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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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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悠閑的中午,瑪利亞德爾商會的奴隸管理大廳。

赫爾加趁著休息的時間,到這來找辛巴德。他們躲在一個無人的貨箱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

“你這身衣服還真是有夠醜的。”

“你這樣說還真是打擊人呢,起碼我有身衣服可以穿了啊!不過嘛,以我英俊的身姿,不管穿沒穿都一樣迷人~”

“……能不能別對我說這種話,我可不是你的紅粉知己,少在這發散魅力了。”

“正是因為對你,我才能堂堂正正說這些話啊。所以你就多誇誇我嘛赫爾加,我本來就是很完美的人啊!”

她抽了抽嘴角,默然無語。是該說這個家夥天生就有謎之自信嗎?明明前些日子還神志不清到需要她一個巴掌才能拍醒……

她扶額:“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在商會時的著裝。”

紫馬甲窄腰緊身衣長筒靴,配上寶劍金耳環金配飾,多好的一個舞刀美少女啊。

如今他換上了這身野性十足的奴隸裝,吊帶短裙就不說了,上衣兩側還大開著口子,大咧咧地露出了上腋至腰間的線條,衣服下擺處還縫著不知是什麽野獸的毛皮……一想到瑪德露差點也把這身衣服給她套上,她就忍不住抖了三抖。

太可怕了。

還好她現在穿的衣物都是些能把該遮的地方都給遮了的正經服飾。

“再怎麽說,這身衣服可是身份的象征啊。”辛巴德往後一躍,坐在了貨箱上,摸著這身衣服,雙腿不禁得意地輕晃著,“能夠管理普通奴隸,這離我們的目標又近了一步,不是嗎?”

談到正事,她的聲音也壓了下來:“嗯,至少我們現在已經有了機會。”

辛巴德想到了什麽:“對了,辛德利亞商會不久前開辦了一場慶功宴。”

“慶功宴?”她楞了楞,“賈法爾剛告訴的你?”

她的通訊之環一直放辛那裏,賈法爾應該是聯系了他。

“嗯,不過這只是個名頭。為的就是能把瑪德露引過去,讓她相信我們的「布局」是真的而已。”

“你們幹了什麽?”

“我們啊……”辛巴德勾唇一笑,“我們只是請巴爾巴德國王——也就是老師,去商會喝了杯茶,然後正好被瑪德露看見了而已。”

赫爾加:“……”

她的腦子轉了一轉:“這計劃是你想出來的?”

辛巴德驕傲擡頭:“當然不是,這是商會的大家一起想出來的。”

看他與有榮焉的模樣,赫爾加實在不想打擊這人此刻的興致,但眼睛還是悄悄往上一翻:“既然這樣,那處在敵人內部的我們也該努力才行啊。”

“這是當然,我一直都在努力著啊。只不過法提馬對我的防備心還是很重呢,小孩子的占有欲啊……哈哈。”

“他的年紀跟你一樣大吧?要不是因為瑪德露親口要求,我估計他連理你都不想理。”

法提馬是這裏的奴隸總管,他非常熱愛瑪德露的一切,對於多出來幫派的辛巴德很是不滿。

一提起法提馬,辛巴德十分嘚瑟:“我最近可是在想方設法在瑪德露面前展露我的‘才能’呢,我想以他對瑪德露的態度,應該就快沈不住氣了。”畢竟法提馬最近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帶了刀的。

聞言,她也忍不住彎起了嘴角:“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和另一個孩子較勁的小孩。”

“小孩就小孩,小孩也有力量啊。所以——你真的不能再誇誇我嗎?我這些天真的很努力的,不然也不會穿上這身衣服了。”辛巴德眼巴巴看著她,完全破壞了談正事的氣氛。這令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好像對她讚美他這種事上心起來了。

這算什麽啊?她的誇讚能讓這人的面子無限膨脹嗎?

