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第 70 章

孤島被猩紅的黑氣環繞,碧海也漂浮著濃稠的死寂。從天空俯沖而下,由遠及近,越靠近目的地,這種徘徊不散的不詳感就愈是濃烈。

從上空觀察可知,唯二連通辛德利亞與外界的陸橋已斷,陸橋被破壞應該是辛德利亞為了阻止敵軍進攻而采取的自救做法之一。畢竟辛之前提到過,建國大典不會有同盟國參與,而初初建成的辛德利亞王國又還沒有完善的軍備力量,可誰能想到戰爭會來得這麽快……

島上遍布著經帕魯提比亞改造過後的迷宮生物士兵,他們正肆意虐殺著島上的國民——或新的或舊的,懷揣著期盼的或祈求有個歸處的,皆被扼殺在了冰冷的刀劍之下。

這些人……這些死去的人,明明都是被新生的辛德利亞王國吸引而來、前來投奔王之偉願的,可他們的希望尚未升起就被殘忍掐滅。

極致的憤怒之後便是隱忍不發的平靜,目睹這片人間煉獄,赫爾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內的積郁被稍微壓下去那麽一點之後,她強迫自己去分析島上如今的局勢。

這座島的地殼已經被某種大型魔法破壞,正在緩慢地下沈著,再過不久整座島就會陷入海底徹底消失,再過不久……名為「辛德利亞」的國家就會從世界版圖上消失了。

她心中一緊,努力強迫自己從這段思考中抽出,保留理智繼續以肉眼來尋找島上的信息,以制定救國計劃。

唯一能出逃的海路,此時已被趕來的帕魯提比亞海上艦隊包圍。從這裏遙遙望去,能夠裝載難民的船只寥寥無幾……

這場戰爭來得太過猝不及防了,很多東西他們都還沒有準備好。

迷宮生物軍團不是最棘手的,而是那些帕魯提比亞的精英刺客,他們身法詭譎,手段殘忍,在先鋒軍進行幹擾之際,他們悄無聲息地深入了小島中心,並對普通人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殺。每耽擱一刻,就會有無數國民死在那群特遣的夏姆拉修暗殺者手中。

她閉上了眼,她已經觀察不下去了。

夏姆拉修,隸屬於帕魯提比亞軍部的暗殺團。自從那日在伊姆查克經歷了襲擊之後,出於安全考慮,她向維特爾、向塞蓮緹娜詢問過這個組織的事,並從中了解了具體情況。

為了殲滅辛德利亞,居然連這種刺客也用上了……

強壓下心中的憤怒,她朝著刺客最密集的地方——其中一座斷橋而去。

……

當看到提著三叉戟陷入苦戰的席納霍霍,以及抱著一個大型怪物痛哭流涕的皮皮莉卡,赫爾加才知道自己來得究竟有多晚。

他們已經被刺客包圍,但那個形似山羊的怪物仍顫巍巍地起身想要保護他們。

代表生命的魯夫正從這個怪物身上飛速流逝,若非他執念深重,或許他早就已經倒下了。

她知道這個怪物……不,是這個人,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從這個人的魯夫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種想要守護重要之人的強烈意念,一種即便是死也不會後悔的悲願。這個人……

真相在眼前鋪展,她的眼淚驀地流了下來。

魯夫、這些魯夫在告訴她……眼前的這個人,分明就是……

“不!!別去!!!密斯托拉斯——”

皮皮莉卡想要抓住毅然奔向前方刀口的愛人,然而卻是徒勞,她只抓住了一縷空蕩蕩的風。

臨死前的爆發足以快過死亡,快過身後深切的呼喚。席納霍霍沒有阻攔這道颶風。身為一個男人,他理解密斯托拉斯做出了什麽樣的選擇。

席納霍霍和皮皮莉卡的身上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但都不及眼前這個顱骨已經碎裂、身軀已被鮮血浸染,卻仍無懼向前的……徹底眷屬同化後的密斯托拉斯。

