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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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翌日，休整好的赫爾加從旅店中走出來，打算繼續發掘這座城市。
昨天招待她的向導們今日不見人影，也不知他們是去忙什麽了。她還想看看這個國家周邊的小鎮會有什麽有趣的事物，可如果他們有要事的話，她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也不知道這個國家除了悠久的歷史文化和精湛的藥物制作技術以外，還會有什麽寶藏。等這次參觀完哈利奧巴布德以後，她一定要修書向商會報告這座資源豐富的城市，請他們務必不能放過這裏潛藏的巨大商機。
不過，辛他們來到暗黑大陸以後應該也會途經這個國家……
赫爾加內心思忖著，算著辛巴德一行人出行的時間。
她在沙漠裏耽誤的時間太長了，辛他們應該早就動身來到了暗黑大陸。也不知她會不會在這個廣袤的大陸上偶遇他們。
想到這，她心下一笑。
……她又在想什麽呢。都說是廣袤的大陸了，怎麽可能還有這麽巧的事。
漫步走在街頭，她不知不覺來到了城門口。
收住繼續向前的腳，再往前就要出城了，還是回去吧。
就在這時，她耳尖地聽到一陣熟悉的對話聲——
“糟糕，這裏的女性比艾爾緹繆拉露出度還要高，我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不要這麽想啊密斯托拉斯，這一點問題都沒有不是嗎，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文化啊！我們不應該這麽偷偷摸摸，而應該堂堂正正去面對！”
“也就是說？！”
“我們應該正大光明上正面去看！”
“原來如此，不愧是辛巴德先生！”
在二人身後的赫爾加目睹了全過程。
她平靜地對遠方的故友致以死亡凝視。
賈法爾當然是攔住了不靠譜又好美色的兩人，並以艾爾緹繆拉的谷底生活來作為有力證據，怒斥了他們的無腦行徑。
密斯托拉斯低頭乖乖認錯。而同樣正在被說教的辛巴德則絲毫沒有身為人君的自覺，神游不知到哪去了。
賈法爾還在那苦口婆心勸著，追隨這麽一個主君真是辛苦他了。
“說起來，我們現在都到了哈利奧巴布德了，也不知赫爾加現在怎麽樣了……”辛巴德突然開口提到了她，“這個國家的文化這麽棒，是不是該和她分享分享呢？大峽谷一定沒有這麽好的景色吧！”
還來不及出聲阻止，說做就做的行動派達人辛巴德就已啟動了「通訊之環」浪費了一次寶貴的通訊次數。
手腕上的紅瑪瑙滴滴閃爍，赫爾加面無表情看著通訊自動接通——
“赫爾加赫爾加，你到哪了，我跟你說我們……”
“我知道你們到了哈利奧巴布德。”
“誒？？”
“我現在就在你身後，我親愛的主君。”她柔柔回道，“剛剛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
之後，既有故人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有矯正身心的愛的教育。赫爾加和賈法爾再一次聯手教訓了這個不靠譜的紫毛惹禍精，然後她才向眾人解釋自己滯留在哈利奧巴布德的緣由，但她在講述時省去了托蘭村那一段。畢竟被村長坑了一路這種事說出來還是有點掉面子咳。
雖然省去了自己在托蘭村那段遭遇，但她還是稍稍提了提暗黑大陸上存在其他的特殊民族一事。至於別的，就等他們自己去探索吧。
即使不用她去提醒，辛他們也一定會去往那裏的——她就是這麽堅信著。冥冥之中，她能隱約感覺到有什麽在指引她一路至此，一路趕上了許多巧合。這是一種不同於諾倫的、更強大溫柔的力量。
“你居然會被無良商人的地圖坑騙來回穿梭沙漠兩次，這不像你啊。”賈法爾的吐槽她選擇性無視掉了。
“不過能再次相遇真是太好了，赫爾加看起來也終於有點男人的氣概了啊！”即使飽受沙漠的熱氣摧殘，席納霍霍依然不忘打趣她。
“唔，如果膚色變黑可以算作男子氣概的證明的話……那就勉強算是稍微成長了吧。”當初密斯托拉斯到底是怎麽討得皮皮莉卡的歡心的？
“……”德拉公不說話的樣子是所有人裏她看得最順眼的一個。
“你去看過暗黑大陸了嗎？”馬斯魯爾看著她，他的問題讓她不知如何開口。
她要怎麽向馬斯魯爾解釋暗黑大陸上已經沒有法納利斯了？
正當赫爾加想著要怎麽和馬斯魯爾說明情況時，遠處跑來了三個人——正是昨天那三名向導。這三個向導就像是裝了什麽探測器，總是能精準找到異國的來客啊。
然後，就像昨天一樣，除了看到她略顯驚訝以外，他們向其他人解釋了自己的來意。
一路走來被坑怕了的賈法爾並不相信他們的說辭，但在赫爾加的擔保下，他們還是跟著這三名向導，走了她之前走的路線。她再次參觀了這個城市。
果不其然，眾人在看到了哈利奧巴布德精湛的藥學技術以後，眼睛齊齊一亮，辛巴德更是抓著向導的手詢問起具體情況來。再接著，更是嚷著要去王宮見國王請求締結貿易關系。
“我說你啊，不清楚這個國家的情況就要去進行建交真的好嗎……”赫爾加跟在辛巴德身邊說著話，他們一行人正跟著鬥志昂揚的辛巴德走去王宮，把向導們甩在了身後。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國家在經歷什麽事啊，你這個人能不能…”她還在聲情並茂地說教著。
“餵，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馬斯魯爾戳了戳她，提醒了她前方的辛不知道跑去哪了。
“他在那裏，和店鋪老板的女兒聊得正歡呢。”席納霍霍指了指方位，一臉感嘆，“真不愧是辛，在異國裏總能俘獲女性的芳心啊。”
聞言，赫爾加看了過去——
“美麗的小姐，能告訴我這是什麽藥物嗎？”某個少年正抓著某個女孩子的手，充分發揮著自己的男性魅力。
“哎呀，是外鄉人嗎？我們國家很久沒有來外人了啊……”
“嗯，我們一路跋涉，穿越了危險的沙漠，只為了來見你這樣美麗的存在啊，小姐。”少年信手拈來的情話讓這名女性臉更紅了。
赫爾加：“……”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她憤憤道：“我錯了，我應該早點去大峽谷的。”這人能不能別在重要時候脫線啊！
賈法爾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臉上也是生無可戀：“嘛，這個家夥就是這樣。”
馬斯魯爾的發言倒很是犀利：“應該把這個人的兩股間鎖起來。”
密斯托拉斯倒很興奮：“不愧是辛巴德先生！”
已經失去存在感的德拉公：“……”
好歹好說再加上拳腳教育，他們總算拖著戀戀不舍的辛巴德來到了王宮。
