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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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話音落下,赫爾加的話語就如開啟了某扇門的魔咒。時間仿佛在霎那間停滯了,周圍浮動的光點驀然定住,緊接著,它們猛然一齊竄入了墨黑色的地面。

螢螢的光越過黑河,溯游而聚,逐漸在他們腳底形成了一條璀璨奪目的光之棧道。剎那間,天地崩塌,冷硬的漆黑碎裂成無底的深淵,天上地上,所有的光點紛紛墜落,仿若一場盛大的末日星雨,唯有這條光明之路巋然不動、泰然自若。

而他們,正好立在上面。

石碑上的文字已然黯淡,但卻留下了指引以供他們繼續前行。

辛巴德和赫爾加對視一眼,接著往這條光明之道的未知前方走去。

這條道路格外漫長,他們不知繞了幾個彎,前方的路依然遙遠得望不到盡頭。而周遭再也不見那熟悉的光點,仿佛為了鋪就這一條道路,它們統統化為了齏粉。

終於,他們在一條岔路口停了下來。

“往左還是往右?”赫爾加看著辛巴德問。站在光明之上,她終於能得以看清他現在的表情。

“唔……我想,應該可以往左吧?”他有些不確定。

“那就往左。我相信你‘絕佳’的運氣。”說著,赫爾加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左邊的通道。

“誒等等,我只是說說而已,你怎麽說走就走了……”

辛巴德趕緊在後邊追上了她。

“這是一條死路。”赫爾加黑著臉,指了指前方斷掉的光之路,“你的運氣到此為止了麽?”

“這能怪我嗎?誰讓你走得太快了……”辛巴德低聲嘀咕著。

“我這不是相信你才往這走嘛。”她一時無語,“沒想到你那奇特的方向感居然也有失靈的一天。”

“你以為我想麽?”辛巴德看起來很是無奈,“自從來到這以後,我就什麽也看不到了……平常我可是在憑著那感覺在前行啊……”

“看來命運已經拋棄了你另擇新歡了。”赫爾加直接下了定論。

“啊餵,你這麽說可真是太傷人心了!怎麽辦人家的心被你傷害了你是不是要負責!”他假意捂著心口痛聲說道。

赫爾加白了他一眼:“從哪學的?”

辛巴德老實說:“在艾爾緹繆拉的花街裏學了一點。”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去回想那段記憶了。”吐槽完後,她回歸了正題:“幸虧我們還有選擇的機會,回去吧。”她指了指身後沒有變化的通道。

“等等,你說要回去?!”

“不回去待在這做什麽?”

見赫爾加真的有返回的意思,辛巴德無力扶額:“真不知道該說你是遲鈍還是什麽的……”

赫爾加:“……?”

“你沒發現,我們走這條路時,這些光點又重新出現了嗎?”

辛巴德這麽一提醒,赫爾加才恍然發覺這一路走來,那些光點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只是她從最初便已習慣了這光點的存在,即使它們驟然消失又出現,自己也沒有感到任何不妥當的地方。

她為自己的遲鈍紅了臉:“是哦,你不說我還沒註意……”她居然沒註意!

辛巴德瞧她這副反應,忍著笑意,咳了一聲:“沒事,可愛的人總會做些可愛的事,這樣會顯得他們本身更可愛。”

赫爾加楞了楞:“???”

等她反應過來辛的話中之意後,她怒目而視。

辛巴德立馬正色道:“不過這的確算不上什麽大的發現。但我還發現了一件事。”

“這些光點,在避著我們。”

為了給她示範,辛巴德伸出手指,碰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個光點,但卻被它通曉人性似的避開了。

赫爾加很驚訝:“怎麽會?”她伸出手,但也被這些光點避開了。

見成功轉移了話題,辛巴德心下松了口氣,繼續說:“我覺得這裏一定有什麽線索,而這線索可能恰好就在這些光點身上。”

“讓我們一起找出真相吧,赫爾加。”辛的話語總是有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見到這招牌性的陽光笑容,赫爾加楞了楞,然後點了點頭。

