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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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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潔白的羽翼穿破如穹鏡似的水膜,赫爾加的光之鳥輕而易舉地就突破了王宮結界,為了防止身後會有追兵趕來,她很體貼地又回頭把那個結界補上了。

飛過紮堆的屋鎮,再越過無盡的綠野,如綢帶般純澈洗練的河川沿國境線縱橫延展,她帶著亡國的公主與騎士一路飛出了穆斯塔西姆。

王宮內的戰火並沒有蔓延到宮外,可在這個小國裏這場叛亂已是全民皆知,魯夫之鳥稍稍飛低一些,便能聽到他們在興致勃勃談論著兩方交戰的事況。魔導士在本國頗得民望,再加之王族對百姓多有壓迫,因此人們都期望著這場戰爭是馬格諾修泰德一方勝利。

顧及到身旁兩人的心情,赫爾加沒有再聽那些人是如何痛斥王族又如何對魔導士諂媚的言論,而是加快了飛行。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這位亡國公主卻怏怏垂頭不語,似是已經意識到了某個殘酷的事實;而她的騎士伊薩亞克欲言又止,擔憂的目光緊隨不離。赫爾加見狀,也只能在心中暗嘆一聲。

三人各懷心事,一路無言。

最終,赫爾加帶著他們來到了穆斯塔西姆的鄰國——阿庫提亞王國的邊境城鎮附近。

赫爾加是第一次踏足這個國家,對這個國家的情況不甚了解,但至少她知道這裏沒有戰火,民眾的魯夫傳達的情緒很安定,所以才放心把他們倆放在這。

“我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赫爾加在行囊內翻找好一通,終於找到了勉強可以兌換成貨幣的東西——咳,這是她用來研究魔法道具時順手從迷宮拿出來的幾塊寶石,看起來應該是可以換錢的吧。

然後,她想了想,又將在迷宮內制作的幻術面具拿了出來。

幻術面具是她無聊時按著尤納恩給的魔法道具設計圖集做出來的,戴上去之後它會給人顯示出另一副不同的容貌,非常適合掩飾身份。她本想著自己出來後或許會和夥伴們用上這個,因此制作了多件,沒想到倒是給極有可能會被下通緝令的這兩人行了方便。

將這些物件打包進一個新的口袋,她便把東西遞給了立在朵妮雅身後的伊薩亞克。

“我不知道你們接下來會有什麽打算,但好好活著才有更多的機會……”赫爾加蹲下身來,雙手放在小公主瘦小的肩上。

這位公主眼眶已經通紅,但淚水仍倔強不肯輕彈。

“為什麽……你為什麽不救救父王……為什麽不帶大家一起逃出來……”朵妮雅仇恨的眼神讓赫爾加心頭一楞。

赫爾加知道這個令人壓抑的視線並非有意針對她。她知小公主這是遷怒,因此也不生氣,心情反而更加覆雜了。

這個公主已經一無所有了,接下來她是打算覆仇嗎?就和最初的塞蓮緹娜一樣……

對面平靜的目光稍稍撫平了朵妮雅心上的褶皺,被壓制的理智回籠,朵妮雅逐漸漲紅了臉。

她喊道:“我絕對要報仇!”

“那群魔導士居然背叛父王!不可原諒…不可原諒!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她的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恨意與狠戾,身邊開始湧動著一些不詳的黑色之光,“我絕對要殺光他們!讓穆斯塔西姆……重新回到我們的手中!”

很難想象這樣隱忍壓抑又滿含憤恨的字句居然會出自這個剛剛為止還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的口中。

聽到這話,身後的伊薩亞克動了動唇,猶豫許久,終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算作妥協。

“伊薩亞克,你會幫我的,對嗎?”

小公主轉過身,抓著騎士的衣角,偏執與癲狂尚未從臉上褪去,可她目光卻帶上了幾分屬於受難者的幹渴,抓住黑衣青年的那只手有如抓住救命稻草。

伊薩亞克只能露出一個溫柔又無奈的淺笑。

沒有過多猶豫,他半跪在地,將劍柄抵至心臟,托起公主的手,恭敬又虔誠地行了一個吻手禮。

他說:“如果這是你選擇的路……我會永遠跟隨你左右,公主殿下。”

……雖然場面極其感人,但她尋思著這話說得怎麽都像決定去送死了一樣。

“難道你還想讓這份仇恨延續下去嗎?”赫爾加直接插入了兩人之間的談話。她不希望自己想象中的悲劇會在兩人身上發生。

一個國家的責任實在太沈重了,何況如今這份責任還帶著沈重的血色……這兩人真的要再度奪回國家嗎?那奪回國家之後呢?再開啟新的一輪覆仇嗎?