“說要來建交的是你，被女性迷得邁不開腿的也是你，有你這樣的主君我居然還沒被氣死……”赫爾加白著眼。
“這你就不懂了赫爾加，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女性，和冒險一樣都是值得被探索的存在！”辛巴德握著拳，眼睛閃閃發亮，“各色不同的美人，不也像寶藏一樣等著人挖掘嗎！你呀就是太拘謹，不然真應該和我一起上的！”
“哦。”她冷著臉轉移了話題，“我明確告訴你，待會兒你會建交成功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為什麽？”賈法爾率先發問。
“你們應該有註意到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眼神吧。”以同伴的戰士直覺，她相信他們也有覺察到暗處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神，她嘆道：“這個國家，正經歷著一場危機。”
眾人還想問到底是什麽危機，赫爾加指著眼前的王宮，說：“我們到了。”
……
……
……
王宮之行讓他們了解到了危機更詳細的事態，也讓他們看到了保守派的領頭人——該國的宰相、神官與太妃。
原本辛與國王的洽談看起來很順利，但被突然出現的這三人打斷了。他們拿出早就編好的說辭，說了一堆模棱兩可卻威嚇十足的話，什麽巫術哇鬼神哇詛咒哇，赫爾加總算知道魔導士為什麽在這裏不受歡迎了。
保守派代表的出現，顯然是想破壞這場會談。也因為他們的舉動，辛巴德與國王締結貿易關系一事不了了之。
剛一出宮，早已等候許久的那三名向導便像是知道了什麽，向他們解釋了這個王國發生的事——他們說的和她昨天聽的差不多。三名向導對會談的結果早有預見，因此還在想著用這種方式安慰他們。
向導們一路向他們解釋著，一路帶他們來到了歇腳的旅館。還是她住的那家。
“……不管怎麽說，我相信大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的，我正是如此相信著。哈利奧巴布德，一定會越變越好的！”為首那名年輕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赫爾加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名向導時，他的臉上就是這般不服輸的朝氣。他的身後，兩名向導隨聲附和，眼中滿是鬥志。
他這麽一說，頓時讓一開始非常懷疑他的動機的賈法爾感到不好意思起來。於是，在辛他們辦理入住手續時，賈法爾握著向導的手，誠懇地向他們表達了歉意，同時希望他們明天能繼續帶領他們一行人參觀城鎮。
而既不需要辦理入住手續，也不需要去進行外交致歉的赫爾加站在一旁，微笑著旁觀著一切。
望著這些天為了國家建交而四處奔走的向導，又看了看為了改變世界而不辭萬裏來此的辛巴德一行人，她的心中感慨萬千。
——少年，的確是推動世界發展的存在啊。
然而，還未感慨多少，接下來的突發事件直接掐斷了她的思緒——
那名年輕向導就這麽猝然在她面前倒下了。隨後更多嘈雜的聲音擠入了這裏，疑似先王派的人帶頭站在向導的屍體面前，怒斥外來人帶來的詛咒，高聲煽動著群眾的惶恐。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朝她壓來，但遠不比眼前之人的死亡更具有沖擊力。
這個昨日還向她訴苦因為朋友是魔導士所以受到了不公待遇的年輕人，現在就這麽死了……
眼前正在發生的畫面一頁頁播放而過：辛、密斯托拉斯面色不善地拉著賈法爾說著什麽。席納霍霍他們試圖控制場面，也在高聲表達什麽。圍觀的本地居民反應更激烈了，更多的噪音在她耳中結成混亂的音符。再接著，塞蓮緹娜及她的兩名侍女從旅店中冒了出來，指出了躺在地上的人是被毒殺的，又拿出了證據，才將這一動亂平息。
哈利奧巴布德的警官來了又走，黑夜已經爬滿整片天空，這時的赫爾加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她站在那太久了。
有一方力量攬上了她的肩頭，她看過去，是辛。
他面色沈肅，眼底卻如星辰般廣闊，蘊藏無盡的生機，她從中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他說：“別擔心。我們現在就去王宮講明這次的事件，還他一個公道。順便……向這裏的王尋求一個答案。”
她點了點頭。
沒想到他們會在今天之內去兩趟王宮。這次接見他們的只有國王身邊的政務官納梅爾斯，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年紀。
因為這起惡性死亡事件，也因為他們被迫卷入王權之爭並遭到陷害，理應有權求個公道，政務官終於向他們完整地講述了這個國家遭受動亂的真相。
和赫爾加猜的差不多，的確是因為派系爭鬥使這個國家陷入了混亂。
那名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向導的死亡，也是先王派蓄意的安排。先王派的人之所以這麽做，為的就是將他們這群外來人趕出去，從而鞏固自己“先王的詛咒”那一套說法，影響現任國王的政權，好借勢將那名“王之正統”迦爾魯卡推上王位。
在政務官向他們講清了緣由之後，現任國王也在這個夜裏恰好現身了。
白天見面時，赫爾加就覺得這個國王看起來非常年輕，似乎比辛大不了多少。他斥責了政務官不應將醜事告訴外人，同時客氣地表示為了他們的安全著想，他們明日便會被人護送出國。
這位名為阿爾瑪卡的王都這麽發話了，足以證明這次的事件連他本人都無能為力，甚至讓他放棄了一直以來想要與外界聯系的心思。
可讓人驚訝的不止是這個，王與政務官在交談中提到的疑似迷宮的謎之建築物令眾人心頭一震。
據阿爾瑪卡王所說，那是突然出現在「王家陵墓」上方的塔狀建築物，他們確信那就是迷宮。而迷宮似乎與「王家陵墓」合為了一體，阿爾瑪卡王多次派人去那調查卻無一人歸還。
「王家陵墓」是歷代君王舉辦登基儀式的重要場所，先王的遺詔會刻在棺槨之上。這個國家的下任繼承人，就寫在遺詔之中。
然而王家陵墓被迷宮占領，阿爾瑪卡王的登基是否具有合法性頓時成了國內眾人心頭一時的難題。野心勃勃的先王派也借此由頭在國內散布著擾亂民心的謠言，宣揚年幼的王子迦爾魯卡才是欽定的王。
知道前因後果以後，辛巴德頗有興致地向阿爾瑪卡王提議自己可以把這裏的迷宮攻略了，助他解決難題——她覺得辛這裏就是“金屬器收藏癖”又發作了，一聽到“迷宮”二字他定會兩眼放光。照他的話來說，那就是“冒險可是男人的浪漫啊”，語氣裏可能還會自帶很多個感嘆號。
