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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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依然是那個枯燥無聊的迷宮。
算算日子，赫爾加在這裏待了也有兩年多了。
睡醒後的但他林照例浮在半空，觀察著仍在奮戰空間傳送魔法的赫爾加。
這人的周邊亂糟糟的，放著的都是些紙墨零件和半成的魔法陣，這都是這些天努力的成果。而對方身旁那坨顯眼的黃金塊狀物也已差不多蓄滿了魔力。
但他林當初篤定沒個幾年這人是定不可能將儲存裝置灌滿魔力的，然而她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身上布滿光環的臭小鬼。
這家夥每天都在透支自己體內的魔力，將大量魯夫吸收並輸入到儲存裝置中去，想想那可怕的強悍體質……進展不快才怪呢。
年輕人就是仗著身強力壯而肆無忌憚啊，根本不把這樣的減壽行為當回事兒。
但他林心下不由感嘆。
不知道諾倫賜予這個女孩的壽命，是否長到足夠抵達那所謂的“夢”之盡頭呢？
一縷似有若無的悵惘忽地縈繞在但他林的心頭。
碌碌一生，疲於奔波，人類的壽命何其短暫，只需瞬間便可化為泥下白骨。所謂的一生，也簡短得只能夠去完成一個夢想。就連自己的信念也只能為一人牢牢把控，要麽被自己的欲望驅使，要麽為他人的欲望驅使。
可他們當初不就是被這最最渺小的種族打敗了麽？他們尊敬的所羅門王，曾經正是一個讓他們滿懷敬意的偉大的人類之主，那時他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和這個女孩一樣的年輕。
一樣的年輕……卻過早折戟在那場大戰，就連席巴王妃也……
“餵，你有去過其他迷宮麽？”但他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要問這個問題。
“有。”赫爾加沒有在意但他林語氣裏的沈悶，而是簡短回答著，手中的筆一刻不停，“就三…兩個，華利弗和桀派的。”
但他林抵著下巴嘀咕道：“他們倆就沒看出什麽嗎？”
“看出什麽……”下意識問過之後，赫爾加反應了過來，“你是指我的身份麽？”
她手中的筆頓了頓，“桀派應該是看出來了什麽，華利弗……我不知道。”
“華利弗這個憨憨，除了會揮舞那雙怪爪就沒有思考能力了嗎……”也不知道但他林腦補了什麽，這個魔神很是義憤填膺地斥責了遠在天邊的華利弗。
“華利弗可比你穩重多了。”而且還是可愛的貓貓。
赫爾加頭也不擡說完後，繼續埋頭於魔法大業之中了。
而但他林的怒吼依舊是寶物庫的特色。
……
一日覆一日，一日也不多了。
在赫爾加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辛巴德的通訊不巧也來了，這是第七次使用通訊之環，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通話。
閃動的紅瑪瑙如同一個魔咒，赫爾加停下了所有動作，她有預感這次通話或許會提到她既期待又不敢現在面對的重要內容。
這回辛巴德的語氣裏少了往日刻意的強顏歡笑，而是實實在在的欣喜：
“赫爾加，好久不見了！我下個月就要舉行建國大典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啊？迷宮應該不危險吧？要不你直接把迷宮攻略了然後回來吧！
“我們大家！都在全新的！超級大的！新生的！辛德利亞！我們的國家！等著你回來哦！”
果不其然，辛告訴了她辛德利亞建國的喜訊。
他興奮向她講述了新國家的面貌。新國的大部分建設都已經落於尾聲，他認為新生的辛德利亞王國絲毫不遜於帕魯提比亞的首都，十足氣派，堪比天上神國。她聽他說得天花亂墜的，努力想象了一下，還是想不出來他們的國家會是什麽模樣。
他說他擁有了一座非常氣派的王宮，她的房間也早早被他布置好了，只需等她回來享福。獲此殊榮的她不勝惶恐，只希望這位年輕的國王最好不要把奢靡一詞花在她身上。
他還告訴了她辛德利亞迎來了不少從四方而來的新國民——那都是些飽受戰火侵襲的異國流民，或是被打上非國民標簽的帕魯提比亞人，或是落草為寇的雷姆士兵，或是無根漂泊的浪人，來到辛德利亞就是想找一個安身之所。
他還得意洋洋地告訴她以後這個國家會成為世界第一的貿易港口國，他們將會統領世界的商業什麽的，特產特色特質各種噱頭他極盡商人本色都已經想好了——說到這裏他終於有了點身為一國之主的自覺，他很是興奮提到了自己已經規劃好了以後招待外國要員時所要用到的整整一個區域的花街……呵，這當然是不可能會實現的。
赫爾加黑著臉定下了一個遠大的終生目標。
她一定要將辛巴德打造成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君王……當然，後面四點都不重要，重點是德。她發誓，在女性問題上他們永遠都是敵人！