“自從那次以後,我總算是明白了,赫爾加,我真的很喜歡你對我的肯定。你每一次誇我都讓我很開心,我也很想在你面前表現得無所不能。這大概,是來自家人的魔力吧?”辛巴德根本不知道他直白的話多麽具有殺傷力,“在生者的世界裏,我們彼此都是唯一能夠相互依靠的家人了。所以,我真想更貼近你一點。”

被這麽盯著,輪到她移開眼了:“咳,誇你這種事,講究一個氣氛……”而且怎麽突然提到了生與死呢,這也太傷感了。

她沒有說出後面的話。辛還是那麽惦記死亡,惦記每一個離開的家人啊。

“嗯,也是,那我以後不提了。不然讓你覺得不好意思了可不行。”他明晃晃地露出了懷念的神色,“你啊從以前就是個別扭的好孩子,要是能坦誠點就更好了。那天在牢房就很……哎喲,你掐我幹什麽?!”

一說到牢房,她的腦中閃過牢房裏那雙無神的眼睛,可這人能不能別又大家長上身,說了好聽的話後又來教育她。她氣極反笑:“等你什麽時候又瞎了,我再考慮考慮。”

看著赫爾加跳下貨箱,他楞了一下才反應了過來:“等等,我什麽時候瞎過了?!”

她沒有理會辛巴德,觀察了四周,確定了附近沒有別的人、最初布下的魔力探測也沒出什麽問題,她才轉身看向了他,面帶嚴肅:

“閑話不多說了。我找到了機會,關於瑪德露書房的鑰匙。”

見她這樣,他也擺正了臉色。

“你有什麽計劃?”

“瑪德露會在每個月的第一天,也就是三天後,去參與王都的商人聯盟會議。出於謹慎,她不會把鑰匙帶到那麽遠的地方,而是會把它鎖在保險箱裏,轉交給信任的人保管。得到了她的鑰匙,我們就可以從房內搜羅出她的罪證。”

“用鑰匙鎖住鑰匙嗎?”他摩挲著下巴,“這個女人還真是小心啊。”

“是啊。”她接口道,“而且讓人驚訝的是,保管鑰匙的人,既不是她的第一把手基爾,也不是頗受她寵愛的法提馬,而是一個被她養大的「怪人」。這裏的孩子都這麽稱呼他。”

她繼續說:“那個「怪人」帶有先天殘疾,腦子沒有他人靈活,可力氣卻是比一般人大得多。據說他被遺棄在了街頭,然後被瑪德露發現並收留了好幾年,即使現在已經成年了,他依然對瑪德露死心塌地。”

“那這麽說,拿到鑰匙一事還是很難辦啊……”他蹙眉陷入了沈思。

“不,這不就是一個好的機會嗎。”她胸有成竹,“只要鑰匙不在她本人身上,我就有一千種方法可以取得。”

更何況她已經打聽到了,保險箱的鑰匙有極大概率也是交給「怪人」保管的。對怪人下手比直接對瑪德露下手簡單多了,前者出錯了需要一段時間瑪德露才能覺察,後者出錯了那可就沒了機會,留給她應對的時間也會大大縮減。所以,只要鑰匙不在瑪德露身上,就會有很大的容錯空間,一定可以的!

辛巴德聞言,不由擡起了頭盯著她,眼中除了驚愕以外還多了幾分覆雜的情緒。

“……怎、怎麽了?”她被那目光盯得發毛。

“赫爾加,”他認真地叫了她的名字,“請時刻牢記,你只是一個小孩子。”

“哈?”她搞不懂辛巴德話裏的意思,“我年紀小又怎麽了?”

“你是一個孩子……”

“就會對計劃造成阻礙?”

“就沒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她一時語塞,這人的眼神能不能別那麽水汪汪的,仿佛她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才變得這麽像“大人”似的。

她張了張口,想說自己不是小孩,但最終,她只是無奈地說了一句:“我們一起扳倒瑪德露吧。”

“嗯,一起。”他強調道,“我們一起。”

少年少女們在此地討論著盜取鑰匙就能改變現狀,渾然不知其中的稚拙,而後對未來許下輕慢的承諾。打倒誰、有什麽計劃、要做什麽……擊敗處於世界地圖微小一角的奴隸商人成為他們目前最重要的事。正在滋長的雄心壯志,目前仍在被天真考量。

但無論何時,應了這句承諾——無論何時,他們都會在一起。現在天真又怎樣,未來天真又怎樣?正是因為天真才會踩在野心當中,才會一起做了許多世人眼中的愚行。癡人說夢,一意向前,踩在命運的浪潮當中,癡人會一起蛻變成頂天立地的巨人。

