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7 章
雲端之上，寰宇之海寥廓無際，這片太古混沌以星辰作謎底，把千百年來人們苦苦探求的宇宙之真理寫入每一道星辰的軌跡裏。
晨與昏的邊際，日與月的盡頭，時間長河沿著命運的軌跡滾滾流逝。長河之下，是眾生蜉蝣，而長河之上，則有一座巨大華美的浮鐘，莊重而威嚴地為命運報表。以無垠星宇為底盤，以鎏金光陰作鑲邊，築起指示的道標。
表針不會停止，命運永不可侵——守護這座時鐘的女神如是說，就連她自己都沒有這個資格。
那些古老的記憶隨同喧囂的荒蕪之風烙印在她的瞳孔裏，輪回反覆，銹蝕陳跡如新。無論過百年千年，人類總會重蹈覆轍，把她放置已久的記憶再度拖上舞臺。
在神想要忘卻的那段記憶裏，記載著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古老時代，七十二柱魔神的故土，業已逝去的輝煌——阿爾瑪托蘭。
傳說中的「王」秉持神的旨意，率領忠誠的部眾，平定戰亂，掃除穢惡，建立名為「阿爾瑪托蘭」的理想鄉，混亂的世界被拉回了正軌，恢覆了往日的和平與繁榮。
世人愛他擁戴他，高呼著這位王的名諱：
「所羅門」
——是他帶給世界和平與希望。
——也是他親手迎接了阿爾瑪托蘭的末日。
所羅門，他的王之偉願最終還是遭遇了命運之壁的阻撓。就在他的追隨者們得知了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之後……
命運，原來是這樣？
您要，改變命運？
你居然想——掌控我們的命運？！
忠心的部下不理解他，親近的友人不接受他，他們一同背叛了他們的王，將昔日滿載輝煌的神杖刺入了曾攜手奮戰的同伴們的心臟。
最後，輝日隕落，絕望與毀滅一並吞噬了這片祥和的樂土，世間再無名為「阿爾瑪托蘭」的純白之地。一代英雄的史詩就這麽覆滅了，連終章都還未來得及寫下。
流落此世的女神沒有選擇和一息尚存的遺民避難地底盡頭，而是做出了另外一個選擇。
「我並非所羅門的手下，我不屬於七十二柱魔神裏的任何一支，而我的存在，也絕不允許我臣服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
女神高擡望天，望向天之外那一雙雙窺視的眼，目光是超脫世俗之外的淡漠，亦是有如聖主的矜傲。
——身陷人為編造的牢籠又如何？
女神積蓄所有力量，命運之業力在她體內交織晃蕩，凝成一道沖天的利刃。她踏破長空，撕裂時空，手執混沌，向天之外的地方發出了驚世一擊，響徹了天的彼端。
——那便由她來打破這荒唐的枷鎖，替這世間千千萬萬人完成這一場最聲勢浩蕩的起義。
命運從不是被人肆意玩弄的產物，不是什麽高人一等者自認可操縱的存在。所羅門洞徹了這個世界的命運的真相，所以他不顧代價地行動了，然後還是失敗了，由那些東西降下的荒謬可笑的命運依然支配著這個世界——盡管她不是此世命運的化身，但她太過了解命運的原貌，它不該被誰操弄，這樣的“命運”不該代表命運。
帶著被褻瀆的怒火，女神向上位意志發出了挑戰。
所羅門做不到的事，便由她來完成。
——天將破曉，黎明終至。
流落到這個被層層壓迫的盒子世界，非她所願；遺失了舊世的信仰以及本源之力，亦非她所願。即便如此，她也不願看到這個世界的命運會陷入“被上位存在掌控”的困境。無關神格，無關所謂的“盒子”，這本應就是她，「命運」的責任。
沒有信仰，那她便創造信仰，在原初世界她為神，在這她亦然是神——只要她的意志尚未被宇宙洪流吞沒，她的神格將永遠照耀她所庇護的世界。
命運由己定，而非由天定。
“我為主宰命運之人，我亦為守護命運之人，我將命運的紡錘放置人世，命運之線由世人自身編織。”
“無人能妄議命運，無人能染指命運，無人能掌控命運。”
坐在長河寰宇的浮鐘之上，女神對這萬千浩渺星辰發出了誓言。
“身為命運之神，這便是我的統世之道。”
……
……
……
滄海桑田，歲月如流，宇宙之中發生的變化便如一場場震蕩，一下又一下砸在了觀者心上。赫爾加乍然驚醒，那如神話篇章般的恢宏夢境在她腦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阿爾瑪托蘭、所羅門、命運……天，她夢見的到底都是些什麽啊。
“你終於醒了。”
頭頂傳來威嚴的女音，赫爾加這時才悚然發現自己就處在夢中所見的浩瀚星海裏，她被星雲托起，底下是洶湧的長河，而上面……便是那座精美絕倫的浮鐘。那裏坐著一個她在夢裏見過的女神，美得攝心動魄。
是的，攝心動魄，這個女人的容貌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她有如綢緞般的流金長發，映照星光的夜色紗裙，日月元素的金飾在她身上隨處可見，更添了幾分神秘與莊嚴，仿佛將整座浩渺星宇都披在身上了似的。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對異色雙瞳，如日與星的交輝，海與光的邂逅，一邊蔚藍深邃，一邊曜如澄金，多有玄奧之秘，讓人不敢久視。
在赫爾加怔楞觀察時，那位華美的神祇也在盯視著她，沒有多餘的神色。在說出方才那句話後女神再沒有開口，也沒有出聲催促，而是淡然坐在那，等著赫爾加回過神。
“啊……你、您是誰？這裏是哪？”赫爾加這時才反應過來，被禦座上的女神註視了許久的她感到非常局促，這種局促甚至還鮮明的表現在了臉上。
沒辦法，任誰看到這位女神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壓迫感。
“這裏就是你們說的迷宮中心，真正的試煉之地。”神說，“不過現在你所看見的一切，其實也只是一場虛無的幻境。”
真正的試煉之地？那他們之前經歷的算什麽？
赫爾加環顧周圍，這裏有真真切切映著星辰的宇宙。回想起她和辛所遇到的那些貧瘠的光點和黑漆漆的背景，她決定閉口不談這個話題。
雖然她不明白和她一起落下來的辛為何不在這，不過……
“是您引我來這裏的？”之前海域上遇見的異象，還有迷宮內的指引，顯然是有人在引導她走到今天這一步。