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本就已經一無所有的兩人又得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才能讓名為覆仇的心好受一些呢。

朵妮雅雙眼張大,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一般:“他們奪走了我的家,還想殺了我的親人,難道我不應該報仇嗎?”

“當然,這是你的權利。可我希望你能靜下心思考一下原因,那些魔導士為什麽會仇恨王族、為什麽會叛亂……”她是看著公主身後的騎士說的。伊薩亞克略帶慌亂地錯開了她的視線。

朵妮雅陷入了沈思,她年紀尚小,限制了她理解魔導士們叛亂的緣由:“父王對待他們哪裏不好了?給他們大把的財寶,還賜予他們許多榮耀,讓他們和我們王族享有同樣的地位……他們得到的已經夠多了,可他們為什麽還要這樣貪婪而不知感恩戴德,居然還要奪走我們的國家?”

“他們的地位是他們自己爭取的,沒有無故的榮華富貴,也沒有無來由的仇恨。”

“夠了,如果你是想勸我放下仇恨,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是在勸你放下仇恨。”赫爾加說,“我只是希望,當你下決心要做這件事的時候,你能不至於太過難受。”

“……你又明白什麽。”

“我知道你很愛你的親人。”

“那些人……其實不算是我的親人。”

朵妮雅垂下眼眸,語出驚人:

“在我心中,我真正的親人就只有三位,一位如母親般將我帶大,一位如兄長般至今守在我的身邊,還有一位,她用她的生命換來了我的出生。我想要覆仇,是因為我深愛著那片土地,那是承載了我太多回憶的樂園。”

“無論是父王還是那些有權勢的大公,對我來說那都是為了讓我履行義務的存在。有一種名為血緣的東西,將我與他們捆綁在了一起。如果沒有這場戰爭,我今後就會為了兩國和諧而遠嫁他國,這是我的責任。如今家國被滅,那麽挽救國家也是我的責任。但說真的這些我都搞不太清楚,但我又知道我必須得去做……”

“公主殿下……”一旁的騎士忍不住開口了,話中暗含憐惜。

“抱歉,伊薩亞克,我又說了喪氣的話。”朵妮雅勉強朝他笑了笑。

她對赫爾加說:“我一定要奪回國家,否則伊薩亞克對我拼死的保護就毫無意義!”

“那些恬不知恥的魔導士,吃裏扒外的貴族,助紂為虐的國民……我無法忍受他們把我的國家毀成了這樣!”她攥著裙角,恨恨說著,“我要把那群賤種全都殺光,成為穆斯塔西姆的新王!”

一種難以言喻的慍怒湧上心頭,赫爾加一字一頓:

“你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麽馬格諾修泰德會不計代價地發動叛亂嗎?難道你就沒有在你往日的王室生活裏發現過一絲蛛絲馬跡嗎?”

“為什麽你的人民在聽聞王室被滅時,會表現得這麽高興呢?”

朵妮雅身子一僵。

“你真的認為,你那些血緣上的親人,真的有在好好愛護這個國家嗎?”

伊薩亞克趕緊打斷道:“夠了,公主殿下她什麽都不知道,該受這種指責的不應該是她……”

“可她現在已經不是公主了。”

赫爾加的冷酷令朵妮雅心頭一顫。這本就是事實,巨大的、沈重而殘忍的事實。這個事實讓朵妮雅無法再底氣十足地與眼前這個人抗爭。

“噢,說得好聽一點,她現在是穆斯塔西姆的亡國公主。”赫爾加神色難辨,“不過,畢竟身上還有那點血統在,或許會有其他國家的人大發‘善心’幫這位公主重新奪回國家呢?可登上王座後,她又會繼續和魔導士們進行無休止的鬥爭,成為一個令人民畏懼的暴君吧。”

