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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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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雷瑪諾舉行的市民集會上。

“——以上就是全部內容。今天的集會到此結束。”

“等一下!巴爾巴德要引入奴隸制這件事,為什麽不說出來?!”

直到會議結束,瑪德露也沒聽到自己想聽到的消息。她猛地從聽眾座上站了起來,打斷了宣政官,滿臉驚怒。

……巴爾巴德要引入奴隸制?

“老夫對這種事情並不知情。”見眾人將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拉希德王平靜地解釋道,“之前的確是有過從他國引入奴隸的可行性討論,但我國是由無數大小不一的島嶼構成的海洋國家,像雷姆這樣的大帝國引入奴隸制或許可行,但要巴爾巴德引入,這還可真是……”後面的話拉希德王沒有再說下去,但他臉上的責怪已經表明了對瑪德露的態度。

“怎麽會?!那時候你不是……”

“請恕我失禮,女士。”他面帶不悅地打斷了她,“我並不認識你,更不曾和你交流過,為何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眾人的目光齊齊刺在瑪德露身上,拉希德王看著她,面無表情再添了一句:

“巴爾巴德,不曾做出這樣的決定。”

-

自參加了帝都那場會議之後,噩耗便如潮水般不斷地朝瑪德露湧來。

先是得知巴爾巴德並沒有打算引入奴隸制這個無異於驚天霹靂的消息,再然後,設局的辛德利亞商會也極其準時地登門催促她繳納貨款。

緊接著,雷姆商監會也上門來調查了。她在暗中做的操縱物價、違規貿易這些行為不知被誰揭露了,檢察員甚至還拿出了有力的證據——可這些所謂的“罪證”為什麽能被找到?她已經做得很隱蔽了,該清理的痕跡也都清了,也就書房裏存著瑪利亞德爾商會的真實賬目,上面記著不少沒有露於明面的灰色收入,以便她在背後更好地謀劃……難道是書房出了問題?是誰背叛了她?

但在其他事面前,這件事還算小了,頂多就是被狠罰一筆。之後的這件事倒是讓她有了難以東山再起的危機感。

她之前私自囚禁的那些人的家人不知聽到了什麽風聲,居然同樣氣勢洶洶地找上了門,他們甚至搜羅好了人證物證,打算聯名把她告上雷姆法庭。雷姆雖重視商人,但有那位活著的「傳奇的巫女」在,她還沒有能力能夠遮蔽雷姆的法律,所以這反倒成為了棘手的問題。

這些破事令她煩躁不已。

“對於商人來說契約就是一切”——這句曾被她拿去反駁辛德利亞商會時的得意之語,如今居然被他們用以反懟了回來。

當初她會輕信巴爾巴德會引入奴隸制這個消息,還是因為辛德利亞商會私下暗示過她,並讓她在辛德利亞的祝賀宴會上看到了伊姆查克、薩桑、艾爾緹繆拉三國的外交官,還有巴爾巴德國主——拉希德王本人。辛德利亞在宴會上提到要與巴爾巴德擴展業務,她本以為話中所指的正是奴隸貿易,因此以為自己的商機來了。

在簽訂契約前,新商會當家露露姆說他們與巴爾巴德的秘密合作裏需要一千名奴隸填補國家的需求,這不是一個小數字,就連她自己一時半會都拿不出來,所以她當時本想放棄那份契約。可那個露露姆又提到,引入奴隸制這件事將會在七天後的商人會議公開,到時奴隸的市場價格必然會迎來一波高漲,身為商人的她因為膽怯而難道要放棄眼前的利益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接受了“由辛德利亞代瑪利亞德爾收集一千名奴隸”的提議,由辛德利亞在與其合作的三國之中搜集奴隸。不過由於開往未開之地的運輸費用、以及維持奴隸生活的費用都較為高昂,辛德利亞要求她預付款後才開始行動,而單是預付款就已經超出了瑪利亞德爾身上所有的流動資金。

想到辛德利亞只是一個不成氣候的小商會,他們確實沒錢幹這大事,因此,權衡之下,她還是咬牙簽了那份契約。

只要在七天之後,巴爾巴德王就會在雷姆集會上公開引入奴隸制這件事,她就能大賺一筆——她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所以在回到商會之後,除了與辛德利亞的契約外,她也開始從各大奴隸商人手中大肆搜集奴隸。

但沒想到,辛德利亞與巴爾巴德所謂的合作居然是將辛德利亞商會的總部遷址去巴爾巴德!荒唐!