怪物沖了上來,夏姆拉修刺客紛紛將刀刃對準了他,刺客們很清楚地知道這不過是困獸之鬥——只需手起刀落,讓這個猛獸死得痛快便是了。

就在兩方發生沖突的一剎那,刺客們視線倒轉,喉頭一甜,倏然就被一陣不知哪來的氣浪掀到了七尺開外,又狠狠砸入了地磚中。另一邊的密斯托拉斯雖然毫發無損,但進攻的動作也被無形的力量止住了。

一個無名的身影攔在了獸化的密斯托拉斯身前,當席納霍霍和皮皮莉卡認出來者是何人時,驚愕過後又是欣喜,欣喜過後又不免湧上難言的哀痛。

看到同伴們的眼神,赫爾加便知了他們心中所想。

是啊……她為什麽現在才回來呢……

密斯托拉斯俯下了頭,赫爾加知道他已經認出了她。於是,她也不介意這個血汙滿布的山羊獸頭,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對方的下頷,低聲安撫道:“可以休息了,密斯托拉斯。”

故人已以薩桑騎士的最高榮耀,完成了生命中最大的一次抗爭,也完成了超越生命的守護。

他的使命已達,因而他以獻祭自身血肉為代價換來的第二次生命,再不能折辱於這群鼠輩手下了。

絨毛上粘稠的黑血染紅了她的衣襟,這些仿若有靈性的鮮血融匯交合,在她的胸前綻放成一大片淒厲的紅之花。

顫抖的光鳥飛過,密斯托拉斯發出一聲低啞的嘶鳴,只憑這一聲,她已懂得密斯托拉斯向她交付了什麽。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像哭又像笑的弧度,語氣卻是極其鄭重地接下了這個承諾:“嗯,我知道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得到了保證,反而加劇了密斯托拉斯體內魯夫的流逝。密斯托拉斯身形一松,所有力量於這一刻崩潰,他變回了面目全非的人形,在倒下之際,被踉踉蹌蹌跑過來的皮皮莉卡接住了。

接著,便是一陣誰都無言的痛泣。

「辛巴德先生,事實上……我還是有些害怕,在見識到一直憧憬著的世界是何等面貌之後,如果期待落空該如何是好?」

「但是,這些想法在此刻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更想在這個廣闊的世界縱情自由地呼吸然後死去呢!」

赫爾加後退一步,兩步,三步,野風先一步穿過她的耳膜,發出撼天動地的悲鳴。她的眼睛幹澀得仿若流不出一滴淚,可內部又凝固著一層驟雨過後的寂靜。

薩桑那片自由之海,終究還是幹涸了,她以後再也不會在薩桑那裏看見美麗的落日了。

席納霍霍沈默地佇立在痛哭流涕的妹妹身後,這場死亡也許會成為她往後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結。辛德利亞八人將,在成立之初就迅速損失了一名大將。

幾人低迷之際,赫爾加突然開口:“這裏能夠作為逃生路線的只有港口是嗎?”

席納霍霍楞了楞,然後點頭道:“沒錯,守護兩座陸橋的原本是帕魯提比亞地下反抗暗黨的魔導士部隊,港口和中心地帶則由眷屬器使用者來負責……”雖然赫爾加正臉朝著他,可他實在無法分辨她的心情——那副仿若失去了所有喜怒的面容實在是太灰暗了。

僅是分隔了一年,對方整個人卻宛若脫胎換骨,任由身上被鮮血浸染而未大驚失色,不再像最初相遇時那個瘦小的孩子,而像瀝血歸來的勇將。她應該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飛速成長過了,可這時誰都沒有互相調侃的心情。

皮皮莉卡仍然抱著密斯托拉斯哭泣。席納霍霍又見眼前之人開口說:“告訴我這場戰爭的起因。”