然後，總能精準嗅到他們行跡的先王派代表也來到了大殿，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太妃，以及那名宰相，他們的語言一如白天那般尖刻，但這次他們還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被先王派推崇的真王，名叫“迦爾魯卡”的小王子。
那名王子被捧在精美的車輿上，一動不動，眼中毫無神采，像失去靈魂的木偶人。
這座可憐的活雕塑被先王派的人視作了什麽榮譽，他們言真王親臨理應跪拜，氣焰十足膨脹。座上的人什麽話都沒說，座下的人什麽話都替他說完了，他們極為囂張地與現王派的一行人爭吵起來。
見到這種情況，辛巴德一行人神情各異，卻不好在這種場面出聲。
像是忍受不了這場鬧劇，位於中央的阿爾瑪卡王開口了，他的雙眼依舊緊闔，語氣卻很冷厲：
“我是第三十六代哈利奧巴布德國主，君王所應履行之責、我所該做之事，這些我都早有覺悟。無論你們做什麽、謀劃什麽，都不會讓我動搖。請你們記住這一點。”
他威嚴的神情讓兩派爭執的人一時啞了聲。
“閉嘴，偽王阿爾瑪卡。”那名坐在車輿上的人偶突然出聲了，語調緩慢又僵硬，“繼承王位的是孤，繼承先王的遺志、並擁有第一繼承權的孤，才是正統的繼承人。”
“因為，孤已經看過了——刻在父王棺木上的，是孤的名字。”
一語激起千層浪，先王派的代表們簡直抑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笑容，他們對迦爾魯卡王子的呼聲回蕩在這座空曠的大殿裏。
“愚蠢！你就這麽想要王位嗎？”阿爾瑪卡王矜淡的臉上出現了裂縫。
他的話中明顯在抑制著什麽，是失望，又是憤怒：“迦爾魯卡，你讓我們王家顏面盡失！不要再出現我的面前！”
“這話該奉還給你才是，偽王就不該出現在真王面前！”太妃硬氣地懟了回去，又引起了兩派人一陣爭執。
同時，太妃還低聲嘟囔著這種喜事怎麽不早說，並抱怨了兒子的沈悶，好在他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滅他們威風……赫爾加借著魯夫之勢，聽著各種各樣的高喊和低語，只覺得腦殼疼。
最終，先王派的人交予了辛巴德一行人“攻略迷宮”的任務。他們面帶得意，似乎陵墓裏刻著的是他們小王子的名字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鬧劇得以收場，他們被放出了王宮，而在走出宮門之際，一行人意外地看見了守候在暗夜當中的孤影——迦爾魯卡王子。他沒有再坐著車輿，而是靜站在月光之下，眼神依舊是空洞洞的。
看到他們，迦爾魯卡立馬開口了：
“感謝你們，異國人，多虧你們轉移了母後和宰相的註意。之前孤一直被那兩人監視著，言論被限制，無法隨意行動，要見你們只有今天這個機會。”
“由於母後和宰相無法壓制住兄王大人，因此他們希望孤能登上王位，好讓他們自己執掌政權。孤雖然知道了這件事，但也無力阻止他們……”
說到這，他頓了頓。
“剛才，孤在大殿上說的那些事，其實都是謊言。”
聞言，赫爾加驚訝之餘，又覺得這在情理之中。
如果這個小王子真的要奪權的話，早就把這件事宣揚出去了，又何必在那種關頭突然宣布呢。
“為什麽要說謊呢？”塞蓮緹娜不禁問道。同樣曾陷於王室權力漩渦的她對這位小王子正在經歷的痛苦深有感觸。
迦爾魯卡低垂著頭，雙手緊抓著權杖，充分顯示了他的惶恐與不安，“不那樣說的話，母後他們便不會讓人靠近那座建築物了……”
他擡起眼，渴求地望著辛巴德，總算有了個孩子的模樣，“拜托毫無關系的外國人可能不合常理，可只能拜托你們了……拜托了！求你們把「迷宮」消除掉吧！”
這樣一來，不管遺詔上寫的是誰的名字，兩派的殘殺，應當就能畫下休止符了吧？
——小王子迦爾魯卡是這麽想的。
……
回到旅館以後。
眾人滿懷心緒，草草用過晚餐，便進入客房入睡了。只留下赫爾加和辛巴德兩人在大廳內聊了起來。
其實是辛拉著她留了下來，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相遇，還發生了這麽多事……如果可以，我真想趕緊離開這裏，反正迷宮你一定可以攻略下來的。”赫爾加單手支著臉嘆道。
“才剛相遇你就想著離開嗎？你好歹也陪我攻略完這個迷宮再走啊。”辛巴德瞪著她。
“我已經在這裏耽誤了太多時間了，光是這點就讓我覺得很煩躁。”她現在說的這些都是實得不能再實的話了，“你可別小看我的鬥志啊，我想要修行的心，和你想要建立國家一樣迫切。”
大家都正朝著自己的所想所求努力著，就連塞蓮緹娜也認清了自己的想法追了過來。塞蓮居然也有加入辛的冒險隊伍來幫助他的心，所以才會尾隨他來到了這裏，並懇求辛讓她們加入隊伍……她怎麽能不緊張？大家都在變強，她必須要抓緊跟上才行！
而且……而且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緊迫感在催促著她。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她知道，她就快沒時間了。
“……我們已經有26天沒有見面了。”辛巴德盯著她。
“所以？”他們接下來還會有更長的一段時間不能見面呢！
“遲鈍，這代表我很想你啊！”辛巴德目光灼灼，盯得她發毛。
“你……你把我留下來就是特意說這個？”
“不，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而已。”他咧著嘴笑了，在這昏暗的屋內像一團月亮，“白天你的視線不斷停留在各種各樣的事物上，我沒有機會和你好好談心啊。”
“停留在花花綠綠事物上的人不是你嗎？那個被女性迷得暈頭轉向的人是誰？”她一臉嫌棄地白著眼。
“咳，這不重要。重點是我們在異國再次相遇了！”辛巴德握著拳，語氣高亢，“在這美妙的異國裏再度與友人相遇，這也是冒險的浪漫啊！”
“又來了，你這個口頭禪……這個國家一點也不美妙。”她萎靡垂下了頭，“混亂的王權紛爭，無辜死去的民眾，還有被卷進來的我們……這個國家哪裏好了……”
辛巴德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他把手搭在了眼前這個幾乎將頭埋在桌前的人，安慰道：“那個人的死不是我們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不是因為我們，可我還是很生氣。”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悶悶的。
赫爾加想到了那名死去的向導，又想到了在瑪利亞德爾商會時所發生的那些事、以及那些死去的人。
她以為她和向導之間攢下了一點微薄的情誼，可它還沒來得及讓她與他們結為朋友，就隨著那名向導的死去煙消雲散了。