“最近帕魯提比亞的內亂很嚴重，巴巴羅薩認為來我們國家參宴的外使可能會混入亂黨，所以要求我不能把同盟國的使者放進辛德利亞……開什麽玩笑！雖然知道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可那些人都是辛德利亞商會的一份子啊，憑什麽不讓他們來參加我的典禮啊……”
辛巴德又開始念叨了，赫爾加揪住了其中的關鍵詞。
“等等，你說巴巴羅薩不讓盟國的人參加你的典禮？那你真要出什麽意外的話那豈不是……”赫爾加怒了，“他到底安的什麽心！”
“放心啦，不會有什麽意外的……”手環裏傳出了辛巴德的輕笑，“憑我的力量，難不成還會保護不好自己的國家嗎？”
在辛巴德告訴了她新國的具體地址，並簡明扼要地向她介紹了辛德利亞如今的情勢之後，這個少年便在滿天洋溢的熱情裏連聲催促她趕緊回來——最後驀地掛斷了通訊。
這是他們之間最快的也是辛最果斷的一次通訊。明明平日裏和她說話時可不是這個樣的。
也許是因為篤信她很快就會回去，所以也沒等她的親口確認，便自信地結束了通話麽……該說這個家夥是因為沒有人管束而變得愈加剛愎自用了麽？
赫爾加很是無奈。
比起以前會對此氣得跳腳的自己，她發現現在的自己意外地對少年多了一份寬和。
辛和她通話時，雖然語氣裏依舊光輝滿照，可她知道他的心頭在那次事件以後便籠罩了一層陰霾。
就像他掛斷之前所說的——
“赫爾加，我一定要建立國家，不管會付出什麽代價，在這點上我絕不會讓步。”
“我等你回來。”
……像這種莫須有的責任，他背負得倒是越來越多了。
她心中一嘆。
現在，也只能繼續和這個一意孤行的少年共同前行了。
……
建國日將至，辛巴德的夢想終於將要迎來一個完美的開篇——成王稱霸，睇眄四方，直至消除世上一切不合理：包括火海刀山、戰爭階級、戰壕裏的悲嚎、牢籠中的低泣，包括被迫刀刃相見者的絕望，包括不斷痛失所愛的人群，或許也包括——命運。
那仍為遙遠傳說的“七海霸主辛巴德”之名，如同一道嶄新的曙光，一顆絕不回旋的隕星，即將締造一場無人超越的史詩。攜著昔日被迫沾染的荒唐罪惡，迎著金色的冠冕冉冉升起，直至貼近天上烈烈朝輝，直至與光融為一體……
直至被沖刷幹凈。
切莫回首，只看前程。
……
……
……
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餵，要不你就成為我的王吧。雖然魔導士和魔神的相性很差……但如果是你這種非典型魔導士也不是不可能。就別研究那些亂七八糟的魔法了，得到我的認可後你馬上就可以出去了。”但他林不想看到赫爾加如此廢寢忘食地研究魔法，在這裏浪費本就短暫的壽命，於是勸道：“按這裏的時間差，距離你那個勞什子建國大典還有三四個月呢，但這三四個月你也完不成這魔法的，你現在努力也沒……”
“不用了。”赫爾加拒絕了她的好意。
但他林一楞，以為赫爾加在逞強，便繼續念叨著：“你真是死腦筋，這種魔法光憑你的力量是不可能完成的，即使你現在攢夠了魔力，可……”
赫爾加的決心，身為魔神的但他林還是很欣賞的。
這個人類已經夠努力了，但這個魔法實在是太覆雜了……是加上席巴王妃的十個「八頭防禦」都要覆雜的存在啊！
不依靠迷宮之力的異空間傳送，就連她自己也沒把握。
然而，赫爾加下一句話就讓但他林微薄的同情煙消雲散：“我高攀不起。”
但他林：“……”
這個家夥漫不經心吐出這幾個字的模樣真是欠、揍、極、了。
她再次化身尖叫女妖：“你以為這種大魔法是隨隨便便就能研究出來的麽？你做不到的！”
“做得到。”赫爾加從萬千星圖法陣中擡頭，理直氣壯說：“我就是做得到。”
周遭的冷光魔紋像是為了應和她的話，霎然照亮了這片空間。
但他林被突如其來的光亮晃了眼，她不知道這個人究竟用了多少魔法式，在她的魔神之眼裏，她只看到了無數密密麻麻的符號堆積在一起，纖飛的群蝶聚如洪流，構成了一座連她也沒覺察到的、顯然是沈謀研慮已久的魔力星塔。而力量的源頭竟只是一個單薄的身影。
“……你做不到！說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但他林楞神良久，而後慪氣般和她嗆聲道。
“在你眼裏，我學得很慢麽？”赫爾加說這話時，語氣裏恍帶疑惑。
“不慢，可是……”
“你敢說我的進度不快麽？”
“……哼。”
“你敢承認，現在的我已經有了和你一戰的實力了麽？”赫爾加笑意盈盈，為了達到氣死但他林的效果，她又誇大其詞添了一句：“而且，你必敗。”
“敗敗敗我敗你個頭……開什麽玩笑！你在這個迷宮裏是不可能打敗我的！”但他林很快就反駁了，為了捍衛魔神的威嚴，她甚至用上了某個微妙的語氣助詞。
“我在這一年裏研究的不僅是傳送魔法啊……”赫爾加伸了個懶腰，看著炸毛的魔神，逗趣地又添了一句：“掌管睡眠與愚蠢的魔神？”
但他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所以這臭小鬼還學會了牙更尖嘴更利了對吧！
想當初，這人一口一個尊敬的魔神大人，極盡可能地討好她。雖說這人後來意識到從她口中挖不出傳送魔法的事，於是就翻臉和她吵了起來……可是！她們當初的相處多麽和諧友愛啊！她們關系最好的時候，這人可是為她清潔過寶物堆上的灰啊！
