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1 章
從始至終……我都無法改變什麽……
從始至終……
我都無法改變這樣的結局。
斬殺掉數十名刺客以後，赫爾加的身邊不知何時又湧來一波敵軍。
眼前是從四面趕來的精英刺客小隊，他們的後方站著密密麻麻的鐵面騎兵，整裝待發，氣氛凝肅，新一輪的戰爭一觸即發。
在黯淡無光的天地之間，盔甲兵戈寒芒閃爍，像一條望不著邊的洶湧銀河，跨越不過的十方天塹，光是這壓倒性的氣勢就足以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悲痛生生蓋過了她面對眾千敵人時的恐懼——這樣的恐懼與之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唰——”他們齊齊動了，望著前方湧來的烏壓壓的敵潮，她沈著地閉上了眼。纏繞在身的光芒瞬息放大，將她淹沒。
……
為了和你探索荒蕪世界的真理，
為了與你共同越過嘲弄的深谷，
為了度過寒寂的雪原和灼燙的荒漠，
為了拋棄信仰，為了守護信仰，
我不曾畏懼黑暗。
為了前路未至的曙光，
為了這片無比廣闊的海，
為了成為你不可忘卻的意義，
我與你並肩同行。
我為你誓死而終。
……
戰火硝煙已蔓延了整座島，第一波乘船逃難的國民滿身風塵，戀戀不舍地回望著這個他們耗盡心血打造的家園，一座被生命之綠覆蓋的美麗海島，那裏現在已成了廢墟泥潭。
萬人心血付之一炬，他們目不轉睛地深深註視著這場願景的隕落。逃難的航船之上，一波又一波的哭咽逐漸響起。
“那明明是我們一手建造的家園……”
人群中，不知是誰這麽痛哭著，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站至船頭，為他們短暫存在過的國家行無聲的註目禮，或以眼淚，或以憤恨，他們會一直記著今天。
如果現在能給他們一件武器，只要是能傷人的物件就好，有了它們，他們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沖回去，狠狠捅入那群暴徒的胸膛。
可他們都知道，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因為他們沒有力量……
因為他們太弱了……
所以活該遭受這一切是嗎？
死裏逃生過後便是對命運無窮的詰問，在這場戰爭中留下傷痛的國民之間，正醞釀著一種黑色的憎恨。
夜蝶發出低笑，撲簌著翅膀從人體內飛出，整齊有致地朝島上的某一處飛去——
然而，它們卻在半路被大量的光明吞噬了。
“快…快看啊！”
所有人——不僅僅是船上的人，但凡是看見那些熠熠發光的金色鳥群的人都楞住了。這些仿佛是由日光中脫胎而出的光鳥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一道道金線，劃破寂靜的蒼穹，照徹了昏沈的天地。然後——正往島上某一個方向直沖而去。
光之鳥所行的方向和夜之鳥截然相反，一個在島的首端，一個在島的尾端，而夜之鳥顯然不如光之鳥強力，兩相交撞之下，夜之鳥被對方吞噬了。
“那裏……那裏好像是港口附近！”有人很快就判斷出了光鳥去往的地方。
緊接著，那個被光鳥匯聚的地方爆發了一陣刺目的光浪。待他們重新睜開眼，一種如光霧狀的人形，如千軍萬馬隆隆湧向四方，所至之處似乎掀起了不小的轟動。
船上的他們不知島上如今的情況，頓覺心急如焚，而稍微眼尖一點的則發現佇立在港口的七星傳送門居然在顫動，看起來正瀕臨崩潰。
他們也看見了從傳送門內跑出了更多的像他們一樣的人，數量暴增得堵滿了港口，仿佛是有誰一下子把他們都塞入了這裏。
“這是怎麽回事？”船上的人很疑惑。
“啊——那群海軍又來了！我們被埋伏了！”
變故來得太快，這時他們也顧不得港口那邊了，船上的人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這回來了至少十幾艘的敵艦，船上的衛兵們慌了，德拉公大人他們被港口的那大波人絆住了，不可能給他們及時的支援……他們難道要死在這了嗎？
那些吃人的巨船乘著水下的怪物朝他們洶洶趕來，不消片刻他們這艘船就會被撞成碎片，落入水下怪物的口中。
衛兵和難民們對視一眼，都絕望地閉上了眼。
“轟——”
“……！？”
他們睜開眼，發現團團包圍的敵艦不知何時被沖散開來。方才在島上看見的光霧群中，居然恰好有一團飛向了他們這裏。
這道人形光霧身如烈風，所至之處皆掀起一片駭浪，手臂一動一揮，一艘船艦便炸得粉碎。
眾人楞楞盯著救下他們一命的人，卻發現這真的只是一團看不清形貌的光霧而已，心下失望之餘，又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
“放心，你們誰都不會死。”
那團光霧居然開口了，而且還是一個清澈年輕的聲音，這遠遠超出他們的意料。
“我都以我自己的名義起誓了，總不能讓你們都死在這裏啊。”這個聲音的主人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其他人怎麽聽都覺得這個人對成功救下他們一事感到不是很開心。
“抱歉，對我這個狀態來說，開口說話是一件，讓我，不太舒服的事。你們快些逃吧，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那個人強忍著什麽痛苦拋下這句話後，就匆匆離開了，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剛剛救下我們的是個什麽東西……她是人類嗎？”有人這麽問了。
“當然是人類了！”在辛德利亞商會中待得較久的一名資深成員立馬開口，“雖然聲音有了變化，但絕對不會錯的，那一定是赫爾加先生！”
“是傳聞中的那位「五色精靈」嗎？聽說他離開商會四處修行，現在是回來了？可聽聲音明明是個女的啊……”
“如果你見過赫爾加先生本人的話，那你就不會奇怪這一點了。”那個老成員感嘆道，“原來如此……看來赫爾加先生變得更加讓人欽佩了啊。”
“可你們沒發現問題嗎……”有人弱弱舉起了手，“我是一個魔法師，雖然魔力微弱，但我看得出來，剛剛那種魔法應該會消耗大量的魔力才對。你們當時也看到了吧，像那種光團一樣的人形，可不不止是出現了一個兩個那麽簡單啊。不管你們的赫爾加先生是不是傳說中的魔法使，照我看來，一次性消耗如此巨大的魔力，無論是誰都承受不住啊……”
“或許，這是神之力？”他們不確定了。
“再怎麽神那也是以人類之身使用的啊！”那個魔法師急了，“照這樣下去那個人會死的！絕對會死的啊！”
眾人沈默了。
從船上遠遠看去，名為“魯夫”的光之鳥仍在源源不斷地往島上某一個方向流動著，遍布島上各處的人形光霧時隱時現，每炸起一陣光，佇立在港口中央的方陣便顫抖一下，現在那個方陣看起來搖搖欲墜，卻仍輸送著島上的難民集於此處，一如一直在支撐著各式魔法的主人。
魔法未曾中斷過，一直在守護著這座島上的國民。
魔法師望著孤島，肅然起敬：“這個人是想以一命換你們所有人的命啊……”
船上無人再說話。小船緩緩前行，於海面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軌線，逐漸浮泛遠去。
……
「我和馬哈德一直都很羨慕你們，可以跟在辛先生身邊、一路跟著他冒險，追隨這樣的男人探險世界，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啊。」
「也許這就是我們這群普通人的命運啦，你們看到的是更大的曙光，而我們卻只想著怎麽活在光下……」
「赫爾加，希望你一路平安。」
維特爾……維特爾、馬哈德……
她的夥伴啊……那些她好不容易記下名字的商會的大家……
那都是，她朝夕相處的同伴啊。
島上所有的魯夫幾乎都匯集到了這，所以她現在很清楚島上的異動——她知道哪裏仍然安全，哪裏已經有人死去，透過魯夫，她看到了許多已然發生過的事情。
就連她現在所使用的魔力，也是剛死去之人的魯夫提供的……
作為曾經的夏姆拉修暗殺團一員，維特爾和馬哈德都死在了夏姆拉修的刺客頭目手中。他們倆是為了保護躲在倉庫裏的國民而死，在她還沒立起傳送方陣之前，他們掩護國民逃到倉庫，而倉庫裏的生命卻全被潛伏在那已久的頭目收割了。
對方實力強勁，並且深谙下屬的招式手段，昔日的刺客三人組陷入了苦戰。賈法爾以失去一臂和半眷屬同化為代價，與獻祭生命的兩人一起，拼盡全力擊敗了那個千刀萬剮都不足惜的頭目。
而半眷屬同化，也在陰差陽錯之下修補了賈法爾殘缺的身體，給了他新的手臂。蛇鱗覆蓋在他胸口，修補了他的創口，卻無法修補他被撕裂的一部分心。陪他最久的那兩人，怎麽也回不來了。
通過魯夫，她看到了那些她可以叫得出名字的故人，冰冷地躺在泥濘中，被那群侵略者踐踏而過。
赫爾加一動不動地跪坐著，除卻流動的魯夫，她的周圍死氣沈沈，襯得她像一座殘敗的雕像。
四周寂靜無聲，仿若未出現過激烈的打鬥。濃重的腥氣堆在她的身旁，可她卻什麽都沒聞到似的，麻木地跪在凝固的血泊中。
「希望你一生幸福。」
這是維特爾和馬哈德的魯夫，給予她最後也是最初的祝願。
「我更想在這個世界縱情自由地呼吸然後死去呢！」