“……”

某個貨箱裏傳來窸窣的響動,還沒等兩人過去探查,赫爾加的魔力探測便拉響了瘋狂的警報,一個小小身影竄了出去。

“這裏怎麽會有人?!”她只覺驚疑,“難不成……那個孩子從一開始就躲在這?”所以她布下的探測才會一直毫無動靜。

她還是太小看小孩子了,她布下探測前可是有好好特意搜尋過這裏,沒想到會有小孩子躲在壘起的貨箱中間還能一聲不吭的,簡直是潛伏的好苗子啊!

赫爾加覺得懊惱。

看來她接下來得改進這個只有跨過界限才會警示的探測魔法了,最好改成能夠感應熱源的範圍性探測結界才保險。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那個孩子好像是叫麗絲,非常忠於瑪德露的一個奴隸。

辛巴德變了臉色:“糟了,要是被那個孩子說出去的話……不行,必須要阻止她!”

……

跑在商會的長廊,頂著那些人疑惑的目光,麗絲徑自奔向瑪德露的書房,心砰砰作響。

原本、原本只是和萊利他們在玩捉迷藏,然後躲在了一個空的貨箱裏,沒想到居然被她聽到這個消息!

原來赫爾加哥哥他們想背叛瑪德露夫人!

她的內心燃起一股怒火,步伐漸漸加快了。

她決不允許有人想傷害瑪德露夫人!

看到了書房的門口,她停下了步伐,呼了一口氣。

進了這個房門,她就可以揭穿赫爾加他們的醜惡面目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手,剛想叩上門,一只大手便攥緊了她的手臂,她楞了一下,剛想大喊,嘴也被捂住了。

——她被那兩個惡人拉進了拐角深處。

她劇烈地反抗著,想要掙脫他們的桎梏。要是瑪德露夫人的書房附近有守衛就好了,這樣她就能被救下來了。

可瑪德露夫人就是太溫柔了,怕守衛嚇到他們,所以只讓守衛在莊園外圍把守,靠近書房的核心地帶是沒有這些人的。

“麗絲,你先別激動,聽我們解釋。”赫爾加低聲對她說。

她狠咬了一口赫爾加的手,趁呼吸到新鮮空氣後大喊:“不要!你們這群壞人!快放開我!”說著雙腳收力,連打連踹,掙紮得更激烈了。

所以說小孩子真是世界上最難搞的生物,赫爾加得忍受著她的鬧騰,還得好言相勸:“我們這麽做是有理由的,你先冷靜一下。”

“快放開我啊!你們居然想背叛瑪德露夫人,無法原諒!”她絲毫不懼怕這兩個人。

只要是為了瑪德露夫人,即使犧牲她的生命她也心甘情願。一想到這,麗絲的鬥志更高亢了。

“你們別以為我會屈服!”別小看她啊!麗絲想,她雖然只是個小孩,但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放開她吧,赫爾加。”辛巴德突然開口。

“……你認真的?”赫爾加感到驚訝,就連麗絲聽到這句話也楞住了。

“對,放開她。”他朝她說著,目光卻轉向了麗絲,語氣淡淡,“我們可以放開你,你也可以去向瑪德露告密,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可以聽我說幾句話。”

好嘛。赫爾加明白了他想做什麽,就聽他的演說吧。

看他神情認真,不似作假,麗絲也冷靜了下來,問:“你想說什麽?”

“瑪德露,真的把你當成她的孩子看嗎?”

“當然,她很愛我們。大家都是「媽媽」的孩子。”她驕傲地昂起了頭。

“那麽……”他緩緩啟唇,吐露出來的話語卻無情而犀利,“為什麽你們還只是「奴隸」呢?既然她是你們的「媽媽」,為什麽她還會舍得把你們當成貨物去買賣的奴隸?”

