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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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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沒想到這間房居然這麽快又換上了新人。”

陰冷的牢房內,布滿汙跡的墻上釘著一個人,她的雙手被黑色鐐銬緊鎖,神色怏怏,周遭圍聚著兩三個人。

赫爾加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感受到前方逼近的那三團陰影,她擡了擡眼皮。

瑪德露,還有她的小跟班基爾,以及一個很眼熟的守衛。

啊,來找事的三人組。

得到這個結論,她又繼續把頭埋下去了。

三人中心的瑪德露看到赫爾加無畏的態度,自然而然地就開始對赫爾加施壓了。

“你一定很害怕吧,這間房的刑具可是樣樣俱全呢。這裏一般都是用來懲罰一些不聽話的家夥,結果那些家夥還沒撐多久就在我的手下面前求饒了。”她盯著赫爾加,“你會堅持多久呢?不聽話的孩子。”

“能堅持到你的商會倒閉。”赫爾加不甘示弱譏諷道。

“你……!哼,算了,反正你不可能在我的行刑人面前堅持多久的。”說到這,瑪德露面帶得意,“就連辛巴德也沒堅持多久就連聲求饒了呢。”

哦?

瑪德露這句話成功讓赫爾加正眼看向了那個守衛……不,是行刑人。

他的樣貌與身形毫無出彩之處,是一個放在人群裏都很難找出來的存在。只是多年來浸淫在這個滿是惡臭的牢籠裏,讓這個人看起來寡言又兇狠……啊,原來是去尋找辛巴德那天有過一面之緣的家夥啊。

她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個行刑人,盯得他直直發毛。

“辛才不會對這種人連聲求饒。”她冷不丁道,開口便是維護辛巴德,這反倒讓瑪德露挑起了眉。

“算啦,反正都過去了。”她對行刑人咧開一個笑容,潔白的牙齒在這片陰暗裏顯得冷森森的,“那麽,請多指教了。”

——也不知是誰指教誰。

行刑人被她這詭異的模樣弄得心頭一跳。

“何必呢?其實你本可以安安分分當一個被我疼愛的好孩子的。”瑪德露惋惜說著,“不錯的賣相,聰明的腦子,還具有魔法天賦……你看你,身上滿是值得被我寵愛的資本。”

瑪德露說這話時,一旁的基爾目光閃了閃。

“啊是的,少了我的魔法巡演,你損失了好大一筆錢啊,多可惜啊。”赫爾加故作惋惜,語氣卻很輕快,絲毫不想給這個女人面子。

但這似乎並不影響這個女人繼續她的動情表演——

“可現在,你卻被我關在這裏,魔杖被收走,什麽也做不了,還得忍受接下來的懲罰。”瑪德露用猩紅的指尖勾起了赫爾加的下巴,“不過沒關系,你很快就會再次成為我的孩子了。就像辛巴德一樣,當有人想對我作出不利的事情時,可以在第一時間告訴我、保護我。”

瑪德露這一番話成功惡心了她。

為什麽這個女人會用這種炫耀的語氣跟她談辛啊?

她翻了個白眼,這落入了瑪德露眼裏。

“你是一個優秀的魔導士,少了你的幫助的確是一個損失,但對付你這樣的人才,我有的是足夠的耐心。”

“那你就等著耐心耗盡吧。”她冷冷回道。

“真是冥頑不靈。”瑪德露搖了搖頭,轉頭便對行刑人吩咐道:“那麽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行刑人低頭應道:“是,瑪德露夫人。”

看著已垂下頭不再理會人的赫爾加,瑪德露怒上心頭,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給我扒光他的衣服,唯有刻滿傷痕才能讓他記住疼痛。”

她這一句話立馬起了效果——赫爾加猛然擡頭瞪著她半晌,那眼神裏的怒火仿佛要將她燒灼。這反倒讓她更愉悅了。

最終,這個受她所控的小奴隸也只是說了一句:“你會後悔的。”

“噢,那我等著那一天到來。”

瑪德露馬上給行刑人下了命令:“現在,給我扒了他的衣服。”