密斯托拉斯……不要再折磨我了……
「美麗的事物總是永恒的，赫爾加。」
永恒……
究竟有多長？
分/身魔法傳達過來的訊息，與她自身的洶湧心緒相互激蕩著，並擠壓著她的大腦。她不知自己是如何保有餘力地去和那些被她救下的人交談的，她的心神根本不夠用，七分來不及悲痛，三分為這執念拼出了命。
她知道自己的分/身每時每刻都在救人，身體反饋機制也在告訴她魔力正在被不同的她大量消耗著——沒辦法，救人需要魔法，她的分/身不知殺了多少敵人，夏姆拉修的刺客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布於島上的各個傳送魔法陣依然在張開著，這也是一個極其消耗魔力的大工程。她消耗了那麽多的魔力，又弄出了一個軍團的分/身……她的本體現在脆弱得只要輕輕一碰骨頭就會碎裂吧。
她不敢動，一動四肢就會扯出撕心裂肺的疼。
她在心底嘲笑著這般無用的自己，為什麽連個人都保護不好，為什麽要這麽遲才趕來這裏，為什麽不快一點張開傳送方陣……為什麽。
這座島的接近帕魯提比亞近郊的邊緣地帶，正有大量黑魯夫不斷湧向那裏。因為黑魯夫的幹擾，她無法感知那裏的情況。所以，她已經讓她的分/身之一去那打探情況了……為了讓那邊的分/身更好地思考，她還是把精神力都集中到那一處看看吧。
收束了其他分/身上的精神力，現在的它們基本上就等於只剩下戰鬥意識的人偶了。
她慢慢地將主意識探了過去……
離黑魯夫的源頭越來越近了。
“……塞蓮緹娜？”
認出眼前這個體型巨大的黑之魔物是何人時，赫爾加楞住了。黑魯夫被大量攝入這個蛛身人面的魔物體內，對方的身上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黑膿在其淺層表皮下湧動，四周的生物都被噴射出來的毒氣腐蝕了，對方腳下堆著不少帕魯提比亞士兵的屍體。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舊友，若不是魯夫的的確確在告訴她這一沈重的真相——這就是那名高貴傲然的公主，現在已經墮轉成了黑色的魔物。
那位曾以使毒而聞名全國的“毒蜘蛛”公主……如今居然真的應上了這一稱號。
命運真是弄人……
真是……
令人憤怒。
本體在止不住的痙攣。那種仿佛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被絞碎的痛感，因為她無法抑制的顫抖而變得越加鮮明。
不好……
再這樣下去，魔法就要崩潰了……
她想壓下這股情感，但一看到眼前的塞蓮緹娜，理智卻怎麽也回不過來。
她……
又失去了一名同伴。
本體在流淚。滾燙的淚水融化了凝固的血痕，一滴滴落入了土裏。
塞蓮緹娜成為了吸納黑魯夫的容器，而大量吸納黑魯夫的行為，將會讓某種可怕的東西召喚到這個世界中。這是白魯夫告訴她的。
成為“黑之器”後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不可逆轉。塞蓮緹娜，已經不是人類了。
“赫…爾…加……”
聽到頭頂微弱的呼喚，赫爾加驚訝擡頭，塞蓮緹娜居然還保有一絲理智。
要不是她的分/身只是一團虛霧，否則她的臉上一定會露出驚喜的表情。
“對不起……”
塞蓮緹娜只說了這一句話。
為這三個字，赫爾加原本顫抖的本體僵硬了。
對於塞蓮緹娜所做的種種，她已經從對方溢散出來的黑魯夫了解到了。較之白魯夫，這些黑色之鳥是以記憶片段的方式直接呈現給她這些信息的。
為了扳倒巴巴羅薩的統治，塞蓮緹娜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在謀劃著利用辛巴德了。黑魯夫向她昭示了，桀派是可以控制精神的魔神，所以塞蓮緹娜在掌握魔神之力後的某一天，就借魔裝比試為由，在辛的腦中埋下了種子——這是一種「監視詛咒」。
要想種下詛咒，需要對方毫無防備才有可能成功。塞蓮緹娜利用了辛巴德的好意，並在比試過後，詢問了辛巴德能否和她一起奪回國家，被拒絕之後她就離開了商會，與辛巴德分道揚鑣。
不過，雖然離開了，可因為詛咒的特性，塞蓮緹娜依然能監視著辛的一舉一動……
這一年裏，塞蓮緹娜不知是抱著何種心態，一直在註視著辛巴德。
或許她與辛的交談也都被塞蓮緹娜看在眼中。
與此同時，這些記憶也向她展示了塞蓮緹娜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在離開辛德利亞之後，塞蓮緹娜成了一個奇怪組織的試驗體，利用黑魯夫的奇異特質，將身體改造成了如今這番非人狀態；再接著她成為了帕魯提比亞地下反叛組織頭目，聯合舊貴族以及被打壓的平民，給國內制造了一系列恐慌……
塞蓮緹娜忍受這些非人的折磨與煎熬，又不擇手段地去利用一切，只是為了貫徹心中的正確、為了扳倒巴巴羅薩而已。
她可以理解塞蓮緹娜的心情，卻無法原諒塞蓮緹娜會讓整個辛德利亞……讓辛的國家陷入戰火之中。
為什麽塞蓮緹娜非要選辛在大典上致辭之時，控制了對方去襲擊巴巴羅薩？為什麽非要挑那個時候呢，她難道沒有意識到倘若暗殺失敗，將會招致什麽樣的後果嗎……
這場戰爭，要是能來得再晚一點，辛德利亞王國也不至於毫無防備。
她知道戰爭的主因並非是塞蓮緹娜，但這場戰爭能來得這麽快……難道就沒有這位渴望覆仇的王女在推波助瀾嗎？
大義之下無對錯，塞蓮緹娜有身為王女必須為之的理由，但已經出現的犧牲又怎可能讓人置之不理。即使理性站在情感之上審視大局，可看到那些死去的面孔，她還是無法做到鐵石心腸。
“這個道歉，你應該向那些死去的人說。”
赫爾加擡手指著身後處於水深火熱的城市，一字一頓：
“這是你欠辛德利亞的。”
眼前的魔物顫了一顫，漆黑的臉部肌肉在抖動著，卻怎麽也做不出一個普通的表情。
“你還記得嗎，我曾經答應過你，不管你做出什麽對不起我的事……”赫爾加語氣艱澀，“我都會原諒你。塞蓮，不管我再怎麽憤怒，我都會原諒你。”
“可是……”
“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你。”
唯獨這件事，我實在無法輕易地就給予你諒解啊。
因為現在的她也是非人形態，所以塞蓮緹娜也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趁我還有理智，你快走吧。”塞蓮緹娜沈默許久，然後開始驅趕她。
赫爾加沒有動。雖然她能感受到其他的分/身在被敵人消滅，理智告訴她這時應該趕緊抽出意識去主持局面，可這一刻，她絲毫不想做出任何行動。
她默默註視著帕魯提比亞王族最後的公主。
她知道，她這一走，就是永別。
“這一年裏，你一直在註視著辛是嗎？”
“……”
“你究竟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呢？”
“……”
“好吧，算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
“他在這一年裏，過得好嗎？”
“……還算好。”
“這樣啊。”她低聲一嘆，“他這個人，真的很耀眼啊……”
塞蓮緹娜臉上依然沒有多餘的表情，可她的眼瞳深處似乎是動了一動，又似乎依然平靜無波。
“我早已舍棄人類的情感……你還是快走吧，這裏很危險……”
塞蓮緹娜又在驅趕她了。
她知道塞蓮緹娜為什麽會這麽著急趕她走。可正是知道了這一點，她才會覺得不爽。
“你以為，用你的死亡，就能換取我們所有人的原諒了嗎？”赫爾加氣極反笑，“怎麽一個個都這樣……死死死，在這種時候你們永遠都不知道愛惜生命，總想一死了之，你們以為自己的生命貴重到足以換取所有了嗎！別開玩笑了！”
目視著又一個想要赴死的友人，她有些失控地喊道：“你們以為自己是誰？覺得用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守護什麽、挽回什麽了嗎？！在命運面前你們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改變不了啊！”
“一路上清理了不少這樣的垃圾，沒想到這裏又有一個。”一束魔法打來，赫爾加很快避開了。轉頭看去，來的是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
盯著來人，她緩緩道：“我見過你。”
女人略感詫異：“原來這東西能交流啊？我還以為是誰創造出來的人偶呢。”
她往下說道：“你是法蘭，我見過你，你是阿爾瑪托蘭的人。”
法蘭挑了挑眉：“現在我只是帕魯提比亞的神官而已哦？”
……原來如此。居然會是同一個人。
因為這個“法蘭”之前一直都是全身遮得嚴嚴實實，她沒能認出面具之後的“法蘭”其實就是阿爾瑪托蘭時期的“法蘭”。她還以為兩人只是碰巧重名而已。
如今親眼一睹這個神官面具之下的真實面貌，她才篤定這個長得秀美的年輕女人與追隨在所羅門身邊的女子是同一個人。