但他林痛心疾首，為回憶平添了幾縷本就不存在的畫面。顯然忘了自己平常會偷赫爾加熬了幾宿設計的圖紙壓在寶物堆下、會故意加大門內試煉的難度看她白包子進黑煤炭出、會在赫爾加一個人對著水池發呆的時候故意唱“沒有人愛你，你是一棵可憐的草”……
她們的恩怨，不會隨著時間消失，反而更加膨脹。
赫爾加露出白齒：“祝你早點找到心儀的王。”
但他林咬牙道：“我選的王絕對不會像你一樣只會呆頭呆腦研究魔法的！像你這種學術狂、死宅、猖狂的臭小鬼……不選我絕對是你的損失！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要得到魔神的力量嗎？能得到我的認可、成為「王之器」，你知道這是多麽榮幸的一件事嗎？”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赫爾加不緊不慢回著這個已經氣得跳腳的魔神。
她閑閑支著臉，看向但他林的雙眸中只有平靜：“我雖然體質特殊了一點，但讓我一個魔導士、還是一個可以吸收魔力的魔導士去擁有金屬器……你真的沒在開玩笑麽？我以為魔導士和金屬器持有者是兩類不同的人群。”
但他林明白赫爾加所說的，可她還是想試試，這個與眾不同的小怪物，或許真的可以突破界限，駕馭金屬器的力量也說不定……畢竟她是被那個女人選中的容器。
而且她之前觀察過這個小怪物的身體，雖說構造很古怪，但的確存在著這份可能。否則那個Magi也不會把她帶入這裏。
然而，赫爾加的話就如一盆冷水直澆但他林的頭頂，矜而狂傲，謙卑又不可一世：
“我知道金屬器意味著什麽，可這股力量附帶的責任實在太沈重了。我並不認為自己能夠駕馭它。”
“我承認自己只是一個能力有限的普通人，但我也堅信自己在這方寸之中仍有不凡之處。我想這應該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我會找到屬於我的至強之路。”
說到這，她不免揚眉一笑。
“所以！我的能力才不要局限在區區金屬器上呢，這只會禁錮我的強大——”
“我會用這雙手、去創造更多力量！”
“……！”惱怒只有一瞬，但他林的表情就迅速被另一種情緒覆蓋過去了——哎，如果人類都是這樣的傲慢，那這個世界肯定會鬧得雞飛狗跳吧。
可惜的是，這股想要將世界踩在腳下的活力，它的存在非常寶貴，而且也很難長久。所以大家共同奮鬥著、將理想國阿爾瑪托蘭建立之後，也都漸漸失去了屬於自己的生機，直到阿爾瑪托蘭覆滅。
盡管不生氣，可這人還在說著惡意十足的話：
“而且，我身上有什麽王的資質可以得你青眼呢？你該不會是想出去看一眼世界才會這麽說吧？”
“再說了，你選擇的王對另一位王俯首稱臣……你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局面麽？”
“但他林，清醒一點吧，我不是王之器。”
……
最後幾個月，但他林對赫爾加的態度突然發生了轉變。
赫爾加也不清楚為何會變成這樣，但他林不再刻薄譏諷她，反而良心發現，事無巨細地將所有傳送魔法的細節都告訴了她。只不過像這樣特殊的異空間傳送但他林也不會，所以還是只能靠她自己去摸索。
其實也不需要去費時間摸索，因為她就快要完成這個魔法了——穩定性未知，可行性未知，但她就是有一種“絕對能成功”的迷之自信。
終於，在某一天，赫爾加籌措好了這場大型魔法方陣。
她唯一的測試機會也是她用以離開這裏的唯一機會。她別無選擇，這也是必然的選擇。
大量的魯夫從金色的魔力儲存裝置溢出，點燃了這一環扣一環的魔法構架，升騰起一方浩瀚光海。
結界張開，虹芒星流亂舞，一個浩大紛繁的魔法陣緩緩顯露真面。其湛光之盛甚至可奪去圓白穹頂上的深邃神彩，激起的光浪一圈又一圈地沖擊著這座殿宇。
神光之威，驚心動魄。
早已準備好的赫爾加走入了浩瀚星盤的中心。
“餵，先別急著走，我們來打一場吧。”目送著地上那個纖細的身影，但他林突然說道。
赫爾加停住了腳步，略感訝然地回身望向但他林。
試探性地挑眉一問：“怎麽，舍不得我？”
但他林眼角一抽：“當然不是。和你待的這幾年，不過是我所待的漫長歲月裏短得不能再短的一段時間罷了。我只是突然想和你打一場而已，看看你和剛來迷宮那會兒相比有沒有什麽長進。”
但他林嫌棄地看著她：“而且，萬一你這個魔法失敗了，死在了某處空間裏，那我豈不是留下了一個很小但極其磨人的遺憾麽。我可不信這魔法可以成功。你要送死可以，但先跟我打一場，如果在我迷宮裏修行那麽久卻一無長進的話我可是不會饒恕你的……當然，你也不可能贏我！”
赫爾加心神領會，她笑了笑：“我知道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雖然你脾氣差了一點，也不自量力了一點，謝謝你的好意。”
但他林再次為這人的牙尖嘴利血壓直飆，剛想反駁難不成你還真覺得自己能打敗我嗎，赫爾加又繼續說道：“我在外面會想你的，但他林。”
也不知是她那口大白牙還是她那雙含笑的眼嚇住了但他林，但他林看起來有些楞怔。