之後,他們又回到了通道的盡頭。前方斷裂的豁口在昭示著這條路已不能繼續前行,但他們重返回來並不是為了這個,而是因為,這裏的光點更加密集。

密密麻麻的光源匯聚在他們身邊,但又有意無意地與他們隔了一段距離。辛巴德隨手揮了揮,頃刻驅散了大半的光點。

“哎,真是的,我們又不是什麽豺狼虎豹,為什麽要那麽害怕我們?”聞言,赫爾加擡眼看向了辛巴德,“我有那麽可怕麽……”

也不知道辛這副樣子是為了取悅她還是他真的就很委屈,但這回輪到赫爾加強忍著笑了:“噢,別難過別難過,也許它們想要我們用一種溫和的方式來邀請它們呢?”她這語氣像極了在哄孩子。

辛巴德居然真就順著她的話頭,眼巴巴地反問:“真的嗎?”

“真的哦。”赫爾加偏頭一笑,伸出了手掌送至半空,“就等著有哪個光點會願意接受我真誠的邀請啦。”

本來他只是想舒緩一下氣氛,沒想到赫爾加居然那麽配合他……辛巴德緩下了眉眼,也露出了笑容:“那我還真期待這位特別的客人到來呢。”

“哈,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赫爾加似是什麽也沒察覺般,邊說著邊白了他一眼:“多大了還讓我陪你玩這游戲,幼稚不幼稚啊。”

“這裏怎麽可能會有……誒?!”她驚叫出聲,臉上有著藏不住的驚異。

她的掌心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光點——它靜靜浮動在半空,散發著柔柔的光芒。

她和辛面面相覷。

“……你是不是和這個迷宮裏的魔神一起合夥來驢我?”赫爾加皺眉沈默,來了這一句。

“好打擊人啊赫爾加,你覺得我會是那種人坑騙同伴的人嗎?!”辛巴德為自己僅剩的人品作了最後的辯護。

“呵呵。”她面無表情地用這兩個字表明了她的立場,“算了,我們現在該拿這個東西怎麽辦?你能發現什麽線索嗎?”

“這不管怎麽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光點啊?”福爾摩辛湊近光點,一臉正經地摸著下巴左看右看,還是發現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著線條模糊的光點,他突然伸手一戳:“就是不知道手感怎……”他的手剛觸碰到那團光源,便有一道強烈的光芒綻放出來。

他們兩個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道光芒便不斷放大再放大,覆蓋了他們全身。

白光遮蔽了視線,他們眼神一暈,各自陷入了光源裏的世界。

-

赫爾加覺得自己好似在做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她夢到了辛,一個過去的、她不曾見過的辛。那些她不曾參與的人生,如同走馬燈般鋪展盡她眼底。

當夜空裏傳來第一聲嬰兒的啼哭,沈寂多年的火山噴發,平靜的海面卷起駭人的漩渦,一場瘋狂的暴風雨蠢蠢欲動,天際劃過百年難遇的流星雨。種種異象的出現,令簡陋房屋裏的某對夫妻不安地懷抱著剛誕生於世的珍寶。

“親愛的,我真害怕,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不過現在還是馬上去避難吧?艾思拉,能站起來嗎?”

“慢點的話,還是可以……”

“來,我們先出去,你慢點走。”

“可我們該往哪去?”

赫爾加就這麽看著那名肖似辛巴德的男子扶起了年輕的艾思拉夫人,兩人相依而行,正欲出門避難。

窗外電閃雷鳴,而他們懷中的嬰兒仿佛心有所覺般,緩緩睜開了眼。

雷光射入他澄明的眼眸,在夫妻二人驚愕的目光下,他伸出了蜷縮的奶指,指向了一個方位。

……

場景變換,這回赫爾加看見的是約莫三歲的辛巴德,分明是奶裏奶氣模樣,卻又早早生出了不服輸的勁。這不,剛躲在父親的捕魚網下,卻又挨不住困意甜甜睡去。

赫爾加輕飄飄地蹲在船頭,低頭端詳著睡得正酣的奶辛。

……糟糕,她居然覺得有點可愛是怎麽回事。

不出意外,辛果然被他的父親發現了。可這時漁船已經起航,他被他的父親揪了起來訓斥了一頓。但這個還在牙牙學語的小寶寶只是無辜的朝著父親“唔咪”了一聲,便讓父親的萬般怒氣化作一臉無奈。

“辛,我說你啊,下次別幹這種危險的事了……真是的……”

看著眼前正溫柔摸著辛的頭的男人,赫爾加突然有些好奇他的名字。

這時,天突然陰了,一場暴風雨來得令人猝不及防。在海浪顛簸中,辛的父親無力地端著槳揮舞著,將辛護在了胸前,眼中滿是焦急與害怕。

“這暴風雨是怎麽回事!眼前完全看不到路啊!!”