千年以前的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而且是以墮轉的姿態出現在這？赫爾加無法忽視法蘭周身濃厚的黑魯夫，塞蓮緹娜的墮轉很可能就與這個女人有關。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那個世界不是已經……”赫爾加皺眉深思，總覺得這其中醞釀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你還敢回來……”直到身體不受控制地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塞蓮緹娜也明白自己是被這個女人及其背後的組織利用了。一看到元兇居然還敢自在悠然地站在這，她頓時怒不可遏，牽引起了狂暴的黑風。
“哦？原來還存有理智啊？”法蘭輕而易舉地就壓下了塞蓮緹娜的暴.動，“放心，再過一會你就會失去自我了，希望你稍稍再等一下哦。”
法蘭溫柔的語氣讓塞蓮緹娜更加狂暴了。
“你都對我、對這個國家做了什麽——！！！”
“裘達爾還沒回來麽……小孩子還真是愛亂跑啊。”法蘭自顧自地嘆息著，忽略了塞蓮緹娜的狂怒，“作為黑之器你做得很好呢，雖然這裏的國民大部分都被救下來了，但好在帕魯提比亞的軍隊人數夠多，同樣可以作為打開暗黑點的食糧，你們都是功不可沒的大功臣啊～”
“啊，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好想馬上看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刻啊，就像上一個世界的光景一樣——”法蘭的眼中漸漸染上瘋狂，“為了讓扭曲的命運回到正軌，為了剔除所羅門的傲慢，為了迎接吾父的降臨——毀滅——即是這個世界的新生！”
赫爾加實在想不通這個曾追隨在所羅門身邊的女人為何會變成這樣。如今的她也能感覺到更多的東西，比如這個女人身邊的魯夫並不屬於自己——確切的說，這個人並不能算是一個人類。
“你不是所羅門的手下麽……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如今像是憎恨一切的模樣？
聯系到海底迷宮裏諾倫提到的最後一戰、王與背叛者們……再聯系到但他林迷宮裏諾倫給她投放的那個「伊爾伊蘭」降臨世界毀滅的場景……赫爾加想通了某些地方，某些地方又實在想不通。
“啊，只要能見到我的緹斯……緹斯，瓦希德，我好想見你們啊……”法蘭捧著臉，在她面前來回踱步著，臉上溫柔不已，從始至終就忽略了她的發言。
“你背叛了所羅門王？”
這一句話，終於引來了法蘭乍然一沈的註目。
“哼，原來你是被那個傲慢的意志派遣來的啊，真是越看越礙眼，就別在這裏讓我心堵了——給我滾開吧！”法蘭突然發狠，幾道攻擊魔法落了下來，赫爾加正想應對，就被毒蜘蛛形態的塞蓮緹娜攔下了。
她擋在了赫爾加的身前，大量黑魯夫正吞噬、正欲操控她的意志，可她奇異地還能與這股力量抗衡。法蘭的攻擊不間斷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赫爾加急了：“塞蓮，快讓開，這種魔法我能解決！”
可對方絲毫不動，悶不吭聲地抗下了所有攻擊。
“塞蓮緹娜！你是傻子嗎！”
赫爾加剛想為對方支起防壁魔法，卻聽到了往日熟悉的清透之音，從面前這個龐然大物身上傳來：
“我的朋友，請好好活下去。”
“帶著我最後的願望……與你喜歡的人一起，共同去開辟這個世界吧……”
赫爾加還想說什麽，可毒蜘蛛勁風一掃，她的分/身頓時就被驅散了，只剩焦急的主意識又重回了這副殘破不堪的軀殼。
……仗著我的防壁魔法不防著你，所以直接滅了我的分/身，想要獨自承受意志被吞噬的痛苦嗎？
真蠢，這種時候了就別一個人扛著了啊！
赫爾加又氣又心疼。如果沒人能阻止黑之器，照這樣發展下去，這個世界或許真的會被召喚出某種可怕的東西，她不確定那時的自己是否還有一戰之力……又或者說，她不確定那時她還能在這裏。
她沒機會做這個救世主了，做救“島”主就已經夠讓她手忙腳亂了，前者那個偉大的稱呼，還是交給其他人吧。她相信會有那麽一個人、不，是一群人，齊心協力去收拾最後的殘局。
所以，也該嘗試著告別了……
赫爾加扯出了一個笑。
塞蓮，如果你的選擇是獨自毀滅在那裏，那麽，我也有我的選擇。
……
因為不斷耗用過度的魔力，她的身體內部損毀嚴重，不可能再恢覆如初了……
不過沒關系，反正她本來也只是被召喚進這個容器的一縷幽魂而已。
自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她從未想過去探尋自己真正的名姓。可探尋真實對她而言好像沒那麽重要，每當被大家簇擁的時候，她寧願就這麽沈溺在似真似幻的羈絆裏。
她認為，也堅定地認為，自己的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
——赫爾加。
其他的東西，又怎麽比得上這三個字所含的意義？
“對不起了，塞蓮。”
赫爾加笑著再次加大了對魔力的吸收，又釋放出數十個分/身，重新接收了從島上向她反饋的駁雜信息。
即使沒她的意志掌控，她的分/身還是貫徹了被她強烈的心念賦予的一句命令——保護國民。所以現在雖然有不少分/身被幹掉了，但國民基本上都從四散的傳送方陣安全傳到了港口。
盡管盡了最大的努力，可還是有許多人來不及穿過傳送陣，來不及得到她的保護，就這麽死去，成為了她魔力的食糧……
她沒有理會從眼鼻耳中流淌而下的溫熱，抵在唇齒邊的腥甜被她壓了回去。
她果然還是要辜負那個人對她的期望了。
可是，只要能守護好那個人的一切……
只要那個人能得償所願……
她早就做好赴死的覺悟了。
……
島上的人民基本上都已遣送至港口完畢。
……
撐不住了，傳送陣她關了，分/身也被迫消減了好多個。希望席納霍霍他們沒事。
……
她又攔住了一波妄圖從她這闖過港口的蟲子們。
真奇怪，身體明明已經不痛了，可現在卻什麽都聽不見了，眼睛還被血糊住了，看什麽都是暗紅暗紅的……
敵人似乎都被消滅了，她再沒有等到新的攻勢。有什麽東西糊上她的臉，她猜測應該是自己黏成一塊塊的發絲，在剛剛幾場戰鬥中，她的發帶被削斷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塵土拍到了臉上。
可她並沒有聽見一絲風聲。
好安靜啊……
赫爾加想象了一下被黏成一塊塊的紅黑發絲隨風晃動的場景，那一定醜極了，她可不想以這種樣子和辛見面。
可是……
辛，辛巴德，我的王啊。
我好想見你。
真的好想好想。
你應該已經拿下巴巴羅薩了吧？像你這樣的人，應該輕而易舉地就拿下了那種家夥才是。懷抱正義的王，總是能拯救好多好多人呢。
快點回來吧，我可是有好好護住你的國民啊，國土雖然要沒了……但那些說要追隨你的人大多都還在哦！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為大家找到新的家園的……
一定會的。
……
辛，我有些兒等不及想要見你了。
……
……
……
辛巴德一路持劍扛過一波波攻勢，原本差點就可以拿下敵將巴巴羅薩，卻不想遭其暗算，身上所有的金屬器都被對方的金屬器「格剌希亞拉波斯」摧毀了，而隨同他一起的塞蓮緹娜亦是受到了如此傷害。兩人的魔裝不得不解除了。繼能夠破壞地殼的「古辛」，巴巴羅薩又展現了他另一個金屬器的能力。
這還真是一個不錯的計謀啊，巴巴羅薩知道他們兩人的怒火，因而先是以自身的屍體為誘餌，接著在他們靠近之際釋放出了腐蝕金屬器的黑霧，再之後，那個本和塞蓮緹娜一路的Magi“裘達爾”突然臨陣倒戈，幫助魔力耗盡的巴巴羅薩逃掉了，這樣一來他們的對手又多了一名。
局勢差點陷入僵局，好在塞蓮緹娜主動提議留下來對抗裘達爾以及掩護巴巴羅薩撤離的「四天將軍」之一。她應該還存有別的力量，因而才會將追殺巴巴羅薩這個重擔交至了他的身上。
「四天將軍」是直屬於帕魯提比亞軍部的四大名將，也都是經過改造的變種人類，是巴巴羅薩手下最好用的匕首。他不知道其他的四天將軍是否正在投身於侵略辛德利亞的正面戰場中，所以他必須得抓緊時間——
馬車就在前方，辛巴德加快了步伐，不知是什麽原因，對方的車輪斷裂了。他當即抓住時機全力沖了上去。
就在他快要追上巴巴羅薩的時候，他突然視線一黑，腳下場景變成了一個滿是奇怪人物的異空間。他見到了讓他的國家陷入混亂的真兇們——「埃爾薩梅」。他記住了這個組織。
這幫人本想用魔法給他呈現出他的國家的慘狀，投放畫面的同時，也告訴了他這些畫面都是不久之前真實發生過的事。他們期望著他會露出絕望之色，卻不想讓他從畫面中看到了他的國民大都被解救下來的場景……雖然還是有犧牲產生了。
根據港口那些人的說辭來看，是古怪的星門和幽靈光霧解救了大家，從水鏡上他只看到了光霧，所謂的門倒是沒有看見，應該是被撤銷了。能有這樣的實力，又能恰好支援辛德利亞的，他猜測是赫爾加回來了。
他不想理會這幫人的驚呼，這群人仿佛沒見過魔法般，居然質疑起赫爾加的實力來。哼，發生在赫爾加身上的事能叫奇跡嗎？那明明再正常不過了。
巴巴羅薩還沒有抓住，他的國家依然陷入戰火之中，他必須得趕回去——辛巴德如此想著，在這樣強烈的意志下，他居然真的被傳送回去了。
只不過他並沒有回到帕魯提比亞郊外，而是被傳送回了辛德利亞王宮。大家都不在宮內，他在宮外找到了席納霍霍他們……以及昏迷的賈法爾。發生了什麽樣的悲劇他都已經知道了。
懷著沈重的心情來到港口，大多熟人都在那指揮著疏散難民，而海上的敵軍艦隊也已被掃蕩幹凈。德拉公說這是赫爾加的功勞，也不知赫爾加現在在何處。