她依然記得辛德利亞商會的人拿著那紙契約、逼她拿出預付的貨款那副嘴臉,說什麽國家的決定不是他們能左右的,但商會之間的契約還是要如期履行——

“在金額不足以支付的情況下,我們將會收取你商會名下的資產作為不足部分的抵償,也就是土地和房屋以及奴隸等商品。”

真是可恨!

如果她撕毀契約,她面臨的就不止是雷姆商監會的調查那麽簡單了。最近瑪利亞德爾商會出的變故太多,已經處在風口之上,無論如何她只能忍下這口氣。

無奈之下,她只能萬分不甘地將商會所有可流動資金交了出去,還變賣了大部分資產,答應辛德利亞交還他們的辛巴德與赫爾加二人,才堪堪把預貨款繳清。

原本她還打算把奴隸賣掉套現,可沒想到居然激怒了那群小崽子,那群忘恩負義的東西……要不是辛巴德告訴她,她把法提馬出貨的事寒了他們的心,她還不知道洗腦什麽時候已經被解開了!

獨自坐在書房內,瑪德露思考了很多,越思考越覺得憤恨。她緊緊攥著這紙導致她元氣大傷的契約,手勁大得想把這份萬惡之源撕裂。

把貨款繳清之後,她還得用大量金錢來疏通自己惹上的那一堆麻煩!

現在的瑪利亞德爾商會已是窮途末路,昔日那些與她稱兄道弟的盟友現在紛紛對她避之如虎,暗處的敵人也在對她虎視眈眈。

桌上的燭火即將燃盡,火舌劇烈晃動,明明滅滅,照在了她猙獰的面孔上。她頭發淩亂,珠寶首飾散落了一地,全然沒了平日裏的優雅雍容。

“全完了!全完了!!哈哈哈哈哈哈……”

-

“吱呀——”

多日未有人探望的牢房裏迎來了一個新客人。

赫爾加本以為是行刑人中途折返回來,又想到了什麽折磨人的新點子——用那個行刑人的話說,那就是“乍現的靈感是每一位藝術家都舍不得放過的東西,必須要馬上抓住才行”。

門開了,透過門框燈光的剪影,她才發現來客居然是……辛巴德。

見辛巴德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還有行刑人為他拉門,赫爾加便知事情都已經辦妥了。

為了能在口頭上得到一個確認的答案,她在行刑人還沒退下去之時就忍不住開口了:“結束了?”

辛巴德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自然是楞了一楞才答道:“賈法爾他們已經和瑪德露達成了協議,大家明早就來接我們。”

聞言,她舒了一口氣。

行刑人眼珠轉了轉,似乎不想打擾繼續對話的二人,便直接退了下去。

現在已是深夜,牢房內的光線貧瘠得可憐,他們只能勉強看清對方的身形。

辛巴德輕咳一聲,開口了:“對不起,我來晚了。你這些天過得還好嗎?”

赫爾加微笑:“今日份的套餐是蘆筍烤派。”

辛巴德很驚訝:“牢房的夥食有這麽好?”

赫爾加繼續微笑:“我指的是他給我的刑罰。”

辛巴德:“……”

“那個家夥鐘愛鞭子到讓人不禁懷疑他有什麽癖好……”赫爾加小聲抱怨著,三天有兩次都是鞭刑,身上的鞭痕整齊得都可以拉一個隊吹號了!

即使知道辛巴德看不到,她還是擺了一個招手的手勢:“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

也不知是不是那個行刑人故意的,臨走前居然沒把她給放下來。

她現在也不能使用魔法,一用全身的筋脈就疼得要命。

“辛?”見辛巴德一直沒有動靜,她又喚了他一聲。

“啊?抱歉……”

一直在神游的辛巴德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她放了下來。脫離了桎梏以後,她因為脫力而踉蹌幾步,往前倒去,而辛巴德像是早有準備般一把扶住了她。

……感覺這個場景好像在哪見過?