“不是的!我不會成為那樣的人的!!”邊境多有風沙,朵妮雅跌坐在地上,雪白的裙子染上塵灰,她拋下了往日矜貴嬌柔的形象,捂著臉大哭:“那你還想要我怎麽樣……不覆仇,我還能幹什麽呢……”

在伊薩亞克做出行動之前,赫爾加先一步扶起了朵妮雅,讓她不至於一直狼狽坐在地上。

接著,她用眼神警告了這個一旦涉及公主就無腦袒護的騎士趕緊閉嘴。

魔杖揮舞,弄臟的衣裙霎然變得光潔如新,赫爾加有意慢聲細語道:“如果你想覆國,就別用這種方式去報覆自己的國家,不然你和那群魔導士有什麽區別?”

朵妮雅,如果你真的有為王的資質,那就不能再這麽天真下去了……

一個不受人民期待的覆國之路,只會是兇途。

“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穆斯塔西姆會淪落到滅國,只能說是自食惡果。”她嘆道,“所以,你也想以血腥手段奪回國家,然後讓你的後代也承受這份惡果嗎?”

“……我知道,我心中隱約可以感覺到,宮外的人並不喜歡我們,每次出游時,那些人盯著我的眼神都很可怕。”朵妮雅的眼淚停住了,似乎下了什麽決心,“即使你不讓我覆仇,可我還是要覆國。父王說過,守護好自己的國家,就是我們身為王族的最大的責任,我必須要守護穆斯塔西姆才行……”

一聽到“王族的責任”這種字眼,赫爾加不由皺起了眉,她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可這個國家,已經不需要穆斯塔西姆了。”

也不知是被赫爾加抓疼了肩,還是那句話實在太過一針見血,刺得朵妮雅剛剛憋回去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那你救下我又有什麽意義呢……”

她的設想全被這個人打了回來,她到底要怎麽做才好?讓她就這麽被情感支配將那些人殺光就行了,何必要一步步拽她的理智回到那座牢籠呢?

太殘忍了……這個人太殘忍了……她不想面對殘酷的現實,這人卻非要催著她成長,然後——讓她清醒地面對孤立無援的處境。

不知不覺,朵妮雅已經淚流滿面。

再次用眼神制止伊薩亞克開口,赫爾加這次沒有再對朵妮雅提家國之類的覆雜論題,而是隨口講了一件事:

“哎,我有一個朋友,他沒有所謂的王族的責任,但他身上卻背負著許許多多的責任,或是別人加諸給他的,或是他自己扛上的……反正他就是蠢死了,也不懂自己卸下一部分,只會背著越來越多的東西默默往前爬,要是沒有人看著他,他估計就會在某一天累死在路上吧。”

赫爾加話題突轉,讓朵妮雅楞了一楞。

“有時候,將責任背負在身上並非就是正確的,敢於放棄也是一種極為需要勇氣的選擇……所以我那個朋友就是個慫貨。”說到最後,她不禁小聲抱怨了一句。

赫爾加直視著對方,正色道:“朵妮雅·穆斯塔西姆,你存在的意義不是被別人賦予的,而是你自己——好好思考吧,是該為‘朵妮雅’而活,還是為‘穆斯塔西姆’而活。”

與這人不容置疑的目光對視,朵妮雅的眼淚逐漸止住了,有什麽東西在她心中生根發芽。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也沒比她大多少的年輕少女,正試圖通過言語一步一步教會她一種好像很可貴的東西。

“如果你想成為一位正直的君主,那就該思考,怎樣以和平的手段去解決爭端,如果你沒有為王的打算而只是單純想覆仇,那就別幹了。到時候受苦的只會是這裏的人民。”赫爾加說,“仇恨真的不能改變什麽……在你恨著那些魔導士的同時,好好想想該怎麽做吧。應當有比覆仇更好的方式才對。”

人生中的每一次選擇都是一場命運的巨變,何況這是一場關乎這個公主今後人生走向的重要抉擇,真希望她能慎重思考後再作決定。

假如在認真思考後,朵妮雅還是想要從心覆仇,那她不會阻攔。畢竟在但他林迷宮內,她學會的最大一個道理就是:尊重他人命運。那些勇者的屍骨,早就該讓她硬下心腸了,無論生死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話已至此,本就掛念辛德利亞的赫爾加也不想再做拖延,而是向他們辭別了。

二人雖有些意外,但還是沒有多作挽留,而是認真地向赫爾加道了謝。

伊薩亞克早就做好了往後將要進行流亡生活的準備,朵妮雅雖有不安,但經過赫爾加這一番話後心中也有了些想法,於是拉著伊薩亞克的手爽快地向赫爾加告別。

赫爾加對這一孩子一青年仍是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之後,又從行囊裏搜刮出能兌換財物的物件,交到了他們的手上。

朵妮雅又流淚了,但這次是感激的淚水,她撲在了赫爾加身上:“我現在沒什麽東西能報答你,你救了我,還想教我東西,謝謝你,等我長大一定會報答你的!”