露露姆告訴他赫爾加應該在守著港口往前的要道，據露露姆所說赫爾加攔下了所有朝這裏進攻的軍隊。這樣的消息總算讓他開心了一些，因為赫爾加歸來了，也變得更強了。
辛巴德沒有註意到莎赫爾欲言又止的視線，他帶著同伴們，往赫爾加的所在奔去——
“……”
“赫爾加！”
繞過重重疊疊的軀體，辛巴德總算在這大片的血色裏望見了那個纖細的身影。
只不過赫爾加那副狀態著實嚇了所有人一跳。
以她為中心，四周堆滿了一座又一座由肉身搭起來的小山。她披頭散發處在其間，血汙糊住面容，顯得滿身疲憊但又殺氣十足。
輝煌的戰績就這樣壘築在層層慘烈之上，見到這以一擋百的場景，曾有過數次血戰經驗的部分人也不禁油然生敬起來。
雖然身披血汙，但都是幹涸的血，赫爾加身上似乎沒有什麽顯著的傷口，兩肩也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看起來並無大礙。
眾人舒了口氣。辛巴德也不管周圍的腥氣，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跪坐在戰場上的勝將，走向了他終於能得以重逢的人。
當他把手搭在赫爾加肩上，對方卻毫無反應時，他才意識到了嚴重性。
在觸碰赫爾加的時候，手上傳來的觸感……就像一個風幹的沙偶。仿佛只要他稍一用力，就會卸下什麽令人驚恐的東西來。
“……赫爾加？”
他的聲音裏有了細微的顫抖。
“赫爾加！！”
辛巴德還沒使出什麽力，眼前人就這麽直直往後躺倒，他趕緊攬住了她。他覺得自己就像抱住了一團輕飄飄的雲，虛浮，脆弱，幾近於無，仿佛一觸即逝。
濃稠的黑血糊在眼前之人的臉上，遮蔽了本該純潔無瑕的容貌。雙睫之下，那片他難以舍棄的海半開半闔，寂寂沈沈，清光不在，好似斷絕了生機。可看向她的唇邊，能發現她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驅走了不少死氣。
——這份殘存的美麗就站在彼岸，離他越來越遠。
其他人沈默地站在辛巴德的身後，互相交換了眼神，他們心照不宣，氣氛一下沈重起來。
在憤哮的沈默來臨之際，四周殘餘的光之鳥又流轉起來，幾只飛鳥舞至赫爾加的身畔，這回它們不是作為魔力的食糧，而是作為最後的生命之火，微弱地照亮了生途中的終末一瞬。
“……”
“嘶……”
赫爾加被劇痛刺醒，睜開眼之時發現自己正被某人死死捆在懷裏，這人現在正以一種奇怪的濕漉漉的眼神盯著她，身後圍站的一排人也差不多如此。
席納霍霍，賈法爾，馬斯魯爾，德拉公，皮皮莉卡……怎麽都來了，戰爭是結束了嗎。
辛……怎麽又露出這種表情了，真難看。
她望著明顯經過大悲大喜的辛巴德，剛想開口吐槽，卻發現就在自己使力想要開口的片刻，有什麽東西正從她體內快速流失……這讓她覺得驚恐。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辛巴德，卻發現自己沒有這樣的氣力，手指剛一動，她就像遭遇了某種重壓又被迫垂落下來。
這一細微的動作還是讓辛巴德註意到了，辛巴德握住了她伸出失敗的手，溫柔又小心地貼向了他的臉畔，她如願以償。但從對方溫熱的觸感中，她也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不同——
她，就要消失了啊。
而且還是物理層面上的消失。她感覺得出來，體內的粒子正有序地產生崩解。她死後估計連個灰都不剩……
這具身體已經不行了。
她居然……就要以這種方式離開了嗎？！
“辛！”意識到這一殘酷的事實，她急促地喊了辛巴德一聲。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任何行動都是在與時間賽跑，她一定要在這短暫的時間之中，將心底所有的話一一傾訴而盡。
可當再次註視著那雙令人心折的耀目金輪時，心中所有的愛語又頃刻化為了雲煙。從那雙眼中，她洞徹了一個可悲的真相，也望見了一個永恒的真理。
赫爾加從太陽的瞳仁裏，看見了輝煌的未來，看見了嶄新的明天，看見了一段未知的國度，那裏有著她再也無法聽聞的傳奇，那裏存在著一個布散烈烈希望之輝的神明。那位神明禦宇天下，駕馭命運之潮，拖她入海，又將她置身光亮，讓她迷亂在朝輝之下，又讓她沈溺在他的汪洋深海之中。他是世間最為不羈放縱的第一人，而她是世間最最死性不改之人。
被他抱在懷裏，與他五指相抵，她從未離太陽如此如此地近過。
即使這樣……即使這樣。
我還是好想告訴你……
好想告訴你啊……
“算了。”
每說一個字，她的心便低下一分，她的話落入了塵埃裏，她的語調是如此平靜：
“我要離開了。”
“不！不……你一定會活下來的！你答應過我的，你不能死！”辛巴德緊緊抓著她的手，緊接著，她的手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在擠壓之下一寸寸斷裂崩塌，化為了粉末，散在了風裏。
“……！”他僵住了。
她感受不到痛感，因為那已經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
所有人都楞住了，那裏沒有出血，什麽都沒有，只有像沙似的物質從中不斷流出。仿佛這個人已經不再是人類，而是被時間加速風幹的軀殼，即將回歸滾滾不盡的塵土。
“別這副表情，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她勉強笑了笑，似乎無謂這即將到來的死亡。
辛巴德不語，俯身伏在了她的肩頭。
……她的肩膀並沒有預想中的濕潤觸感，也沒有聽到少年的低聲嗚咽，只聽到了一下比一下沈重的呼吸。她側頭看過去，辛巴德也正好擡起了臉。兩人四目相對。
太陽變得黯淡，深沈慟烈的洪流仿若下一秒便會洶湧決堤。天空塌了下來，大地碎成瓦礫，那乍然轉暗的眼中飽含的意味頓時讓她啞了聲。
面對他輕緩貼近的臉，她努力笑了笑。
——那笑裏是糾結，是解脫，是釋懷，又是難以釋懷。
命運之線難以改變，可她還是有稍稍改變了這個世界的軌跡吧？只可惜，她再也無法看到太陽再度升起，光明遍布世界的那一天了。
湛藍的天鋪上一層灰蒙蒙的雲，她的目光漸漸渙散。
死亡已降臨她的身旁，她在這個世界所經歷的事走馬燈似的一一閃現而過。那些時光那些遺憾，那些未曾吐出口的心意，如同呼嘯而過的夢，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她緩緩闔上了眼，無視了周圍之人的挽留。他們的魯夫真是吵啊，這樣還怎麽讓她好好睡一覺呢。
從始至終……
從始至終，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那就是永遠守護你。
而永遠，剛好到此為止。
赫爾加又睜開了眼，面上一掃陰霾。她盈盈註視著辛巴德，眼底深藏著最令人神往也是最後的碧海，海闊魚躍，晴光高照，現在盡贈予眼前滿目通紅的少年。
微風輕拂而過，帶著些微的癢，萬籟天音，突然都停歇在這一刻的相視之中。
萬物啊，請讓這個少年永遠自由……
“辛，好好活下去。”
“不要哭……”
她看著辛巴德，看著他的身後所有佇立的同伴們。一路並肩而行的旅程非常有趣，到了分別的時候，他們對她流露出的悲痛只多不少。她很高興能在睡著之前得到他們的祝福，他們對她抱有的情感，她都已經接收到、也好好放到心裏去了，接下來她一定會做一場很甜美的夢吧。
能在這些人的世界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已是她此生最大的殊榮。
……這樣就足夠了。
心中這麽想著，視線又放回了面前強作忍耐的少年。唯有他，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去告別。
真想把他所有的苦痛悲傷也都收進夢裏。一面甜一面苦，這樣的夢才有滋有味呢。
生命之火即將燃盡，赫爾加思緒漫散著，一幕幕閃過了很多回憶。
她想起了某個星光熒熒、風也是像現在這般輕柔的夜……
她想起了伊姆查克的雪，想起了薩桑的海，想起了艾爾緹繆拉的天空，想起了許多她戀戀不舍的惦念，想起了當初一無所知踏上旅途的自己。
她想起了過去所有的，如此鮮活，又如此嶄新的辛巴德。
她總是口出狂言，少年總是走在前方，讓她產生不斷奔赴的動力。
「和我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吧，赫爾加！」
「美麗的事物總是永恒的，赫爾加。」
「我會成為你所期待的人嗎？」
「無論如何……我的未來必須有你。」
「夫人，我想試著走上他的道路，並追逐他。」
「前路又何懼，有我與你並肩。」
「我這場人生的起點是你，終點也應該是你，而中間的路途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並永遠在一起，你必須答應我！」
「向光而趨是人的本能，有誰不喜歡耀眼的太陽呢……」
……
是了，向光而趨是人的本能，有誰不喜歡耀眼的太陽呢。
辛，你的未來，我已經提前參與啦。
她感到心滿意足。她依然在朝眼前之人笑著，笑著輕聲開口，道出了多年以前便對自己下的判決：