赫爾加慢吞吞地從他的懷裏擡起了臉,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

辛一路走來似乎已成長了不少——而這些蛻變從他體征上的變化就可以感受得出。

她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你來得也太慢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再次誠懇地重覆道。

鼻間傳來縈繞不散的淡淡血腥味,辛巴德知道眼前的人這些天受了很多苦……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應該是他。

一陣難以言喻的情感湧現上來,他不由一把抱住了她,埋頭在她的頸間,並不斷加深這個擁抱。

“對不起。”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對不起……”

“嘶——”赫爾加的身體僵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因為傷口裂開,吃痛把他推開了。

她不解風情地掙脫了辛巴德的懷抱。而他依然保持著那個空落落的擁抱姿勢,像極了一個呆楞木頭。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多日積累的陰郁一掃而散,辛巴德滿懷疑惑的雙眼在黑夜裏發著光,好似還是那只涉世未深的幼獸。

她平覆了心情,輕咳一聲,打了圓場:“我身體現在還虛著,受不住你熱情的擁抱啊。”

辛巴德沈默了一下,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極淡的血腥味加重了,不禁有了一個猜測:“你的傷口裂開了?”

“只是小傷口,不值一提。”她想略過這個話題。

“是因為我剛剛的動作傷到你了?”他再次發問。

“不是……我真的沒事。”

她的回答實在顯得蒼白無力,辛巴德在這片黑暗裏沈默了。

見他毫無反應,赫爾加不禁開口叫了一聲:“辛?”

“我們出去吧。”

“什麽?”

“這裏太暗了。”辛巴德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打算帶她走出這個暗室,“我們先出去再說。”

門外是燒得通紅的燭火,但赫爾加卻怎麽也不肯和辛巴德走近那片亮堂堂的光源。

“在這裏說話也挺好的。”赫爾加自然不肯。要是被辛看見了她身上的傷口,指不定他又會愧疚得把錯全攬在自己身上了……

這就是他該死的無人能敵的責任感!

被拒絕,辛巴德的語氣也多了一絲慍怒:“不行,讓我看看現在的你。”

——到底哪裏受傷了。

“離開可以,但你先走,我們明天見。”她倔強地說。

她以為辛巴德應該不會就這麽放棄,可在她下了決心堅持守到底時,辛巴德卻突然松手了。

“好,那我先走了。”說罷慢慢轉過身去,似乎打算離開。

赫爾加:“?”就這麽簡單?

在她放松警惕時,眼前突然動了,她還沒反應過來,視線一晃,一陣天旋地轉,等她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暴露在了強烈的光線下。

她被這個家夥如扛雞崽般丟了出來。

力氣大了不起哦?她正想怒斥辛巴德,突然感覺氣氛不太對。

……糟了。

赫爾加:“你卑鄙無恥,居然用這種下作的手段。”

她決定先把鍋甩他身上。

但鍋被他拍了回來,並毫不留情地扣在了她頭上:“傷這麽重為什麽不說?”

赫爾加想萌混過關:“我不知道我的傷這麽重為什麽這麽重誰知道這麽重我不知道啊。”

“為什麽不說?”辛巴德沒有管她的含糊其辭,看著她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鞭痕,話音微顫,“為什麽?!”

他響亮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牢道,廊壁上的燭燈似乎也為這個聲音停滯了一瞬。

赫爾加默了默,還是萎下了頭:“對不起。”

辛巴德沒有說話,燭光放大了他投向她的影子,令她壓力倍增。

他沙啞開口:“我才是那個該說對不起的人……”

——當初,赫爾加看到他身上的傷口時,也是這麽痛心的吧?