一說起這個席納霍霍就頭疼:“原本建國大典進行得好好的,可在大典上辛突然受到了魔神桀派的控制,襲擊了前來觀禮的巴巴羅薩,然後事情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桀派?塞蓮緹娜她回來了?”前因後果串聯起來,赫爾加猜到了什麽,“原來如此,塞蓮緹娜就是想以這種方式奪回國家麽……”

“所以,她甚至不惜利用辛、利用這個國家嗎。”席納霍霍只覺得她的聲音涼得可怕,“看來在這一年裏有所長進的不止是我啊……”

席納霍霍還沒想好措辭,又聽她問道:“你們的原定計劃是打斷陸橋讓國民從海路逃離嗎?辛呢?他現在在指揮這場戰爭嗎?”

“辛巴德王和那個塞蓮緹娜一起去追巴巴羅薩了,他們認為只要抓到敵將這場戰爭就會變得好解決許多。所以這裏的戰場就交給了我們。”

“你都稱他為王了啊……可他忍心放任這麽多人死去嗎?”赫爾加的腦內升起了不好的猜想,“該不會他還不了解現在島上的情況吧?”

“這不能怪辛,誰都沒有想到巴巴羅薩會這麽大手筆,這幾乎是要舉傾國之力滅了我們國家啊……”席納霍霍苦笑道,“而且,正因為王信任我們,才會將自己的國家交給我們守護啊。只可惜……我們做得太糟糕了。”

兩人同時沈默了。

已經有黑色的魯夫匯聚在這個小島上空,並有序向某個方向流動著,赫爾加覺得事情或許沒有這麽簡單。於是,她也不想再拖延下去:“我先去港口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

“等等,你還不了解這個島的地形,或許會在路上受到襲擊……”見赫爾加打算就這麽闖過去,席納霍霍趕緊道。

赫爾加沒有說話,蹲下身,手心朝地面按去。

感受到腳下明顯的震動,席納霍霍愕然地看她掌心處傳來一圈又一圈可見的波紋,掃過了整片小島。

對方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現在知道了。”

席納霍霍感嘆:“看來你也得到了一場修行啊。”

“這種小事暫且不提。聽著,我現在有一個計劃,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們的接應……”

一番解釋過後。

席納霍霍皺眉思索著:“這個計劃理論上來說是可行的,可對你來說負荷不會太大嗎?而且這群夏姆拉修刺客不是什麽普通……”話還沒說完,他就看見赫爾加的手上又結起了奇怪的東西。

她朝他點了點頭,然後他看見她的身後登時出現了成排的冰棱刺:“的確不是什麽普通人。”

她隔空朝身後的人重重一揮,冷笑道:“所以,他們才會裝死到現在啊。”

然後,席納霍霍明顯聽到了什麽捅入肉的聲音以及幾聲悶哼。

他往前一看,剛剛被赫爾加打暈的刺客們胸前整整齊齊插著一根雪白的棱柱,身下緩緩滲出了血流。

他心中重重一跳,目光移向赫爾加,只覺得不能再拿以前的印象來定義現在的她了。

“這些該死之人,我不會心軟。”此刻,赫爾加的面色既平靜又冷酷,眼中透著猩紅,“我絕對不會心軟。”

她註視著他,一字一頓:“所有敢傷害這個國家的人,必將以血來償還。”

拋下了狠話,赫爾加轉而望向跪在地上的、已然失去神采的皮皮莉卡,密斯托拉斯被這個悲慟的少女緊緊抱著。她不言也不語,卻無聲勝有聲,令周遭的氣氛愈來愈沈重。

一看到那個冰冷僵硬的焦黑身軀,她喉頭所有的話語都哽住了。赫爾加想起了就在剛剛之前自己許下的承諾……

現在還不是發楞的時候。

冷水從頭頂澆下,她愈發清醒了。

“現在這裏暫時沒有危險了,你們恢覆好後,就來港口來幫我吧。我會將路上的障礙都清理掉的。”