“是的。”女神點頭承認了，“我只是一個分身殘像，無法通過別的力量來直接與你交談，所以只能將你引至我的身邊。”
“分身殘像？”她很疑惑，“您……不是迷宮的魔神嗎？”
“你在夢境裏不是也看到了嗎。”女神淡聲說道，“我不是所羅門的手下，這裏也算不上什麽迷宮，只是我借助新世界的力量建造的一處類似迷宮的幻境而已。只不過它依然需要遵循迷宮的法則，你必須得通過一些試煉，我才能見你。”
“和我一起通過試煉的，不是還有辛嗎？為什麽他不在這裏？”赫爾加下意識問了問。然後，回憶著夢境裏發生的一切，她後知後覺，愕然睜大了眼：“您是……命運之神？來自異世的神明？！”
“說是異世，可我和你都來自同一個世界。”女神語出驚人，這個消息炸得赫爾加開始有老鄉見老鄉的夢幻感了。
“至於你提到的那個命運之子，原本我便沒想讓他來到這。”說到這，女神帶上了幾絲冷然，“只不過他身上的願力太強了，最終還是讓他強行闖入了這裏。”
“居然會將命運的力量交給一個人類……之前的所羅門是，現在的也是……這個世界真是烏煙瘴氣。”
女神所吐露的信息量太大，赫爾加大腦放空，全然沒回過神來。
能從女神口中得知辛是“命運之子”她並不意外，畢竟他那老天厚愛的運氣說是普通人都沒人信。
不過，所羅門是那位傳說中的「王」嗎？在夢境裏，那位王想要創造一個和平的世界，似乎是失敗了……
最重要的是，女神剛剛說她們來自同一個世界？這、她所處的那個世界原來是有神存在的嗎？
雖然赫爾加本人完全沒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但不妨礙她激動起來。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靈魂深處便有一種本能，不斷告誡自己不屬於這裏，因而她對這個世界多持有一種俯瞰的視角，說到底還是少了點歸屬感——不過建立了辛德利亞商會後，這份感覺其實也沒那麽強烈了。
可還是會忍不住想知道自己來自哪吧……如今終於能有線索了不是嗎？
赫爾加渴盼地望向女神。
神緩緩開口了：“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和你來自同一個世界。”
你胡說，你看我的表情，像是不信的樣子嗎？快把我的來歷告訴我呀女神大人！
在神的威嚴之下，赫爾加只敢暗自腹誹。
“在那個世界，我所註視的人類，都以為神只是一種概念性存在，留下的信仰也都是些千變萬化之物。我雖然擁有命運的權柄，卻從未現身於人，動用我的能力去影響那個世界。我認為，放權才是對人類最好的統治。”
女神忽然談起了自己的神之道，赫爾加聽了一段，決定先把自己的疑惑按口不表，先聽聽對方想傾訴的。
是的，傾訴。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對這個神有一種莫名的熟稔，甚至從那毫無波瀾的神色言語當中看出了對方的寂寞。
“我相信人類本身所擁有的力量，命運如果交付於人類手中，一定能創造出無限的可能性——”談到這，神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波動，“然後，他們的確創造了那樣連我也驚訝的世界。雖然邪惡與欲望一直摻雜在他們不間斷的紛爭中，可他們千百年來所散發的光芒卻從未熄滅，反而在親手創造的磨難中不斷進步。”
“如果是我來操縱人類的命運，我自認為無法做到像他們一樣能把世界塑造得極具生命力。人類，才是最適合掌控命運的神。”
說到這，她又淡淡補充了一句：“只不過，這份掌控之力，應在人類之中，而不應局限在特定的個體身上，否則這股力量很容易被個體的欲望濫用，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赫爾加眼神一動，她又想到夢境裏女神在末日中釋放力量、瀝血指天的那一幕了。
“能冒昧問一句，您當時在反抗的是什麽嗎？”她輕聲開口詢問道。
“……這個位面的意志。”神沈默了許久，才道，“你應該不清楚，阿爾瑪托蘭毀滅之後，這個新的世界是怎麽產生的……罷了，你以後會知道的。我先告訴你，關於這個宇宙的真相吧。”
“阿爾瑪托蘭時期的世界、和現在這個世界，看似是兩個平行互不幹擾的存在，可事實上它們都出自同一個「宇宙」。而這個宇宙之外，還有無數個宇宙包圍著我們，一環扣一環，而我們，處在最底層的盒子。”女神冷聲說，“這個宇宙的存在正以某種形式被高位面熟知。無論是命運的走向、發展或是終局，都已經被他們規劃好了。就連阿爾瑪托蘭的毀滅、所羅門的選擇都在那群人的掌握當中……即使現在我們所處的世界因為某種緣由不再像原來世界那般具有「宿命感」，可這個世界的結局，還是被他們劃定了。”
“……什麽結局？”聽到女神的解說，赫爾加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楞神，可她還是揪住了最關鍵的字眼，關切追問道：“這個世界會有什麽樣的結局？又正以什麽形式被高層世界熟知呢？”
女神註視著她，異色的雙瞳齊齊湧動著深沈的、她不能理解的神秘之物：“你不會想知道的。”
氣氛頓時有些壓抑。
“……我能做什麽？”赫爾加問。
“你不需要做什麽。我讓你來，只是想告訴你，為何你會來到這個世界。”說到這，女神頓了頓，“我接下來說的事，對你來說或許不太公平，但既然是我將你召喚來這的，那你該有知情的權利。”
召喚？赫爾加再次楞住了。這、這……這女神能不能講點道理，把那麽多大信息一波波地塞給她，她已經足足楞了三次了！
告訴她那麽多，是有什麽目的？
“在那場滅神之戰裏，我失敗了。我動用了全部力量，差點就打破祂們對這個世界的桎梏。就像我方才和你說的，這個世界一直都處在最底層的盒子裏，我本以為至少不會那麽快引起多位面的註視。但事實證明，我嚴重低估了我的出現引發的後果。”
“赫爾加，你之所以叫赫爾加，還是我給予這個容器的名字。”女神爆出了一個更加讓人震驚的信息，“在那次失敗以後，我耗盡了我所有的力量，而我早在來到阿爾瑪托蘭之時，就遺失了本源之力，神力遲早有一天會消亡。這就要求我必須要往原本的世界召喚一個靈魂，來作為我的力量本源支撐下去。為了避免你被這個位面的意志徹底排斥，我用我的力量為你創造了一副新的軀體，並在你身上做了一些改動。”