她想要結識的朋友，好像都會以一種荒唐迅速的方式離開。
“其實，我才是最不能接受死亡的那個人……”
心緒情難自禁流露後，積攢的憂愁在這一刻湧了上來。一想到白日直面的，發生在向導身上的那場生與死交接的一瞬，太快了，快到讓人無法反應，連告別的機會也無。
她聲音一顫：“我不敢想……”
她已經結識的朋友們，她更難以想象他們真的有朝一日會猝然離開。她現在就已經很難受了，無法想象親近的人在眼前離去又是怎樣一輪痛楚。死亡固然是另一種方式的重生，但卻也意味著與生者的永隔。
艾思拉夫人離開的那個晚上，她到現在都記得，但她又很幸運，能聽到艾思拉夫人臨終前的關照。後來，夫人在火裏升天，化作飛鳥，又在瑪德露的水牢裏點燃了她凍僵的身體。所以現在想起這場她經歷的為數不多的死別，她雖感到悲傷，卻也覺得溫暖。夫人讓她相信火焰有凈化的力量，這也是她喜歡上火魔法的契機。
可今天發生的事，讓她開始意識到死亡這種東西，來得太快，去的也太快了。她不能保證每一次都會擁有能夠告別的幸運。
看著她失落的模樣，辛巴德一時無言。他把手默默搭在了赫爾加的手上。
他能懂赫爾加想說什麽。正是因為懂，所以他知道他什麽都不用說，只聽著就行。
傷懷了一陣後，赫爾加平覆心情，開始審視向導死亡的原因。現在是理性淩駕在感性之上，她描述著她在這裏看見的無形之勢，眼眸漸冷：
“位於高位的人相互博弈，只為取得名為‘權力’的籌碼，民眾的性命不過是為了完成他們大義的墊腳石——我知道這就是王族紛爭。上位者在暗中煽動、操控一切，讓人自以為清楚事態，讓他們像無知的羊群尋著風向行動，行下無罪的惡行。在這場游戲裏，連無辜者都沾滿血腥，可人人又都是這場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
“這是每一個王國，時刻都在上演的常態。我們知曉真相，卻又很難去改變什麽，因而對這類被權欲腐化之物不再抱有希望。”
她垂下眼，輕聲低語道：“帕魯提比亞是這樣，哈利奧巴布德是這樣，所有的國家都是這樣……人欲就是這樣。絕對的和平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最後那句嘆息被她說出口時聲音已經低到幾不可聞。
辛巴德：“……”
這個問題驀然擊中了他的心。是的，和平能否實現，這很關鍵，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早在伊姆查克之時，就已不摻雜任何情感給過首長拉梅托托。但現在問的人是赫爾加，他卻不知道如何開口表達。
他想給出安慰，又明白這時的赫爾加並不是在尋求安慰。他想肯定地說，當然沒問題，但具體的方法論，其實他到現在也還沒想好。
他無法向赫爾加給出純粹的答案。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懵懂，自己的懦弱，在赫爾加那裏體現得太多了。他能懂赫爾加，赫爾加也能懂他。
那麽，拋除他沒來由的深信，只看現實的境況，絕對的和平，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因為赫爾加的心情影響，辛巴德開始在此刻認真深究這個命題。
老實說，他還真沒怎麽細想過，能實現就是能實現，至於其中的道理，管他的呢。一步步從平民變成大商會會長，這樣的成就他還樂在其中，他還沒對現實之事想得那麽長遠。況且他覺得這些事離他太遠了，他本就該是幻想中才有的人物，由平民到王，常理無法斷定啊！既如此又何必考慮那麽多現實因素！
思及此，辛巴德立馬清醒了。現在的氣氛太沈重了，他想立馬拉起頹喪的赫爾加，說我們現在就去這裏的花街逛逛，明日事明日再說。可在他握著赫爾加的手、想要發力時，赫爾加突然擡起臉正視著他。他望見她的眼中湧動著暗流，但又很快平息下來。
她開口了：“你知道嗎，盡管這個世界是如此混亂……”
說到這，她沈默許久，積蓄已久的心潮醞釀在胸腔裏。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
“——可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赫爾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在義無反顧地去和這個人做一件也許不會迎來盡頭的事——這是徒勞的偉業，是一段她並不看好的旅程。她投奔於這場願景的革命烈火裏，到底是會重生還是焚燼，結果已經不重要了。
一個“毫無紛爭與戰爭，人人平等又幸福”的理想世界，辛這個願望就像是集合了全人類的意志，集合了每個普通人所盡可能想到的對於世界的美好幻想。對他這樣單薄的血肉之軀來說，這種願望、不，該說是宏願，真的……真的太過神聖了。他的理想在她最初聽來大腦就已下了判決——這不可能會實現的。理智瘋狂告誡著她不要去和他做這種愚蠢的事，可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隨著這個男人踏上了旅程，並在路途中不斷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就在見證過那樣的未來之後。
現在，大腦已經徹底被她的堅信所占領——
「從未有過之事不代表沒有，未曾譜寫的史詩由我來開辟，如果歷史的節點從未現身過這樣的王，那就由我——成為這空前絕後的王！」
“辛，你必將成王……你一定會的。”
對方隱忍克制的音調千般流轉跳至心間，最終爆裂在辛巴德的胸腔中，炸成一團攪沸心血的火花。
怔楞過後，辛巴德深吸一口氣。
她在肯定他。盡管赫爾加悲觀地預設了可能性，說了那麽多垂頭喪氣的話，但她對於他會實現夢想一事依舊深信不疑。並且，她還在之前表露過……願意終生跟隨，永遠與他一起。
果然他在赫爾加眼裏——就是超厲害的吧！
“你等著我，我會快步追上你，不會讓你一個人苦守那個光明卻也黯淡的未來的，我保證！”赫爾加抓著他的手，滿臉執拗地望著他，可辛巴德卻覺得她看的並不是他，而是某種更遠之後的事物。像是對未來抱有遺憾，因而努力用美好的諾言填補著當下：“在我努力追趕你的時候，請將我銘刻在心底……請不要忘記我。”
眼前人如海般的眼睛水光粼粼，在黑夜裏亮得嚇人，仿佛下一秒就能流出眼眶似的。
一陣對視之後，辛巴德先敗下陣來。
“赫爾加，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
他開口了，語氣卻不如他想象中的平緩。按捺這份心情，他低低笑道：
“你總是能直接說出這種容易讓人臉紅的話。”