努力將擾亂心神的情緒拋之腦後,赫爾加向席納霍霍道了別,接著趕緊向港口奔去。

……

還未抵達港口,赫爾加就在位於港口附近的中心地帶看到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露露姆和馬斯魯爾,他們正在與改造過後的迷宮生物軍對峙,堅守著通往港口的最後防線。

可港口後方也有硝煙升起,巴巴羅薩的海上艦隊已經包圍了港口,船上的敵人也都是一群改造過後的迷宮變種士兵。

這裏已經離港口很近了,從這裏看過去她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群怪物的所作所為,他們正在攻擊出逃的船只,而德拉公在奮力指揮著海上作戰……不能再耽擱了。

赫爾加把目光放向在地上苦戰的兩人。

敵軍如潮水而聚,撲向了那兩個單薄的身影,經過不知是第幾波的抵禦,露露姆和馬斯魯爾明顯力有不逮。

可即使是在這時候,露露姆仍不願讓馬斯魯爾承擔太多傷害——有幾只劍刃險險擦著她的身體而過,她幾乎攔下了所有沖向馬斯魯爾的士兵,並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一道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這樣的場景,和她之前尚未來得及阻止的悲劇太相似了……不行!她還能趕上!

赫爾加瞳孔一縮,剛到達戰場上空,就立即用出了一個她最拿手的大型魔法。

地面,包圍二人的中心圈頓時就被炸出了一個中空,但這還不夠——被炸得焦黑的土地上慢慢升起三條、四條、足至七條火龍,於敵陣中游走吞吐,攪得天翻地覆。原本猖獗的密集蟻群頓時湮滅在火海中。

剛一落地,周圍的黃金魯夫也適時為她補充好了魔力。

見到故人,露露姆雖有驚喜,但她沒有急於敘舊,直截了當地就將戰場局勢大致向赫爾加講了一遍:

“……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波進攻,我們必須做好應對才行。”

兩人傷痕累累,讓他們繼續戰鬥是不可能的。赫爾加沈吟道:“這裏可以交給我來守。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去港口一趟,我得把落單的國民們運送往那裏。你們就在港口幫其他人吧。”

見他們還有話想問,她又強勢地先聲說:“趁敵人還沒有發起第二波進攻,快和我走吧,港口現在也不是安全的。”

……

港口處。

七星方陣立起,島上不同的方位皆有數道星門憑空現身。大街、廣場、倉庫……所有人群密集的地方都豎起了一道這樣神秘的七星暗門。

以赫爾加面前的法陣之門為中心點,無數星門都連通向同一個地方——港口,也就是這扇處於傳送中心的門。

風聲獵獵,金色鳥群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密度源源不斷地湧入黑發少女的體內,她高擡著雙臂,十指間不斷變幻出五色的神光。

聲音通過魯夫傳導,響徹了整片島——

“辛德利亞的子民啊,今日吾等遭此劫難,屬實讓人心痛至極。然而現在還不是你們絕望的時刻,因為我們、辛德利亞的守護者還沒有倒下!請相信我們!我們的力量,將會跨過不義與骯臟之人的頭顱,誓死捍衛守護你們的生命!”

“只要穿過傳送之門,你們就會來到港口,坐上船,得到我們的保護,從海路徹底逃離。”

“不要絕望,以辛德利亞第一魔導士的名義,我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仍懷有一線希望,我們就必定、必定會為了讓你們的希望實現而奮戰到底,至死方休!”