……開什麽玩笑。
聽完女神的解釋，赫爾加說不生氣是假的。
她會來到這，竟然是因為她是天選容器體這種理由？
“我失去了記憶，來到了這個世界的緣由，以及經常會有一些不屬於我的想法……都是因為你？”聽到這一系列爆炸信息，赫爾加開口了，話裏滿是山雨欲來的冷靜。
“為了斬斷你與那個世界的聯系，你的記憶必須被抹消，否則你會在初降此世之初就被世界意志抹殺。我初來這個世界時，就曾遭受過這樣的襲擊。”神像是早就想好了說辭，不緊不慢地解釋著，“而我的原身正依附在你的靈魂上恢覆著力量，所以，我的想法有時難免會影響到你。”
“我很抱歉。”
女神雖然是真心實意地道歉，可千萬年來刻入骨髓的冷淡卻讓她的語氣聽起來沒多少歉意，反而有一種不問世故的漠然。
赫爾加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一想到居然有什麽東西寄生在她的靈魂裏並隨時有可能影響著她，她心有惴惴：“我被你不問意願地強行召喚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麽？我是你可以隨意操控的容器麽？”
我是……什麽樣的一個東西？
“我不會操控你。”女神仍是用那張冷心冷情的臉，向她解釋著，好像她只有這個表情，“你在這個世界做什麽，我都不會去幹涉。因為這有違我的統世之道。”
“我向你保證，等我恢覆力量，我會將你送回原來的世界。”事實證明，女神的冷靜還是能澆滅劇烈的情緒波動的，她的眼神如同一捧冰涼的泉水，令赫爾加心頭的怒火稍微被平息了些，“到時，你在這所耗的時間，我會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為什麽不讓你的原身出來解釋？”赫爾加問。
“我的原身現在比我這個殘影還要脆弱，她沒有力量和你產生直接的交流。”
“那你恢覆力量後，是要返回原來的世界嗎？”
“不，不可能會有比我更強的異界力量送我回去了。我只能選擇成為這個世界的神。”女神淡淡地說，“即使再也回不去那個世界，可這裏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對我來說都一樣。”
赫爾加沈默良久，問：“你既然已經失敗了，為什麽不試著做一個人類呢？”
“因為我是命運之神。我無法忍受這個世界荒唐的命運軌跡。”女神字句清晰陳述道，“我生來便是神。”
因為她是神，千年萬年的漫長歲月於她而言已成一個守護的過程，她看盡繁華，人類的興衰與時代的更疊已成她目光裏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只有神明才會習慣了無盡的時間，並在無盡當中洞徹了壽命短暫的人類所不能領悟的永恒真理。除非扼殺她的神性，否則她永遠成不了人類。
聞言，赫爾加沒有說話。女神看著赫爾加，她在等待著眼前人的答覆。
“……你告訴我這些事又有什麽用，這分明沒得選啊。”赫爾加輕輕呼出一口氣，即使內心想再多給這個女神幾分怒火，卻怎麽也提不起勁來。
她無奈道：“你該慶幸你抹去了我的記憶，要不然我或許會因為想要迫切回到原來的世界而做出什麽沖動的事……哎，算了算了，反正都這樣了。能得知我的來歷，差不多也夠了。”
說實話，知道她的來歷後，她對這個世界的認同反而更深了。但這麽說出來，好像會背叛前世，雖然她目前還是沒能想起前世重要的記憶……要是辛在「過去」的幻境裏，能看到點她的前世就好了。讓人糾結啊。
“所以，你的目的是要成為這裏的神麽……”她望著坐在高處的女神，“幫你恢覆力量，就可以了麽？”
“你什麽都不必做，我的事我會自己完成。”女神的態度讓她捉摸不透，“你不會受到任何束縛，你會在這個世界裏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生活。”
幾句話疊成一段神明的允諾，赫爾加還是覺得奇怪。這個女神明明在夢裏對那些高位存在那麽憤怒，而且現在還失去了所有力量，現在卻說不需要她的幫助？那她這個「容器」的意義何在？
……感覺這個神好像還隱瞞了什麽。
算了，既然這個女神在她身體裏，那她總有一天能找出答案。
雖然這麽說很奇怪，但她覺得這個神應該是沒有惡意的，而且……赫爾加想，見到這個神的時候，她突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種想要親近的沖動。
就像……就像她們是家人一樣。
想到這，赫爾加趕緊把這個想法甩出腦海。
盡管前世之事讓人糾結，但她還是得承認，在這個世界待的這些年、這一路的奇遇，大片的時間與羈絆堆疊，讓她深深愛上了這個世界——她已經認同了作為“赫爾加”的自己。
也許，她已經舍不得脫離“赫爾加”這個名字了。
“你能保證不會繼續影響我的意志嗎？如果能的話，我可以盡量忽視你的存在……”她自說自話，沒給女神說話的機會，“噢對了，你可以叫我赫爾加，現在的我是‘赫爾加’。別想太多，這個身份不是你賦予我的，而是我在這個世界遇見的每一個人。”
腦海中閃過那一副副熟悉的面孔，她臉上不禁帶了一絲笑意：“能被所遇所珍視之人直呼‘赫爾加’這個名字，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所以，如果你向我講述這一切是為了得到我的諒解，那我願意給你。”
她其實還是有些感謝女神能讓她來到這的。
女神平靜無波的臉上露出了訝然的神色，而這個神明也因為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出現變化而恍然摸了摸臉。望著她這一動作，赫爾加的心中最後一份怒氣也奇異地消弭了。
算了，你長得好看，就原諒你了。
“那麽，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可以送我出去了嗎？女神大人。”辛還在外邊等著她呢。