“粑粑。是那邊喲。”辛不知何時攀到了他父親的肩上,細小的藕臂指著未知的前方,細雨淋淋打落在上邊,金閃閃的眼眸裏似乎湧動著深邃之物。

“不是這邊,是那邊。”

再一次地,他又為父親指引了正確的道路。

——而這一指,一如多年前般,天地失色,風滯雨停。年幼的辛像是無聲馴服了什麽,海浪漸漸平息下來,他們脫離了烏雲的桎梏,漁船載著風暴的馴服者光榮駛向岸邊。

這一指,驚愕的又何止是他的父親,驚艷的又何止是目睹了這一切的赫爾加。

……

畫面又跳轉了,這次的辛個頭稍稍長了長,赫爾加推測這時大約是辛五六歲的時候。

辛這時候和許多普通小男孩一樣,都做著英雄夢,覺得自己已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了,覺得自己能做到很多事。

他為父親送去午餐,懇求著可以和父親一同出海,撲棱棱的大眼裏滿是屬於男子漢的渴望。

然而他的要求還是被父親義正辭嚴地拒絕了。

幼小的辛頓時鼓起臉,小嘴撅得老高,眼中明明有淚意,但又被他不服輸的勁給頂了回去。

這令赫爾加忍俊不禁。

不過這段和諧溫馨的一幕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突然出現的村民打斷了。

“為了贏得戰爭,我們可是把所有的船只都上繳給國家了啊!你這家夥居然在這悠閑地捕魚……”

“別以為你是退伍軍人就可以充大爺了啊!你這不為戰爭出力的「非國民」!”

辛的父親並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反而放聲大笑,在旁人聽來那笑裏有一種壓抑的諷刺。

“真不巧,我對這個國家變成怎麽樣完全不感興趣。明天是否會放晴、晚飯有沒有酒喝呀……這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真是抱歉啊。”

這話無異於一種挑釁,辛的父親立馬被這群瘋狂的村民摁在地上毆打一頓。拳拳入肉,但他並沒有哪怕發出一絲的悶哼。一旁的辛只能哭著,大喊懇求著那群失去理智的村民。

赫爾加也有些著急地伸出了手想要阻止,可當她的手直接穿過了眼前男人的臉龐時,她才猛然清醒過來,自己只是一個看客。她只能默默看著辛幼年時的發生的一切,什麽都無法阻止。

直到地上的男人氣息漸漸微弱,這群人才感到解氣般松了手,然後離開了。

她看著辛撲向了父親,大力搖晃著他,鼻涕和眼淚混成了一團。她的內心百感交集。

她不了解這個時期的帕魯提比亞的現狀是什麽樣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促使這些人如此瘋狂。不過能看出來,這個時期的國民非常支持戰爭,甚至對戰爭狂熱到有病態的趨勢,不像她來到村子之後一片蕭條萎靡的景象。

即使是她所在的那個時期,村子裏的人好像也沒改變到哪去。體制殘餘下的烙印還是在他們骨子裏存續下來了——在她初來到這個村子之時,她就曾因「非國民」的身份受到村民的不待見。

原來「非國民」是一種歧視性的蔑稱嗎?她還以為這只是高高在上的帕魯提比亞人對其他種族的稱呼,沒想到連對自己人也……

辛的父親為什麽要說那些話呢?