“……”

“這裏就交給你們了,到時會有一大批難民過來需要你們維持秩序。”

“麻煩你了,赫爾加,但那群士兵要是跟著國民追過來就不太好辦了呢……”

“放心吧,露露姆女士,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穿不過我的傳送門的,它們只會陷入混亂的異空間當中然後被撕成碎片。”

站在露露姆身後觀察已久的馬斯魯爾,就這麽看對方放下了手,十指上不再有魔力飛出。

但那些光鳥還是沒有散去,仍在不斷湧入眼前之人的體內,被金色魯夫包裹的赫爾加就像一團移動的光源。明明已經停止了魔法詠唱,可目力極佳的他還是發現對方面上青筋暴起,裸露在陽光下的肌膚上有一條條血管在躁動著。傳送門依然在維持著形態,她也仍在不停歇地消耗著巨大的魔力。

她都已經這樣了,可仍表現得雲淡風輕的。馬斯魯爾沒來由地生出了幾分惶恐,這是對某種征兆將欲來之的危機感,平日的他根本不會產生這種類似恐慌的情緒……身為法納利斯,他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赫爾加,船只可能不太夠用,我們可能無法把所有人都帶出去。”德拉公從船上走了下來,低聲說出了這一件事。

就在不久之前,他與赫爾加完成了第一波海上殲滅戰,赫爾加借助地利,以一套漂亮的水魔法拍碎了敵人的船只,讓戰鬥迅速結束了。

“盡量都將國民帶出去吧,船不夠這個問題……我會解決的。辛德利亞不能再少人了。”赫爾加垂下眼眸說。

要是辛知道了有那麽多人死在了他建立的國家,那他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她…她簡直無法再想下去。

“赫爾加大人,你的身體能吃得消嗎?如果一直維持這種高強度的傳送魔法,你的身體極有可能會崩潰的啊。”莎赫爾也走了過來,面帶憂色道,“即使你是Magi,但這麽消耗魔力也會……”

都到生死存亡之際了,赫爾加沒有隱瞞她能從外界汲取魔力一事,這自然讓同樣身為魔導士的莎赫爾誤以為她是Magi。

的確,她的體內這時有一種難言的燒灼感,但這不影響她接下來的行動。於是,她這麽對莎赫爾說:“不礙事的。不過我並不是什麽Magi,但我也不是什麽普通人……所以,這種程度的損耗我還是可以承受的。”

她又打量了一下莎赫爾,休整過後對方的臉色略有好轉,只是這傷估計得養一段時間了。

她嘆道:“沒想到塞蓮緹娜居然舍得把你和塔米拉丟在戰場上……”

莎赫爾是她後來在趕往碼頭時和露露姆他們一起救下來的,只不過當時塔米拉已經力竭戰死……而莎赫爾也是一副勉力支撐的樣子。

“這不關公主殿下的事,是我們選擇要守護這個國家的。”莎赫爾苦笑道,“畢竟,這個國家之所以會有這場戰爭,也有我們一部分責任……”

露露姆淡淡打斷道:“這些事就不必再提了,眼下如何安置好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莎赫爾默了默,頷首道:“您說得對,那我就去做我所該做的了。謝謝您,露露姆大人。”

德拉公也趕忙提道:“我也要去籌備一下作戰計劃了。”說著他便緊隨其後跟上了莎赫爾。

見兩人一同離開,赫爾加眨了眨眼,也道:“那我也……”

“妾身還沒向你道謝呢,赫爾加。”露露姆的話讓赫爾加剛要轉身的肩膀又生生扳了回來。

露露姆的笑容還是那麽充滿母性:“你長高了,也更加漂亮了啊。”

聽到露露姆的誇讚,她的心中覺得有些別扭。按照露露姆女士的性格,應該是不可能對一個“男孩”說出這種輕佻的詞的……

“雖然帕露西娜什麽都沒告訴妾身,可妾身還是能猜出了不少事啊。”這句話如一聲驚雷,她看著露露姆,露露姆也在註視著她,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的……”露露姆臉上帶笑,眼中耐人尋味,“這件事應該由你親自去和當家大人坦白才更有意義,不是嗎?”