“之前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真是抱歉，不過如果再有一次機會我應該還是會說的。”
為這句話回過神的但他林剛想吐槽你就是本性難改，但這人好像掌握了堵死她的話術，一巴掌過後又是一塊甜棗：
“祝你盡快找到合心意的王，祝你盡早離開這去你期待已久的新世界。祝你自由，但他林。”
自由，不單只是走出去，而是即使不遇上合心意的王，也能掙脫器具的束縛，自由地在天地之間呼吸。
她還是覺得魔神之靈和金屬器捆綁在一起的設置不太人道。總有一天，她會找到讓這群孤寡老神解除束縛的方法的。他們都是舊世界的英雄，不應該被關在這，等誰來挑選。
她這個想法悖逆了新世界之理，所以她不會說出來的。這個想法應當還能更完善一點。在此之前，她還是只能面色不改地，看但他林依舊被這座牢籠所困。畢竟要是她臉上露出別的情緒這個魔神又要炸了……
對付但他林的最好辦法，就是你要情緒穩定，你要雲淡風輕，任她魔音穿耳而不動。這時候再淡淡來上一句諷刺就能對但他林造成絕殺——只有但他林惹她的時候她才會采取這個絕招。但往後應該沒什麽機會這麽幹了。
“不要裝作一副很理解我的樣子啊！你這個討厭的小鬼！”但他林叫道。
“我在你的門內留下了一點小禮物，這些天用了你的東西，也總得給你點回禮。不過你應該看不上就是了，所以我放在了那些小家夥那裏，你要是不想要可以丟那……”
但他林氣得哽住了：“你這人怎麽這麽可惡？送我東西還要我自己去找？”回頭她就進去瞅瞅！
赫爾加帶著笑容來到了法陣中心，朝魔神揮了揮手。
“那麽，再見啦。”
傳送陣緩緩浮起，送她不斷上升，準備離開這處空間。
在上升的過程中，赫爾加本以為她和但他林的交流應該也就止步於此了。可沒想到但他林突然飄到她的面前，滿面糾結，對她說了一堆信息量巨大的臨別之語：
“赫、赫爾加，你應該和諾倫一樣，是獨立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按理來說，魯夫大可不必理會你，可它們還是回應了你的召喚，並且為你所用……這其中有著一個或許你還沒發覺的緣由。”
這是但他林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新世界充滿了所羅門王的意志，白魯夫便是這種意志力量的化身。所以，我認為你的特殊不僅來自諾倫，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隨著星芒法陣升空，在模糊的光影裏，她已經看不清但他林此刻的表情。
可她還是聽到了，但他林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輕緩語調將話傳達至她的耳邊：
“所羅門王也認可了你。”
“你也是被命運鐘愛的那一個。”
赫爾加久久沒有回過神，腦內消化著這個信息。
所羅門王，他認可我……？
說起來，諾倫給的“最後一戰”的畫面裏……並沒有提到這位王的結局。而是粗略地告訴了她魔神潰敗，那個叫“伊爾伊蘭”的東西降臨，然後大家都逃往地底避難了……“大家”之中有沒有包括席巴他們？
那些人的結局又是什麽樣的呢？
而她、而諾倫……她們又是怎樣被所羅門看待的呢？
“餵！赫爾加！你這個蠢蛋！聽我說完再發呆啊！”
在離開這座大殿的最後時刻，但他林使勁敲著魔力屏障，拍打的聲音讓她回過了神。
……好吧，按照但他林的本性，的確溫柔不過三秒。
“聽著——！”
“不要被同化了。”
不要被誰同化，話中含義不言而喻。
“我知道，不管看起來再怎麽奇奇怪怪……那個家夥肯定也是個‘神’，也許還是和我們不一樣的、純正的那一類神……可是，”但他林的手貼在屏障上，“不要被那個高傲的騙子影響了，給我好好做你的人類！那家夥想做的事就讓她自己去完成，你就給我好好當一個普通人過完這一生就行了！”
但他林深深註視著屏障裏的人，穿過眸中幽碧，精準揪住了隱藏在潭底的靈魂：“我一直都認為，你不如我們的王。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如我們的所羅門王。你以為我為什麽這麽討厭你？如果你真的是最純正的神，那麽缺陷最大的……”
她暗含嘲諷：“明明是你才對啊，諾倫。”
沈眠於內心深處的那個靈魂居然沒有因為但他林的話而產生波動，仿佛默認了但他林的話似的。赫爾加這才發覺諾倫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影響過她的心志了，不過這位神現在卻更能自然地在她不經意時借她之口說出那些狂言，宛若她們已經融為了一體。
可現在，她體內的神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反駁。
她的內心，也平靜得可怕。
耳邊是但他林最後的喊聲：
