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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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今天還真是消息不斷啊。法提馬被出貨了,賈法爾也提到了瑪德露已經簽下了那份契約。還有,月初也要到了。”

“是嗎……”黑暗裏,一個聲音響起,“到時機了啊。”

-

“今天早上,法提馬被出貨了。”法提馬離開之後,辛巴德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了這裏的奴隸長,他召集了大廳內的所有奴隸,沈聲開口了,“就像你們所知的一樣,他作為奴隸長一直都盡心盡力,可就算是尊敬著瑪德露、是優秀好孩子的他,也逃不過被出貨的命運。”

臺下那群孩子如辛巴德所想,大部分都露出了害怕的表情。被出貨,這是與他們切身相關的大事,再敬愛瑪德露的孩子,都很難做到對此無動於衷。

他殘忍地補充道:“你們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瑪德露,根本就不愛你們。”

當他將隱晦的提醒轉而擡到明面上來說時,又有孩子不樂意了:“怎麽可能!我們都是瑪德露夫人的孩子啊!”

“對啊,難道你不是媽媽的孩子嗎?”

“你別想騙過我們……”

害怕歸害怕,可還是有不少人為捍衛瑪德露的權威而跳出來質疑。

這樣的反駁也是辛巴德預見到的,但這只是暫時的。他不慌不忙地說:“那種東西才不叫孩子,而是叫「奴隸」。你們心底也很清楚,你們不是瑪德露真正的孩子,不是嗎?你們只是作為商品被養育著,到死為止都是被當成物品一樣的存在。對她來說,「孩子」只是一群可以隨意買賣的「奴隸」而已。”

「孩子」只是一群可以隨意買賣的「奴隸」而已——

當避之不見的事實被人血淋淋擺在眼前,有一部分孩子怏怏低垂著頭,有一部分孩子崩潰得哭出了聲,但還有一部分孩子,努力維持著對瑪德露的忠誠,憤怒地盯著辛巴德。

辛巴德當然知道單憑話語還不足以說動所有人,但現在大部分人的情緒都很低迷,氣氛已經到位了。

於是,他走下臺,走到大廳中心,在一口已經幹涸的井邊站定,目光放向他們,一一掃過,被他看的孩子都情緒難明地低下了頭。

“你們難道真的不清楚,這裏面有什麽嗎?”

辛巴德這麽問時,無人回答,大家的頭埋得更低了。

但辛巴德可不管他們明顯的逃避之心,他繼續冷冷地往下說:“這裏面——只是堆著一些屍骨。只是一些,因為生病而被瑪德露丟下去、被視為次品奴隸的,你們同類的屍骨。 ”

這一句話終於打破了沈凝的氣氛。

“誰在哭?不準哭!你們怎麽就低頭了?!”

“嗚嗚嗚,我想到了姐姐,她就在下面……”

“我最近開始咳嗽了,我不要生病……會被丟下去的……”

“死掉是什麽樣的,我們怎麽不懂,我們見得還少嗎?”

“……”

起先只是某個方向傳來了低低嗚咽聲,而後,眼淚一波波傳染給了其他孩子們。辛巴德就這麽靜靜看著氣氛終於推至了他想要的高潮。

這種事——他們當然知道啊!

那裏面躺著的人,有些還和他們說過話,睡過一張床,差點成為朋友……可瑪德露夫人的命令,他們又怎麽敢違抗呢?

“為什麽要說出來……”

孩子們渾身顫抖,這些事說給他們有什麽用呢?他們只要愛著瑪德露,就會一直快樂下去,何必要告訴他們這份快樂虛假又短暫呢?

就讓他們一直把瑪德露夫人當成敬愛的母親就好了,其他的事……其他的事,就算了吧。

“我明白的,我的心情也和大家一樣,心裏其實是明白的……”辛巴德蹲了下來,攬住了面前含淚的兩個孩子,低低安慰著,“瑪德露,不是我們真正的母親。但我們還是想要依靠誰,為給予自己歸宿的人竭盡全力,是這樣吧?”

他在這份安慰裏摻了一句“瑪德露不是我們真正的母親”,給此刻心神薄弱的孩子們一個引導。情緒雖然會傳染,但過了這個氣氛後,說不定會有孩子們回過味來,忍不住繼續去依賴瑪德露,從而對計劃造成阻礙。所以,必須在話語裏給他們種下暗示才行。

辛巴德繼續安慰著每個孩子,同時或多或少將瑪德露的壞話丟入他們耳中。

“瑪德露不愛你們……”

“瑪德露奴役我們……”

“不要聽從瑪德露,她會殺了我們……”

辛巴德很有耐心,幾乎每個孩子都有受到他的暗示。孩子們睜著懵懂的眼睛,這個方才很兇的人如今變得十分溫柔,強者的軟化令他們很是受用,不管說什麽,他們都輕輕點了點頭。

將話題引導至了他想要的結果,辛巴德站起來,高聲喊道:

“就不要依戀那種假貨了!回想一下外面的世界吧……”

他以言語為契機,在孩子們心中,埋下起義的火種。

“……”

站在人群後面,赫爾加靜靜看著辛巴德完成屬於他的慷慨激昂的演說。

說得好聽點是演說,說得難聽點,是煽動,煽動他們的憤怒,放大他們的痛苦,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是如何不幸,在他們心底埋下覆仇與反抗的火種——即使他們會為此流盡熱血,耗盡生命。

她垂下了眼,一些無能的心緒被她揉成一團收押進心裏。

這個時代的重大問題不是單靠演說和決議就能解決的……有些問題只有鐵和血才能解決。

“赫爾加哥哥。”有誰扯了扯她的下衣擺,她低頭一看,是麗絲,這個小女孩的眼角處還殘存著淚痕。

“我們能做什麽?”麗絲問,稚嫩的臉蛋雖經淚水洗禮,但洗禮之後迸發出來的火光並不微弱。

女孩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孩,如果赫爾加沒記錯,那個男孩是叫萊利。

那個男孩也在看著她,眼裏同樣有著一把火在燒著。

她沈默半晌:“你們只需要擺脫奴隸這個身份就行了。”

然而,要為這句簡單的話付出的代價是何等沈重。

“我會帶領大家去反抗的。”馬斯魯爾不知何時穿過人群,來到了她的身邊,發出了戰鬥宣言。

“辛巴德說得對。一直以來,我有這麽強的力量卻不用於去探索外面的世界,這是一種浪費。”他認真地說,“何況我很強,比任何人都強,為什麽要屈服在一個可惡的女人手上。”

「——你是法納利斯,雖然很多人都把你們當成奴隸,可是你為什麽要遵循這種無意義的等級系統呢?」

「——再說了,你很強!你從劍鬥比試中聽從瑪德露的吩咐對我手下留情了,那你至今為止有沒有一個想要用盡全力對抗的東西呢?沒有吧?!你打算壓抑著自己到什麽時候!」

「——選擇吧,選擇你想要的生活世界。只要你還困守在這裏,不管你是不是法納利斯,無論你有多堅強的自尊心,你依然只是個沒有去改變現狀的奴隸。」

「——你應該不是甘於生活在這種牢籠裏的人才對。我感覺到你是一個能自己做出選擇的人,就由我來帶你到外邊的世界去吧!」

馬斯魯爾已經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麽握住那個男人伸出的手了,但他的話確確實實地點醒了自己。

——說什麽從未卑躬屈膝,可他一直都被關在牢籠裏任人差遣不是嗎?

那他這種安於現狀的無能和卑躬屈膝又有什麽區別?!

所以最後,他答應了辛巴德,他會成為第一個響應起義的人。在哪起義、什麽時候發信號、該帶領誰,這些辛巴德都教他了。他會嘗試去做這幫孩子的領頭,發動最強的力量,攔下警備隊的鎮壓,而後——獲得自由。

聽到馬斯魯爾的回答,赫爾加楞了楞,但很快又開心地回應道:“嗯,和我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去看看驕陽,去看看大海,去看那些會讓你覺得美麗的景色,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一定能找到符合心意的一部分的。”

她很高興,這個一直以來似乎無欲無求的孩子,終於有了想要追尋的東西了。她向他伸出了手。

「就由我來帶你到外面的世界去吧!」

「和我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這兩個人所說出的話異常相似,就連朝他伸出手時的那副模樣都差不多。

看著赫爾加伸出的手,馬斯魯爾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回以一握。

反正,他之前也不是沒握過另外一個人的手。

這股溫暖將他整只手都包圍了,馬斯魯爾依然面無表情,沒有流露一絲別的情緒。

然而,他嘴唇開合,似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似曾相識的話:“我是法納利斯,流淌在我血脈裏的高傲從未讓我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

“你還好嗎?”看著辛巴德收服這些孩子過後的臉色,赫爾加擔憂地問道。

“嗯,我沒事。”他勉強回以一笑,“我只是在想,法提馬的出貨,好像是我造成的。”

是他激怒了法提馬,才會讓法提馬誣陷他不成還被瑪德露發現,最後造成被出貨的結果。

不過,也正因這件事,他才找到了時機說動了這些孩子。該說是命運的巧合呢還是必然呢?應該是必然吧,必然讓他沾滿鮮血,必然讓他愧對於人。

辛巴德暗自苦笑。

萬千心緒攪和在一起,他竟不知是這是何種滋味。

“別想這麽多啦。”赫爾加故作輕松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著痕跡地轉移了這個話題,“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瑪德露,為了不讓她禍害更多孩子,我們必須扳倒她才行。”