辛巴德的話語戳中了麗絲的痛處,她張了張口,想要反駁他,卻發現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擊敗這本就殘酷的事實。

她一直都是奴隸,瑪德露夫人……一直沒有否認過。

“不對……你說得不對……瑪德露夫人她不是……”

“醒一醒吧,這是一座關押奴隸的牢籠,在這裏——”辛巴德打斷了她,面帶憐憫,“是沒有任何愛可言的。”

他蹲了下來,逼視著麗絲。

“你以為我們是為了什麽而反抗瑪德露?被作為商品買下來,之後被賣掉,又被買下來,到死為止都被當成物品一樣對待……這就是你想要的命運麽?!”

“對她來說,「孩子」只是換一種說法的——「奴隸」啊。”

麗絲承認自己這一刻心神動搖了,這話說得很殘忍。她緊咬著牙,所有想好的反駁之辭都因“奴隸”二字化作了哽在喉頭的苦澀。

她幾不可聞地囁嚅道:“我相信瑪德露夫人,應該是可以讓我不當奴隸的……”

“別天真了!”辛巴德輕斥一聲,嚇得麗絲肩膀一縮,“你算什麽人,就可得到她特別對待?別忘了,即使是她的一把手基爾,也沒有脫離奴隸的標簽。你呢,到現在都只是個沒有接觸核心事務的奴隸,就肖想做那個唯一嗎?”

“別說了!”辛巴德的最後一句話剛落下,麗絲的抽氣聲就再也止不住了,肩膀也隨著急促的呼吸顫抖著,“求你,別說了……”

看著兩人 ,赫爾加內心不由輕嘆了一聲。她的雙手覆上了麗絲的肩,軟下聲音說了一段話:

“我們反抗瑪德露,就是為了讓我們、讓一直以來被禁錮的大家,都可以在藍天之下自由奔跑……”

“去想一想吧,掙脫鎖鏈後的世界是何等的廣闊啊,你可以去學堂讀書,可以像商人一般開拓出屬於自己的天地,可以自由發展自己的愛好,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之下。除了奴隸以外,你還有很多種可以選擇的活法。”

走出這裏?麗絲想象不出走出這裏的生活。可她跟隨瑪德露夫人去過王都,看過和她同樣年紀的人穿著嶄新的衣袍,或爬在雕像上,或抱著顏料,或在各種高大建築內外闖進闖出,身上居然還帶著能夠由自己支配的錢幣。除了孩子這一重身份外,他們貌似還能擁有任何身份。

而她呢?沒有大人愛護的她,可以嗎?

“我真的可以自己選嗎?我能做到嗎?”

麗絲的臉上浮現出掙紮之色,辛巴德決定再下一劑猛藥。

“如果你還不肯相信我們,那你應該有看到吧——那一群群被關在牢籠裏的,被打上「次等」烙印的奴隸。那些孩子的處境和你相比真是悲慘極了,只要生了病、或者太過瘦弱,便會被毫不猶豫地丟棄。”說到這,辛巴德故意停住了,表情依然淡漠,“如果瑪德露真像你所說的那般慈愛,那麽,她為什麽不把那些小奴隸也一並拯救了?”

麗絲渾身都在發抖。

別讓她回想起這些事!她知道那些死去的次等奴隸會被丟在哪,那口廢棄的井她從來不敢靠近……所以,讓她當成空穴來風的傳言就好了,她還可以繼續保持對瑪德露夫人的熱愛活下去……

可這個人還在說著很無情的話,甚至點明了她現在最害怕的結局:

“或許有一天,你,還有你的同伴,也有可能會被打上「次等」的烙印,然後被迫分開,或許你們當中的其中一個還會面對死亡。到時你能乞求誰的幫助呢?你當奴隸這麽久,不是很明白每個奴隸的最終歸宿都是些什麽地方嗎?主動改變現狀和乞求他人來改變現狀,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啊。”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

“——是反抗,還是繼續像動物一樣被她圈養?”

該怎麽選?

麗絲緊攥著拳頭,低頭沈默了許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們在等待著她的回覆。

“其實,我一直都很清楚的,瑪德露夫人只把我們當成奴隸。”麗絲艱難地說,“只不過,我們大家都是孤兒,根本沒辦法抗拒她的好意。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在這裏感受到家的溫暖,是瑪德露夫人給予了我們一切啊……”

聽她這麽說,赫爾加和辛巴德兩人對視了一眼。

“現在,你們卻在逼我做這種殘酷的事……”她咬牙說道,“逼我認清現實,逼我反抗瑪德露夫人…不,是瑪德露嗎?”