“對我而言，這不過是踏上了另一種有趣的旅途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從始至終……我都無法改變什麽……
從始至終……
我都無法改變這樣的結局。
斬殺掉數十名刺客以後，赫爾加的身邊不知何時又湧來一波敵軍。
眼前是從四面趕來的精英刺客小隊，他們的後方站著密密麻麻的鐵面騎兵，整裝待發，氣氛凝肅，新一輪的戰爭一觸即發。
在黯淡無光的天地之間，盔甲兵戈寒芒閃爍，像一條望不著邊的洶湧銀河，跨越不過的十方天塹，光是這壓倒性的氣勢就足以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悲痛生生蓋過了她面對眾千敵人時的恐懼——這樣的恐懼與之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唰——”他們齊齊動了，望著前方湧來的烏壓壓的敵潮，她沈著地閉上了眼。纏繞在身的光芒瞬息放大，將她淹沒。
……
為了和你探索荒蕪世界的真理，
為了與你共同越過嘲弄的深谷，
為了度過寒寂的雪原和灼燙的荒漠，
為了拋棄信仰，為了守護信仰，
我不曾畏懼黑暗。
為了前路未至的曙光，
為了這片無比廣闊的海，
為了成為你不可忘卻的意義，
我與你並肩同行。
我為你誓死而終。
……
戰火硝煙已蔓延了整座島，第一波乘船逃難的國民滿身風塵，戀戀不舍地回望著這個他們耗盡心血打造的家園，一座被生命之綠覆蓋的美麗海島，那裏現在已成了廢墟泥潭。
萬人心血付之一炬，他們目不轉睛地深深註視著這場願景的隕落。逃難的航船之上，一波又一波的哭咽逐漸響起。
“那明明是我們一手建造的家園……”
人群中，不知是誰這麽痛哭著，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站至船頭，為他們短暫存在過的國家行無聲的註目禮，或以眼淚，或以憤恨，他們會一直記著今天。
如果現在能給他們一件武器，只要是能傷人的物件就好，有了它們，他們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沖回去，狠狠捅入那群暴徒的胸膛。
可他們都知道，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因為他們沒有力量……
因為他們太弱了……
所以活該遭受這一切是嗎？
死裏逃生過後便是對命運無窮的詰問，在這場戰爭中留下傷痛的國民之間，正醞釀著一種黑色的憎恨。
夜蝶發出低笑，撲簌著翅膀從人體內飛出，整齊有致地朝島上的某一處飛去——
然而，它們卻在半路被大量的光明吞噬了。
“快…快看啊！”
所有人——不僅僅是船上的人，但凡是看見那些熠熠發光的金色鳥群的人都楞住了。這些仿佛是由日光中脫胎而出的光鳥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一道道金線，劃破寂靜的蒼穹，照徹了昏沈的天地。然後——正往島上某一個方向直沖而去。
光之鳥所行的方向和夜之鳥截然相反，一個在島的首端，一個在島的尾端，而夜之鳥顯然不如光之鳥強力，兩相交撞之下，夜之鳥被對方吞噬了。
“那裏……那裏好像是港口附近！”有人很快就判斷出了光鳥去往的地方。
緊接著，那個被光鳥匯聚的地方爆發了一陣刺目的光浪。待他們重新睜開眼，一種如光霧狀的人形，如千軍萬馬隆隆湧向四方，所至之處似乎掀起了不小的轟動。
船上的他們不知島上如今的情況，頓覺心急如焚，而稍微眼尖一點的則發現佇立在港口的七星傳送門居然在顫動，看起來正瀕臨崩潰。
他們也看見了從傳送門內跑出了更多的像他們一樣的人，數量暴增得堵滿了港口，仿佛是有誰一下子把他們都塞入了這裏。
“這是怎麽回事？”船上的人很疑惑。
“啊——那群海軍又來了！我們被埋伏了！”
變故來得太快，這時他們也顧不得港口那邊了，船上的人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這回來了至少十幾艘的敵艦，船上的衛兵們慌了，德拉公大人他們被港口的那大波人絆住了，不可能給他們及時的支援……他們難道要死在這了嗎？
那些吃人的巨船乘著水下的怪物朝他們洶洶趕來，不消片刻他們這艘船就會被撞成碎片，落入水下怪物的口中。
衛兵和難民們對視一眼，都絕望地閉上了眼。
“轟——”
“……！？”
他們睜開眼，發現團團包圍的敵艦不知何時被沖散開來。方才在島上看見的光霧群中，居然恰好有一團飛向了他們這裏。
這道人形光霧身如烈風，所至之處皆掀起一片駭浪，手臂一動一揮，一艘船艦便炸得粉碎。
眾人楞楞盯著救下他們一命的人，卻發現這真的只是一團看不清形貌的光霧而已，心下失望之餘，又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
“放心，你們誰都不會死。”
那團光霧居然開口了，而且還是一個清澈年輕的聲音，這遠遠超出他們的意料。
“我都以我自己的名義起誓了，總不能讓你們都死在這裏啊。”這個聲音的主人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其他人怎麽聽都覺得這個人對成功救下他們一事感到不是很開心。
“抱歉，對我這個狀態來說，開口說話是一件，讓我，不太舒服的事。你們快些逃吧，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那個人強忍著什麽痛苦拋下這句話後，就匆匆離開了，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剛剛救下我們的是個什麽東西……她是人類嗎？”有人這麽問了。
“當然是人類了！”在辛德利亞商會中待得較久的一名資深成員立馬開口，“雖然聲音有了變化，但絕對不會錯的，那一定是赫爾加先生！”
“是傳聞中的那位「五色精靈」嗎？聽說他離開商會四處修行，現在是回來了？可聽聲音明明是個女的啊……”
“如果你見過赫爾加先生本人的話，那你就不會奇怪這一點了。”那個老成員感嘆道，“原來如此……看來赫爾加先生變得更加讓人欽佩了啊。”
“可你們沒發現問題嗎……”有人弱弱舉起了手，“我是一個魔法師，雖然魔力微弱，但我看得出來，剛剛那種魔法應該會消耗大量的魔力才對。你們當時也看到了吧，像那種光團一樣的人形，可不不止是出現了一個兩個那麽簡單啊。不管你們的赫爾加先生是不是傳說中的魔法使，照我看來，一次性消耗如此巨大的魔力，無論是誰都承受不住啊……”
“或許，這是神之力？”他們不確定了。
“再怎麽神那也是以人類之身使用的啊！”那個魔法師急了，“照這樣下去那個人會死的！絕對會死的啊！”
眾人沈默了。
從船上遠遠看去，名為“魯夫”的光之鳥仍在源源不斷地往島上某一個方向流動著，遍布島上各處的人形光霧時隱時現，每炸起一陣光，佇立在港口中央的方陣便顫抖一下，現在那個方陣看起來搖搖欲墜，卻仍輸送著島上的難民集於此處，一如一直在支撐著各式魔法的主人。
魔法未曾中斷過，一直在守護著這座島上的國民。
魔法師望著孤島，肅然起敬：“這個人是想以一命換你們所有人的命啊……”
船上無人再說話。小船緩緩前行，於海面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軌線，逐漸浮泛遠去。
……
「我和馬哈德一直都很羨慕你們，可以跟在辛先生身邊、一路跟著他冒險，追隨這樣的男人探險世界，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啊。」
「也許這就是我們這群普通人的命運啦，你們看到的是更大的曙光，而我們卻只想著怎麽活在光下……」
「赫爾加，希望你一路平安。」
維特爾……維特爾、馬哈德……
她的夥伴啊……那些她好不容易記下名字的商會的大家……
那都是，她朝夕相處的同伴啊。
島上所有的魯夫幾乎都匯集到了這，所以她現在很清楚島上的異動——她知道哪裏仍然安全，哪裏已經有人死去，透過魯夫，她看到了許多已然發生過的事情。
就連她現在所使用的魔力，也是剛死去之人的魯夫提供的……
作為曾經的夏姆拉修暗殺團一員，維特爾和馬哈德都死在了夏姆拉修的刺客頭目手中。他們倆是為了保護躲在倉庫裏的國民而死，在她還沒立起傳送方陣之前，他們掩護國民逃到倉庫，而倉庫裏的生命卻全被潛伏在那已久的頭目收割了。
對方實力強勁，並且深谙下屬的招式手段，昔日的刺客三人組陷入了苦戰。賈法爾以失去一臂和半眷屬同化為代價，與獻祭生命的兩人一起，拼盡全力擊敗了那個千刀萬剮都不足惜的頭目。
而半眷屬同化，也在陰差陽錯之下修補了賈法爾殘缺的身體，給了他新的手臂。蛇鱗覆蓋在他胸口，修補了他的創口，卻無法修補他被撕裂的一部分心。陪他最久的那兩人，怎麽也回不來了。
通過魯夫，她看到了那些她可以叫得出名字的故人，冰冷地躺在泥濘中，被那群侵略者踐踏而過。
赫爾加一動不動地跪坐著，除卻流動的魯夫，她的周圍死氣沈沈，襯得她像一座殘敗的雕像。
四周寂靜無聲，仿若未出現過激烈的打鬥。濃重的腥氣堆在她的身旁，可她卻什麽都沒聞到似的，麻木地跪在凝固的血泊中。
「希望你一生幸福。」
這是維特爾和馬哈德的魯夫，給予她最後也是最初的祝願。
「我更想在這個世界縱情自由地呼吸然後死去呢！」
密斯托拉斯……不要再折磨我了……
「美麗的事物總是永恒的，赫爾加。」
