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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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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你們這些可惡的魔導士,給我去死吧!!”

“……???!”

當赫爾加睜開眼,卻差點被迎面而來的長劍砍中時,她忙不疊地張開了防壁魔法,彈開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攻擊。

她趁對方倒下的空餘趕緊逃開了。

觀察了一下周遭情況,才發覺自己是陷入了一場混戰裏。

這裏是一座庭院,有精致華美的屋樓錯落有致地佇立著,即使是在混亂之中,庭院內的花草園圃仍不失人工修栽的精致。她猜測她要麽是被傳送到了一個地方豪族的宅邸內,要麽就是不小心來到了某國王宮裏。

出了庭院以後,人群更加密集,她扛過這些已經殺紅了眼之人“無意”濺射過來的兵戈與魔法,總算來到了戰火的邊緣——圍墻的角落。

偷偷旁觀許久,總算摸清局勢的赫爾加很苦惱。

她很肯定,這裏絕對是一座王宮,因為有身著精鐵甲胄的士兵,還有頭戴尖角巫師帽的黑袍魔導士,他們細碎的話語裏所提的內容也讓她更加確定了——這是一場對王族的叛亂。

魔導士和士兵們正在發生激烈的交火,士兵們和另一波士兵們也在發生激烈交火——看來王宮內部倒戈的人也不少。而且,明顯是忠王派的士兵一方的人陷入了頹勢,要不然魔導士們便不會攻破這個王宮了……畢竟都已經打到這裏了,捉到這個國家的王也是遲早的事。

也許是這裏非常混亂的緣故,沒有人發現她是憑空冒出來的。

異空間傳送魔法是成功了,可看起來她被隨機傳送到了世界的某一處?

“你們不是都宣誓過要忠於王室嗎?!為什麽會和叛徒為伍,難道你們真的要對我們的王拔劍……啊!”

“愚蠢,現在選擇魔導士大人的陣營才是正確的,這騎士現在可當不得啊,我過去的‘兄弟’們。”

“只要挺過這一戰……王一定會予我賞賜、給我封爵的……我……我一定要活下去……”

“醜惡的王族今日該當滅絕,就由我們魔導士重新掌控這個國家吧!我們才是最適合執掌世界之人,哈哈哈哈哈!”

“……”

戰火、鮮血、尖叫,人心在欲望中升騰,吮吸著渾濁的榮華之光。黑與白交匯在這片戰場上,這裏已成滋養黑色魯夫的溫床。

“餵,小心!”

剛回過頭,就被一陣灼熱的白光掃過臉畔,她的側方傳來了一聲哀嚎——她知道有人正伺機而動,因而防壁魔法早就備好了,沒想到居然有人比她還熱心。

“你在發什麽呆!跟我走!”被眼前這個黑袍魔導士扯著手臂,赫爾加任由他拉著來到了一處還算僻靜的地方。

“那位大人居然讓你這麽一個小孩參與了這場戰鬥,你是有什麽過人之處麽?還有你剛才怎麽回事,是第一次見血嗎?在戰場上發呆是會死人的啊!”這個中年大叔面孔的魔導士就這麽狠狠訓斥起她來,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她臉上了。

……這是把她當成了自己人嗎?

心念一轉,她想到了一個打探情報的好辦法。

“非、非常抱歉!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所以有些害怕……”她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那位大人,到底想要做什麽啊……”

“那位大人什麽都沒告訴你,就把你拉上來了嗎?”那個魔導士來回掃視著她,“不對啊,這絕對不是那位大人的作風……”

他一拍手掌,想到了什麽:“好啊,我算是知道了,你是偷偷闖來這的吧!”

這名魔導士揪著她的衣領飛了起來,往宮門的方向飛去,“現在的小孩都怎麽想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聽好了,我們與穆斯塔西姆王族的交戰可不是誰都能參與進來的!小毛孩就給我好好回學院裏待著!別以為不穿院服就能隱藏身份,這種做法放在戰場上簡直愚蠢得不能再愚蠢!我們很容易誤傷到你的不明白嗎?”

“……”赫爾加面無表情地擦去了臉上的唾沫。

“所以,你們是馬格諾修泰德學院的人,而你們正在對自己的國家發動一場叛亂?”