“你要記住！人類遠比神明更加強大！也更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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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那個枯燥無聊的迷宮。
算算日子，赫爾加在這裏待了也有兩年多了。
睡醒後的但他林照例浮在半空，觀察著仍在奮戰空間傳送魔法的赫爾加。
這人的周邊亂糟糟的，放著的都是些紙墨零件和半成的魔法陣，這都是這些天努力的成果。而對方身旁那坨顯眼的黃金塊狀物也已差不多蓄滿了魔力。
但他林當初篤定沒個幾年這人是定不可能將儲存裝置灌滿魔力的，然而她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身上布滿光環的臭小鬼。
這家夥每天都在透支自己體內的魔力，將大量魯夫吸收並輸入到儲存裝置中去，想想那可怕的強悍體質……進展不快才怪呢。
年輕人就是仗著身強力壯而肆無忌憚啊，根本不把這樣的減壽行為當回事兒。
但他林心下不由感嘆。
不知道諾倫賜予這個女孩的壽命，是否長到足夠抵達那所謂的“夢”之盡頭呢？
一縷似有若無的悵惘忽地縈繞在但他林的心頭。
碌碌一生，疲於奔波，人類的壽命何其短暫，只需瞬間便可化為泥下白骨。所謂的一生，也簡短得只能夠去完成一個夢想。就連自己的信念也只能為一人牢牢把控，要麽被自己的欲望驅使，要麽為他人的欲望驅使。
可他們當初不就是被這最最渺小的種族打敗了麽？他們尊敬的所羅門王，曾經正是一個讓他們滿懷敬意的偉大的人類之主，那時他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和這個女孩一樣的年輕。
一樣的年輕……卻過早折戟在那場大戰，就連席巴王妃也……
“餵，你有去過其他迷宮麽？”但他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要問這個問題。
“有。”赫爾加沒有在意但他林語氣裏的沈悶，而是簡短回答著，手中的筆一刻不停，“就三…兩個，華利弗和桀派的。”
但他林抵著下巴嘀咕道：“他們倆就沒看出什麽嗎？”
“看出什麽……”下意識問過之後，赫爾加反應了過來，“你是指我的身份麽？”
她手中的筆頓了頓，“桀派應該是看出來了什麽，華利弗……我不知道。”
“華利弗這個憨憨，除了會揮舞那雙怪爪就沒有思考能力了嗎……”也不知道但他林腦補了什麽，這個魔神很是義憤填膺地斥責了遠在天邊的華利弗。
“華利弗可比你穩重多了。”而且還是可愛的貓貓。
赫爾加頭也不擡說完後，繼續埋頭於魔法大業之中了。
而但他林的怒吼依舊是寶物庫的特色。
……
一日覆一日，一日也不多了。
在赫爾加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辛巴德的通訊不巧也來了，這是第七次使用通訊之環，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通話。
閃動的紅瑪瑙如同一個魔咒，赫爾加停下了所有動作，她有預感這次通話或許會提到她既期待又不敢現在面對的重要內容。
這回辛巴德的語氣裏少了往日刻意的強顏歡笑，而是實實在在的欣喜：
“赫爾加，好久不見了！我下個月就要舉行建國大典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啊？迷宮應該不危險吧？要不你直接把迷宮攻略了然後回來吧！
“我們大家！都在全新的！超級大的！新生的！辛德利亞！我們的國家！等著你回來哦！”
果不其然，辛告訴了她辛德利亞建國的喜訊。
他興奮向她講述了新國家的面貌。新國的大部分建設都已經落於尾聲，他認為新生的辛德利亞王國絲毫不遜於帕魯提比亞的首都，十足氣派，堪比天上神國。她聽他說得天花亂墜的，努力想象了一下，還是想不出來他們的國家會是什麽模樣。
他說他擁有了一座非常氣派的王宮，她的房間也早早被他布置好了，只需等她回來享福。獲此殊榮的她不勝惶恐，只希望這位年輕的國王最好不要把奢靡一詞花在她身上。
他還告訴了她辛德利亞迎來了不少從四方而來的新國民——那都是些飽受戰火侵襲的異國流民，或是被打上非國民標簽的帕魯提比亞人，或是落草為寇的雷姆士兵，或是無根漂泊的浪人，來到辛德利亞就是想找一個安身之所。
他還得意洋洋地告訴她以後這個國家會成為世界第一的貿易港口國，他們將會統領世界的商業什麽的，特產特色特質各種噱頭他極盡商人本色都已經想好了——說到這裏他終於有了點身為一國之主的自覺，他很是興奮提到了自己已經規劃好了以後招待外國要員時所要用到的整整一個區域的花街……呵，這當然是不可能會實現的。
赫爾加黑著臉定下了一個遠大的終生目標。
她一定要將辛巴德打造成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君王……當然，後面四點都不重要，重點是德。她發誓，在女性問題上他們永遠都是敵人！