永恒……
究竟有多長？
分/身魔法傳達過來的訊息，與她自身的洶湧心緒相互激蕩著，並擠壓著她的大腦。她不知自己是如何保有餘力地去和那些被她救下的人交談的，她的心神根本不夠用，七分來不及悲痛，三分為這執念拼出了命。
她知道自己的分/身每時每刻都在救人，身體反饋機制也在告訴她魔力正在被不同的她大量消耗著——沒辦法，救人需要魔法，她的分/身不知殺了多少敵人，夏姆拉修的刺客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布於島上的各個傳送魔法陣依然在張開著，這也是一個極其消耗魔力的大工程。她消耗了那麽多的魔力，又弄出了一個軍團的分/身……她的本體現在脆弱得只要輕輕一碰骨頭就會碎裂吧。
她不敢動，一動四肢就會扯出撕心裂肺的疼。
她在心底嘲笑著這般無用的自己，為什麽連個人都保護不好，為什麽要這麽遲才趕來這裏，為什麽不快一點張開傳送方陣……為什麽。
這座島的接近帕魯提比亞近郊的邊緣地帶，正有大量黑魯夫不斷湧向那裏。因為黑魯夫的幹擾，她無法感知那裏的情況。所以，她已經讓她的分/身之一去那打探情況了……為了讓那邊的分/身更好地思考，她還是把精神力都集中到那一處看看吧。
收束了其他分/身上的精神力，現在的它們基本上就等於只剩下戰鬥意識的人偶了。
她慢慢地將主意識探了過去……
離黑魯夫的源頭越來越近了。
“……塞蓮緹娜？”
認出眼前這個體型巨大的黑之魔物是何人時，赫爾加楞住了。黑魯夫被大量攝入這個蛛身人面的魔物體內，對方的身上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黑膿在其淺層表皮下湧動，四周的生物都被噴射出來的毒氣腐蝕了，對方腳下堆著不少帕魯提比亞士兵的屍體。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舊友，若不是魯夫的的確確在告訴她這一沈重的真相——這就是那名高貴傲然的公主，現在已經墮轉成了黑色的魔物。
那位曾以使毒而聞名全國的“毒蜘蛛”公主……如今居然真的應上了這一稱號。
命運真是弄人……
真是……
令人憤怒。
本體在止不住的痙攣。那種仿佛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被絞碎的痛感，因為她無法抑制的顫抖而變得越加鮮明。
不好……
再這樣下去，魔法就要崩潰了……
她想壓下這股情感，但一看到眼前的塞蓮緹娜，理智卻怎麽也回不過來。
她……
又失去了一名同伴。
本體在流淚。滾燙的淚水融化了凝固的血痕，一滴滴落入了土裏。
塞蓮緹娜成為了吸納黑魯夫的容器，而大量吸納黑魯夫的行為，將會讓某種可怕的東西召喚到這個世界中。這是白魯夫告訴她的。
成為“黑之器”後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不可逆轉。塞蓮緹娜，已經不是人類了。
“赫…爾…加……”
聽到頭頂微弱的呼喚，赫爾加驚訝擡頭，塞蓮緹娜居然還保有一絲理智。
要不是她的分/身只是一團虛霧，否則她的臉上一定會露出驚喜的表情。
“對不起……”
塞蓮緹娜只說了這一句話。
為這三個字，赫爾加原本顫抖的本體僵硬了。
對於塞蓮緹娜所做的種種，她已經從對方溢散出來的黑魯夫了解到了。較之白魯夫，這些黑色之鳥是以記憶片段的方式直接呈現給她這些信息的。
為了扳倒巴巴羅薩的統治，塞蓮緹娜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在謀劃著利用辛巴德了。黑魯夫向她昭示了，桀派是可以控制精神的魔神，所以塞蓮緹娜在掌握魔神之力後的某一天，就借魔裝比試為由，在辛的腦中埋下了種子——這是一種「監視詛咒」。
要想種下詛咒，需要對方毫無防備才有可能成功。塞蓮緹娜利用了辛巴德的好意，並在比試過後，詢問了辛巴德能否和她一起奪回國家，被拒絕之後她就離開了商會，與辛巴德分道揚鑣。
不過，雖然離開了，可因為詛咒的特性，塞蓮緹娜依然能監視著辛的一舉一動……
這一年裏，塞蓮緹娜不知是抱著何種心態，一直在註視著辛巴德。
或許她與辛的交談也都被塞蓮緹娜看在眼中。
與此同時，這些記憶也向她展示了塞蓮緹娜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在離開辛德利亞之後，塞蓮緹娜成了一個奇怪組織的試驗體，利用黑魯夫的奇異特質，將身體改造成了如今這番非人狀態；再接著她成為了帕魯提比亞地下反叛組織頭目，聯合舊貴族以及被打壓的平民，給國內制造了一系列恐慌……
塞蓮緹娜忍受這些非人的折磨與煎熬，又不擇手段地去利用一切，只是為了貫徹心中的正確、為了扳倒巴巴羅薩而已。
她可以理解塞蓮緹娜的心情，卻無法原諒塞蓮緹娜會讓整個辛德利亞……讓辛的國家陷入戰火之中。
為什麽塞蓮緹娜非要選辛在大典上致辭之時，控制了對方去襲擊巴巴羅薩？為什麽非要挑那個時候呢，她難道沒有意識到倘若暗殺失敗，將會招致什麽樣的後果嗎……
這場戰爭，要是能來得再晚一點，辛德利亞王國也不至於毫無防備。
她知道戰爭的主因並非是塞蓮緹娜，但這場戰爭能來得這麽快……難道就沒有這位渴望覆仇的王女在推波助瀾嗎？
大義之下無對錯，塞蓮緹娜有身為王女必須為之的理由，但已經出現的犧牲又怎可能讓人置之不理。即使理性站在情感之上審視大局，可看到那些死去的面孔，她還是無法做到鐵石心腸。
“這個道歉，你應該向那些死去的人說。”
赫爾加擡手指著身後處於水深火熱的城市，一字一頓：
“這是你欠辛德利亞的。”
眼前的魔物顫了一顫，漆黑的臉部肌肉在抖動著，卻怎麽也做不出一個普通的表情。
“你還記得嗎，我曾經答應過你，不管你做出什麽對不起我的事……”赫爾加語氣艱澀，“我都會原諒你。塞蓮，不管我再怎麽憤怒，我都會原諒你。”
“可是……”
“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你。”
唯獨這件事，我實在無法輕易地就給予你諒解啊。
因為現在的她也是非人形態，所以塞蓮緹娜也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趁我還有理智，你快走吧。”塞蓮緹娜沈默許久，然後開始驅趕她。
赫爾加沒有動。雖然她能感受到其他的分/身在被敵人消滅，理智告訴她這時應該趕緊抽出意識去主持局面，可這一刻，她絲毫不想做出任何行動。
她默默註視著帕魯提比亞王族最後的公主。
她知道，她這一走，就是永別。
“這一年裏，你一直在註視著辛是嗎？”
“……”
“你究竟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呢？”
“……”
“好吧，算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
“他在這一年裏，過得好嗎？”
“……還算好。”
“這樣啊。”她低聲一嘆，“他這個人，真的很耀眼啊……”
塞蓮緹娜臉上依然沒有多餘的表情，可她的眼瞳深處似乎是動了一動，又似乎依然平靜無波。
“我早已舍棄人類的情感……你還是快走吧，這裏很危險……”
塞蓮緹娜又在驅趕她了。
她知道塞蓮緹娜為什麽會這麽著急趕她走。可正是知道了這一點，她才會覺得不爽。
“你以為，用你的死亡，就能換取我們所有人的原諒了嗎？”赫爾加氣極反笑，“怎麽一個個都這樣……死死死，在這種時候你們永遠都不知道愛惜生命，總想一死了之，你們以為自己的生命貴重到足以換取所有了嗎！別開玩笑了！”
目視著又一個想要赴死的友人，她有些失控地喊道：“你們以為自己是誰？覺得用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守護什麽、挽回什麽了嗎？！在命運面前你們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改變不了啊！”
“一路上清理了不少這樣的垃圾，沒想到這裏又有一個。”一束魔法打來，赫爾加很快避開了。轉頭看去，來的是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
盯著來人，她緩緩道：“我見過你。”
女人略感詫異：“原來這東西能交流啊？我還以為是誰創造出來的人偶呢。”
她往下說道：“你是法蘭，我見過你，你是阿爾瑪托蘭的人。”
法蘭挑了挑眉：“現在我只是帕魯提比亞的神官而已哦？”
……原來如此。居然會是同一個人。
因為這個“法蘭”之前一直都是全身遮得嚴嚴實實，她沒能認出面具之後的“法蘭”其實就是阿爾瑪托蘭時期的“法蘭”。她還以為兩人只是碰巧重名而已。
如今親眼一睹這個神官面具之下的真實面貌，她才篤定這個長得秀美的年輕女人與追隨在所羅門身邊的女子是同一個人。
千年以前的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而且是以墮轉的姿態出現在這？赫爾加無法忽視法蘭周身濃厚的黑魯夫，塞蓮緹娜的墮轉很可能就與這個女人有關。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那個世界不是已經……”赫爾加皺眉深思，總覺得這其中醞釀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你還敢回來……”直到身體不受控制地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塞蓮緹娜也明白自己是被這個女人及其背後的組織利用了。一看到元兇居然還敢自在悠然地站在這，她頓時怒不可遏，牽引起了狂暴的黑風。