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她的眉頭糾成了一團。

辛的父親,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眼前的畫面漸漸模糊,她知道她又要脫離這段過去了。她眼前一花,然後被轉換到了另一個空間裏。

……

這次她站在了一處熟悉的地方,簡陋卻堅實的小屋在夜空下靜靜佇立著。這裏是辛曾經的避風港,是他的家,也曾是她的。

一旁小小的雜物房內傳來了笑聲,似乎是在趕緊召喚她完成這段回憶。

夜空幽幽,赫爾加擡著頭,盯著這個久違的地方許久,才動身穿門進入了那間房。

房內的情形讓赫爾加覺得意外。辛抱著枕頭和一個陌生的金發男人在臥鋪上說著什麽,笑得很是開心。這一回她並沒有看到成長之後的辛,這次的時間段和上一回似乎並未相隔太遠。

“今天講什麽故事好呢?是整個被冰雪覆蓋的國家的故事、還是被灼熱的沙漠包圍的國家的故事呢?”金發男人三言兩語就勾起了辛巴德眼中的好奇,“又或者是,那個東方國家裏擁有著特殊力量的部落呢……”

“都講吧!我都想聽!叔叔你就全告訴我吧——”辛已經迫不及待了。

金發男人哈哈一笑,然後應了辛的願望,將這三個國家的故事娓娓道來。起轉承合的冒險故事瞬間抓住了他的心,辛的眼裏滿是向往之意。

“原來這個世界這麽大、有這麽多有趣的地方啊!”

“哈哈,當然,這個世界遍地都是寶藏啊。長長的峽谷,遍地起伏的山峰,比人還巨大的生物……這些可都是寶藏的一部分啊。”

“太奇妙了!我以後也要像叔叔你一樣去冒險!”

燭火在逼仄的小屋裏明亮照耀著,辛在男人編織的綺麗故事裏陷入了夢鄉。赫爾加看著為辛蓋上被子的男人,他臉上橫貫鼻翼的猙獰傷疤也因這一動作柔和了幾分。

不過,她更在意的是,為何這個男人眼底突然會流露出一種深沈的哀傷。

……真是一個奇怪的男人。

赫爾加剛這麽想著,畫面又跳轉了。

……

這一回的畫面很是駭人。

那一夜慈眉善目的金發男人轉眼變成了兇狠的修羅。敵國間諜的身份暴露後,他當眾挾持了辛巴德,要求艾思拉夫人拿出可以出逃的船和物資。

然而船早就在幾年前被憤怒的村民砸爛了,家裏一貧如洗,更沒有能拿出手的糧食。艾思拉流淚懇求著其他居民的幫助,卻被他們的冷漠拒之千裏之外。

“就算讓我們幫忙,但是我們也沒有什麽辦法哦……”

“不就是「非國民」嘛……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麽辦法了啊。誰讓是非國民的孩子啊……雖然也不想見死不救,不過嘛……”

“非國民的話,也就沒辦法了啊。我們可不想和非國民扯上關系。”

村民你一眼我一語地甩開了責任,艾思拉的眼中幾乎布滿了絕望。赫爾加頓時熱血上湧。

“你們這群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這種態度如果是對多年後來歷不明的我還可以理解,但你們連對和你們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也這個樣子,是不是太過分了啊?!”

“看看這個國家現在變成什麽樣了吧!只剩戰爭和饑荒,你們這副憔悴的樣子不就是最好的證明了嗎!你們到底要為一個破戰爭瘋狂到什麽地步啊!?”

赫爾加朝著根本聽不到她話語的人群吼出了聲。沒有人註意她,他們的目光全放在了艾思拉夫人和被挾持的辛巴德身上,或幸災樂禍,或冷眼旁觀。

她突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她停下了因憤怒而揮舞的手臂,看著瑟瑟發抖的辛和滿臉絕望的艾思拉,忍不住跌坐在地。

“真是……戰爭到底要把人逼到什麽地步啊……”

她失魂落魄地埋下了頭。

這時,辛的父親這時就如同救星一般登場了。雖說這英雄的出場方式並不體面——他丟掉了拐杖,跪了下來,請求那名金發男人投降。

“求你了,老老實實投降吧,這樣還能保下一條命。”

這番開場白讓辛連眼淚都忘了流,艾思拉捂著嘴,赫爾加驚愕地望著他,金發男人抵在辛脖子上的刀頓了一下。

“少……少開玩笑了!我是不會投降的!”