“最近帕魯提比亞的內亂很嚴重，巴巴羅薩認為來我們國家參宴的外使可能會混入亂黨，所以要求我不能把同盟國的使者放進辛德利亞……開什麽玩笑！雖然知道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可那些人都是辛德利亞商會的一份子啊，憑什麽不讓他們來參加我的典禮啊……”
辛巴德又開始念叨了，赫爾加揪住了其中的關鍵詞。
“等等，你說巴巴羅薩不讓盟國的人參加你的典禮？那你真要出什麽意外的話那豈不是……”赫爾加怒了，“他到底安的什麽心！”
“放心啦，不會有什麽意外的……”手環裏傳出了辛巴德的輕笑，“憑我的力量，難不成還會保護不好自己的國家嗎？”
在辛巴德告訴了她新國的具體地址，並簡明扼要地向她介紹了辛德利亞如今的情勢之後，這個少年便在滿天洋溢的熱情裏連聲催促她趕緊回來——最後驀地掛斷了通訊。
這是他們之間最快的也是辛最果斷的一次通訊。明明平日裏和她說話時可不是這個樣的。
也許是因為篤信她很快就會回去，所以也沒等她的親口確認，便自信地結束了通話麽……該說這個家夥是因為沒有人管束而變得愈加剛愎自用了麽？
赫爾加很是無奈。
比起以前會對此氣得跳腳的自己，她發現現在的自己意外地對少年多了一份寬和。
辛和她通話時，雖然語氣裏依舊光輝滿照，可她知道他的心頭在那次事件以後便籠罩了一層陰霾。
就像他掛斷之前所說的——
“赫爾加，我一定要建立國家，不管會付出什麽代價，在這點上我絕不會讓步。”
“我等你回來。”
……像這種莫須有的責任，他背負得倒是越來越多了。
她心中一嘆。
現在，也只能繼續和這個一意孤行的少年共同前行了。
……
建國日將至，辛巴德的夢想終於將要迎來一個完美的開篇——成王稱霸，睇眄四方，直至消除世上一切不合理：包括火海刀山、戰爭階級、戰壕裏的悲嚎、牢籠中的低泣，包括被迫刀刃相見者的絕望，包括不斷痛失所愛的人群，或許也包括——命運。
那仍為遙遠傳說的“七海霸主辛巴德”之名，如同一道嶄新的曙光，一顆絕不回旋的隕星，即將締造一場無人超越的史詩。攜著昔日被迫沾染的荒唐罪惡，迎著金色的冠冕冉冉升起，直至貼近天上烈烈朝輝，直至與光融為一體……
直至被沖刷幹凈。
切莫回首，只看前程。
……
……
……
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餵，要不你就成為我的王吧。雖然魔導士和魔神的相性很差……但如果是你這種非典型魔導士也不是不可能。就別研究那些亂七八糟的魔法了，得到我的認可後你馬上就可以出去了。”但他林不想看到赫爾加如此廢寢忘食地研究魔法，在這裏浪費本就短暫的壽命，於是勸道：“按這裏的時間差，距離你那個勞什子建國大典還有三四個月呢，但這三四個月你也完不成這魔法的，你現在努力也沒……”
“不用了。”赫爾加拒絕了她的好意。
但他林一楞，以為赫爾加在逞強，便繼續念叨著：“你真是死腦筋，這種魔法光憑你的力量是不可能完成的，即使你現在攢夠了魔力，可……”
赫爾加的決心，身為魔神的但他林還是很欣賞的。
這個人類已經夠努力了，但這個魔法實在是太覆雜了……是加上席巴王妃的十個「八頭防禦」都要覆雜的存在啊！
不依靠迷宮之力的異空間傳送，就連她自己也沒把握。
然而，赫爾加下一句話就讓但他林微薄的同情煙消雲散：“我高攀不起。”
但他林：“……”
這個家夥漫不經心吐出這幾個字的模樣真是欠、揍、極、了。
她再次化身尖叫女妖：“你以為這種大魔法是隨隨便便就能研究出來的麽？你做不到的！”
“做得到。”赫爾加從萬千星圖法陣中擡頭，理直氣壯說：“我就是做得到。”
周遭的冷光魔紋像是為了應和她的話，霎然照亮了這片空間。
但他林被突如其來的光亮晃了眼，她不知道這個人究竟用了多少魔法式，在她的魔神之眼裏，她只看到了無數密密麻麻的符號堆積在一起，纖飛的群蝶聚如洪流，構成了一座連她也沒覺察到的、顯然是沈謀研慮已久的魔力星塔。而力量的源頭竟只是一個單薄的身影。
“……你做不到！說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但他林楞神良久，而後慪氣般和她嗆聲道。
“在你眼裏，我學得很慢麽？”赫爾加說這話時，語氣裏恍帶疑惑。
“不慢，可是……”
“你敢說我的進度不快麽？”
“……哼。”
“你敢承認，現在的我已經有了和你一戰的實力了麽？”赫爾加笑意盈盈，為了達到氣死但他林的效果，她又誇大其詞添了一句：“而且，你必敗。”
“敗敗敗我敗你個頭……開什麽玩笑！你在這個迷宮裏是不可能打敗我的！”但他林很快就反駁了，為了捍衛魔神的威嚴，她甚至用上了某個微妙的語氣助詞。
“我在這一年裏研究的不僅是傳送魔法啊……”赫爾加伸了個懶腰，看著炸毛的魔神，逗趣地又添了一句：“掌管睡眠與愚蠢的魔神？”
但他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所以這臭小鬼還學會了牙更尖嘴更利了對吧！
想當初，這人一口一個尊敬的魔神大人，極盡可能地討好她。雖說這人後來意識到從她口中挖不出傳送魔法的事，於是就翻臉和她吵了起來……可是！她們當初的相處多麽和諧友愛啊！她們關系最好的時候，這人可是為她清潔過寶物堆上的灰啊！