說到這裏,兩人也明白了她接下來的選擇。

“你們先別開口,我能想通,可不是你們的功勞!”看到他們面上的欣慰,麗絲小臉一皺,小大人似的擺手阻止了他們說話。

然後,她低著頭,掰著手指,分析起了現狀:

“首先,比起貪戀瑪德露的愛,我確實更害怕我和我的同伴會死在那口井裏,我已經和他約好了要一起長大。”

“而且我也做不到像基爾姐姐一樣,刻意把自己扮成冷酷的男孩子去撐起商會。要忍受輕蔑和偏見,還要去學那麽多知識,還得想著如何以此得到一個人的青眼來擺脫低賤身份……既要獨立自主也要搖尾乞憐,這太難了,我做不到。”

“最後,我要是病了,可能就會死在井裏,我要是沒病,那就會被出貨,然後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任主人身上,希望他能對我好點,甚至懷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覺得他能夠拯救我……太怯懦了。無論怎麽想,我最終都只能面對‘被厭棄然後死去’的結局。”

“說真的,我很少想這些東西,但你們讓我明白了,身為奴隸的我沒有軟弱的權利。以後的事我雖然沒怎麽想過,但我……一點也不想死!”她豁然擡起了頭,神色堅定大喊道:“我決定了,我要和你們一起反抗!”

聞言,赫爾加不禁露出了笑容,辛巴德也舒緩了眉頭。他們能說動麗絲,主要還是麗絲願意揭開被她視而不見的真相。

愛是有跡可循的,利用也是,瑪利亞德爾商會的孩子們,不可能不明白「奴隸」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什麽好詞。日夜的相處和自身的處境、身邊一個個被出貨的例子,不會因瑪德露的甜言蜜語而改變。

只要有願意面對真相的勇氣、哪怕只是一絲,只要正視心的直覺,就能輕而易舉地打破這份虛假的母愛。

“那麽,你們需要我做什麽嗎?”麗絲看著兩人,小小的臉上印著認真。

“不,現在什麽也不用做,你只需要替我們守好這個秘密就行。”辛巴德說,他不可能讓一個孩子去做這些危險的事的。

“別小看我啊。”麗絲拉下了臉,小嘴一撇,“我可是很聰明的,瑪德露經常誇我……”

“哎呀,你們在我的書房附近說什麽悄悄話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們愕然回頭,站在身後的赫然是瑪德露本尊。

她什麽時候來的?!

“瑪德露夫人……”麗絲不安出聲,會不會是她剛剛的喊聲引來了瑪德露的註意?

瑪德露的身旁跟隨著基爾。她抱著胸,臉上滿是耐人尋味的笑意:“麗絲,赫爾加,還有辛巴德,你們在這裏說什麽呀,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嗎?”

“我們……”赫爾加強撐著笑容,“我們在想,我們在想該怎麽和您說這件事。”

“噢?發生了什麽事嗎?”

“呃……”赫爾加在大腦快速搜尋起有什麽無關緊要的信息可以向瑪德露吐露又不至於受她懷疑。

“沒關系的赫爾加,如果真的有什麽難題的就直接告訴我吧。”瑪德露還以為她在害怕。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辛巴德接過了話頭,“法提馬對奴隸的態度太不友好了,經常拿鞭子毆打他們,這樣很影響商品的品質,所以我們才想問問您,能不能讓他別再這麽做了。”

“就為了這件事嗎?”聽到這個答案,瑪德露看起來有些失望。

她揉了揉太陽穴,神色中帶著困擾:“我的孩子們啊,你們還真是太善良了啊。”

“我認為這件事很嚴重。”辛巴德面不改色,“這並不是因為我同情那些奴隸,而是我覺得,不能讓法提馬的獨斷來使您的商品受傷。影響商品本身的品質不說,而且,如果能通過溝通便讓那群奴隸乖乖聽話不是更好嗎?能夠自己思考而采取行動的奴隸不是更易管理、價值更高嗎?”