“這個村子裏住著的都是虔誠的帕魯提比亞國民,國家軍隊也在朝這裏趕來,你已經無路可逃了。但是,你知道的情報對帝國來說至關重要,如果你說出來的話,或許還能保下一條命。這不算壞事吧?”辛的父親依舊在勸導著。

“少開玩笑了,巴德爾。”他寒聲開口,“為了保住性命就出賣國家……你以為我會這麽做麽?!”

“我是光榮的雷姆人,就算死也不會背叛國家。和你這種輕松地出賣國家的「非國民」不一樣啊!”這聲帶有明顯蔑視的稱呼還沒讓巴德爾回過神,憤怒的達萊阿斯便將手中的刀送到了辛的嘴裏,直指咽喉。

赫爾加瞳孔一縮。

“膽小的非國民,不要對老子指手畫腳!”

他手中的刀又深入了一寸。

人群中有人驚叫出聲,局勢頓時亂了起來。這時,有一道黑影迅速掠到男人的身前,將一個尖銳的東西直直插入他的胸口,奪走了他手中的辛。

男人楞楞看著插在心口的刀,又擡頭一看刀的主人——是巴德爾。這個剛被他唾罵的男人,這個左腿被截肢的殘疾男人,居然僅用了一瞬便給了他致命一擊。

“達萊阿斯。”巴德爾開口了,緊緊護著受驚的辛巴德,“我啊……對非國民啊戰爭啊什麽的,完全不感興趣。無論是背上非國民的罵名也好,被人愚弄也罷,但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他冷冷擡起眼,眼中藏著銳利的刀鋒,那是舐過血的野獸才有的狠戾光芒:“敢傷害我的家人,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赫爾加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達萊阿斯……這個名字……

她在內心反覆咀嚼著這個熟悉的字眼。

是了,她曾經聽到過這個名字。某個少年曾經雲淡風輕地提到過這段過往。

「我啊,曾經和一位名叫“達萊阿斯”外國人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他有著我從未見過的金黃色頭發和奇妙豐富的冒險故事,是他讓我知道原來世界是如此的廣闊無垠。」

「雖然最後,他的間諜身份被發現為此身亡,我的父親也因為窩藏罪犯的罪名而被抓去了戰場並死在了那裏。但這也讓我從那一刻起明白了許多事……」

「這個不合理的世界,必須要有人去改變才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這個狡猾的人啊……把那份強大隱藏起來,裝作窩囊廢嗎……”達萊阿斯倒在地上,意識漸漸模糊。

“叔叔……”辛巴德顫聲開口,臉上淚痕未幹,“我一直很喜歡叔叔說的故事……一直都很喜歡的。”

達萊阿斯看著緊緊抱著父親的小孩。小孩的臉上有懼怕,不解,卻沒有怨恨。

他突然湧上一陣深深的倦意。微睜著眼,望著西邊逐漸落幕的夕日,他輕聲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吵死了,臭小鬼。”

……

之後的畫面沒有再跳轉,而是一直持續到了巴德爾被士兵押走,又被送上了戰場的前夕。

在這期間,赫爾加可是看盡了這些村民的醜態。

為了自保,又或者是真的怨恨吧,這些人指責巴德爾,指責他們一家,指責身為「非國民」的他們,努力撇清和他們的關系。

她根本無法想象,辛巴德和艾思拉夫人在遭遇這些人的不公對待之後,是怎麽做到還能與他們笑臉相迎的。

難道不應該……怨恨嗎?

她覺得困惑。

在巴德爾出兵的當日,他被押送回來再見了家人的最後一面。但他不可避免地還是受到了村民的謾罵。

“滾出去……快點給我們滾出去!非國民!”

“因為非國民在才引來了間諜,要是輸掉了戰爭可是你們的錯啊!”

“給我閉嘴!不許你們說爸爸的壞話!爸爸他明明保護了我們啊!”

“臭小鬼你也一樣!都是可惡的非國民!”