但他林痛心疾首，為回憶平添了幾縷本就不存在的畫面。顯然忘了自己平常會偷赫爾加熬了幾宿設計的圖紙壓在寶物堆下、會故意加大門內試煉的難度看她白包子進黑煤炭出、會在赫爾加一個人對著水池發呆的時候故意唱“沒有人愛你，你是一棵可憐的草”……
她們的恩怨，不會隨著時間消失，反而更加膨脹。
赫爾加露出白齒：“祝你早點找到心儀的王。”
但他林咬牙道：“我選的王絕對不會像你一樣只會呆頭呆腦研究魔法的！像你這種學術狂、死宅、猖狂的臭小鬼……不選我絕對是你的損失！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要得到魔神的力量嗎？能得到我的認可、成為「王之器」，你知道這是多麽榮幸的一件事嗎？”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赫爾加不緊不慢回著這個已經氣得跳腳的魔神。
她閑閑支著臉，看向但他林的雙眸中只有平靜：“我雖然體質特殊了一點，但讓我一個魔導士、還是一個可以吸收魔力的魔導士去擁有金屬器……你真的沒在開玩笑麽？我以為魔導士和金屬器持有者是兩類不同的人群。”
但他林明白赫爾加所說的，可她還是想試試，這個與眾不同的小怪物，或許真的可以突破界限，駕馭金屬器的力量也說不定……畢竟她是被那個女人選中的容器。
而且她之前觀察過這個小怪物的身體，雖說構造很古怪，但的確存在著這份可能。否則那個Magi也不會把她帶入這裏。
然而，赫爾加的話就如一盆冷水直澆但他林的頭頂，矜而狂傲，謙卑又不可一世：
“我知道金屬器意味著什麽，可這股力量附帶的責任實在太沈重了。我並不認為自己能夠駕馭它。”
“我承認自己只是一個能力有限的普通人，但我也堅信自己在這方寸之中仍有不凡之處。我想這應該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我會找到屬於我的至強之路。”
說到這，她不免揚眉一笑。
“所以！我的能力才不要局限在區區金屬器上呢，這只會禁錮我的強大——”
“我會用這雙手、去創造更多力量！”
“……！”惱怒只有一瞬，但他林的表情就迅速被另一種情緒覆蓋過去了——哎，如果人類都是這樣的傲慢，那這個世界肯定會鬧得雞飛狗跳吧。
可惜的是，這股想要將世界踩在腳下的活力，它的存在非常寶貴，而且也很難長久。所以大家共同奮鬥著、將理想國阿爾瑪托蘭建立之後，也都漸漸失去了屬於自己的生機，直到阿爾瑪托蘭覆滅。
盡管不生氣，可這人還在說著惡意十足的話：
“而且，我身上有什麽王的資質可以得你青眼呢？你該不會是想出去看一眼世界才會這麽說吧？”
“再說了，你選擇的王對另一位王俯首稱臣……你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局面麽？”
“但他林，清醒一點吧，我不是王之器。”
……
最後幾個月，但他林對赫爾加的態度突然發生了轉變。
赫爾加也不清楚為何會變成這樣，但他林不再刻薄譏諷她，反而良心發現，事無巨細地將所有傳送魔法的細節都告訴了她。只不過像這樣特殊的異空間傳送但他林也不會，所以還是只能靠她自己去摸索。
其實也不需要去費時間摸索，因為她就快要完成這個魔法了——穩定性未知，可行性未知，但她就是有一種“絕對能成功”的迷之自信。
終於，在某一天，赫爾加籌措好了這場大型魔法方陣。
她唯一的測試機會也是她用以離開這裏的唯一機會。她別無選擇，這也是必然的選擇。
大量的魯夫從金色的魔力儲存裝置溢出，點燃了這一環扣一環的魔法構架，升騰起一方浩瀚光海。
結界張開，虹芒星流亂舞，一個浩大紛繁的魔法陣緩緩顯露真面。其湛光之盛甚至可奪去圓白穹頂上的深邃神彩，激起的光浪一圈又一圈地沖擊著這座殿宇。
神光之威，驚心動魄。
早已準備好的赫爾加走入了浩瀚星盤的中心。
“餵，先別急著走，我們來打一場吧。”目送著地上那個纖細的身影，但他林突然說道。
赫爾加停住了腳步，略感訝然地回身望向但他林。
試探性地挑眉一問：“怎麽，舍不得我？”
但他林眼角一抽：“當然不是。和你待的這幾年，不過是我所待的漫長歲月裏短得不能再短的一段時間罷了。我只是突然想和你打一場而已，看看你和剛來迷宮那會兒相比有沒有什麽長進。”
但他林嫌棄地看著她：“而且，萬一你這個魔法失敗了，死在了某處空間裏，那我豈不是留下了一個很小但極其磨人的遺憾麽。我可不信這魔法可以成功。你要送死可以，但先跟我打一場，如果在我迷宮裏修行那麽久卻一無長進的話我可是不會饒恕你的……當然，你也不可能贏我！”
赫爾加心神領會，她笑了笑：“我知道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雖然你脾氣差了一點，也不自量力了一點，謝謝你的好意。”
但他林再次為這人的牙尖嘴利血壓直飆，剛想反駁難不成你還真覺得自己能打敗我嗎，赫爾加又繼續說道：“我在外面會想你的，但他林。”
也不知是她那口大白牙還是她那雙含笑的眼嚇住了但他林，但他林看起來有些楞怔。