“什麽你們我們的,難道你不是……”

魔導士的話音戛然而止,赫爾加舉著魔杖,弄暈了他順便落回了地面。

雖然無杖發動魔法更方便,但這個時候,還是拿著魔杖隱藏一下吧。馬格諾修泰德學院的體量未知,最好還是不要暴露自己身上的特異……順便,也能讓那些人認出她是魔導士。

如果她站在這裏,就得被其他人歸類為那兩個陣營的其中之一,那她當然選擇更強勢的一方。

剛剛他們都飛在了空中,不可能沒有人註意,有一些飛箭朝他們射來,但都被赫爾加擋了回去。

剛落在地面,就有人朝他們跑來,無論來的人是魔導士還是衛兵,都不會是她想看到的人。赫爾加魔杖一揮,掀起的風沙迷了前方人的眼,她打算使用隱身魔法打算逃之夭夭。

她可不打算參與這場內部戰爭。

本想就這麽逃出門,但看了看被她弄昏的魔導士,她折了回去,將這名魔導士丟向了身著黑袍子的一方。

“咦,哪來的怪風?”

“塔蔔翁?他怎麽昏了,誰推過來的?”

“別退,就幾個殘兵而已,你們來扶住他,讓我來解決這幫王族的走狗!”

將身後的喧囂置於腦後,她飛向空中,尋找出逃的路徑。

馬格諾修泰德學院是直屬於穆斯塔西姆王國的魔法學院,在世界上具有不小的知名度。該學院無條件地收容了大量的魔導士,讓他們在此修習,可謂是世界上最龐大的魔導士組織;同時,它也是一個國家級的魔法研究機構,有很多性能優良的魔法道具就是由這個學院產出的。之前辛德利亞商會就從他們手中購入過一批效果還不錯的魔法道具,她還把它們拆下來研究過一段時間。

之前商會還駐紮在拿波裏亞的時候,她就在酒館內聽說過不少關於穆斯塔西姆王族壓迫國內魔導士的傳聞……沒想到這個國家真的自食惡果了……

哦,另外一提,她當初去酒館是為了撈人。酒品不好的醉鬼很要命,酒品不好並且還不帶錢的醉鬼更要命。

空中視野更廣,她能看到這裏正在發生的更多事。使用隱身魔法觀察著下方情況的赫爾加心下更冷了。

這是蓄謀已久的叛亂。站在魔導士一方的不止是魔導士,有些普通人甚至在接應著魔導士踏入王宮更深處。

而且,這個王宮已經被一層結界籠罩住了,除非從正門進出,否則誰也跑不出去。

從天上遙遙看著拼血廝殺的兩方,她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新國會取代舊國,新的時代終會取代舊的時代,這也是命運的常態之一。

她不知道這個國家發生過什麽事,所以沒有資格去評判這是否屬於一場不義的戰爭。可但凡是冠上“戰爭”一詞的人類活動都足夠殘酷……殘酷到不是她覺得不忍、她插手就能改變。

好在這樣的鮮血與混亂,並不屬於她的國家,不是嗎?

心中雖這樣自我安慰著,卻不能讓她好受上幾分。

傳送魔法有一定的時間差,她也不知道距建國大典的開始還剩多少天。可她還是希望自己能快些趕往新生的辛德利亞,她的理想之國。

如果能看到欣欣向榮的國家盛景,或許就能讓她好受一些。

……

“不!!伊薩亞克!!!”

一路飛出宮外來到了城鎮,赫爾加聽到了一聲尖利的哭喊。她不禁低頭望去,發現居然是一名青年和一個女孩被士兵圍攻了,那兩個人已經走投無路,被逼到了一處巷道的死角。而鎮上的人群遠遠地觀望著被士兵包圍的二人,神色裏皆是漠然。

黑發青年咬牙提劍護在女孩前方,又不忘回頭朝著瑟瑟發抖的女孩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公主殿下,不必擔心,我會保護好你的。”

看到這種情況的赫爾加:……一般說出這種話的多半接下來就要犧牲了。

士兵們不欲多言,沈著臉一同提起長矛,打算往那名青年身上刺去。

這些人說的伊薩亞克、女孩、公主……又是一群倒戈的士兵啊。

在她的大腦仍在思考的時候,身體已經自發沖上去彈開了那些想要刺上去的劍矢。

雖說已經下好決心不會管這個國家的戰亂,可如果辛看到有人這樣欺負弱小的話,一定也會沖上來保護的吧。

赫爾加擋在二人身前,如此想道。

“魔導士大人,這兩人是王族的餘孽,應當將他們斬殺幹凈才是!”士兵們沒想到會有人橫插一腳,而這個人居然還是魔導士,看起來還很年輕。

見到來人,為首的那名中年士官楞了一會,也趕緊出聲解釋著:“我們也看不慣這幫王族很久了,所以才想幫助你們啊!您不要被身後那兩只惡魔蠱惑了!”