“我……我先去忙了!”赫爾加少見地倉皇了。她轉過身想要離開這。

“等等。”露露姆的聲音立馬喝住了她,沒辦法,這是身體的條件反射,伊姆查克第一女戰士的餘威猶在啊。

回過身,那只寬厚的大手再次覆上她的頭,帶著熟悉的讓人欲淚的暖意。

“歡迎回家,我的孩子。”

——辛德利亞商會的母親如此說道。

在她們交談之時,已經有不少國民通過傳送之門湧進了港口,於是,她們放下談話,即刻著手安排這些難民登船。

時間未過多久。

魔法有所感應,赫爾加停下了手中的活,面色逐漸凝重,朝眾人道:“第二波攻擊來了。”

隨著島上的魯夫被她大量使用,現在的她其實是能感受到島上大致的動靜的,而且這種感知會隨著她消耗周圍的魯夫越來越清晰。

這個第二波,不僅僅是指陸上的,海上的攻擊也打了過來。

這次的艦隊較之第一波還要來勢洶洶,赫爾加這回沒有使用魔法粗暴地毀壞船只,而是通過精細的魔力操作,讓海水將船上的士兵沖了下來,然後再使用水刃,將連帶潛伏在水底的怪物與士兵一同解決了。海面上登時浮起一片血霧,以及一股難聞刺鼻的氣味。

隨著時間流逝,她的身體似乎也在虛弱下去,要不然這種程度的魔法她還不會……赫爾加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斷開了正在運作的數個傳送魔法陣。

“小心。”馬斯魯爾不知何時晃到了她的身後,穩穩扶住了她。

“謝了。”赫爾加站直了身,調整好了姿態後,又用魔法將那十幾艘被清空了的戰船推來了岸邊,“現在不缺船只了。”

她的表現不可不謂化腐朽為神奇,人群裏響起一陣驚喜的歡呼。她朝著人群裏的德拉公點了點頭,德拉公同樣點頭致意,他們就在片刻之間完成了任務交付。

露露姆與莎赫爾她們已經在著手安排人員上船,德拉公馬上開始籌備著不知何時到來的第三波進攻,馬斯魯爾緊跟在她的身旁,玫紅的眼眸靜靜盯著她,讓人猜不透在想些什麽。

她對馬斯魯爾說:“我要去守陸路了。”

港口的局勢總算安定下來了。席納霍霍和賈法爾他們應該都聽到了她剛剛那番響徹全島的發言,現在應該在各處法陣附近接應著國民逃來港口吧。

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只要傳送魔法一刻不止,魯夫便不會中止對她魔力的輸送。忍住體內越來越灼熱的痛感,赫爾加準備離開這裏,繼續屬於自己的奮戰。

馬斯魯爾見赫爾加要走,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拉住了她。

明明沒使出多少力,僅僅只是拉住了她的手腕而已,可兩人都聽見了一聲清晰的碎裂聲。

“……”

赫爾加趕緊把手抽出,若無其事地轉了轉手腕,難得開了一句玩笑:“都什麽時候了還舍不得我,難不成你還想在這哭鼻子嗎。”

望著她疼得嘴唇發白還要強顏歡笑的模樣,馬斯魯爾沈默半晌,然後才道:“在你離開之後,我看見了真正的暗黑大陸。”

赫爾加:“……你後悔了?”

“不後悔。”馬斯魯爾道,“正是親眼見識過那樣的景色,因此我再無眷戀。”

因為再無眷戀——所以我才會對這裏充滿了期待。

馬斯魯爾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但眼神卻透露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要活著回來。”

赫爾加笑了一笑:“知道了。”

然後,她擺了擺手,不再回頭。

……

回到露露姆之前守衛的中心地帶。

忍住右手腕處傳來的劇痛,赫爾加又擊退了一波迷宮變種士兵。

這副身體現在對魔力的渴求已經超越了閾值,而這種不要命的行為與她內心某種強烈的意願有關。

她吸收了比往日還要超出十倍甚至百倍的魯夫,一步步拖著瀕臨崩潰的身體走到這,僅僅只是想要保護辛德利亞而已。

很可惜,辛德利亞在這個小島用心建設的家園,終究是要塌陷在海底,化為一片殘垣舊夢。

她現在真是恨極了這群入侵者,居然毀滅了她尚未來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的家園。她宏大美好的願景,她最最希望某人能得償所願的至高願望……

這裏應該海風吹桅,屋殿巍巍,應當是一座商業極度發達的、人民幸福和樂的城市才是。

帕魯提比亞憑什麽……

憑什麽要破壞她的家?!