他又一次道歉了:“對不起,是我向瑪德露出賣了你。”

一聽到他又在自責,赫爾加感到頭痛:“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別再和我說這個詞了好嗎?總覺得來到這裏以後你特別喜歡向我道歉。”

“不——這件事情,的確是我對不起你。”他搖了搖頭,“在你去拿鑰匙不久,瑪德露突然中途折返回來,一回來就直截了當地問你的行蹤,還派人在商會中找尋你。”

“我察覺到瑪德露她好像發現了什麽,這樣的話我們的事遲早會被發現。在那種情況下,你一回來肯定就會被她抓去……所以,我率先做出了選擇,把你供了出去,胡編亂造了一些東西來混淆她的視聽。這樣做反而得到了她的信任。”

“麗絲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同意幫我圓謊了……就這樣,我們倆洗清了嫌疑,但你卻被我們推入了火坑。”

“我明明一直都知道瑪德露是怎麽管教不服從她的孩子的……可我卻讓你來到了這裏,還不聞不問了這麽久。”他失神地盯著赫爾加身上的傷口,有一處地方正淌著血。

“這件事,我早就猜到啦。”聽完辛巴德長篇大論的解釋,赫爾加並不意外,反而微微一笑。

在他愕然的目光裏,她定定地望著他,眼神柔緩下來:“辛,你能懂得這樣取舍,我很欣慰。”

“這才有個主君的樣子嘛!我的苦沒有白受!”剛剛一剎的溫柔轉瞬變成大大咧咧的笑,她無所顧忌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拼盡演技偷放在你身上的鑰匙,你應該也拿去好好用了吧。幹的不錯呀辛。”

浮誇的安慰,浮誇的演技,她賣力的表演終於讓辛的表情沒那麽可怕了。

他剛想張口,就被她的眼神兇了回去:“你如果再說對不起我之類的話我就揍你。”

——她也不想想自己現在還有沒有體力揍他。

辛巴德頓了一下,而後伸手覆上赫爾加的頸側,再慢慢滑向肩膀,摩挲著那處已經裂開的疤痕。有血珠從內滲出,染紅了肩處的衣料,應該是在他攬上她的肩時擦破的。

內心五感交雜在了一起,他的那只手微微顫抖著,仿佛在替赫爾加承擔那隱忍不發的疼痛。

——那天的赫爾加,看到他身上的累累傷痕時,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

赫爾加的臉霎地紅了。在已經確認心意的她看來,辛的這種行為無異於某種撩撥。

墻上的燈盞燃得旺盛,像一雙又一雙熾熱的眼睛,照得她感到一陣局促與不自然:“這傷口也沒什麽的啦,你……不要摸了。”

辛巴德沒有聽從她的話,反而指尖快速劃過了滲著血的那道細口,拇指瞬間就染上了一滴紅。

赫爾加剛想指責辛別直接碰傷口,他就又做了一個她意料之外的動作。

他將拇指送入了自己的口中,伸出舌舔了舔那滴紅,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瓣。

整一個動作行雲流水,她目瞪口呆,看到了辛巴德唇瓣上也染上了那殷紅的顏色,如同一個魅惑妖冶的美人。

“……你幹嘛?!”她極其非常驚恐。

“我在記住今天。”這位美人轉了轉眼珠,頗為惡趣味地勾唇輕笑著。

“不要用這種表情跟我說話!太刺激了要瞎了啊!!”她瞬間捂住了臉,但還是有薄薄的紅從她指尖透了出來,“現在是你發散魅力的時候嗎?!”

要是在平時,赫爾加應該會拍掉他的手對他的行為回以白眼才是。辛巴德彎起了眼眸,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

“我已經,記住你疼痛的味道了。”

“我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再讓你受這種苦了。

他露出了那一如往常的明朗笑容,向她伸出了手:“走吧,赫爾加。”

剛緩過來的赫爾加無奈道:“下次能不能別開這種玩笑了……”

過於刺激,對心臟實在不好。

辛巴德眨了眨眼,語氣一點也不真誠的答應了她:“好。”

赫爾加:“……”我的天誰來收了這個妖孽。

他眼巴巴地問:“那我們可以走了嗎?”

她搖頭:“不行。”

他很疑惑:“為什麽?”

赫爾加面無表情道:“大仇未報我心難安,等我先把那個在我身上搞藝術的行刑人揍一頓。”

辛巴德:“……”你還有力氣揍人?

他嘆道:“算了……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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