“馬格諾修泰德的命令是斬殺所有的王族?”看了眼身後那年紀尚輕的兩人,男的抱著年紀更小的女孩,目光之間皆是憤恨。她不由皺眉問:“像這種年紀的孩子也不放過?”

“沒、沒錯,朵妮雅公主也是必須要斬斷的骯臟的王族血脈,那個妄圖保護她的劍士也與她同罪!”中年士官忽地上前一步,指著那倆人,正氣凜然道:“魔導士大人,請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命令,我們也是受學院長大人之托才來肅清這幫餘孽的,如果您非要阻攔的話,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一行士兵便拿起武器齊齊對準了她。看來此事是不可能善了了。

“你們的行動,是只針對王族還是包括全國人民呢?”赫爾加放下魔杖,不動聲色地問道。

見她有服軟的跡象,士官暗中舒了口氣,道:“當然是只有王族了,這群王族已經不配統治這個國家了,我們不會對無辜的民眾出手的。”

“這樣啊。”赫爾加點了點頭,側身讓了一步,露出了身後兩個無助的人影,算是妥協了。

士兵們心裏一喜,能兵不血刃地解決掉與魔導士的沖突自然是最好的,他們擡起長矛,虎視眈眈地盯著蜷縮在地上的兩人,打算繼續方才那場中斷的屠戮。

“伊薩亞克!”碧色頭發的小公主害怕得躲進了黑衣青年的懷裏。

“別怕,我會保護好你的……以我的性命為誓。”伊薩亞克輕柔地安慰著她,右手卻緊緊握住了劍,目光狠戾地看著一眾人,這一眼也包括了她。

赫爾加挑了挑眉,更是自在悠然地找了個姿勢倚在墻上,那名青年的目光更加不善了。

“認命吧,朵妮雅公主。”士官擡起了手,正欲下令擊殺。

身後傳來了一個不急不緩的聲音:“是啊認命吧,誰叫你們今天碰上了我呢。”

“……?”

“!!!”

……

她知道這裏正在以王宮為中心、進行著一場顛覆政權的叛亂。

血與火為何會成為絕望與毀滅的食糧,脫軌於命運洪流的黑色之鳥為何匯聚在此盤旋不散,她當然知道其中的緣由。

這是歷史的大勢,一切因果輪轉下必然的結果,深深根植在人心當中的愛憎紛爭不是單靠她一人就可以解決的。穆斯塔西姆王室之所以會受到魔導士的瘋狂報覆,顯然是從多年前的某一刻就開始積攢了。

明明她都已經下好決心對這種大勢視而不見了。

……可還是有一兩個變故非要逼著她出手。

某人拎著兩個拖油瓶飛速逃跑著,身後跟著大批的追兵。

“餵,快給我停下!把公主放下!!”

身後的人如此叫嚷道。

一名年輕的魔導士帶著女孩和青年兩人在戰場上亂跑屬實罕見,身後又有一幫人氣勢洶洶地追著,其陣仗很快就引起了正在交戰的兩方人的註意。

——於是追在他們身後的人又多了起來。

他們從宮外跑到宮中,又從宮內跑到了庭院,又從庭院跑到了塔樓,早在迷宮經過歷練的赫爾加還好,可身邊這兩個人已經吃不消了。

“伊薩亞克,我堅持不住了……”公主拉著伊薩亞克的袖子,氣喘籲籲。

“沒、沒事的,公主殿下,我,我背著你跑……”都這時候了青年還在發揮自己的騎士精神,明明他也累得喘得不行。

要不是怕自己吸取魯夫會引起那群魔導士的註意,她早就用三人份的防壁魔法+隱形魔法+飛行魔法遁走了,或者更省事一些,直接用傳送魔法陣逃跑。

現在的她,完全就是靠著體內的魔力和一根充充樣子的魔杖在逃命。

不過,依她如今經過魔鬼特訓後的身體,體內魔力儲量似乎是完全可以不用借助外界魯夫就可以帶著這兩人成功脫逃的啊?她在跑什麽啊??