至於女神所提到的那一堆事……因為牽涉到了這個世界更加深層的東西，她不敢保證自己會置身事外，但目前她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所以還是先讓女神操心去吧。
“赫爾加……赫爾加。”女神眼底露出了難得的笑意，連續叫了兩聲她的名字，“謝謝你。”
“客氣啦。不過基於你對我所做的一切，原諒我無法再對你使用敬語。”赫爾加擺了擺手，想到了什麽，“對了，你在迷宮裏弄的那些試煉……那些莫名其妙的幻境，那些絲線，是你故意讓我看的？”
“這個迷宮試煉的規則是我定下的，可你所看見的一切，卻都是在按照著迷宮的法則在運作著，我沒有去操控什麽。”想了想，女神還是補充了一句：“不過我的確使出了一些手段加速了你攻略的進程……”
“過去、現在以及未來——這三者呈現出來的景象是依據你的內心來變幻的。你所屬意的人或物、過去或者未來，也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訴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是我用成千上萬的魯夫打造了這一個迷宮。只不過它們都被我定下的規則束縛著，無法被你和命運之子使用而已。不過，或許也會有魯夫突破規則意志也說不定。”
聽到這長篇大論的解釋，赫爾加再度震驚了。
原來那些光點所呈現的，是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嗎？那為什麽三次都向她展現了辛的幻境……還有在「未來」裏遇見的那個人，他也是真的嗎？
——答案已經很明顯。
“這是個符合你期望的世界，對嗎？”女神問道。
——當然。
這是一個令人產生無限遐想的宏大世界，有許多未知的事物在等待她的探索，也有一個光明的圖景在等待她與夥伴們一起去開辟。
「一想到這個世界充滿各種未知的事物，我就覺得……」
——萬分期待啊！！
赫爾加心底的吶喊與記憶中某個少年的明朗笑音重疊起來。
“那就善用我給你的力量吧，赫爾加。”女神從她鬥志昂揚的臉上看到了答案。
“你的這副軀殼是我的「創造」，而非這個世界的「創造」。也就是說，你可以突破這個世界的意志，沒有任何規則能束縛你。這，也算是我對你的補償吧。”
“也就是說……等我熟練掌握了魔法，是不是就可以給辛創造更多的可能性？”她的眼睛漸漸亮起了光。
“只要你通識這個世界的魔法構成原理。這個世界的高階魔法並不看重魔力的充沛程度，而是魔法式的合成與運用。”然後，提到命運之子，女神語氣一頓，語氣明顯又變回了最初的冷淡：“赫爾加，不要和命運之子產生過多的牽涉。那是一個危險的存在。”
“我有自己的判斷。”她不假思索道。
“他的身上有著可以牽系世界命脈的力量，會把你也卷進去。”女神神情凝肅，“那裏面不只有光明，還有死亡。”
赫爾加不置可否，轉移了話題：“說起來，你就叫命運之神嗎？你應該有名字吧？”
“……很久以前，他們都叫我諾倫。”被問及名字，女神罕見地楞了半晌，才回答她的問題。
“那我也叫你諾倫好了，女神女神叫著怪別扭的。”談了這麽久，赫爾加無法再將這個神明作為什麽尊敬的存在了。
她試著叫了一聲。
“那麽……你好，諾倫？”
女孩的話語，讓這位孤高的神祇心底驀然動了一下。
「那我就直接叫你諾倫啦，命運女神。」
「成為人類不好嗎？當神這件事你就別太執著了，和我們一起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吧！」
「會有人繼承我的遺志的，諾倫。」
神依然是神，即使內心已被來自千年以前的記憶動搖，但她仍然可以保持神的姿態。諾倫微微頷首，算是答應了赫爾加可以直呼她的名諱。然後，衣袖一揮，連告別也無便將赫爾加送離了此處空間。
天門再度開啟，赫爾加眼睜睜看著自己離時鐘之上的神祇越來越遠，接著被一陣像是風一樣的東西推出了這道光怪陸離的大門。
當想見之人離開之後，諾倫依然在王座上駐留，等待這座使命已達的幻境迷宮消失，等待她這道分身殘影的消逝。終有一天，她的本體會回歸於真實的星海，幻境不止是幻境。
萬千星辰寂然，皓月湧動著萬年不變的冰冷的光——她因人類的信仰誕生在這裏，當人類徹底遺忘了她的存在，這裏也終將成為她的埋骨之地。
成為人類……真是一件令她無法理解的事。
“我做了這麽多去阻止這件事，結果命運的源流還是不可避免地讓他們相遇了嗎……”
“所羅門，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古老的禦座上，神發出了喟嘆。
……
“過往非虛，現下非實，
明日終成昨日，命運絲線由己交織，
唯有游離三界，方可勘破命理玄機。
跨越生死，循以指引，
真理消減，假相永存，
穿過天門，繞以星雲，
禦座之上，洪鐘待鳴。
……”
赫爾加能感覺到自己的軀殼在不斷上升再下沈，她穿過星雲月海，又穿過時間長河，她在漸漸脫離這裏，她在不斷穿梭、穿回那個有辛巴德的世界。
那鼎時鐘撞擊宇宙洪荒的聲音依然在她耳邊震蕩著。那個聲音引領她來到了這個世界，最終她也應回到這個世界。
她知道自己在趕赴一場夢境，一個美好又真實的夢境。女神諾倫告訴了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真相，可她從不覺得這裏的一切是虛假的，相反，她很幸運能成為這個玄奇壯闊的世界一員。
「要快點醒來哦，我的赫爾加。」
赫爾加緩緩閉上了眼，有一個極其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細語著。
「不，我才舍不得醒來呢。」
她想起了在閉上眼睛之時，最後那刻被她視線捕捉到的銀光。
那是一根銀白的絲線，亮的發光，它沒有連在手腕上，也沒有像某人所說連在了脖頸甚至腰間。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她沒有看錯的話。