“哦？原來還存有理智啊？”法蘭輕而易舉地就壓下了塞蓮緹娜的暴.動，“放心，再過一會你就會失去自我了，希望你稍稍再等一下哦。”
法蘭溫柔的語氣讓塞蓮緹娜更加狂暴了。
“你都對我、對這個國家做了什麽——！！！”
“裘達爾還沒回來麽……小孩子還真是愛亂跑啊。”法蘭自顧自地嘆息著，忽略了塞蓮緹娜的狂怒，“作為黑之器你做得很好呢，雖然這裏的國民大部分都被救下來了，但好在帕魯提比亞的軍隊人數夠多，同樣可以作為打開暗黑點的食糧，你們都是功不可沒的大功臣啊～”
“啊，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好想馬上看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刻啊，就像上一個世界的光景一樣——”法蘭的眼中漸漸染上瘋狂，“為了讓扭曲的命運回到正軌，為了剔除所羅門的傲慢，為了迎接吾父的降臨——毀滅——即是這個世界的新生！”
赫爾加實在想不通這個曾追隨在所羅門身邊的女人為何會變成這樣。如今的她也能感覺到更多的東西，比如這個女人身邊的魯夫並不屬於自己——確切的說，這個人並不能算是一個人類。
“你不是所羅門的手下麽……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如今像是憎恨一切的模樣？
聯系到海底迷宮裏諾倫提到的最後一戰、王與背叛者們……再聯系到但他林迷宮裏諾倫給她投放的那個「伊爾伊蘭」降臨世界毀滅的場景……赫爾加想通了某些地方，某些地方又實在想不通。
“啊，只要能見到我的緹斯……緹斯，瓦希德，我好想見你們啊……”法蘭捧著臉，在她面前來回踱步著，臉上溫柔不已，從始至終就忽略了她的發言。
“你背叛了所羅門王？”
這一句話，終於引來了法蘭乍然一沈的註目。
“哼，原來你是被那個傲慢的意志派遣來的啊，真是越看越礙眼，就別在這裏讓我心堵了——給我滾開吧！”法蘭突然發狠，幾道攻擊魔法落了下來，赫爾加正想應對，就被毒蜘蛛形態的塞蓮緹娜攔下了。
她擋在了赫爾加的身前，大量黑魯夫正吞噬、正欲操控她的意志，可她奇異地還能與這股力量抗衡。法蘭的攻擊不間斷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赫爾加急了：“塞蓮，快讓開，這種魔法我能解決！”
可對方絲毫不動，悶不吭聲地抗下了所有攻擊。
“塞蓮緹娜！你是傻子嗎！”
赫爾加剛想為對方支起防壁魔法，卻聽到了往日熟悉的清透之音，從面前這個龐然大物身上傳來：
“我的朋友，請好好活下去。”
“帶著我最後的願望……與你喜歡的人一起，共同去開辟這個世界吧……”
赫爾加還想說什麽，可毒蜘蛛勁風一掃，她的分/身頓時就被驅散了，只剩焦急的主意識又重回了這副殘破不堪的軀殼。
……仗著我的防壁魔法不防著你，所以直接滅了我的分/身，想要獨自承受意志被吞噬的痛苦嗎？
真蠢，這種時候了就別一個人扛著了啊！
赫爾加又氣又心疼。如果沒人能阻止黑之器，照這樣發展下去，這個世界或許真的會被召喚出某種可怕的東西，她不確定那時的自己是否還有一戰之力……又或者說，她不確定那時她還能在這裏。
她沒機會做這個救世主了，做救“島”主就已經夠讓她手忙腳亂了，前者那個偉大的稱呼，還是交給其他人吧。她相信會有那麽一個人、不，是一群人，齊心協力去收拾最後的殘局。
所以，也該嘗試著告別了……
赫爾加扯出了一個笑。
塞蓮，如果你的選擇是獨自毀滅在那裏，那麽，我也有我的選擇。
……
因為不斷耗用過度的魔力，她的身體內部損毀嚴重，不可能再恢覆如初了……
不過沒關系，反正她本來也只是被召喚進這個容器的一縷幽魂而已。
自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她從未想過去探尋自己真正的名姓。可探尋真實對她而言好像沒那麽重要，每當被大家簇擁的時候，她寧願就這麽沈溺在似真似幻的羈絆裏。
她認為，也堅定地認為，自己的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
——赫爾加。
其他的東西，又怎麽比得上這三個字所含的意義？
“對不起了，塞蓮。”
赫爾加笑著再次加大了對魔力的吸收，又釋放出數十個分/身，重新接收了從島上向她反饋的駁雜信息。
即使沒她的意志掌控，她的分/身還是貫徹了被她強烈的心念賦予的一句命令——保護國民。所以現在雖然有不少分/身被幹掉了，但國民基本上都從四散的傳送方陣安全傳到了港口。
盡管盡了最大的努力，可還是有許多人來不及穿過傳送陣，來不及得到她的保護，就這麽死去，成為了她魔力的食糧……
她沒有理會從眼鼻耳中流淌而下的溫熱，抵在唇齒邊的腥甜被她壓了回去。
她果然還是要辜負那個人對她的期望了。
可是，只要能守護好那個人的一切……
只要那個人能得償所願……
她早就做好赴死的覺悟了。
……
島上的人民基本上都已遣送至港口完畢。
……
撐不住了，傳送陣她關了，分/身也被迫消減了好多個。希望席納霍霍他們沒事。
……
她又攔住了一波妄圖從她這闖過港口的蟲子們。
真奇怪，身體明明已經不痛了，可現在卻什麽都聽不見了，眼睛還被血糊住了，看什麽都是暗紅暗紅的……
敵人似乎都被消滅了，她再沒有等到新的攻勢。有什麽東西糊上她的臉，她猜測應該是自己黏成一塊塊的發絲，在剛剛幾場戰鬥中，她的發帶被削斷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塵土拍到了臉上。
可她並沒有聽見一絲風聲。
好安靜啊……
赫爾加想象了一下被黏成一塊塊的紅黑發絲隨風晃動的場景，那一定醜極了，她可不想以這種樣子和辛見面。
可是……
辛，辛巴德，我的王啊。
我好想見你。
真的好想好想。
你應該已經拿下巴巴羅薩了吧？像你這樣的人，應該輕而易舉地就拿下了那種家夥才是。懷抱正義的王，總是能拯救好多好多人呢。
快點回來吧，我可是有好好護住你的國民啊，國土雖然要沒了……但那些說要追隨你的人大多都還在哦！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為大家找到新的家園的……
一定會的。
……
辛，我有些兒等不及想要見你了。
……
……
……
辛巴德一路持劍扛過一波波攻勢，原本差點就可以拿下敵將巴巴羅薩，卻不想遭其暗算，身上所有的金屬器都被對方的金屬器「格剌希亞拉波斯」摧毀了，而隨同他一起的塞蓮緹娜亦是受到了如此傷害。兩人的魔裝不得不解除了。繼能夠破壞地殼的「古辛」，巴巴羅薩又展現了他另一個金屬器的能力。
這還真是一個不錯的計謀啊，巴巴羅薩知道他們兩人的怒火，因而先是以自身的屍體為誘餌，接著在他們靠近之際釋放出了腐蝕金屬器的黑霧，再之後，那個本和塞蓮緹娜一路的Magi“裘達爾”突然臨陣倒戈，幫助魔力耗盡的巴巴羅薩逃掉了，這樣一來他們的對手又多了一名。
局勢差點陷入僵局，好在塞蓮緹娜主動提議留下來對抗裘達爾以及掩護巴巴羅薩撤離的「四天將軍」之一。她應該還存有別的力量，因而才會將追殺巴巴羅薩這個重擔交至了他的身上。
「四天將軍」是直屬於帕魯提比亞軍部的四大名將，也都是經過改造的變種人類，是巴巴羅薩手下最好用的匕首。他不知道其他的四天將軍是否正在投身於侵略辛德利亞的正面戰場中，所以他必須得抓緊時間——
馬車就在前方，辛巴德加快了步伐，不知是什麽原因，對方的車輪斷裂了。他當即抓住時機全力沖了上去。
就在他快要追上巴巴羅薩的時候，他突然視線一黑，腳下場景變成了一個滿是奇怪人物的異空間。他見到了讓他的國家陷入混亂的真兇們——「埃爾薩梅」。他記住了這個組織。
這幫人本想用魔法給他呈現出他的國家的慘狀，投放畫面的同時，也告訴了他這些畫面都是不久之前真實發生過的事。他們期望著他會露出絕望之色，卻不想讓他從畫面中看到了他的國民大都被解救下來的場景……雖然還是有犧牲產生了。
根據港口那些人的說辭來看，是古怪的星門和幽靈光霧解救了大家，從水鏡上他只看到了光霧，所謂的門倒是沒有看見，應該是被撤銷了。能有這樣的實力，又能恰好支援辛德利亞的，他猜測是赫爾加回來了。
他不想理會這幫人的驚呼，這群人仿佛沒見過魔法般，居然質疑起赫爾加的實力來。哼，發生在赫爾加身上的事能叫奇跡嗎？那明明再正常不過了。
巴巴羅薩還沒有抓住，他的國家依然陷入戰火之中，他必須得趕回去——辛巴德如此想著，在這樣強烈的意志下，他居然真的被傳送回去了。
只不過他並沒有回到帕魯提比亞郊外，而是被傳送回了辛德利亞王宮。大家都不在宮內，他在宮外找到了席納霍霍他們……以及昏迷的賈法爾。發生了什麽樣的悲劇他都已經知道了。
懷著沈重的心情來到港口，大多熟人都在那指揮著疏散難民，而海上的敵軍艦隊也已被掃蕩幹凈。德拉公說這是赫爾加的功勞，也不知赫爾加現在在何處。