——而這份坦誠，總是令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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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休整好的赫爾加從旅店中走出來，打算繼續發掘這座城市。
昨天招待她的向導們今日不見人影，也不知他們是去忙什麽了。她還想看看這個國家周邊的小鎮會有什麽有趣的事物，可如果他們有要事的話，她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也不知道這個國家除了悠久的歷史文化和精湛的藥物制作技術以外，還會有什麽寶藏。等這次參觀完哈利奧巴布德以後，她一定要修書向商會報告這座資源豐富的城市，請他們務必不能放過這裏潛藏的巨大商機。
不過，辛他們來到暗黑大陸以後應該也會途經這個國家……
赫爾加內心思忖著，算著辛巴德一行人出行的時間。
她在沙漠裏耽誤的時間太長了，辛他們應該早就動身來到了暗黑大陸。也不知她會不會在這個廣袤的大陸上偶遇他們。
想到這，她心下一笑。
……她又在想什麽呢。都說是廣袤的大陸了，怎麽可能還有這麽巧的事。
漫步走在街頭，她不知不覺來到了城門口。
收住繼續向前的腳，再往前就要出城了，還是回去吧。
就在這時，她耳尖地聽到一陣熟悉的對話聲——
“糟糕，這裏的女性比艾爾緹繆拉露出度還要高，我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不要這麽想啊密斯托拉斯，這一點問題都沒有不是嗎，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文化啊！我們不應該這麽偷偷摸摸，而應該堂堂正正去面對！”
“也就是說？！”
“我們應該正大光明上正面去看！”
“原來如此，不愧是辛巴德先生！”
在二人身後的赫爾加目睹了全過程。
她平靜地對遠方的故友致以死亡凝視。
賈法爾當然是攔住了不靠譜又好美色的兩人，並以艾爾緹繆拉的谷底生活來作為有力證據，怒斥了他們的無腦行徑。
密斯托拉斯低頭乖乖認錯。而同樣正在被說教的辛巴德則絲毫沒有身為人君的自覺，神游不知到哪去了。
賈法爾還在那苦口婆心勸著，追隨這麽一個主君真是辛苦他了。
“說起來，我們現在都到了哈利奧巴布德了，也不知赫爾加現在怎麽樣了……”辛巴德突然開口提到了她，“這個國家的文化這麽棒，是不是該和她分享分享呢？大峽谷一定沒有這麽好的景色吧！”
還來不及出聲阻止，說做就做的行動派達人辛巴德就已啟動了「通訊之環」浪費了一次寶貴的通訊次數。
手腕上的紅瑪瑙滴滴閃爍，赫爾加面無表情看著通訊自動接通——
“赫爾加赫爾加，你到哪了，我跟你說我們……”
“我知道你們到了哈利奧巴布德。”
“誒？？”
“我現在就在你身後，我親愛的主君。”她柔柔回道，“剛剛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
之後，既有故人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有矯正身心的愛的教育。赫爾加和賈法爾再一次聯手教訓了這個不靠譜的紫毛惹禍精，然後她才向眾人解釋自己滯留在哈利奧巴布德的緣由，但她在講述時省去了托蘭村那一段。畢竟被村長坑了一路這種事說出來還是有點掉面子咳。
雖然省去了自己在托蘭村那段遭遇，但她還是稍稍提了提暗黑大陸上存在其他的特殊民族一事。至於別的，就等他們自己去探索吧。
即使不用她去提醒，辛他們也一定會去往那裏的——她就是這麽堅信著。冥冥之中，她能隱約感覺到有什麽在指引她一路至此，一路趕上了許多巧合。這是一種不同於諾倫的、更強大溫柔的力量。
“你居然會被無良商人的地圖坑騙來回穿梭沙漠兩次，這不像你啊。”賈法爾的吐槽她選擇性無視掉了。
“不過能再次相遇真是太好了，赫爾加看起來也終於有點男人的氣概了啊！”即使飽受沙漠的熱氣摧殘，席納霍霍依然不忘打趣她。
“唔，如果膚色變黑可以算作男子氣概的證明的話……那就勉強算是稍微成長了吧。”當初密斯托拉斯到底是怎麽討得皮皮莉卡的歡心的？
“……”德拉公不說話的樣子是所有人裏她看得最順眼的一個。
“你去看過暗黑大陸了嗎？”馬斯魯爾看著她，他的問題讓她不知如何開口。
她要怎麽向馬斯魯爾解釋暗黑大陸上已經沒有法納利斯了？
正當赫爾加想著要怎麽和馬斯魯爾說明情況時，遠處跑來了三個人——正是昨天那三名向導。這三個向導就像是裝了什麽探測器，總是能精準找到異國的來客啊。
然後，就像昨天一樣，除了看到她略顯驚訝以外，他們向其他人解釋了自己的來意。
一路走來被坑怕了的賈法爾並不相信他們的說辭，但在赫爾加的擔保下，他們還是跟著這三名向導，走了她之前走的路線。她再次參觀了這個城市。
果不其然，眾人在看到了哈利奧巴布德精湛的藥學技術以後，眼睛齊齊一亮，辛巴德更是抓著向導的手詢問起具體情況來。再接著，更是嚷著要去王宮見國王請求締結貿易關系。
“我說你啊，不清楚這個國家的情況就要去進行建交真的好嗎……”赫爾加跟在辛巴德身邊說著話，他們一行人正跟著鬥志昂揚的辛巴德走去王宮，把向導們甩在了身後。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國家在經歷什麽事啊，你這個人能不能…”她還在聲情並茂地說教著。
“餵，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馬斯魯爾戳了戳她，提醒了她前方的辛不知道跑去哪了。
“他在那裏，和店鋪老板的女兒聊得正歡呢。”席納霍霍指了指方位，一臉感嘆，“真不愧是辛，在異國裏總能俘獲女性的芳心啊。”
聞言，赫爾加看了過去——
“美麗的小姐，能告訴我這是什麽藥物嗎？”某個少年正抓著某個女孩子的手，充分發揮著自己的男性魅力。
“哎呀，是外鄉人嗎？我們國家很久沒有來外人了啊……”
“嗯，我們一路跋涉，穿越了危險的沙漠，只為了來見你這樣美麗的存在啊，小姐。”少年信手拈來的情話讓這名女性臉更紅了。
赫爾加：“……”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她憤憤道：“我錯了，我應該早點去大峽谷的。”這人能不能別在重要時候脫線啊！
賈法爾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臉上也是生無可戀：“嘛，這個家夥就是這樣。”
馬斯魯爾的發言倒很是犀利：“應該把這個人的兩股間鎖起來。”
密斯托拉斯倒很興奮：“不愧是辛巴德先生！”
已經失去存在感的德拉公：“……”
好歹好說再加上拳腳教育，他們總算拖著戀戀不舍的辛巴德來到了王宮。
“說要來建交的是你，被女性迷得邁不開腿的也是你，有你這樣的主君我居然還沒被氣死……”赫爾加白著眼。