——那根銀線順著她的心口，系在了另一個少年的心口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雲端之上，寰宇之海寥廓無際，這片太古混沌以星辰作謎底，把千百年來人們苦苦探求的宇宙之真理寫入每一道星辰的軌跡裏。
晨與昏的邊際，日與月的盡頭，時間長河沿著命運的軌跡滾滾流逝。長河之下，是眾生蜉蝣，而長河之上，則有一座巨大華美的浮鐘，莊重而威嚴地為命運報表。以無垠星宇為底盤，以鎏金光陰作鑲邊，築起指示的道標。
表針不會停止，命運永不可侵——守護這座時鐘的女神如是說，就連她自己都沒有這個資格。
那些古老的記憶隨同喧囂的荒蕪之風烙印在她的瞳孔裏，輪回反覆，銹蝕陳跡如新。無論過百年千年，人類總會重蹈覆轍，把她放置已久的記憶再度拖上舞臺。
在神想要忘卻的那段記憶裏，記載著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古老時代，七十二柱魔神的故土，業已逝去的輝煌——阿爾瑪托蘭。
傳說中的「王」秉持神的旨意，率領忠誠的部眾，平定戰亂，掃除穢惡，建立名為「阿爾瑪托蘭」的理想鄉，混亂的世界被拉回了正軌，恢覆了往日的和平與繁榮。
世人愛他擁戴他，高呼著這位王的名諱：
「所羅門」
——是他帶給世界和平與希望。
——也是他親手迎接了阿爾瑪托蘭的末日。
所羅門，他的王之偉願最終還是遭遇了命運之壁的阻撓。就在他的追隨者們得知了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之後……
命運，原來是這樣？
您要，改變命運？
你居然想——掌控我們的命運？！
忠心的部下不理解他，親近的友人不接受他，他們一同背叛了他們的王，將昔日滿載輝煌的神杖刺入了曾攜手奮戰的同伴們的心臟。
最後，輝日隕落，絕望與毀滅一並吞噬了這片祥和的樂土，世間再無名為「阿爾瑪托蘭」的純白之地。一代英雄的史詩就這麽覆滅了，連終章都還未來得及寫下。
流落此世的女神沒有選擇和一息尚存的遺民避難地底盡頭，而是做出了另外一個選擇。
「我並非所羅門的手下，我不屬於七十二柱魔神裏的任何一支，而我的存在，也絕不允許我臣服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
女神高擡望天，望向天之外那一雙雙窺視的眼，目光是超脫世俗之外的淡漠，亦是有如聖主的矜傲。
——身陷人為編造的牢籠又如何？
女神積蓄所有力量，命運之業力在她體內交織晃蕩，凝成一道沖天的利刃。她踏破長空，撕裂時空，手執混沌，向天之外的地方發出了驚世一擊，響徹了天的彼端。
——那便由她來打破這荒唐的枷鎖，替這世間千千萬萬人完成這一場最聲勢浩蕩的起義。
命運從不是被人肆意玩弄的產物，不是什麽高人一等者自認可操縱的存在。所羅門洞徹了這個世界的命運的真相，所以他不顧代價地行動了，然後還是失敗了，由那些東西降下的荒謬可笑的命運依然支配著這個世界——盡管她不是此世命運的化身，但她太過了解命運的原貌，它不該被誰操弄，這樣的“命運”不該代表命運。
帶著被褻瀆的怒火，女神向上位意志發出了挑戰。
所羅門做不到的事，便由她來完成。
——天將破曉，黎明終至。
流落到這個被層層壓迫的盒子世界，非她所願；遺失了舊世的信仰以及本源之力，亦非她所願。即便如此，她也不願看到這個世界的命運會陷入“被上位存在掌控”的困境。無關神格，無關所謂的“盒子”，這本應就是她，「命運」的責任。
沒有信仰，那她便創造信仰，在原初世界她為神，在這她亦然是神——只要她的意志尚未被宇宙洪流吞沒，她的神格將永遠照耀她所庇護的世界。
命運由己定，而非由天定。
“我為主宰命運之人，我亦為守護命運之人，我將命運的紡錘放置人世，命運之線由世人自身編織。”
“無人能妄議命運，無人能染指命運，無人能掌控命運。”
坐在長河寰宇的浮鐘之上，女神對這萬千浩渺星辰發出了誓言。
“身為命運之神，這便是我的統世之道。”
……
……
……
滄海桑田，歲月如流，宇宙之中發生的變化便如一場場震蕩，一下又一下砸在了觀者心上。赫爾加乍然驚醒，那如神話篇章般的恢宏夢境在她腦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阿爾瑪托蘭、所羅門、命運……天，她夢見的到底都是些什麽啊。
“你終於醒了。”
頭頂傳來威嚴的女音，赫爾加這時才悚然發現自己就處在夢中所見的浩瀚星海裏，她被星雲托起，底下是洶湧的長河，而上面……便是那座精美絕倫的浮鐘。那裏坐著一個她在夢裏見過的女神，美得攝心動魄。
是的，攝心動魄，這個女人的容貌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她有如綢緞般的流金長發，映照星光的夜色紗裙，日月元素的金飾在她身上隨處可見，更添了幾分神秘與莊嚴，仿佛將整座浩渺星宇都披在身上了似的。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對異色雙瞳，如日與星的交輝，海與光的邂逅，一邊蔚藍深邃，一邊曜如澄金，多有玄奧之秘，讓人不敢久視。
在赫爾加怔楞觀察時，那位華美的神祇也在盯視著她，沒有多餘的神色。在說出方才那句話後女神再沒有開口，也沒有出聲催促，而是淡然坐在那，等著赫爾加回過神。
“啊……你、您是誰？這裏是哪？”赫爾加這時才反應過來，被禦座上的女神註視了許久的她感到非常局促，這種局促甚至還鮮明的表現在了臉上。
沒辦法，任誰看到這位女神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壓迫感。
“這裏就是你們說的迷宮中心，真正的試煉之地。”神說，“不過現在你所看見的一切，其實也只是一場虛無的幻境。”
真正的試煉之地？那他們之前經歷的算什麽？
赫爾加環顧周圍，這裏有真真切切映著星辰的宇宙。回想起她和辛所遇到的那些貧瘠的光點和黑漆漆的背景，她決定閉口不談這個話題。
雖然她不明白和她一起落下來的辛為何不在這，不過……
“是您引我來這裏的？”之前海域上遇見的異象，還有迷宮內的指引，顯然是有人在引導她走到今天這一步。