露露姆告訴他赫爾加應該在守著港口往前的要道，據露露姆所說赫爾加攔下了所有朝這裏進攻的軍隊。這樣的消息總算讓他開心了一些，因為赫爾加歸來了，也變得更強了。
辛巴德沒有註意到莎赫爾欲言又止的視線，他帶著同伴們，往赫爾加的所在奔去——
“……”
“赫爾加！”
繞過重重疊疊的軀體，辛巴德總算在這大片的血色裏望見了那個纖細的身影。
只不過赫爾加那副狀態著實嚇了所有人一跳。
以她為中心，四周堆滿了一座又一座由肉身搭起來的小山。她披頭散發處在其間，血汙糊住面容，顯得滿身疲憊但又殺氣十足。
輝煌的戰績就這樣壘築在層層慘烈之上，見到這以一擋百的場景，曾有過數次血戰經驗的部分人也不禁油然生敬起來。
雖然身披血汙，但都是幹涸的血，赫爾加身上似乎沒有什麽顯著的傷口，兩肩也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看起來並無大礙。
眾人舒了口氣。辛巴德也不管周圍的腥氣，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跪坐在戰場上的勝將，走向了他終於能得以重逢的人。
當他把手搭在赫爾加肩上，對方卻毫無反應時，他才意識到了嚴重性。
在觸碰赫爾加的時候，手上傳來的觸感……就像一個風幹的沙偶。仿佛只要他稍一用力，就會卸下什麽令人驚恐的東西來。
“……赫爾加？”
他的聲音裏有了細微的顫抖。
“赫爾加！！”
辛巴德還沒使出什麽力，眼前人就這麽直直往後躺倒，他趕緊攬住了她。他覺得自己就像抱住了一團輕飄飄的雲，虛浮，脆弱，幾近於無，仿佛一觸即逝。
濃稠的黑血糊在眼前之人的臉上，遮蔽了本該純潔無瑕的容貌。雙睫之下，那片他難以舍棄的海半開半闔，寂寂沈沈，清光不在，好似斷絕了生機。可看向她的唇邊，能發現她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驅走了不少死氣。
——這份殘存的美麗就站在彼岸，離他越來越遠。
其他人沈默地站在辛巴德的身後，互相交換了眼神，他們心照不宣，氣氛一下沈重起來。
在憤哮的沈默來臨之際，四周殘餘的光之鳥又流轉起來，幾只飛鳥舞至赫爾加的身畔，這回它們不是作為魔力的食糧，而是作為最後的生命之火，微弱地照亮了生途中的終末一瞬。
“……”
“嘶……”
赫爾加被劇痛刺醒，睜開眼之時發現自己正被某人死死捆在懷裏，這人現在正以一種奇怪的濕漉漉的眼神盯著她，身後圍站的一排人也差不多如此。
席納霍霍，賈法爾，馬斯魯爾，德拉公，皮皮莉卡……怎麽都來了，戰爭是結束了嗎。
辛……怎麽又露出這種表情了，真難看。
她望著明顯經過大悲大喜的辛巴德，剛想開口吐槽，卻發現就在自己使力想要開口的片刻，有什麽東西正從她體內快速流失……這讓她覺得驚恐。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辛巴德，卻發現自己沒有這樣的氣力，手指剛一動，她就像遭遇了某種重壓又被迫垂落下來。
這一細微的動作還是讓辛巴德註意到了，辛巴德握住了她伸出失敗的手，溫柔又小心地貼向了他的臉畔，她如願以償。但從對方溫熱的觸感中，她也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不同——
她，就要消失了啊。
而且還是物理層面上的消失。她感覺得出來，體內的粒子正有序地產生崩解。她死後估計連個灰都不剩……
這具身體已經不行了。
她居然……就要以這種方式離開了嗎？！
“辛！”意識到這一殘酷的事實，她急促地喊了辛巴德一聲。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任何行動都是在與時間賽跑，她一定要在這短暫的時間之中，將心底所有的話一一傾訴而盡。
可當再次註視著那雙令人心折的耀目金輪時，心中所有的愛語又頃刻化為了雲煙。從那雙眼中，她洞徹了一個可悲的真相，也望見了一個永恒的真理。
赫爾加從太陽的瞳仁裏，看見了輝煌的未來，看見了嶄新的明天，看見了一段未知的國度，那裏有著她再也無法聽聞的傳奇，那裏存在著一個布散烈烈希望之輝的神明。那位神明禦宇天下，駕馭命運之潮，拖她入海，又將她置身光亮，讓她迷亂在朝輝之下，又讓她沈溺在他的汪洋深海之中。他是世間最為不羈放縱的第一人，而她是世間最最死性不改之人。
被他抱在懷裏，與他五指相抵，她從未離太陽如此如此地近過。
即使這樣……即使這樣。
我還是好想告訴你……
好想告訴你啊……
“算了。”
每說一個字，她的心便低下一分，她的話落入了塵埃裏，她的語調是如此平靜：
“我要離開了。”
“不！不……你一定會活下來的！你答應過我的，你不能死！”辛巴德緊緊抓著她的手，緊接著，她的手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在擠壓之下一寸寸斷裂崩塌，化為了粉末，散在了風裏。
“……！”他僵住了。
她感受不到痛感，因為那已經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
所有人都楞住了，那裏沒有出血，什麽都沒有，只有像沙似的物質從中不斷流出。仿佛這個人已經不再是人類，而是被時間加速風幹的軀殼，即將回歸滾滾不盡的塵土。
“別這副表情，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她勉強笑了笑，似乎無謂這即將到來的死亡。
辛巴德不語，俯身伏在了她的肩頭。
……她的肩膀並沒有預想中的濕潤觸感，也沒有聽到少年的低聲嗚咽，只聽到了一下比一下沈重的呼吸。她側頭看過去，辛巴德也正好擡起了臉。兩人四目相對。
太陽變得黯淡，深沈慟烈的洪流仿若下一秒便會洶湧決堤。天空塌了下來，大地碎成瓦礫，那乍然轉暗的眼中飽含的意味頓時讓她啞了聲。
面對他輕緩貼近的臉，她努力笑了笑。
——那笑裏是糾結，是解脫，是釋懷，又是難以釋懷。
命運之線難以改變，可她還是有稍稍改變了這個世界的軌跡吧？只可惜，她再也無法看到太陽再度升起，光明遍布世界的那一天了。
湛藍的天鋪上一層灰蒙蒙的雲，她的目光漸漸渙散。
死亡已降臨她的身旁，她在這個世界所經歷的事走馬燈似的一一閃現而過。那些時光那些遺憾，那些未曾吐出口的心意，如同呼嘯而過的夢，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她緩緩闔上了眼，無視了周圍之人的挽留。他們的魯夫真是吵啊，這樣還怎麽讓她好好睡一覺呢。
從始至終……
從始至終，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那就是永遠守護你。
而永遠，剛好到此為止。
赫爾加又睜開了眼，面上一掃陰霾。她盈盈註視著辛巴德，眼底深藏著最令人神往也是最後的碧海，海闊魚躍，晴光高照，現在盡贈予眼前滿目通紅的少年。
微風輕拂而過，帶著些微的癢，萬籟天音，突然都停歇在這一刻的相視之中。
萬物啊，請讓這個少年永遠自由……
“辛，好好活下去。”
“不要哭……”
她看著辛巴德，看著他的身後所有佇立的同伴們。一路並肩而行的旅程非常有趣，到了分別的時候，他們對她流露出的悲痛只多不少。她很高興能在睡著之前得到他們的祝福，他們對她抱有的情感，她都已經接收到、也好好放到心裏去了，接下來她一定會做一場很甜美的夢吧。
能在這些人的世界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已是她此生最大的殊榮。
……這樣就足夠了。
心中這麽想著，視線又放回了面前強作忍耐的少年。唯有他，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去告別。
真想把他所有的苦痛悲傷也都收進夢裏。一面甜一面苦，這樣的夢才有滋有味呢。
生命之火即將燃盡，赫爾加思緒漫散著，一幕幕閃過了很多回憶。
她想起了某個星光熒熒、風也是像現在這般輕柔的夜……
她想起了伊姆查克的雪，想起了薩桑的海，想起了艾爾緹繆拉的天空，想起了許多她戀戀不舍的惦念，想起了當初一無所知踏上旅途的自己。
她想起了過去所有的，如此鮮活，又如此嶄新的辛巴德。
她總是口出狂言，少年總是走在前方，讓她產生不斷奔赴的動力。
「和我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吧，赫爾加！」
「美麗的事物總是永恒的，赫爾加。」
「我會成為你所期待的人嗎？」
「無論如何……我的未來必須有你。」
「夫人，我想試著走上他的道路，並追逐他。」
「前路又何懼，有我與你並肩。」
「我這場人生的起點是你，終點也應該是你，而中間的路途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並永遠在一起，你必須答應我！」
「向光而趨是人的本能，有誰不喜歡耀眼的太陽呢……」
……
是了，向光而趨是人的本能，有誰不喜歡耀眼的太陽呢。
辛，你的未來，我已經提前參與啦。
她感到心滿意足。她依然在朝眼前之人笑著，笑著輕聲開口，道出了多年以前便對自己下的判決：
“對我而言，這不過是踏上了另一種有趣的旅途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