粗布制成的衣料立馬被撕拉一聲扯了下來,大半個肌膚就這麽裸露在了空氣裏,殘破的衣服正斜斜掛在肩上。赫爾加咬牙,雙手緊握成拳,又松開了,就這樣來來回回了好幾次,終於還是不甘地閉上了眼。

撕拉——第二聲響起了。

整片布料垂落在了地上。

單看上半身,自然是讓人看不出什麽,但身體全然暴露,某些屬於女性的性征再也掩藏不了。

行刑人大為吃驚,他沒想到這個孩子……居然是個女娃。他移開了眼,轉頭請示瑪德露。

基爾臉上也免不了一陣驚愕,她看向赫爾加的目光頓時覆雜了許多。

瑪德露微微錯愕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了,放聲大笑起來:“你還可真是讓人驚喜呢,居然女扮男裝這麽久,差點連我也騙過了。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她的眼裏帶著了然的惡意。

瑪德露終於明白了處在赫爾加身上那種違和感的來源了。明明能屈能伸,在決鬥時果斷認輸,卻又沖動應下了事關自己自由與否的賭約;還有每次她和辛巴德親近時,對方那毫不掩飾的憤怒……

她湊近赫爾加,微微彎下了腰,貼在耳邊輕呵道:“啊,多麽令人稱讚啊,這番為愛而無畏的勇氣。你說,辛巴德要是知道了……會怎麽樣呢?”

赫爾加渾身一僵。

“算了,要是讓他知道了指不定會出現什麽隱患,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給他洗了腦,總不能因為你的小秘密而功虧一簣啊。”她站直了身,像個孩子似的抱怨著。

“我很抱歉不小心撞破了你的秘密,不過懲罰還是得繼續哦。”她的笑比她的眼睛還要充滿惡意,“不要擔心,我的行刑人對付過的女孩可不止你一個,他很熟悉怎麽樣慢慢摧毀你們這些裝滿希望的腦子。”

她悠悠走向門前,一揮手,道:“開始管教吧。”

說著,她打算帶著基爾離開。

離開前,基爾頻頻回頭看著墻上的人,然後,她好像下了某種決心,和瑪德露說了一句什麽,返身回來了。

而瑪德露臉色雖有不滿,但還是決定先行離開,同時,她還不忘將行刑人叫了出來,給那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

“同情心不該用在這種地方……不過算了,我允許你偶爾的任性。”牢門關上前,瑪德露看了對方一眼,“可別讓我等太久,基爾。”

牢房內一陣寂靜。

“你還來幹什麽。”墻上的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基爾撿起地上的衣料,頭也不擡:“幫你。”

說罷倒真拿出了一套針線包,幫她縫補起衣服來。

“衣服破損程度不嚴重,我很快就可以幫你縫好穿上。”

赫爾加有些詫異地看了基爾一眼,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一直以來追隨在瑪德露身邊的跟班。

基爾也沒再多說什麽,拿起針線就幹脆坐在地上縫了起來。

一陣尷尬的沈默。

不知該說什麽,赫爾加只好憋出一句:“你居然還隨身帶著這東西。”她指的是針線包。

基爾反問道:“這很奇怪嗎?”

赫爾加:“倒也不是……”

基爾不耐煩打斷了她:“那你閉嘴,註意你現在是一名囚犯。”

基爾斜斜擡著眼,幹凈利落的短發為她這副神情多添了幾分英氣:“身為瑪德露夫人最得力的手下,縫紉也是我必要的修行之一。”

赫爾加:“……呃,那可真厲害?”

基爾白了她一眼,略為驕傲地開口道:“當然,瑪德露夫人以後是要統治雷姆商界的!作為她最親密的手下,我必須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啊,哪像你這個叛徒啊!”

基爾這副護犢的模樣倒是讓她想到了辛德利亞商會裏的某個小鬼。赫爾加陷入了沈思。

——說起來,回到商會的日子,應該也快了。

不過她的走神好像讓基爾誤解了什麽,對方突然嘆了口氣:“算了,你這種家夥又怎麽會明白瑪德露夫人的好呢……只要可以幫到她,我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這句話似曾相識,她好像在哪聽過。

不過對一個人抱有正向的情感,濃烈到極致,大概都會產生這種類似殉道者的想法吧?