“是的。”女神點頭承認了，“我只是一個分身殘像，無法通過別的力量來直接與你交談，所以只能將你引至我的身邊。”
“分身殘像？”她很疑惑，“您……不是迷宮的魔神嗎？”
“你在夢境裏不是也看到了嗎。”女神淡聲說道，“我不是所羅門的手下，這裏也算不上什麽迷宮，只是我借助新世界的力量建造的一處類似迷宮的幻境而已。只不過它依然需要遵循迷宮的法則，你必須得通過一些試煉，我才能見你。”
“和我一起通過試煉的，不是還有辛嗎？為什麽他不在這裏？”赫爾加下意識問了問。然後，回憶著夢境裏發生的一切，她後知後覺，愕然睜大了眼：“您是……命運之神？來自異世的神明？！”
“說是異世，可我和你都來自同一個世界。”女神語出驚人，這個消息炸得赫爾加開始有老鄉見老鄉的夢幻感了。
“至於你提到的那個命運之子，原本我便沒想讓他來到這。”說到這，女神帶上了幾絲冷然，“只不過他身上的願力太強了，最終還是讓他強行闖入了這裏。”
“居然會將命運的力量交給一個人類……之前的所羅門是，現在的也是……這個世界真是烏煙瘴氣。”
女神所吐露的信息量太大，赫爾加大腦放空，全然沒回過神來。
能從女神口中得知辛是“命運之子”她並不意外，畢竟他那老天厚愛的運氣說是普通人都沒人信。
不過，所羅門是那位傳說中的「王」嗎？在夢境裏，那位王想要創造一個和平的世界，似乎是失敗了……
最重要的是，女神剛剛說她們來自同一個世界？這、她所處的那個世界原來是有神存在的嗎？
雖然赫爾加本人完全沒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但不妨礙她激動起來。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靈魂深處便有一種本能，不斷告誡自己不屬於這裏，因而她對這個世界多持有一種俯瞰的視角，說到底還是少了點歸屬感——不過建立了辛德利亞商會後，這份感覺其實也沒那麽強烈了。
可還是會忍不住想知道自己來自哪吧……如今終於能有線索了不是嗎？
赫爾加渴盼地望向女神。
神緩緩開口了：“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和你來自同一個世界。”
你胡說，你看我的表情，像是不信的樣子嗎？快把我的來歷告訴我呀女神大人！
在神的威嚴之下，赫爾加只敢暗自腹誹。
“在那個世界，我所註視的人類，都以為神只是一種概念性存在，留下的信仰也都是些千變萬化之物。我雖然擁有命運的權柄，卻從未現身於人，動用我的能力去影響那個世界。我認為，放權才是對人類最好的統治。”
女神忽然談起了自己的神之道，赫爾加聽了一段，決定先把自己的疑惑按口不表，先聽聽對方想傾訴的。
是的，傾訴。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對這個神有一種莫名的熟稔，甚至從那毫無波瀾的神色言語當中看出了對方的寂寞。
“我相信人類本身所擁有的力量，命運如果交付於人類手中，一定能創造出無限的可能性——”談到這，神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波動，“然後，他們的確創造了那樣連我也驚訝的世界。雖然邪惡與欲望一直摻雜在他們不間斷的紛爭中，可他們千百年來所散發的光芒卻從未熄滅，反而在親手創造的磨難中不斷進步。”
“如果是我來操縱人類的命運，我自認為無法做到像他們一樣能把世界塑造得極具生命力。人類，才是最適合掌控命運的神。”
說到這，她又淡淡補充了一句：“只不過，這份掌控之力，應在人類之中，而不應局限在特定的個體身上，否則這股力量很容易被個體的欲望濫用，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赫爾加眼神一動，她又想到夢境裏女神在末日中釋放力量、瀝血指天的那一幕了。
“能冒昧問一句，您當時在反抗的是什麽嗎？”她輕聲開口詢問道。
“……這個位面的意志。”神沈默了許久，才道，“你應該不清楚，阿爾瑪托蘭毀滅之後，這個新的世界是怎麽產生的……罷了，你以後會知道的。我先告訴你，關於這個宇宙的真相吧。”
“阿爾瑪托蘭時期的世界、和現在這個世界，看似是兩個平行互不幹擾的存在，可事實上它們都出自同一個「宇宙」。而這個宇宙之外，還有無數個宇宙包圍著我們，一環扣一環，而我們，處在最底層的盒子。”女神冷聲說，“這個宇宙的存在正以某種形式被高位面熟知。無論是命運的走向、發展或是終局，都已經被他們規劃好了。就連阿爾瑪托蘭的毀滅、所羅門的選擇都在那群人的掌握當中……即使現在我們所處的世界因為某種緣由不再像原來世界那般具有「宿命感」，可這個世界的結局，還是被他們劃定了。”
“……什麽結局？”聽到女神的解說，赫爾加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楞神，可她還是揪住了最關鍵的字眼，關切追問道：“這個世界會有什麽樣的結局？又正以什麽形式被高層世界熟知呢？”
女神註視著她，異色的雙瞳齊齊湧動著深沈的、她不能理解的神秘之物：“你不會想知道的。”
氣氛頓時有些壓抑。
“……我能做什麽？”赫爾加問。
“你不需要做什麽。我讓你來，只是想告訴你，為何你會來到這個世界。”說到這，女神頓了頓，“我接下來說的事，對你來說或許不太公平，但既然是我將你召喚來這的，那你該有知情的權利。”
召喚？赫爾加再次楞住了。這、這……這女神能不能講點道理，把那麽多大信息一波波地塞給她，她已經足足楞了三次了！
告訴她那麽多，是有什麽目的？
“在那場滅神之戰裏，我失敗了。我動用了全部力量，差點就打破祂們對這個世界的桎梏。就像我方才和你說的，這個世界一直都處在最底層的盒子裏，我本以為至少不會那麽快引起多位面的註視。但事實證明，我嚴重低估了我的出現引發的後果。”
“赫爾加，你之所以叫赫爾加，還是我給予這個容器的名字。”女神爆出了一個更加讓人震驚的信息，“在那次失敗以後，我耗盡了我所有的力量，而我早在來到阿爾瑪托蘭之時，就遺失了本源之力，神力遲早有一天會消亡。這就要求我必須要往原本的世界召喚一個靈魂，來作為我的力量本源支撐下去。為了避免你被這個位面的意志徹底排斥，我用我的力量為你創造了一副新的軀體，並在你身上做了一些改動。”