瑪德露聞言,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番:“嗯……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

“真是出色啊,辛巴德。你居然能想得這麽長遠呢。”瑪德露露出了讚許的目光,似乎不再追究剛剛發生的事。接著,她走上前一把抱住了辛巴德,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昵讓某人瞪大了眼睛。

瑪德露在他耳邊溫柔說道:“謝謝你,辛巴德。以後也請為了我努力吧。”

辛巴德垂下了眼眸,神色莫測:“是,瑪德露夫人。”

不過,瑪德露沒有就此罷休,而是一臉迷茫地朝其他人問道:“可是,你們剛剛,不是還說了要反抗什麽嗎?”

這句話讓所有人悚然一驚。辛巴德繃直身體,警報拉響,麗絲神情一僵,差點將驚恐袒露在臉上,赫爾加將害怕的麗絲攔在了身後,不動聲色道:“我們剛剛在討論要不要反抗法提馬的所作所為。”

“哦?”她一步一步走向了警惕的赫爾加。

——然後,反身繞去了赫爾加的身後。

彎下腰來盯著麗絲,瑪德露撫摸著她的臉,宛如一位慈愛的母親,但話語裏卻潛伏著兇險的陷阱:“你們剛剛真的在討論這個嗎?告訴媽媽吧,我親愛的麗絲,我可是聽到了是你叫的‘反抗’哦。”

不妙。

赫爾加和辛巴德兩人的目光同時一縮。

而被迫走上舞臺的麗絲,低頭沈默了稍許,他們心裏七上八下之時,她忽而揚起了臉,展顏一笑:“當然啦,瑪德露夫人,難道您以為我們在做什麽壞事嗎?”

聽到這個回答,兩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瑪德露瞇著眼盯了她的笑容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怎麽會這麽想呢。”

說罷,瑪德露站了起來,語氣淡淡:“你們的意見我會考慮的。如果沒有別的事的話,那我就先走了,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去處理。”

於是,他們便目送著瑪德露帶著基爾遠去,但她沒走了幾步,又轉身朝他們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到辛巴德慢慢恢覆了往日的活力,我很高興,這都多虧了你啊……赫爾加。”

這一句話將兩個人都包括進去了,兩人同時一楞,不待他們回應,瑪德露已經回身繼續遠去。

她的背影悠悠朝他們丟了一句:“你們可要多多加油才行啊,我的孩子們。”

基爾跟在瑪德露身後,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

“被嚇到了?”赫爾加看麗絲一動不動,還以為瑪德露剛才的壓迫感太強了,於是關心道。

麗絲搖了搖頭:“剛剛瑪德露碰我的時候,我想起來了一件事。”

“什麽?”

“我見過「怪人」。我去送飯的時候,問過他,這裏有沒有不是奴隸的小孩。”麗絲垂下眼,“他說,為什麽要去想這些,在瑪德露夫人的保護下,這裏的小孩都是平等的……”

她歪著頭說:“什麽是平等呢?在剛剛那一刻,我明白了,雖然描述不出這種感覺,但我真的懂了,平等或許是一個很深奧的東西,就像瑪德露派人教高級奴隸識字、當我在課堂上暢讀那幾本如何賺取金燦燦錢幣的書時,它應該能讓我幸福,而不是讓我感到壓力。”

辛巴德眼神微動,說:“是的,人人平等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幸福。”

“所以,盡管瑪德露剛剛靠近了我,身上很香很溫暖,但我還是忍住了想撲進她懷裏的沖動。”麗絲拍了拍被瑪德露的指甲碰過的臉蛋,恍然大悟:“原來拒絕媽媽的愛比我想象中的要簡單啊!”

“因為她不是你真正的母親。”

“我也不會再有別的母親了啊,我就是被他們賣來這裏的。瑪德露也不是我的第一任主人,這裏的很多孩子,來到這以前都侍奉過很多人。我早該想明白的……”

麗絲扯著嘴角,兩方唇瓣配合往上拉伸,往下支撐,搖身一變成能夠頂天立地的小船,兩顆略顯不齊的虎牙作槳,笑容完美且堅毅:

“但我也不是非母愛不可,我以後會找到很多很多愛,那些所謂的血緣至親,那些我沒有享受過的,我再也不要了。我不要媽媽了,無論是假媽媽還是真媽媽。”

麗絲告辭後,一時間這裏便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剛才真險啊。”

“是啊,差一點就被那個女人發現了。”