“這你就不懂了赫爾加，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女性，和冒險一樣都是值得被探索的存在！”辛巴德握著拳，眼睛閃閃發亮，“各色不同的美人，不也像寶藏一樣等著人挖掘嗎！你呀就是太拘謹，不然真應該和我一起上的！”
“哦。”她冷著臉轉移了話題，“我明確告訴你，待會兒你會建交成功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為什麽？”賈法爾率先發問。
“你們應該有註意到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眼神吧。”以同伴的戰士直覺，她相信他們也有覺察到暗處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神，她嘆道：“這個國家，正經歷著一場危機。”
眾人還想問到底是什麽危機，赫爾加指著眼前的王宮，說：“我們到了。”
……
……
……
王宮之行讓他們了解到了危機更詳細的事態，也讓他們看到了保守派的領頭人——該國的宰相、神官與太妃。
原本辛與國王的洽談看起來很順利，但被突然出現的這三人打斷了。他們拿出早就編好的說辭，說了一堆模棱兩可卻威嚇十足的話，什麽巫術哇鬼神哇詛咒哇，赫爾加總算知道魔導士為什麽在這裏不受歡迎了。
保守派代表的出現，顯然是想破壞這場會談。也因為他們的舉動，辛巴德與國王締結貿易關系一事不了了之。
剛一出宮，早已等候許久的那三名向導便像是知道了什麽，向他們解釋了這個王國發生的事——他們說的和她昨天聽的差不多。三名向導對會談的結果早有預見，因此還在想著用這種方式安慰他們。
向導們一路向他們解釋著，一路帶他們來到了歇腳的旅館。還是她住的那家。
“……不管怎麽說，我相信大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的，我正是如此相信著。哈利奧巴布德，一定會越變越好的！”為首那名年輕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赫爾加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名向導時，他的臉上就是這般不服輸的朝氣。他的身後，兩名向導隨聲附和，眼中滿是鬥志。
他這麽一說，頓時讓一開始非常懷疑他的動機的賈法爾感到不好意思起來。於是，在辛他們辦理入住手續時，賈法爾握著向導的手，誠懇地向他們表達了歉意，同時希望他們明天能繼續帶領他們一行人參觀城鎮。
而既不需要辦理入住手續，也不需要去進行外交致歉的赫爾加站在一旁，微笑著旁觀著一切。
望著這些天為了國家建交而四處奔走的向導，又看了看為了改變世界而不辭萬裏來此的辛巴德一行人，她的心中感慨萬千。
——少年，的確是推動世界發展的存在啊。
然而，還未感慨多少，接下來的突發事件直接掐斷了她的思緒——
那名年輕向導就這麽猝然在她面前倒下了。隨後更多嘈雜的聲音擠入了這裏，疑似先王派的人帶頭站在向導的屍體面前，怒斥外來人帶來的詛咒，高聲煽動著群眾的惶恐。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朝她壓來，但遠不比眼前之人的死亡更具有沖擊力。
這個昨日還向她訴苦因為朋友是魔導士所以受到了不公待遇的年輕人，現在就這麽死了……
眼前正在發生的畫面一頁頁播放而過：辛、密斯托拉斯面色不善地拉著賈法爾說著什麽。席納霍霍他們試圖控制場面，也在高聲表達什麽。圍觀的本地居民反應更激烈了，更多的噪音在她耳中結成混亂的音符。再接著，塞蓮緹娜及她的兩名侍女從旅店中冒了出來，指出了躺在地上的人是被毒殺的，又拿出了證據，才將這一動亂平息。
哈利奧巴布德的警官來了又走，黑夜已經爬滿整片天空，這時的赫爾加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她站在那太久了。
有一方力量攬上了她的肩頭，她看過去，是辛。
他面色沈肅，眼底卻如星辰般廣闊，蘊藏無盡的生機，她從中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他說：“別擔心。我們現在就去王宮講明這次的事件，還他一個公道。順便……向這裏的王尋求一個答案。”
她點了點頭。
沒想到他們會在今天之內去兩趟王宮。這次接見他們的只有國王身邊的政務官納梅爾斯，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年紀。
因為這起惡性死亡事件，也因為他們被迫卷入王權之爭並遭到陷害，理應有權求個公道，政務官終於向他們完整地講述了這個國家遭受動亂的真相。
和赫爾加猜的差不多，的確是因為派系爭鬥使這個國家陷入了混亂。
那名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向導的死亡，也是先王派蓄意的安排。先王派的人之所以這麽做，為的就是將他們這群外來人趕出去，從而鞏固自己“先王的詛咒”那一套說法，影響現任國王的政權，好借勢將那名“王之正統”迦爾魯卡推上王位。
在政務官向他們講清了緣由之後，現任國王也在這個夜裏恰好現身了。
白天見面時，赫爾加就覺得這個國王看起來非常年輕，似乎比辛大不了多少。他斥責了政務官不應將醜事告訴外人，同時客氣地表示為了他們的安全著想，他們明日便會被人護送出國。
這位名為阿爾瑪卡的王都這麽發話了，足以證明這次的事件連他本人都無能為力，甚至讓他放棄了一直以來想要與外界聯系的心思。
可讓人驚訝的不止是這個，王與政務官在交談中提到的疑似迷宮的謎之建築物令眾人心頭一震。
據阿爾瑪卡王所說，那是突然出現在「王家陵墓」上方的塔狀建築物，他們確信那就是迷宮。而迷宮似乎與「王家陵墓」合為了一體，阿爾瑪卡王多次派人去那調查卻無一人歸還。
「王家陵墓」是歷代君王舉辦登基儀式的重要場所，先王的遺詔會刻在棺槨之上。這個國家的下任繼承人，就寫在遺詔之中。
然而王家陵墓被迷宮占領，阿爾瑪卡王的登基是否具有合法性頓時成了國內眾人心頭一時的難題。野心勃勃的先王派也借此由頭在國內散布著擾亂民心的謠言，宣揚年幼的王子迦爾魯卡才是欽定的王。
知道前因後果以後，辛巴德頗有興致地向阿爾瑪卡王提議自己可以把這裏的迷宮攻略了，助他解決難題——她覺得辛這裏就是“金屬器收藏癖”又發作了，一聽到“迷宮”二字他定會兩眼放光。照他的話來說，那就是“冒險可是男人的浪漫啊”，語氣裏可能還會自帶很多個感嘆號。