赫爾加一拍腦袋,急中返智。

此時的他們已經跑上了塔頂。從上往下看去,風聲獵獵,黑色的烽火蔓延在這座王宮之間,如果單看遠方碧綠秀美的景致而不往下看的話,這裏還真是一處絕佳的遠眺聖地。

帶他們剛繞過掛鐘,赫爾加又折回去順手破壞了唯一能通上來的石梯,留一群人在樓下大聲叫嚷著。

但別以為他們就能喘一口氣了,他們現在被困在塔樓上,而且這裏有著一群隨時能使用浮游魔法的魔導士。

“看來我們被困住了。”赫爾加這麽說著,語氣卻一點也不著急。

“怎麽辦,伊薩亞克,我們要死在這了嗎……”可她的話還是成功嚇住了某個小公主。

“不會的,我們都逃到這了。”伊薩亞克耐心安慰著,然後轉頭看向赫爾加,一副豁出去的模樣咬牙道:“你應該還有辦法吧?只要你願意救我們,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赫爾加擺了擺手,往地上一坐:“莫慌,先歇一會兒。”

那群人這時候的任務應該是攻破王宮,而不是追著幾個年輕人不放,再加之他們被困在樓上,早就成了甕中之鱉,再過不久下邊的人就該反應過來然後打起來了。

遞給那兩個人可以恢覆體力的魔力果,他們一人一口地趕緊補充著能量。

“你們,應該是無辜的吧?”快速吃完手中的果子後,赫爾加突然出聲一問,這個詢問頓時讓另外兩人的心提起來了。

“……什麽?”伊薩亞克皺起了眉。

“如果我救下的真的是兩只‘惡魔’的話,我會心懷愧疚的啊。”小公主仍膽怯得不敢出聲,赫爾加盯著對方好一會兒,並沒有為難這個公主。

“公主殿下是我看著長大的,王室內的醜聞她毫不知情。”伊薩亞克擡手將小公主往身後一護,“有什麽事沖我來就行。”

“我只是問問而已,不用這麽防備吧。”而且,要是真對我抱有警惕的話,就別吃我給的東西啊?看著瞬間變了臉色的黑發騎士,赫爾加心中腹誹著。

“謝謝你救了我們……”打破僵持氣氛的是朵妮雅,赫爾加沒想到對方還有勇氣開口,她還以為這個公主會一直躲在騎士的庇護下呢。

這名公主語氣輕軟,吐字卻很清晰:“真的很謝謝你願意出手救下我們。我也很清楚目前我們唯一能倚靠的就是你的善心,所以……所以請你好人做到底吧!我會報答你的!”

“哦?你能怎麽報答我呢?”她往對方面前一湊。

朵妮雅紅了臉,往伊薩亞克身後一躲,之後的聲音細如蚊吟:“好看的天使姐姐,求你了……”

“天使,姐姐?”這個新奇的叫法令她楞住了。

“姐姐你雖然穿著粗獷,但無論是聲音還是容貌都的確是一名女性。我可是有好好地在和宮裏的女官學習識人哦。”話匣子一開,公主看起來也沒一開始那麽靦腆了。

“原來我也到了能被看出性別的年紀啊……”赫爾加摸著下巴,想著在迷宮內待了將近三年的時間還是有用的,這樣一來回去和辛解釋時也能拿這副外形當成佐證。

她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女孩了,也不會再為那些人一句“女孩子不應該去冒險”而覺得害怕。雖然目前她還是沒能長成最強的魔導士,但她的一般般強,也足以讓她成為商會裏最強的人了。

有她這麽可靠的人在,辛的冒險之旅就更不可能少得了她了。從今往後,她要堂堂正正地以女性之身去參與他的人生。

從今往後,她要坦然接受他人的讚美,她是漂亮的女孩子,好看的姐姐,她可以任意選擇與誰同行。要想打破別人的偏見,需要自己跨過偏見。恰巧她的實力已經補足到讓她可以自信地向前,並且能順便揍一頓過去把她錯認的辛了。

看著突然精神煥發的眼前人,朵妮雅小心地開口挑著真心話來說:“我很喜歡姐姐你的眼睛,像書裏所寫的傳說中的人魚,就是你的頭發也太不註意打理了,女孩子的頭發不應該就這麽紮起來的……”

赫爾加就這麽被一個一國公主半是誇讚半是數落地說起來。

“謝謝。”她粲然一笑,“你很擅長利用你的優勢。”

