的嗎？”
練紅霸靠在樹下，秀眉微蹙，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可能他們是被派去做別的事了吧。”
“是這樣嗎？可這些天一直都有人在看著我。”花楹語出驚人，“不過你一來，那些目光就消失了。”但是那些黑鳥倒沒消失。
練紅霸楞了楞，很快就冷笑道：“呵！那個老女人……”他也只是說了這幾個字就住了口。
裘達爾口中的老太婆，與這位朋友口中的老女人，應該是同一個人……這只是她的一個猜測。只不過她現在所了解到的信息還是太少了，所以她決定還是先不想了。
“上來坐坐嗎？”花楹拍了拍粗壯的樹枝，有些得意道：“我已經可以一個人爬上來了。”
如果將那些珍稀的家具堆成一個梯子也算個人的力量的話，那她的確是“成功”了。練紅霸搖頭一笑，向前一步，輕松躍上了樹。
“你也學的魔法麽？”
“傻不傻呀，這是魔力操作，將氣聚在腳底下就可以輕松跳上來了啊。”
“噢。”
“……”
花楹繼續睜大眼睛看著四方的風景。
暮紫的花雨飄飄揚揚，染上了幾分時間的倦意，二人久久無言。
“這幾天你一直待在這麽？你這性子，倒還真是看不出的沈穩啊。”練紅霸怪腔怪調道，“要是讓我在這悶上幾天，得讓我殺上幾個人才能解氣啊……也不知紅玉為何會這麽喜歡你。”
“你也認識紅玉嗎？”她話中的重點卻是這個。
“當然，我可是她的哥哥啊。”
唔，紅玉提到過，紅炎和紅明好像很忙，那這一位……
“原來你就是練紅霸，紅玉也提到過你。”花楹直接就將一個皇子名諱講了出來。
“就這麽肯定我就是練紅霸麽？”他有些驚詫，“怎就不猜猜我是炎哥或明哥……”他停了下來，吐了吐舌頭，話至最後他已經將哥哥們的稱謂說出來了，還有什麽好猜的啊。
花楹說：“紅玉說過她有一個又好看又強大的哥哥。”
這明明是實話，但從這姑娘口中說出時怎麽聽都像是一本正經的奉承，這讓練紅霸心情愉悅上不少。
“我倒是有些理解裘達爾為什麽會容你這麽久了。”練紅霸感嘆道，“你認真說傻話的樣子，放在身邊是可以讓人心情舒暢皮膚變好的，比我的養顏膏還好用。”
“……”
“裘達爾和我提到過你，紅玉也和我提到過你，不過兩個人對你的評價截然相反，真不知道你怎麽做到又冷又熱又聰慧又蠢笨的……”
“……”
“呀，你的皮膚不錯，怎麽養的？”
“……”
一個平平淡淡又有些聒噪的一天就過去了。
之後，練紅霸隔三差五就會過來找她聊上一會兒的天，並丟給她一些精致的吃食美名其曰是自己吃不下的。花楹聽到過宮人提起練紅霸與裘達爾關系十分要好，所以她想她應該是借了裘達爾的東風才會得到這位僅有幾面之緣的朋友的幫助。
偶爾紅玉來找她還會碰上練紅霸，於是三人便會在庭院裏開個茶話會。
該說是兄妹之間的氣息相似麽？紅玉與紅霸兩人身邊的白鳥其實挺相近的。
回想著與二人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可他們在她的腦中卻留下了鮮明強烈的記憶。
他們兩個……
——就像並蒂盛放的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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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在接下來的時間裏，花楹沒有再等來任何人。獨處的日子讓她的內心有種奇異的平靜。
她會在絢爛的雲霞中，在迷蒙的晨霧裏，看展翅的飛鳥，看花苞的初綻，看白雲悠悠，看風雨傾盆。拋除雜念以後，她有著無限耐心去看待自然萬物的起轉承合。
在他人眼裏看來她這種行為叫發呆。可透過這些事物，她可以感受到一種來自這個世界的寧靜，以及別的難以名狀的情感——這種體驗很新奇，她不想忘記，她想通過回味這種體驗去了解記憶的空白。
雖然這種回味是通過坐在院子裏發呆而實現的……這在其他人眼中看來是一種極其無聊的行為。紅玉之前是這麽朝她嚷嚷的，還說她與其這樣虛度時光，還不如去準備一場外出冒險呢。
……要是那個書中的辛巴德小人跳出來，肯定是要炫耀他見證過這個世界的異彩紛呈吧。
想到這，花楹忍不住笑了笑。
皇女和皇子的來訪，不過就是生活中的一點小插曲。在等待裘達爾歸來的這段時間裏，她雖然固守在庭院裏，可足夠將宮中的世情百態看在眼裏，那是比飛鳥浮雲更為有趣也更難以理解的東西，像是深夜哭泣的宮女，故意在人前打扮落魄的華服女人，以及執拗苦練滿腹心事的皇子……透過撲簌而來的白色之鳥，她都可以在樹上看到。
雖然有很多事她看不懂，但沒關系，這又不是她的人生。想不通的事以後再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但她知道自己過得還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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