赫爾加想了想,覺得這種情況應該是要禮貌性的回一句的:“對不起,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

基爾無情打斷了她:“閉嘴,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裸體女。”

赫爾加:“……”

赫爾加怒扯鎖鏈:“你過來我給你看個寶貝。”

最後一針穿過,基爾麻利而迅速地完成了自己莫名接下來的縫補工作。

雖然拉著一張臉,但基爾為赫爾加穿上衣服的動作意外地輕柔。

“好了,下次再被撕掉,我可不會幫你了。”基爾垂眸給她系上了衣帶。

赫爾加動了動嗓子,難得還有心情拿自己開玩笑:“看了我的身體可就是我的人了。”

基爾鄙視回道:“我從你一平如洗的身體上預見了你未來可悲的身材走向。”

赫爾加:“……你能不能說句好聽的。”

基爾冷笑:“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了,你我在立場上還是敵人。”

赫爾加:“那你還來幫我?”

這句話好像戳中了基爾的心事,她沈默了一瞬:“赫爾加,老實說,我並不同情你,反而覺得你活該。我做出這種頂著得罪瑪德露夫人的風險來幫助你的行為,可能是因為你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誰?”

“……我。”

“啥?”

“嘖,我知道你會覺得莫名其妙!但你這副骯臟的面孔就是讓我想到了我自己……”

基爾很懊惱自己做了這一系列愚蠢的舉動,她撓了撓頭發,想著如果再次遇見這種局面,她大概……還是會忍不住上前幫助吧。

在成為瑪德露夫人的手下之前,她輾轉過很多地方,每一次都是因為“好的賣相”而被留下,每一次也都是因為“好的賣相”而不斷產生新的痛苦。

過去她沒能得到幫助,因而那場雨夜成了她一生都不願去回憶的恥辱。現在回憶重演,反倒讓她魂不守舍,甚至做出了向瑪德露夫人提要求這種大不敬的事。但她還是能理解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做出這種事不是因為體諒赫爾加,而是體諒她自己。

如果過去,有人能給她披一件衣服就好了。

基爾垂下眼,這種過去她不可能會對她的敵人吐露,因此再度擡眸之際她又朝對方噴灑毒液:“算了,像你這種不入流的貨色也不可能成為我,背叛瑪德露夫人的家夥就該死在牢裏。”

赫爾加真誠回擊道:“看你平時默不吭聲地跟在瑪德露身邊,沒想到小嘴挺能說的。”

基爾沒有赫爾加想象中的發怒之類的行為,而是淡淡看著她說:“其實你也和我一樣,是一個心甘情願做奴隸的奴隸。但你並不屬於瑪德露夫人。”

赫爾加:“……?”

基爾:“我知道你做了些什麽。去拿波裏亞處理一些事務的時候,我就已經聽說了一個新興商會的打理人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子,我也看到了你在會場上答應瑪德露夫人劍鬥比賽的那一幕——但我並不認為能扛起一個商會的家夥會輕易為那種獎勵紅了眼從而把自己賣出去。”

赫爾加:“……你話真的很多誒。”

基爾恍若未聞,繼續道:“更何況,你當時站在被人群非議的辛巴德旁邊時的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那個眼神從內而外都在透著光,基爾再熟悉不過那種眼神了。那是守護自己的神明、不容他人玷汙的眼神。

而基爾就時常用這般堅定的眼神維護自己的神明、聖潔的母親——瑪德露夫人。

“你喜歡那個辛巴德,不是嗎?”

“你已經從心底承認自己是他的人,為自己戴上了鐐銬,不是嗎?”