見對方心情大好,朵妮雅鼓起了勇氣:“那個,天使姐姐,你能帶我去救救父王嗎?他們也被那群壞人圍攻了,只有伊薩亞克帶我跑了出來。”

說到這,她眼噙淚水,好不可憐:“我很擔心他們,你能帶我去救他們嗎?求求你了……”

……這犯規了啊。

赫爾加心下嘆息之餘,又覺得這公主真是聰明得過分。

這時,一陣大風刮過,塔樓上方憑空冒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白發蒼蒼的魔導士。他飛在塔樓外方,手裏拄著木制的魔杖,居高臨下地望著塔樓上的三人,懸空的腳底自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

他開口了:“我是馬格諾修泰德學院的最高領導人莫迦梅特,聽說有一個年輕的魔導士闖進了王宮,把王室的公主給救了下來。”

赫爾加沒有說話,而是默默站了起來,掏出了魔杖。

看她這架勢,老人居然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當我知道這件事時,我就想著我們學院還不足以出現這樣一個有能耐的年輕魔導士,所以便想上來一探究竟。”

“你好,年輕人,要不要和我這個老人談談呢?”

因著赫爾加的警惕,學院長莫迦梅特沒有登上塔樓,而是浮在空中,緩緩地將這個國家犯下的惡行一一道出。

在此期間,他只是看著赫爾加說著,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她身後的兩人,仿若視他們無物。

“……即使這樣,你還是要救那些醜惡的非魔導士嗎?”莫迦梅特終於肯垂舍幾分視線給那兩人了,只是他的眼神不再溫和,而是多了幾分森冷,鐫刻在眼底的仇恨居然就這麽對兩個年輕人直直放射出來。

赫爾加直覺認為接下來的談話或許不會那麽愉快。

她阻擋了他銳利的視線,淡淡提道:“我想他們還沒有犯下你所說的罪行。”

“孩子,你還年輕,等你觸碰到這個世界真正的黑暗之時,你就會明白,惡永遠都是從最初之始滋長的,而這幫懷揣原罪的普通人就應該待在底層。”莫迦梅特看向她的眼神還很寬和,語調卻逐漸激昂,“非魔導士都是貪婪的,身處權欲頂峰的王族更是像豬玀一般只知索取,只有魔導士——才能將這個混亂不堪的世界引向正途!我實在不希望你會因為這群人而受到傷害。”

對方的魯夫已經向她傳達了內心深處潛藏的歧視,赫爾加眉頭一皺,回道:“這個世界並不特屬於誰,這兩人也不應該死於他人的罪孽。”

“他人的罪孽?你認為,無知即是無罪嗎?”

“不,我只是希望你的仇恨範圍能小一些。”赫爾加客氣回道,“另外,如果你還想繼續勸我步入歧途的話,請先把這些普通人放在與你同等的立場上看待。”

短暫地沈默後,很快,他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詰問:“你救下他們,是因為你看不慣有人對弱小出手是嗎?”

“或許是吧。”

“那你救下他們之時,有考慮過後果嗎?”莫迦梅特眼神一瞇,“你以為救下他們便是正確的嗎?不,你錯了,他們今後只會陷入家國被滅的仇恨,以及自身無力無能、無法改變現狀的怒火之中。他們必然會被仇恨沖昏大腦,試圖做一些弄巧成拙的愚蠢之事報覆自己,然後就這麽可悲可憐、痛苦掙紮著死去……”

赫爾加沒有說話。

“現在,依然有不少像他們這樣年紀的王族孩子在被追殺著,可你又能依靠你的善良救多少人呢?”這句話可謂一針見血,老者抓住了對方眼底迸現出的一絲猝不及防的茫然。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只是他們的根系牽動著每一分惡,你救下一人,那些人的痛苦便會影響到你,逼迫你去救更多惡人,讓你也親手染上延續這份惡的罪孽。他們只會將你往下扯……直至讓你淪為這個醜惡國家的同謀。”莫迦梅特的語調顫抖又充滿惋惜,看向赫爾加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憐憫,“認清現實吧,非魔導士就是這樣貪婪,你的善意在他們身上絕對不會得到回報。”

赫爾加沈著臉,依舊沒有說話。

身後的朵妮雅和伊薩亞克對於談話的內容半知半解,可他們還是聽出了學院長對於普通人滿滿的輕蔑態度,盡管心下忿忿,可在這壓抑的氣氛下兩人誰都沒有出聲。

莫迦梅特繼續用閱歷深厚又飽含底蘊的唇與舌敲打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年紀尚輕的魔導士,語調有如在唱誦一曲輕柔又殘酷的詩篇:

“孩子,你要想清楚,別讓道德的天平左右你的判斷,發乎內心的正義即是一種絕對的惡行——就讓豬狗依舊是豬狗,牛羊依舊是牛羊吧,不要為那種人放低你的姿態。”

“……你說完了?”當赫爾加擡起頭之際,莫迦梅特見對方眼神清明,仿若未受影響,“那就輪到我說了,老實說我救他們時的確沒想那麽多,姑且就算我的正義心發作吧。不過只要是個身心健康的正常人看到那種情況都會挺身而出的吧?就別用那種是我有病的語氣這麽訓誡我了,我和你最大的矛盾就出在我們理念不合,你勸不了我的。”

“普通人又怎麽樣,在我眼裏他們兩只眼一張嘴,和魔導士沒有什麽區別。”她說,“聽著,我不關心你們會怎樣對這個國家,我知道人民已經站在了你們那方。所以你們想怎麽樣我才不管,但這兩個人我救定了。”

“你的意思是,你只救他們倆,卻要忽視其他和他們一樣同等處境的人,來滿足你的道德欲嗎?”莫迦梅特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偽善嗎?”

聽到這話,赫爾加沈默了好一會兒:“少給我來這套說辭,元兇並不是我,而我的確也沒有耗盡自己生命、不分是非黑白地就將所有人救下的義務……”

雖說她還是有些糾結,如果是辛的話應該會用金屬器的力量去調停這個國家的戰爭吧,現在的她的確也有力量去介入這場戰爭……可有王族就沒魔導士,有魔導士就沒王族,黑色魯夫裏醞釀的仇恨風暴不是單靠外部力量就可以解決的,那些推動叛亂產生的王族也不無辜,這兩人……或許在無形之中也做了這個推手。

所以說,她會救下這名公主與騎士也完全是腦子一熱……

就像帕魯提比亞的革命一樣,也像瑪利亞德爾商會的奴隸暴動一樣,就像這個世界千千萬萬的革命與起義一樣,這個時代的重大問題不是演說和決議能解決的,有些問題只能靠鐵和血解決。

所以,辛的那一套標準並不適合這個國家,只能按照她自己的標準來了。

她實在是討厭這種上升到國家的問題。

絕對的和平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心底那個質疑的聲音,在這場戰爭中再次蕩現。

“——不去試試怎麽知道呢?”

緊接著,她聽到了熟悉的男音插足了她的思考,立馬驅散了她的迷惘。那聲音裏盛著陽光和笑意,一如既往地、讓人魂牽夢縈……

她忙回過了神,四周卻只有呼呼的風聲。

此時此刻,他們已被逼到塔樓邊緣,欄桿低矮得只到他們的大腿根處。

戰火不知何時已經平息了,底下有一群魔導士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塔樓。

幾只鷹盤旋在上空,發出高亢嘹亮的嘯聲。

在這一刻,赫爾加突然了悟。

她當即仰頭道:“說了這麽多,這難道就能洗刷你們壓迫其他無辜之人的罪孽了?”

莫迦梅特皺眉道:“非魔導士都不無辜。”

“噢,我知道了,你只是想要創造一個有利於魔導士的世界而已,你根本不在乎非魔導士是怎麽想的吧。那我們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她雙手拉著身邊還沒反應過來的兩人,越過欄桿縱身一躍。

莫迦梅特:“……!”

他趕緊飛到欄桿前想要阻止,卻被正前方掀來一陣颶風阻礙了行動,等他看清那狂風的源頭是什麽時,他知道一切都遲了。

底下的人群看到那三個人居然不要命地從塔樓上跳下來,頓時有些慌了,不少魔導士掏出魔杖想要使出什麽魔法救下那三人,但魔法剛發出去就被一陣白光抵消了。

潔白華麗的光之鳥煽動巨翼,托送剛剛還在墜落的三人直上雲霄。

“自以為是地替全人類定下了你心中的那套階級,並自以為是地選擇了認為最有利於魔導士的那一條路……”

遙遠的東方送來了一陣暖風,也不管底下人的驚呼,赫爾加飛到莫迦梅特身前,將那一句話送回了他的身上:

“你的做法,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偽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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