辛巴德上前維護了自己的父親,卻受到了群情激憤的眾人的指責,有些人甚至還想對這個孩子動手。

“給我住手!!”巴德爾目眥欲裂,這一喊威懾到了眾人,“別對我的兒子…我的家人動手!!!”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了。

“你們給我聽好了,我現在就要去趕赴戰場,去往你們所熱衷熱心的……戰爭。”

“所以,那是怎麽樣的東西,給我好好記住了——”

眼前的男人一把撕裂了身上的衣衫,把自己的身軀時暴露在陽光底下。

——他的胸膛上布滿了刀劍的創疤,一道又一道,狠狠刻入了赫爾加的眼底,刻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底。而他左腿部分殘缺的那一大塊猙獰更是明晃晃地提醒了每一個人……

“看吧,這就是戰爭。這醜陋的、滿是疤痕的身軀就是戰爭的證明!!”

“戰爭給我們帶來什麽了?國家變昌盛、還是數不盡的玩樂的金錢?清醒過來吧,那種建立在他國國民痛苦之上的掠奪行為,究竟有什麽值得追求的?”

“為了那樣的幻影,數十萬的人獻上了自己的生命……而你們殷勤獻上的船、金錢、糧食,正是加速了這數十萬人的死亡!”他怒吼道。

說到這,他放低了聲音,不輕不重的聲音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戰爭,真的是一個美好的存在嗎?”

這一回,沒有人反駁他,也不知該如何反駁他。

他說的是錯的——不少人心裏都是這麽想的,可當想要把想法說出口時,又覺得在沈默中發聲是一件極為艱難的事。

人群鴉雀無聲,那個之前想要對辛動手的男人,在巴德爾的瞪視之下,甚至心虛得移開了眼。

才反應過來的士兵趕緊將眼前這個叛逆的男人摁在了地上——

“多麽可惡的非國民,剛剛可以以國家的反叛罪將你處刑掉了!趕緊把他帶走!”

臨走前,巴德爾回頭對辛說了兩句話:

“辛,是男人就去抗爭吧!為了守護住重要的東西!”

“另外,媽媽就拜托給你了。”

赫爾加捂住了心口。

明明她只是一個看客,但為何會有如此洶湧的情緒?

原來如此……達萊阿斯,巴德爾……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塑造了現在的辛巴德啊。

幼年的辛天真無憂,會撒嬌也會鬧脾氣。他本是再普通不過的孩子……

但,達萊阿斯出現了,為他展開了這個龐大世界的藍圖,替他安上了雙翼。

而巴德爾,用這一生只此一次的英勇,賦予了辛巴德敢唾棄世俗的、無畏的信仰與勇氣。

周圍的光影漸漸化成碎片散去,唯有巴德爾的身影沒有隨之湮滅。她愕然地看著眼前鮮明的男人,掛在臉頰邊的淚珠也忘了拭去。

赫爾加盯著他,巴德爾也在靜靜看著她。

“這……不是幻境嗎?”

“你是真實的還是一個幻象?”

“你為什麽不說話?”

男人目光溫和地註視著這個接二連三發問的女孩。他什麽也沒說,而是溫柔地摸了摸赫爾加的頭。

寬厚的手掌覆上她的頭頂,她突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雖然眼前的人沒有實體,但卻也分明讓她感受到了他手心傳來的溫度。

在做完這一動作後,男人身形一松,開始渙散。

這令赫爾加有些驚恐,她忍不住出聲挽留。

“別走……”

男人朝她安撫地笑了笑,那笑裏滿是生死之外的淡然。

他的身影逐漸模糊,赫爾加忍不住再次出聲了——

“巴德爾先生!!!”

她的聲音竟帶了絲哽咽。

“辛他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像您一樣非常有氣概的人哦!”

即使眼前的人已經模糊得看不出輪廓,但她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最後的反應。

他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

……

……

“赫爾加,赫爾加,快醒醒……”

再度睜開了眼之時,辛巴德的大臉正近距離地朝著她。

她突然覺得一陣胸悶。

“你現在最好離我遠點。”她擡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誒?!我又做錯了什麽嗎?”

“沒什麽。”

“那你怎麽突然遮住了眼睛?”他試圖扒開她的手臂。

“……別管,你離我遠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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