聽她提到一直以來最關鍵的問題,辛巴德渾身一震,點了點頭:“嗯。這是我,不,這是我們必須要做的事。”

“賈法爾那份契約雖然簽訂了,可從結果上來看,這份契約最多只能讓我們倆脫身,對於奴隸問題的解決卻沒有一個去處。”她嘆道,“所以,我們必須得埋下一個引線,等它爆炸……讓他們自己拯救自己。”

他的眼眸暗了暗。

“但我們也不可能作壁上觀。”她的話裏終於帶了一絲笑意,“要不然我偷書房鑰匙來幹嘛。”

“對啊……!”他茅塞頓開,眼中陰霾消散,“書房內一定有瑪德露不想公開的秘密,借助那些罪證,或許我們可以不用通過流血的方式就可以取勝,我們也就不用煽動他們起義了!”

不,流血是必然的——這句話她不忍心對辛說出口。

喚醒一直以來被奴役的人們的方式,是讓他們知道,家畜與自由人是有差別的——而他們,原本就有資格跨過柵欄去與自由人平等交談。

不過,這樣做會不可避免地讓他們產生不平之心,生出反抗之意。

但,也就是這樣,在有人願意伸出援助之手,幫他們跨過柵欄之時,他們才會樂意地把手遞過去,知道這是幫助。

她只能笑了笑,說道:“嗯,一起加油吧。”

-

當日,他們就等來了瑪德露啟程前往王都雷瑪諾、參加雷姆商人聯盟會議的消息。

“比預想中的提早了兩天呢……”赫爾加坐在為奴隸長特設的休息棚裏,雙手托著下巴,“嘛,不管了,現在就行動吧。”

“這件事就拜托給你了。”辛巴德神情嚴肅,“千萬要小心。”

“放心吧,我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她說這句話時一點也不覺得心虛,“實在不行我還有魔法呢。”

“不行。”他神色鄭重又強調了一遍,“要是出了什麽意外,你直接逃就行。不要拿你的安危開玩笑。”

“所以說你的大家長毛病又犯了嗎……”

“嗯?”他挑起了眉。

“好吧……”在辛巴德的眼神攻擊下,她還是從心了,但脫口而出的是另一件她在意很久的事,“我說啊,麗絲在這裏偷聽了這麽久,你是真的沒發現嗎?”

麗絲偷聽真的很沒技術,一聽到關鍵的東西就會忍不住發出動靜,她不會在同一個人手上栽兩次的,所以麗絲的這個弱點她已經找出來了。再者,她的探測魔法這些天也小小改進了一下。

她都發覺了,辛怎麽可能沒有發覺啊?他眼神明明有好幾次落在麗絲藏身的地方了。

“知道啊。”他淡淡答道,將慌亂的女孩從角落裏提了出來,“也不知道這是她第幾次偷聽了,真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還好是我們發現的她。”

“我才沒有偷聽過!前幾次又不是我想聽的!”被提在半空中的麗絲揮舞著手腳以表抗議。

“先把她放下來吧。”從辛巴德手中接過麗絲,她呵斥道:“這種事你還是別摻和進來了,趕緊回去吧。”

“我不!我也要出力!”麗絲很是倔強。

“偷鑰匙這種事我一個人來就夠了,這件事就連辛也幫不上忙。還是說你想讓「怪人」做你的對手?”赫爾加軟硬兼施,“我會魔法,這件事讓我來做會輕松許多。你就乖乖在房間等著我的好消息,好不好?”

女孩咬了咬唇,最終還是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好吧。”

看著麗絲離開,赫爾加舒了一口氣。

“如果哄孩子是一門學問,我覺得你會成為這門學問的宗師。”辛巴德一臉正經的評價道。

“哪能比得上你啊。”她有些哭笑不得,“這裏的每一個孩子都已經是你的擁躉了不是嗎。”

“不過,還真是有些意想不到啊。”她不禁感嘆,“我還以為這個商會除了馬斯魯爾以外,就沒有別的孩子能夠抵抗‘母愛’了,可沒想到,原來還是有那麽多孩子有奮戰之心。還好我們有去嘗試勸說他們。而麗絲,應該是我們勸說的第一個孩子?雖然是陰差陽錯的勸說,但當斷即斷的魄力是很多人沒有的。”

頂住瑪德露的壓力為他們撒謊,還想著要為他們做些什麽,有這樣心性的孩子可不多見。

“是啊。”他也開口了,“她很像你。”

“像我?”她楞了楞,辛又幻視了什麽不存在的記憶嗎?

“嗯,非常像你。”

她將詫異的目光投向辛巴德,然而辛巴德除了嘴角勾著似有若無的笑意以外便再無其他,一時之間,她竟摸不透他在想什麽。

再怎麽疑惑,也沒時間由她去深究了。

她推開了房門,說:“我該去了。”

——她該去拿鑰匙了。

辛巴德看著她:“嗯,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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