然後，總能精準嗅到他們行跡的先王派代表也來到了大殿，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太妃，以及那名宰相，他們的語言一如白天那般尖刻，但這次他們還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被先王派推崇的真王，名叫“迦爾魯卡”的小王子。
那名王子被捧在精美的車輿上，一動不動，眼中毫無神采，像失去靈魂的木偶人。
這座可憐的活雕塑被先王派的人視作了什麽榮譽，他們言真王親臨理應跪拜，氣焰十足膨脹。座上的人什麽話都沒說，座下的人什麽話都替他說完了，他們極為囂張地與現王派的一行人爭吵起來。
見到這種情況，辛巴德一行人神情各異，卻不好在這種場面出聲。
像是忍受不了這場鬧劇，位於中央的阿爾瑪卡王開口了，他的雙眼依舊緊闔，語氣卻很冷厲：
“我是第三十六代哈利奧巴布德國主，君王所應履行之責、我所該做之事，這些我都早有覺悟。無論你們做什麽、謀劃什麽，都不會讓我動搖。請你們記住這一點。”
他威嚴的神情讓兩派爭執的人一時啞了聲。
“閉嘴，偽王阿爾瑪卡。”那名坐在車輿上的人偶突然出聲了，語調緩慢又僵硬，“繼承王位的是孤，繼承先王的遺志、並擁有第一繼承權的孤，才是正統的繼承人。”
“因為，孤已經看過了——刻在父王棺木上的，是孤的名字。”
一語激起千層浪，先王派的代表們簡直抑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笑容，他們對迦爾魯卡王子的呼聲回蕩在這座空曠的大殿裏。
“愚蠢！你就這麽想要王位嗎？”阿爾瑪卡王矜淡的臉上出現了裂縫。
他的話中明顯在抑制著什麽，是失望，又是憤怒：“迦爾魯卡，你讓我們王家顏面盡失！不要再出現我的面前！”
“這話該奉還給你才是，偽王就不該出現在真王面前！”太妃硬氣地懟了回去，又引起了兩派人一陣爭執。
同時，太妃還低聲嘟囔著這種喜事怎麽不早說，並抱怨了兒子的沈悶，好在他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滅他們威風……赫爾加借著魯夫之勢，聽著各種各樣的高喊和低語，只覺得腦殼疼。
最終，先王派的人交予了辛巴德一行人“攻略迷宮”的任務。他們面帶得意，似乎陵墓裏刻著的是他們小王子的名字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鬧劇得以收場，他們被放出了王宮，而在走出宮門之際，一行人意外地看見了守候在暗夜當中的孤影——迦爾魯卡王子。他沒有再坐著車輿，而是靜站在月光之下，眼神依舊是空洞洞的。
看到他們，迦爾魯卡立馬開口了：
“感謝你們，異國人，多虧你們轉移了母後和宰相的註意。之前孤一直被那兩人監視著，言論被限制，無法隨意行動，要見你們只有今天這個機會。”
“由於母後和宰相無法壓制住兄王大人，因此他們希望孤能登上王位，好讓他們自己執掌政權。孤雖然知道了這件事，但也無力阻止他們……”
說到這，他頓了頓。
“剛才，孤在大殿上說的那些事，其實都是謊言。”
聞言，赫爾加驚訝之餘，又覺得這在情理之中。
如果這個小王子真的要奪權的話，早就把這件事宣揚出去了，又何必在那種關頭突然宣布呢。
“為什麽要說謊呢？”塞蓮緹娜不禁問道。同樣曾陷於王室權力漩渦的她對這位小王子正在經歷的痛苦深有感觸。
迦爾魯卡低垂著頭，雙手緊抓著權杖，充分顯示了他的惶恐與不安，“不那樣說的話，母後他們便不會讓人靠近那座建築物了……”
他擡起眼，渴求地望著辛巴德，總算有了個孩子的模樣，“拜托毫無關系的外國人可能不合常理，可只能拜托你們了……拜托了！求你們把「迷宮」消除掉吧！”
這樣一來，不管遺詔上寫的是誰的名字，兩派的殘殺，應當就能畫下休止符了吧？
——小王子迦爾魯卡是這麽想的。
……
回到旅館以後。
眾人滿懷心緒，草草用過晚餐，便進入客房入睡了。只留下赫爾加和辛巴德兩人在大廳內聊了起來。
其實是辛拉著她留了下來，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相遇，還發生了這麽多事……如果可以，我真想趕緊離開這裏，反正迷宮你一定可以攻略下來的。”赫爾加單手支著臉嘆道。
“才剛相遇你就想著離開嗎？你好歹也陪我攻略完這個迷宮再走啊。”辛巴德瞪著她。
“我已經在這裏耽誤了太多時間了，光是這點就讓我覺得很煩躁。”她現在說的這些都是實得不能再實的話了，“你可別小看我的鬥志啊，我想要修行的心，和你想要建立國家一樣迫切。”
大家都正朝著自己的所想所求努力著，就連塞蓮緹娜也認清了自己的想法追了過來。塞蓮居然也有加入辛的冒險隊伍來幫助他的心，所以才會尾隨他來到了這裏，並懇求辛讓她們加入隊伍……她怎麽能不緊張？大家都在變強，她必須要抓緊跟上才行！
而且……而且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緊迫感在催促著她。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她知道，她就快沒時間了。
“……我們已經有26天沒有見面了。”辛巴德盯著她。
“所以？”他們接下來還會有更長的一段時間不能見面呢！
“遲鈍，這代表我很想你啊！”辛巴德目光灼灼，盯得她發毛。
“你……你把我留下來就是特意說這個？”
“不，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而已。”他咧著嘴笑了，在這昏暗的屋內像一團月亮，“白天你的視線不斷停留在各種各樣的事物上，我沒有機會和你好好談心啊。”
“停留在花花綠綠事物上的人不是你嗎？那個被女性迷得暈頭轉向的人是誰？”她一臉嫌棄地白著眼。
“咳，這不重要。重點是我們在異國再次相遇了！”辛巴德握著拳，語氣高亢，“在這美妙的異國裏再度與友人相遇，這也是冒險的浪漫啊！”
“又來了，你這個口頭禪……這個國家一點也不美妙。”她萎靡垂下了頭，“混亂的王權紛爭，無辜死去的民眾，還有被卷進來的我們……這個國家哪裏好了……”
辛巴德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他把手搭在了眼前這個幾乎將頭埋在桌前的人，安慰道：“那個人的死不是我們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不是因為我們，可我還是很生氣。”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悶悶的。
赫爾加想到了那名死去的向導，又想到了在瑪利亞德爾商會時所發生的那些事、以及那些死去的人。
她以為她和向導之間攢下了一點微薄的情誼，可它還沒來得及讓她與他們結為朋友，就隨著那名向導的死去煙消雲散了。
她想要結識的朋友，好像都會以一種荒唐迅速的方式離開。
“其實，我才是最不能接受死亡的那個人……”