真是可笑,她前腳剛勸某個公主不要被仇恨蒙蔽雙眼,後腳她就落入了自己話語中的圈套裏。

人果然不能站著說話啊,否則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腰有多疼。

金色的風於她周身狂舞,因為吸收了島上的大部分魯夫,她更加能敏感清晰地感受到島上的變化。

有人正在這個國家進行慘無人道的掠奪,有人正在這個國家內哀聲哭泣;有人在倉皇逃難,有人在肆意屠殺;有人被賦予希望,有的人已經失去希望。

整然的秩序被這群貪婪的野獸吞噬,虐殺與暴行竟成了一場狂歡。真諷刺啊,由世界第一商會建立的理想國,現在卻屍橫遍野,被這群殘酷的非人生物活生生地破壞成了一座血腥之城。

如今匯聚在她身邊的魯夫,有一部分是在不久前死去的國民,即使已經死亡,他們仍滿懷善意地回歸了命運洪流,然後化為了她體內魔力的一部分。那些魯夫的心情她都能感受到,這種近乎偉大的包容讓她幾欲落淚。

辛德利亞的王厭惡戰爭,可現在他的國家卻上演著一場殘酷至極的戰爭……

他的國民正在死去,他辛苦建立的國家正在被摧毀……

讓少年成王又立刻讓王者死去,想出這種惡毒計策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人。

風吹得她的眼眶幹澀,她已經流不出一滴淚了。

她閉上了眼。

“……”

“……”

“赫爾加。”

……誰在叫她?

她沒有睜眼,卻在白色魯夫的包裹之下,見到了幾道熟悉的人影。

……

已經有數十名夏姆拉修精英刺客悄然將赫爾加包圍。

刺客們看著中央巋然不動的人影,暗使眼色,打了一個手勢便準備圍上去……

最靠近眼前目標的刺客還差幾步便可提刀刺去,他在目標的背後森然一笑,這項豐厚的人頭獎勵已被他捷足先登。

然而,那人突然動了,警惕的刺客當即跳出了攻擊範圍之外。等他反應過來時,他才發現這個人不是在“動”,她只是在顫抖而已,雖然這人周身的金光過於強烈晃眼,可他對於這種顫抖還是很熟悉的——這是因為恐懼而無法抑制的痙攣。

在金光更加強烈地釋放了一瞬過後,這個人似乎是從中感受到了什麽巨大的信息,因此才會顫抖不已。

一聲低沈的嗚咽從對方的喉中撕裂,好像是在片刻之間經歷了什麽無法承受之痛一般。而他也因為這種驚弓之舉遭到了同行們的恥笑。

他們沒有刻意壓低嘲笑聲,目標一定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存在,因此也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了。這個人雖然危險,但他們是從小便修習多年的刺客,因此對自己的實力抱有充足的自信。刺客們神色肅然,擺出一副隨時都可以上前攻擊的態勢來。

可等目標對象睜開眼時,一雙洇著血霧的慘藍令他們不由止住了步伐。那裏面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仇恨,只是她的仇恨刻骨而濃烈,周身壓抑的力量也隨著睜眼這一瞬釋放。

“你們知道嗎,忠於辛德利亞的國民,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都不能少。”

前兩句看似平靜,可她聲勢一轉,癲狂淒厲地暴露了心中哮浪:

“你們!!誰都別想活著走出我的國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