“不過,”望著麗絲剛剛離開的那條路,辛巴德眼含覆雜,“我還可真是卑劣啊,哄騙了那麽一個孩子……”

“停,你先等等。”

赫爾加打住了他,左瞧右瞧,然後在能夠通往這塊角落的路口都設下了魔力探測——現在是他們倆的時間,她準備設最遠探測距離,這裏空蕩蕩的也沒有能藏人的東西,布置好後,接下來說話的聲音大點也不影響了。

是的,她有預感,她接下來可能會被這人氣得忍不住,拔高聲音。

其實在抓住麗絲那會就該設這個魔法了,但是當時情況太緊急,根本沒有時間布置這些。

也該慶幸,利亞·威尼斯島並不是雷姆帝國完全的法外之地。瑪德露的私兵規模受到了限制,這座島又熱門到需要派大量警備去維護日常治安,所以平日裏這座莊園基本上看不到什麽私兵。相信莊園內的奴隸不會暴動——這大概也是瑪德露對操控孩子們的手段的自負。此外,瑪德露又將孩子們活動的宿舍隔得離這遠遠的,這片區域很少有人在,否則以他們的動靜早該引來註意。

看赫爾加布置魔法忙活了好一陣,辛巴德忍不住感嘆:“你可真謹慎,把這裏都‘鎖’住了。”

“為了讓我們能有更好的交流,這是必須要做的嘛,我可不想接下來聽你畏畏縮縮的講話。”赫爾加擡手劃定了最後的探測定點。

今天的事也讓她發現了這個魔力探測的缺陷。尤納恩給的魔法裏,無論是開鎖魔法還是這個,都有很多改進的空間,她不能一昧的照本宣科了,還得精益求精才行。

魔法的本質果然還是「追索本源構式,而後學會重組」。無論是模仿還是覆合,到最後都會成為一種創造的過程。

要吃透魔法書,路漫漫啊……

赫爾加一嘆,居然有些覺得魔法書現在不在手上還挺好的,讓她更清晰地明白了一些道理。

“好了。”赫爾加轉過身,神情淡淡的,把倚在墻邊看她辛苦布置的某人,拉進了死角裏。

辛巴德順從地跟著往裏退。老實說,這塊地方真不錯,很隱蔽。剛剛抓住麗絲時,赫爾加是怎麽挑中這塊地方的?而且泛著弧光的十指虛空結陣時,好像某種神秘而富有魅力的舞蹈,他太喜歡看她使用魔法了。

“繼續剛才的話題。這位先生,你剛剛說,你很卑劣,原因是你哄騙了一個孩子對嗎?”赫爾加嚴肅地問道。

辛巴德點點頭:“是的,是我……”

“是我們。”她糾正道,“在這件事上,我們都一樣卑劣。”辛唱黑臉她唱白臉,誘騙這個孩子心甘情願走入虎口。

這件事他們做錯了嗎?沒有。那他們做對了嗎?也沒有。有些東西,本就無關善惡與對錯,他們以後或許還會被迫做更多像今天這樣的事。

“對不起。”他反倒向她道起歉來,“居然讓你和我一起做這種骯臟的事情……”

“啊?”她懵了,這人怎麽又在自責了?

辛巴德別過臉,自嘲道:“我為了達成私欲,利用了不少無辜的人,用話語操控了他們的思考,做了和我所厭惡的那一類人同樣的事。我已經……沒資格說要實現夢想了。”

“少在這裏惺惺作態!”她忍不住打斷了他,“你說你對不起我?哈,我做什麽、我想做什麽——關你什麽事?”

赫爾加的態度讓辛巴德一楞。

還以為會是讓他不要氣餒的安慰呢,再不濟會迎來否定,畢竟很多人不止一次地說過他的夢想無法實現。可萬萬沒想到,赫爾加的回答,這麽唯心?

真是越說越氣,赫爾加直瞪著辛巴德,努力壓抑怒火,語調卻不自覺上揚:

“當奴隸也好、幫你一起鼓動他們也罷,這一路的以來發生的種種事,全都是我自願的!”