赫爾加眨著眼,身上多了個人形掛件。太久沒與鮮活的生命有過那麽近距離接觸了,這讓她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剛剛怎麽沒躲開呢?

溫熱的觸感在她懷中怦然作響,她感知著內心,也點了點頭:“好好活下去,快樂活下去。”

……哎,她果然還是很喜歡這個世界。即使在迷宮內見到太多黑暗和虛無,但一回到這個世界,溫暖的氣息又會教她重拾那份動容。

赫爾加被自己打敗了,原本堅毅到難被任何事侵染的眼,漸漸明亮起來,一如當初義無反顧踏進迷宮時:“如果實在沒有去處的話,就來我的國家找我吧,屆時我會好好招待你們的。”

朵妮雅好奇問:“你是哪個國家的?”

赫爾加滿臉驕傲,全然沒了之前諄諄教誨的長輩樣:“我是辛德利亞王國的國民,這是一個必將撼動世界的新生強國!”

朵妮雅和伊薩亞克都沒有聽說過辛德利亞,由於國內政局動蕩,他們對外界的變化無甚了解,但看到對方兩眼放光的樣子,他們有些不好意思問出來。

就別打擊恩人的熱情了吧……

看到赫爾加打算乘著飛行工具飛遠時,朵妮雅終於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麽。

追著已然升空的赫爾加,她喊道:“對了,你還沒讓我知道你的名字!”

赫爾加聞聲回頭,停頓了足足有好幾秒,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而後,她的嘴角慢慢放大,帶著清晰的笑意落入了朵妮雅耳中:

“我是,赫爾加。”

在說出那三個字時,她的聲調既柔和又滿含自豪,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什麽了不起的殊榮般。

她堅定地肯定了這個名字的存在。

……

“公主殿下,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呢?”

待赫爾加走遠,二人就在這風沙漫漫的邊境中談起了今後的打算。

“伊薩亞克,你能原諒那些人殺了你的家人同伴嗎?”朵妮雅平靜地詢問著,之後又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即使我是被父王忽視著長大,但父王總的來說對我還是很好的,囑咐人給了我公主應有的尊榮。宮裏大部分人也都對我很好,雖然我知道他們是因為我是公主才這麽做,但我能吃飽穿暖長大也是因為他們。他們讓我意識到了王族的責任,我能身在高位,自然也會有職責要履行。可他們現在卻都被那群人殺了……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註意到了伊薩亞克的愕然,朵妮雅低下了頭:

“雖然那個人說得很對,但我果然仍是無法輕易拋下這些恨,很不成熟吧?盡管我與他們之間,好像沒有多深厚的感情,但與他們共同生活在那片我深愛的土地,我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存在……但在今天,他們消失了,我也被迫離開了那裏,我就覺得好恨。”

“目睹你差點被殺掉的時候,我的恨意可是強烈到讓我拿不出王族的責任當借口,只想讓那些人為你陪葬。看到你被救下,我甚至在卑劣地想著……還好死掉的那些人中沒有你。如果你也不在了,我絕對會把那個人的話當成耳旁風,我一定會為了報仇而不擇手段的。”

“公主……”伊薩亞克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下了決心,“公主殿下,我會一直守護你,以活著的方式,我會讓自己好好活著的!”

“嗯,謝謝你,伊薩亞克,謝謝你到了這種時候還能讓我繼續依賴你。”

朵妮雅含淚綻開一個笑容,說完了這句話後,她漸漸暴露出了內心深切的悲痛。

“我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該從那個人所說的話中去好好思考,然後得出一個只能勉強讓自己滿意、卻無法面對族人的結論……又或者,面對那些強大的敵人,我該就這麽一了百了。可我只是個普通人啊,我又不是神,怎麽可能做得到對這些事無動於衷呢?”