“之前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真是抱歉，不過如果再有一次機會我應該還是會說的。”
為這句話回過神的但他林剛想吐槽你就是本性難改，但這人好像掌握了堵死她的話術，一巴掌過後又是一塊甜棗：
“祝你盡快找到合心意的王，祝你盡早離開這去你期待已久的新世界。祝你自由，但他林。”
自由，不單只是走出去，而是即使不遇上合心意的王，也能掙脫器具的束縛，自由地在天地之間呼吸。
她還是覺得魔神之靈和金屬器捆綁在一起的設置不太人道。總有一天，她會找到讓這群孤寡老神解除束縛的方法的。他們都是舊世界的英雄，不應該被關在這，等誰來挑選。
她這個想法悖逆了新世界之理，所以她不會說出來的。這個想法應當還能更完善一點。在此之前，她還是只能面色不改地，看但他林依舊被這座牢籠所困。畢竟要是她臉上露出別的情緒這個魔神又要炸了……
對付但他林的最好辦法，就是你要情緒穩定，你要雲淡風輕，任她魔音穿耳而不動。這時候再淡淡來上一句諷刺就能對但他林造成絕殺——只有但他林惹她的時候她才會采取這個絕招。但往後應該沒什麽機會這麽幹了。
“不要裝作一副很理解我的樣子啊！你這個討厭的小鬼！”但他林叫道。
“我在你的門內留下了一點小禮物，這些天用了你的東西，也總得給你點回禮。不過你應該看不上就是了，所以我放在了那些小家夥那裏，你要是不想要可以丟那……”
但他林氣得哽住了：“你這人怎麽這麽可惡？送我東西還要我自己去找？”回頭她就進去瞅瞅！
赫爾加帶著笑容來到了法陣中心，朝魔神揮了揮手。
“那麽，再見啦。”
傳送陣緩緩浮起，送她不斷上升，準備離開這處空間。
在上升的過程中，赫爾加本以為她和但他林的交流應該也就止步於此了。可沒想到但他林突然飄到她的面前，滿面糾結，對她說了一堆信息量巨大的臨別之語：
“赫、赫爾加，你應該和諾倫一樣，是獨立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按理來說，魯夫大可不必理會你，可它們還是回應了你的召喚，並且為你所用……這其中有著一個或許你還沒發覺的緣由。”
這是但他林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新世界充滿了所羅門王的意志，白魯夫便是這種意志力量的化身。所以，我認為你的特殊不僅來自諾倫，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隨著星芒法陣升空，在模糊的光影裏，她已經看不清但他林此刻的表情。
可她還是聽到了，但他林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輕緩語調將話傳達至她的耳邊：
“所羅門王也認可了你。”
“你也是被命運鐘愛的那一個。”
赫爾加久久沒有回過神，腦內消化著這個信息。
所羅門王，他認可我……？
說起來，諾倫給的“最後一戰”的畫面裏……並沒有提到這位王的結局。而是粗略地告訴了她魔神潰敗，那個叫“伊爾伊蘭”的東西降臨，然後大家都逃往地底避難了……“大家”之中有沒有包括席巴他們？
那些人的結局又是什麽樣的呢？
而她、而諾倫……她們又是怎樣被所羅門看待的呢？
“餵！赫爾加！你這個蠢蛋！聽我說完再發呆啊！”
在離開這座大殿的最後時刻，但他林使勁敲著魔力屏障，拍打的聲音讓她回過了神。
……好吧，按照但他林的本性，的確溫柔不過三秒。
“聽著——！”
“不要被同化了。”
不要被誰同化，話中含義不言而喻。
“我知道，不管看起來再怎麽奇奇怪怪……那個家夥肯定也是個‘神’，也許還是和我們不一樣的、純正的那一類神……可是，”但他林的手貼在屏障上，“不要被那個高傲的騙子影響了，給我好好做你的人類！那家夥想做的事就讓她自己去完成，你就給我好好當一個普通人過完這一生就行了！”
但他林深深註視著屏障裏的人，穿過眸中幽碧，精準揪住了隱藏在潭底的靈魂：“我一直都認為，你不如我們的王。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如我們的所羅門王。你以為我為什麽這麽討厭你？如果你真的是最純正的神，那麽缺陷最大的……”
她暗含嘲諷：“明明是你才對啊，諾倫。”
沈眠於內心深處的那個靈魂居然沒有因為但他林的話而產生波動，仿佛默認了但他林的話似的。赫爾加這才發覺諾倫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影響過她的心志了，不過這位神現在卻更能自然地在她不經意時借她之口說出那些狂言，宛若她們已經融為了一體。
可現在，她體內的神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反駁。
她的內心，也平靜得可怕。
耳邊是但他林最後的喊聲：
“你要記住！人類遠比神明更加強大！也更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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