……開什麽玩笑。
聽完女神的解釋，赫爾加說不生氣是假的。
她會來到這，竟然是因為她是天選容器體這種理由？
“我失去了記憶，來到了這個世界的緣由，以及經常會有一些不屬於我的想法……都是因為你？”聽到這一系列爆炸信息，赫爾加開口了，話裏滿是山雨欲來的冷靜。
“為了斬斷你與那個世界的聯系，你的記憶必須被抹消，否則你會在初降此世之初就被世界意志抹殺。我初來這個世界時，就曾遭受過這樣的襲擊。”神像是早就想好了說辭，不緊不慢地解釋著，“而我的原身正依附在你的靈魂上恢覆著力量，所以，我的想法有時難免會影響到你。”
“我很抱歉。”
女神雖然是真心實意地道歉，可千萬年來刻入骨髓的冷淡卻讓她的語氣聽起來沒多少歉意，反而有一種不問世故的漠然。
赫爾加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一想到居然有什麽東西寄生在她的靈魂裏並隨時有可能影響著她，她心有惴惴：“我被你不問意願地強行召喚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麽？我是你可以隨意操控的容器麽？”
我是……什麽樣的一個東西？
“我不會操控你。”女神仍是用那張冷心冷情的臉，向她解釋著，好像她只有這個表情，“你在這個世界做什麽，我都不會去幹涉。因為這有違我的統世之道。”
“我向你保證，等我恢覆力量，我會將你送回原來的世界。”事實證明，女神的冷靜還是能澆滅劇烈的情緒波動的，她的眼神如同一捧冰涼的泉水，令赫爾加心頭的怒火稍微被平息了些，“到時，你在這所耗的時間，我會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為什麽不讓你的原身出來解釋？”赫爾加問。
“我的原身現在比我這個殘影還要脆弱，她沒有力量和你產生直接的交流。”
“那你恢覆力量後，是要返回原來的世界嗎？”
“不，不可能會有比我更強的異界力量送我回去了。我只能選擇成為這個世界的神。”女神淡淡地說，“即使再也回不去那個世界，可這裏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對我來說都一樣。”
赫爾加沈默良久，問：“你既然已經失敗了，為什麽不試著做一個人類呢？”
“因為我是命運之神。我無法忍受這個世界荒唐的命運軌跡。”女神字句清晰陳述道，“我生來便是神。”
因為她是神，千年萬年的漫長歲月於她而言已成一個守護的過程，她看盡繁華，人類的興衰與時代的更疊已成她目光裏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只有神明才會習慣了無盡的時間，並在無盡當中洞徹了壽命短暫的人類所不能領悟的永恒真理。除非扼殺她的神性，否則她永遠成不了人類。
聞言，赫爾加沒有說話。女神看著赫爾加，她在等待著眼前人的答覆。
“……你告訴我這些事又有什麽用，這分明沒得選啊。”赫爾加輕輕呼出一口氣，即使內心想再多給這個女神幾分怒火，卻怎麽也提不起勁來。
她無奈道：“你該慶幸你抹去了我的記憶，要不然我或許會因為想要迫切回到原來的世界而做出什麽沖動的事……哎，算了算了，反正都這樣了。能得知我的來歷，差不多也夠了。”
說實話，知道她的來歷後，她對這個世界的認同反而更深了。但這麽說出來，好像會背叛前世，雖然她目前還是沒能想起前世重要的記憶……要是辛在「過去」的幻境裏，能看到點她的前世就好了。讓人糾結啊。
“所以，你的目的是要成為這裏的神麽……”她望著坐在高處的女神，“幫你恢覆力量，就可以了麽？”
“你什麽都不必做，我的事我會自己完成。”女神的態度讓她捉摸不透，“你不會受到任何束縛，你會在這個世界裏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生活。”
幾句話疊成一段神明的允諾，赫爾加還是覺得奇怪。這個女神明明在夢裏對那些高位存在那麽憤怒，而且現在還失去了所有力量，現在卻說不需要她的幫助？那她這個「容器」的意義何在？
……感覺這個神好像還隱瞞了什麽。
算了，既然這個女神在她身體裏，那她總有一天能找出答案。
雖然這麽說很奇怪，但她覺得這個神應該是沒有惡意的，而且……赫爾加想，見到這個神的時候，她突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種想要親近的沖動。
就像……就像她們是家人一樣。
想到這，赫爾加趕緊把這個想法甩出腦海。
盡管前世之事讓人糾結，但她還是得承認，在這個世界待的這些年、這一路的奇遇，大片的時間與羈絆堆疊，讓她深深愛上了這個世界——她已經認同了作為“赫爾加”的自己。
也許，她已經舍不得脫離“赫爾加”這個名字了。
“你能保證不會繼續影響我的意志嗎？如果能的話，我可以盡量忽視你的存在……”她自說自話，沒給女神說話的機會，“噢對了，你可以叫我赫爾加，現在的我是‘赫爾加’。別想太多，這個身份不是你賦予我的，而是我在這個世界遇見的每一個人。”
腦海中閃過那一副副熟悉的面孔，她臉上不禁帶了一絲笑意：“能被所遇所珍視之人直呼‘赫爾加’這個名字，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所以，如果你向我講述這一切是為了得到我的諒解，那我願意給你。”
她其實還是有些感謝女神能讓她來到這的。
女神平靜無波的臉上露出了訝然的神色，而這個神明也因為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出現變化而恍然摸了摸臉。望著她這一動作，赫爾加的心中最後一份怒氣也奇異地消弭了。
算了，你長得好看，就原諒你了。
“那麽，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可以送我出去了嗎？女神大人。”辛還在外邊等著她呢。