“還有,盡管你有一個光明磊落的夢,可你為什麽會覺得你能一直做光明磊落的人?你可真是——”

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胸腔中的郁怒壓下些許。她極其認真、一字一頓地對他說:

“辛,你要走的路是王之路,這條路一點都不好走,可你偏要走,那我也不攔你。在這條路上,你會得到榮光加冕的同時,也必然會有骯臟陰私伴隨著,沒有誰在實現夢想時還能渾身純白,要想初心不改,就必須靠雷霆手段維護它。”

“所以,不管你做了什麽決定——不要在行動過後再去回首對錯,這其中的過程很容易讓人迷失。”

她真怕辛鉆牛角尖啊,不過他要是哪一天不讓人那麽操心了,那才真的天塌了。

這就是辛的本性啊,永遠踩在風口浪尖當中,以此為樂,讓人擔憂,卻又讓人……忍不住偏愛。

想到這,赫爾加軟下語調,勾起了一個堪稱溫柔的笑:

“你一直都是堅定的人,這些道理你肯定也是明白的,否則你不會和我說你不後悔走出村子,不會在那一夜裏和我說,這條路你不會改了。所以,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世間之事不是黑白分明的,你沒必要強迫自己一直當純白的聖人。”

“一個理想主義者,要麽選擇體面地死在路途上,要麽選擇繼續茍活奮鬥著。我尊重前者,但我更欽佩後者。”

“辛,你會是哪一種人呢?”

這是一個問句,可她分明已然從這一路旅途中知道了答案。

沒辦法,為了讓自己的擔憂變少一點,她只能不斷變強了,奉陪到底——這更是想都不用想的答案之一。

雖然一勞永逸的方式是讓他放棄做風險之事,可她絕對不會強求他去扭曲那耀眼的本性,她喜歡的正是這樣的辛。既然如此,她當然要和他一起置身其中,在同一個理想上前行。她雖然追得還是有些吃力,但總有一天她會徹底追上他的,區區幾個金屬器而已。

她喜歡他,也喜歡在追逐過程中的自己。在初來這個世界時,她因他而有了探索世界這樣一個廣闊的目標;在了解辛時,她也在了解這份夢的形狀,她喜歡在這個過程裏不斷變強的自己。

“……我明白了。”辛巴德若有所悟,“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你不管選哪一個,我都不會覺得失望的。”辛巴德看到,赫爾加的眼睛裏忽然泛起神秘的波光,動聽的話語就和那片藍海一樣,美麗得引人久久駐留,“過去,我被你拉了一把,我很高興能在那時成為你的家人。作為回報,無論何時,當你需要時,我也會像今天一樣讓你盡情依賴的。”

在他楞神之際,赫爾加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強迫他彎腰低頭,更近距離地觀察那對眼眸——那片藍海變得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你要做個懦弱的普通人也好,做個揚名四海的君王也罷,我並不關心你想做什麽,我一路跟隨你至今的理由很簡單……”

這份過了很久才被她察覺的情感,就這麽以這種形式吐露出來。

“只是因為你,辛巴德。”

“你給我記住了,我可不是什麽蠢笨無知的小鬼,我是一個正和你站在一起、正和你並肩患難同行的人!”

“你前不久還說我們一起,現在輪到分擔罪惡的時候,卻把我撇得幹幹凈凈!憑什麽?憑什麽要在這時候忽略我的努力?”

他看到有一道雷光裂開天穹,直直破入那一向寧靜美麗的海,攪得天翻地覆,不可擋的聲勢竟將他也卷入其中。

他張了張口,難以吐露一絲字句。

他眼前的人,正以自己的方式,向他傳遞著獨特的溫暖。

並且還在告訴他,這份溫暖,不需要他去回應去擔起什麽,它會一直源源不斷湧來這裏,成為支撐他能夠展示任性軟弱的那一面。

“我允許你以後把你愚蠢的想法通通訴說給我,我不會排斥,也不會強逼你去改變什麽。這些在他人眼中可能會是灰心喪氣不符合主君身份的話,你和我說多少都沒關系,因為再怎麽樣,你都是我熟知的模樣。”

她垂下了眼,又擡起了眸,暗流湧動的水扇開開合合,不經意流露的清光讓他想到了極峰雪山上的碧水冷泉。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絕對,絕對沒有人能像我一樣——比我還更能包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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