“如果那個人的國家也被壞人摧毀了,她真的能夠做到如她所說那般鎮靜嗎?說到底,只是因為她還沒有經歷和我們一樣的事罷了……”

“伊薩亞克,我真的覺得在這一刻,世界上再沒有比我們兩個還要痛苦的人了……”

伊薩亞克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安慰公主,卻見朵妮雅吸了吸鼻涕,臉上淚痕未幹,說的話卻讓人吃驚:“可正是她說的那些話才讓我明白了這些道理,我不能再這樣懦弱下去了!”

她仰頭看著對方,堅定之色蓋過了最初的痛苦:“伊薩亞克,老實說,現在的我還是覺得有點迷茫。可有一點是毋容置疑的——”

“我要回國。”

伊薩亞克驚了:“萬萬不可!現在回去太——”

朵妮雅打斷了他:“太危險?我回自己的家有什麽危險的?難道畏畏縮縮度過一生才該是我做的選擇嗎!”

她現在的眼神是伊薩亞克從未見過的,似風刀之銳,如霜雪之凝,如果說以往的他甘願為她低下頭顱完全是出於愛護,那麽現在,他第一次對他照看了十一年的女孩產生了一種想要臣服下跪的心情。

“我要讓穆斯塔西姆的人民告訴我答案。如果這個國家真的不再需要‘穆斯塔西姆’……”

“那麽世界上將不再有‘朵妮雅·穆斯塔西姆’這個人,而是只有‘朵妮雅’。”

“可如果,馬格諾修泰德那群魔導士沒有盡到本該屬於我的責任,那麽我——即便是以罪惡之子的身份回去,我也要再次奪回這個國家!”

-

阿庫提亞王國與新生的辛德利亞王國隔了一個大洋,飛過去要耗不少時間。為了省時,赫爾加決定嘗試用傳送魔法傳送過去。

可要傳送到目的地,需要事先在目的地設下界點——也就是說她必須去過那裏,否則使用傳送魔法的條件將不成立。

她苦著臉想了想,不知道辛德利亞的建國大典此時是不是已經開始……看不到辛加冕為王那一刻,那該是怎樣的遺憾啊!

何況,她還是很擔心……那個幻境所提到的那場悲劇……

她靈光一現,決定將目的地改為帕魯提比亞的提松村——這是辛的故鄉,也是她最初的起點。

既然辛德利亞的國土原先是帕魯提比亞的海港的話,那辛德利亞國必然就在提松村附近,只需要她傳送過去後再花點腳程就行了。

這麽合算下來,她的心情舒暢了不少。

其實她沒有在提松村設下過界點,出了村以後她還沒和辛回去過。只不過那個地方她很熟悉,所以能根據推算坐標來大致創造一個偽界點,將隨機傳送轉為定點傳送。

定好計劃以後,她便張開了傳送魔法,傳了過去——

海潮一波又一波登岸,水色萬年如一的澄明,赫爾加前腳剛踩入綿軟的細沙上時,便嗅到了熟悉的令人懷念的大海氣息。

——真是巧了,她居然來到了辛與她常來的海邊。

那個時候禁漁令剛下不久,但辛還是偷偷摸摸地過來捕魚,這時候她總會按著艾思拉夫人的吩咐來到這給他送飯,然後坐在這和他鬧起來……那都是很久遠的回憶了,可卻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甜中又帶著一點澀。

那時辛老指著這片海說這是他撿到自己的地方,讓她要將這份救命之恩銘記於心什麽的,還告訴她長大後如果賺不到錢孝敬他,可以考慮以身相報……哎,他總是能恬不知羞地把幼稚當成優良品格然後延續下去呢。

手掌輕輕摁在金黃的大地上,這片沙灘的心跳還是那麽溫暖、柔軟與濕潤,足以承載許多的歡笑與光陰。

她很慶幸能夠回到這個世界,再度感知那麽多鮮活的,讓人情難自禁躍動的……

讓我戀戀不舍的溫暖。

她並不打算回頭去往身後的村子,那裏已經荒無人煙。那些染著血色的斷垣殘壁,正好昭示了許多人的生命被命運亂流席卷而去,被扼殺在了那一個個透明的實驗容器裏。

該走了……

赫爾加站了起來,伸展了一下僵麻的腿,故地重游之後她果然還是生出了不該在這時有的心情。

她閉上眼,使用大範圍的探測魔法,很快就找出了辛德利亞王國的具體方位。這並不難找,之前她就通過黑魯夫看見過那個島,她無法忘記在那一夜裏她從那些黑魯夫中獲悉了什麽,更忘不了那一夜。