至於女神所提到的那一堆事……因為牽涉到了這個世界更加深層的東西，她不敢保證自己會置身事外，但目前她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所以還是先讓女神操心去吧。
“赫爾加……赫爾加。”女神眼底露出了難得的笑意，連續叫了兩聲她的名字，“謝謝你。”
“客氣啦。不過基於你對我所做的一切，原諒我無法再對你使用敬語。”赫爾加擺了擺手，想到了什麽，“對了，你在迷宮裏弄的那些試煉……那些莫名其妙的幻境，那些絲線，是你故意讓我看的？”
“這個迷宮試煉的規則是我定下的，可你所看見的一切，卻都是在按照著迷宮的法則在運作著，我沒有去操控什麽。”想了想，女神還是補充了一句：“不過我的確使出了一些手段加速了你攻略的進程……”
“過去、現在以及未來——這三者呈現出來的景象是依據你的內心來變幻的。你所屬意的人或物、過去或者未來，也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訴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是我用成千上萬的魯夫打造了這一個迷宮。只不過它們都被我定下的規則束縛著，無法被你和命運之子使用而已。不過，或許也會有魯夫突破規則意志也說不定。”
聽到這長篇大論的解釋，赫爾加再度震驚了。
原來那些光點所呈現的，是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嗎？那為什麽三次都向她展現了辛的幻境……還有在「未來」裏遇見的那個人，他也是真的嗎？
——答案已經很明顯。
“這是個符合你期望的世界，對嗎？”女神問道。
——當然。
這是一個令人產生無限遐想的宏大世界，有許多未知的事物在等待她的探索，也有一個光明的圖景在等待她與夥伴們一起去開辟。
「一想到這個世界充滿各種未知的事物，我就覺得……」
——萬分期待啊！！
赫爾加心底的吶喊與記憶中某個少年的明朗笑音重疊起來。
“那就善用我給你的力量吧，赫爾加。”女神從她鬥志昂揚的臉上看到了答案。
“你的這副軀殼是我的「創造」，而非這個世界的「創造」。也就是說，你可以突破這個世界的意志，沒有任何規則能束縛你。這，也算是我對你的補償吧。”
“也就是說……等我熟練掌握了魔法，是不是就可以給辛創造更多的可能性？”她的眼睛漸漸亮起了光。
“只要你通識這個世界的魔法構成原理。這個世界的高階魔法並不看重魔力的充沛程度，而是魔法式的合成與運用。”然後，提到命運之子，女神語氣一頓，語氣明顯又變回了最初的冷淡：“赫爾加，不要和命運之子產生過多的牽涉。那是一個危險的存在。”
“我有自己的判斷。”她不假思索道。
“他的身上有著可以牽系世界命脈的力量，會把你也卷進去。”女神神情凝肅，“那裏面不只有光明，還有死亡。”
赫爾加不置可否，轉移了話題：“說起來，你就叫命運之神嗎？你應該有名字吧？”
“……很久以前，他們都叫我諾倫。”被問及名字，女神罕見地楞了半晌，才回答她的問題。
“那我也叫你諾倫好了，女神女神叫著怪別扭的。”談了這麽久，赫爾加無法再將這個神明作為什麽尊敬的存在了。
她試著叫了一聲。
“那麽……你好，諾倫？”
女孩的話語，讓這位孤高的神祇心底驀然動了一下。
「那我就直接叫你諾倫啦，命運女神。」
「成為人類不好嗎？當神這件事你就別太執著了，和我們一起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吧！」
「會有人繼承我的遺志的，諾倫。」
神依然是神，即使內心已被來自千年以前的記憶動搖，但她仍然可以保持神的姿態。諾倫微微頷首，算是答應了赫爾加可以直呼她的名諱。然後，衣袖一揮，連告別也無便將赫爾加送離了此處空間。
天門再度開啟，赫爾加眼睜睜看著自己離時鐘之上的神祇越來越遠，接著被一陣像是風一樣的東西推出了這道光怪陸離的大門。
當想見之人離開之後，諾倫依然在王座上駐留，等待這座使命已達的幻境迷宮消失，等待她這道分身殘影的消逝。終有一天，她的本體會回歸於真實的星海，幻境不止是幻境。
萬千星辰寂然，皓月湧動著萬年不變的冰冷的光——她因人類的信仰誕生在這裏，當人類徹底遺忘了她的存在，這裏也終將成為她的埋骨之地。
成為人類……真是一件令她無法理解的事。
“我做了這麽多去阻止這件事，結果命運的源流還是不可避免地讓他們相遇了嗎……”
“所羅門，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古老的禦座上，神發出了喟嘆。
……
“過往非虛，現下非實，
明日終成昨日，命運絲線由己交織，
唯有游離三界，方可勘破命理玄機。
跨越生死，循以指引，
真理消減，假相永存，
穿過天門，繞以星雲，
禦座之上，洪鐘待鳴。
……”
赫爾加能感覺到自己的軀殼在不斷上升再下沈，她穿過星雲月海，又穿過時間長河，她在漸漸脫離這裏，她在不斷穿梭、穿回那個有辛巴德的世界。
那鼎時鐘撞擊宇宙洪荒的聲音依然在她耳邊震蕩著。那個聲音引領她來到了這個世界，最終她也應回到這個世界。
她知道自己在趕赴一場夢境，一個美好又真實的夢境。女神諾倫告訴了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真相，可她從不覺得這裏的一切是虛假的，相反，她很幸運能成為這個玄奇壯闊的世界一員。
「要快點醒來哦，我的赫爾加。」
赫爾加緩緩閉上了眼，有一個極其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細語著。
「不，我才舍不得醒來呢。」
她想起了在閉上眼睛之時，最後那刻被她視線捕捉到的銀光。
那是一根銀白的絲線，亮的發光，它沒有連在手腕上，也沒有像某人所說連在了脖頸甚至腰間。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她沒有看錯的話。
——那根銀線順著她的心口，系在了另一個少年的心口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