心緒情難自禁流露後，積攢的憂愁在這一刻湧了上來。一想到白日直面的，發生在向導身上的那場生與死交接的一瞬，太快了，快到讓人無法反應，連告別的機會也無。
她聲音一顫：“我不敢想……”
她已經結識的朋友們，她更難以想象他們真的有朝一日會猝然離開。她現在就已經很難受了，無法想象親近的人在眼前離去又是怎樣一輪痛楚。死亡固然是另一種方式的重生，但卻也意味著與生者的永隔。
艾思拉夫人離開的那個晚上，她到現在都記得，但她又很幸運，能聽到艾思拉夫人臨終前的關照。後來，夫人在火裏升天，化作飛鳥，又在瑪德露的水牢裏點燃了她凍僵的身體。所以現在想起這場她經歷的為數不多的死別，她雖感到悲傷，卻也覺得溫暖。夫人讓她相信火焰有凈化的力量，這也是她喜歡上火魔法的契機。
可今天發生的事，讓她開始意識到死亡這種東西，來得太快，去的也太快了。她不能保證每一次都會擁有能夠告別的幸運。
看著她失落的模樣，辛巴德一時無言。他把手默默搭在了赫爾加的手上。
他能懂赫爾加想說什麽。正是因為懂，所以他知道他什麽都不用說，只聽著就行。
傷懷了一陣後，赫爾加平覆心情，開始審視向導死亡的原因。現在是理性淩駕在感性之上，她描述著她在這裏看見的無形之勢，眼眸漸冷：
“位於高位的人相互博弈，只為取得名為‘權力’的籌碼，民眾的性命不過是為了完成他們大義的墊腳石——我知道這就是王族紛爭。上位者在暗中煽動、操控一切，讓人自以為清楚事態，讓他們像無知的羊群尋著風向行動，行下無罪的惡行。在這場游戲裏，連無辜者都沾滿血腥，可人人又都是這場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
“這是每一個王國，時刻都在上演的常態。我們知曉真相，卻又很難去改變什麽，因而對這類被權欲腐化之物不再抱有希望。”
她垂下眼，輕聲低語道：“帕魯提比亞是這樣，哈利奧巴布德是這樣，所有的國家都是這樣……人欲就是這樣。絕對的和平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最後那句嘆息被她說出口時聲音已經低到幾不可聞。
辛巴德：“……”
這個問題驀然擊中了他的心。是的，和平能否實現，這很關鍵，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早在伊姆查克之時，就已不摻雜任何情感給過首長拉梅托托。但現在問的人是赫爾加，他卻不知道如何開口表達。
他想給出安慰，又明白這時的赫爾加並不是在尋求安慰。他想肯定地說，當然沒問題，但具體的方法論，其實他到現在也還沒想好。
他無法向赫爾加給出純粹的答案。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懵懂，自己的懦弱，在赫爾加那裏體現得太多了。他能懂赫爾加，赫爾加也能懂他。
那麽，拋除他沒來由的深信，只看現實的境況，絕對的和平，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因為赫爾加的心情影響，辛巴德開始在此刻認真深究這個命題。
老實說，他還真沒怎麽細想過，能實現就是能實現，至於其中的道理，管他的呢。一步步從平民變成大商會會長，這樣的成就他還樂在其中，他還沒對現實之事想得那麽長遠。況且他覺得這些事離他太遠了，他本就該是幻想中才有的人物，由平民到王，常理無法斷定啊！既如此又何必考慮那麽多現實因素！
思及此，辛巴德立馬清醒了。現在的氣氛太沈重了，他想立馬拉起頹喪的赫爾加，說我們現在就去這裏的花街逛逛，明日事明日再說。可在他握著赫爾加的手、想要發力時，赫爾加突然擡起臉正視著他。他望見她的眼中湧動著暗流，但又很快平息下來。
她開口了：“你知道嗎，盡管這個世界是如此混亂……”
說到這，她沈默許久，積蓄已久的心潮醞釀在胸腔裏。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
“——可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赫爾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在義無反顧地去和這個人做一件也許不會迎來盡頭的事——這是徒勞的偉業，是一段她並不看好的旅程。她投奔於這場願景的革命烈火裏，到底是會重生還是焚燼，結果已經不重要了。
一個“毫無紛爭與戰爭，人人平等又幸福”的理想世界，辛這個願望就像是集合了全人類的意志，集合了每個普通人所盡可能想到的對於世界的美好幻想。對他這樣單薄的血肉之軀來說，這種願望、不，該說是宏願，真的……真的太過神聖了。他的理想在她最初聽來大腦就已下了判決——這不可能會實現的。理智瘋狂告誡著她不要去和他做這種愚蠢的事，可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隨著這個男人踏上了旅程，並在路途中不斷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就在見證過那樣的未來之後。
現在，大腦已經徹底被她的堅信所占領——
「從未有過之事不代表沒有，未曾譜寫的史詩由我來開辟，如果歷史的節點從未現身過這樣的王，那就由我——成為這空前絕後的王！」
“辛，你必將成王……你一定會的。”
對方隱忍克制的音調千般流轉跳至心間，最終爆裂在辛巴德的胸腔中，炸成一團攪沸心血的火花。
怔楞過後，辛巴德深吸一口氣。
她在肯定他。盡管赫爾加悲觀地預設了可能性，說了那麽多垂頭喪氣的話，但她對於他會實現夢想一事依舊深信不疑。並且，她還在之前表露過……願意終生跟隨，永遠與他一起。
果然他在赫爾加眼裏——就是超厲害的吧！
“你等著我，我會快步追上你，不會讓你一個人苦守那個光明卻也黯淡的未來的，我保證！”赫爾加抓著他的手，滿臉執拗地望著他，可辛巴德卻覺得她看的並不是他，而是某種更遠之後的事物。像是對未來抱有遺憾，因而努力用美好的諾言填補著當下：“在我努力追趕你的時候，請將我銘刻在心底……請不要忘記我。”
眼前人如海般的眼睛水光粼粼，在黑夜裏亮得嚇人，仿佛下一秒就能流出眼眶似的。
一陣對視之後，辛巴德先敗下陣來。
“赫爾加，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
他開口了，語氣卻不如他想象中的平緩。按捺這份心情，他低低笑道：
“你總是能直接說出這種容易讓人臉紅的話。”
——而這份坦誠，總是令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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