辛德利亞就在這片海的斜右方,距離不算遠,但也不算太近……

赫爾加臨海而望,仿佛真的有一座美麗的島嶼欣然佇立在前方。數不盡的桅桿旗帆、慕名而至的旅客,他們紛紛順著浪潮的盛讚前去。而在浪潮中心,輝煌的殿宇與簇擁的屋群迎風昂首而立,高聲應和著人類最龐大也是最偉大的奇跡。

她不禁朝前伸出一步,海潮順勢湧了上來打濕了她的腳踝——毗鄰辛德利亞的大海,就連水溫也是如此的暖和,汲取日光之精華,向她打出了一個熱氣沖天的響嗝。

赫爾加又向前邁出了一步,兩步,三步,太陽變得更加強烈,海浪透著金黃的光,光鳥將她攜起,她開始升空,不斷升入那理想的天堂。

讓她過去吧,就這麽去往那個人的身旁——

臉上有什麽溫熱滑過,她隱約感覺到現在的自己不太正常,可是又有什麽關系呢?她因為那個人而失去理智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讓她過去吧——

她熱淚盈眶地想。

“唉……”

這時,天空傳來一聲喟嘆,她恍然回過了神。那個聲音撥開層層疊疊的雲,穿透了蔚藍的海,又激蕩了遠方縹縹緲緲的水天,於天地之間回響。

“你真的要過去嗎?”

“你真的要過去嗎……”

“為什麽不能過去?”

不滿的反駁剛說出口,這片脆弱的背景就被她的聲音擊碎了。

天地風雲一陣變幻,碧海藍天竟生生剝落下來,露出猩紅的幕布,陡然變幻成另一副景象——

戰爭與哀嚎,絕望與死亡,這番慘狀竟比她在馬格諾修泰德看到的更為殘酷。看到印著辛德利亞標識的旗桿斜斜倒在血泊中時,看到更多的正在不斷死去的國民時,赫爾加目眥欲裂,大腦砰地炸開了。

“你還要過去嗎?”

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這回她終於明白了話中的真意。

……要過去送死嗎?

“我當然要回去……”光是看著這種殘酷就用盡了赫爾加的力氣,她紅著眼,朝著天空嘶喊道:“我要回去拯救辛德利亞,拯救大家,拯救這一切啊!!”

不然……不然她所做的努力又是為了什麽呢?

天空一陣沈默,而後,那個虛渺的聲音逐漸露出了輪廓:

“即便結局只有一死,也要過去嗎?”

這是一個並不讓人陌生的女聲,寥廓而威嚴,帶有不可言說的神聖感,除了身體裏那位命運女神,還沒有人能模仿出這副奇異的嗓音。

“是的。”

赫爾加的回答快得讓諾倫也楞了一瞬。

“抱歉,諾倫,我不知道你預見了什麽,但你說我會死,那我可能真會死在那。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你就再召喚出一個容器吧……”

“我不是你所期待的宿主。我沒有按照你的期望在這個世界前行,沒有聽從你的勸說,反而總是借用你的力量,固執地追隨在辛的後面……”

赫爾加仰頭執拗地望著天空,仿佛那裏真的有一雙藍金異瞳在盯視著她。

“但這是最後一次了。不管我會不會死,我都想守護辛德利亞。”

“求你了,最後一次,請讓我選擇自己的終點。”

“……”

最後的答覆只是一絲似有若無的輕嘆,赫爾加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諾倫卻用行動告訴了她的答案。

當赫爾加從沙灘上轉醒時,四周毫無變化,依舊是秀麗的海與天,但看著也沒那場幻境那般如夢似幻了。

她看似冷靜地站起身,忽視了全身上下黏著的沙粒,接著猛然踏上虛空,拔足狂奔向身陷混亂的辛德利亞。

辛,大家,辛德利亞……你們千萬千萬不能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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