“——承認吧,你早就和我一樣,已心甘情願淪為了奴隸。”

基爾針針見血的詰問,一步一步闖入了赫爾加的心裏。

赫爾加聽她說完,看似平靜,聲音卻有些沙啞:“你這個人話真的很多。”

她又何嘗不知道自己已為某個少年畫地為牢。

看著眼前這個落寞的同類,又想到已經對瑪德露夫人死心塌地、並背叛了赫爾加心意的辛巴德,基爾心下覺得有些不忍,又為自己感到慶幸。

——還好瑪德露夫人是愛她的,要不然也不會答應她這種無禮的要求。

想到這,她對赫爾加的不忍就沖淡了一些。

她不會再看到與她相似的人,就頭腦一熱,做這種慈善了。

她要好好地、全心全意地侍奉瑪德露夫人才是。

“不對。差點被你繞進去了。”正當基爾思緒翻轉時,垂頭不語的赫爾加突然說話了,“我才不要以這種卑微的姿態活在他身邊,這樣對他來說不公平。”

赫爾加一掃頹靡,眼裏湧動著光:“我答應過他的,不能讓他肩負重任,而自己卻只能像個毫無擔當的廢物一樣,幹巴巴地給他加油,這樣的苦澀我已經不想再體會了。我明明有能力和他並肩才對!”

——然後,他將成為這方國境的王,而她成為他的王,這樣才對啊!

她要做王中王,才不要當奴隸這種看起來明顯就不對等的關系。

赫爾加眼中的光勃勃四射,讓基爾覺得似曾相識,卻又全然陌生。

這回她是真心實意地給基爾道謝了:“謝謝你,讓我再次認清了自己的心意。”

基爾楞住了。

赫爾加看著她:“不過,一味跟在瑪德露身後,你會覺得滿足嗎?為什麽不去試試追逐她呢?”

——微星怎能與日月爭輝?

——星辰浩渺擁天地寰宇,何不能與日月齊光?

赫爾加的話讓基爾第一次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動搖。

自己一直以來想要依附瑪德露夫人的心情,是錯的嗎?

基爾錯愕了一會兒,但很快又在心底驅散了這一團亂麻,她冷哼一聲,道:“如果你敢對瑪德露夫人做出不利的事情,我絕對會第一個沖上來阻止你。”

赫爾加輕聲笑道:“如果沒有瑪德露,或許我們會成為很要好的朋友。”

基爾眸光閃了閃,嘴唇翕動,扔了一句“你好自為之”便略顯倉促地離開了。

基爾走後,行刑人便重新踏了進來。他在刑具旁站定,挑選著可以雕琢作品的工具。

擡頭看向天窗,外邊亮堂堂的白天刺了進來,他瞇了瞇眼。

長夜未至,但黑暗的狂歡早已開始。

偌大的審訊室裏,就只剩下了無畏的囚犯與行刑的惡魔。

-

辛勤的工匠忠心耿耿地為他的主人獻上每日的傑作。昨天是一處持續給人刀割般痛苦的創口,今日是一排錯落有致的鞭痕,三日之刑他使用得既溫和人道又可以讓這個孩子記住疼痛。他將這份折磨的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並自以為為這份事業賦予了無上的美感。

赫爾加默默咬著牙忍受著這一切。

——要不是為了計劃,她也不會一直隱忍不言,連魔法也不使用。

行刑人得意地向主人保證著會讓商品無時無刻地感到痛苦卻又不會留下疤痕。

“辛苦你了,畢竟到底也是個長相條件不錯的女孩,即使以後不能為我所用,也能賣一個不錯的價錢呢。”瑪德露坐在書房內,抿了一口茶。

“不過,她還是不肯屈服嗎?”她沈吟了一會兒,“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頑強呢。”

“需要我加大力度嗎?”他殷勤發問。

“不用了,她總有一天會屈服的。”她冷笑了一聲,“我有的是時間。”

“你先下去吧,我一會得動身去參與一個集會。”

“是。”

見行刑人出去後,瑪德露又悠悠抿了一口茶,有些涼了,但正好合她口味。

她發出一聲舒服的長嘆——

“雖然雷瑪諾的集會有時候的確多得煩人,但這次的會議我可是萬分期待啊。”

“得多虧了辛德利亞商會向我透露了這個重要的消息……”

“巴爾巴德要引入奴隸制……呵,要大賺一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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