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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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辛……”

解去了隱身魔法的第一時間裏,赫爾加立馬撲向了不省人事的辛巴德。

“辛!!是我!你醒一醒……”

她滿心焦急,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

“唔……”

不知是不是她的呼喚起了作用,辛巴德終於有了反應,他睜開了半闔不闔的眼,可眼底仍是一片混沌。

“辛!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楞楞盯著她半晌,才慢慢反應過來:“赫……爾加?”

“嗯,是我,我來看你啦。”她強忍下心中的酸澀,啞聲開口。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瑪德露夫人她……會對你做可怕的事情的,快走……”他太虛弱了,每說一句話就感覺體內沈重一分。

“瑪德露……夫人?”辛巴德的稱謂讓她楞住了。

“對不起,我改不掉……雖然我知道這是錯的,可我的內心……已經不自覺認同了她。對不起……”他又露出了那種脆弱的表情,這讓她心中的酸楚更深了。

可想而知他這些天經歷了怎樣非人的痛苦與掙紮。磨難竟磨礪得讓他完全失去了棱角。

“我……我該怎麽辦……我想我再聽話一點,瑪德露夫人她……”他又露出了那種一觸即碎的神情,“她會不會更疼愛我一些呢?”

辛巴德、辛居然一再露出這種懦弱的表情,說著這種懦弱的話,她驀然生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憤。

“啪——”

她給辛巴德一個響亮的耳光,發出動作的那只手仍在顫抖著。

辛巴德楞住了。

“你在說什麽鬼話?”她怒極反笑,“就因為一條破鎖鏈,你就脆弱成這樣了?!”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被赫爾加這麽指著鼻子痛斥,辛巴德的目光動了動。

“辛巴德!你是揚言要改變世界的第一迷宮攻略者,是僅憑個人之力就收服伊姆查克、薩桑、艾爾緹繆拉的王之器!你以後會創建國家,會一統世界,會實現你的夢想——你的臣民仍在等你王者歸來,不要在這裏畏畏縮縮啊!”

“……可是,像我這樣懦弱的人,真的可以做到嗎?”她的這番話激起了他死寂的心潮,但很快又趨於平靜,他垂著頭,不敢去看赫爾加會露出什麽樣的失望表情。

“辛巴德。”

“……”

“看著我。”她又強調了一遍,“請你,看著我。”

在她的一再要求之下,他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探向了她。

她的臉上並沒有什麽對他失望懊喪之類的神情,深藍的眼眸裏反而生出了一簇如熊熊火焰般熾烈的光。

註視著她堅定的雙眼,他的躁動與不安奇異地被撫平了。

——他在那片海中看見了自己。

“你曾經說過,你是不會止步於此的。”她輕聲說著,手指輕撫著辛巴德身上的每一寸傷痕,有些地方已經結了痂,有些地方仍在滴著血,微涼的觸感使辛巴德渾身一震。

“真巧,我也這麽認為的。”她字句平緩,“我所認識的辛巴德,可從不會因為一點兒小挫折就放棄自己的夢想。”

手指往上,碰上將他吊起來的手銬,長期的禁錮令他的手腕上有著一圈清晰的紅痕,也許很長一段時間都會留下這恥辱的印記……目光一凝,她緊緊拽住那條束縛辛巴德的冷硬鎖鏈。

掌心傳來灼燙的痛感,剛止血的傷口又被她擦破了,但這種小傷才不至於讓她放手——

“所以——這種東西怎麽可能束縛得住你呢!”

語罷,在辛巴德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手腕上禁錮他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失重感讓他往前倒去,他下意識地伸向前方想握住什麽。

一只手握上了他另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有一個纖細卻有力的身影接住了他往前傾倒的軀體。

有鮮血從他們的指間滲出,感受著掌心溫熱又濕潤的觸感,辛巴德這才註意到赫爾加手上的傷口。

“我的魔法,無論何時何刻,都能為你劈斷這堆破銅爛鐵。”

她抱住了他,聲音鏗鏘有力,足以為他找回方向——

“前路又何懼,有我與你並肩。”

“……”

肩上傳來一陣溫熱,這個倔強的少年即使在落淚的時候也不肯發出一絲聲音,但肩上久久不散的溫度又說明了他淚意洶湧。

什麽嘛……原來還是可以哭出來的啊。她還以為這個自大的家夥會驕傲到底呢。

不過,還能哭出來就好啦。

她呼出了一口氣,安撫地拍著他的背。

也不知過了多久,辛巴德才略為生硬地沙啞開口道:“守衛把門鎖住了,你今晚可是要待在這了。”

“那就待在這吧,反正你也在這。”她無所謂。

聞言,他沈默了良久。

“為什麽呢?我明明都這樣了,你為什麽還這麽信著我……”為什麽要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語氣裏深藏著莫名的惶惑,以及絲絲縷縷的期待。

——為什麽呢?

他的疑問,令赫爾加不禁回溯到迷宮之境裏,回溯到魯夫匯聚紛揚的那一幕記憶裏……

她彎起嘴角,目光悠遠,聲線溫和:

“因為我曾在伊姆查克的魔神之宮裏,見證了一位史上最偉大的君王誕生。”

“辛。”

“嗯?”

“你可不可以松開我了……你身上好臭啊。”

“……”

辛巴德哽住了,不是你先抱的我嗎?

牢房內潮濕陰暗,想找一個可以入睡的地方實在很難。最後赫爾加索性用魔法燒了角落一處,把滑濕的青苔都燒掉以後,終於有了一個勉強入睡的地方。

“總覺得你的魔法好像比之前厲害不少。”辛巴德看著她用魔法完成了打掃工作。流暢的光之線旋轉著,以靈巧的弧度將那片暗青掃得鋥亮,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因為我在不用魔杖的情況下可以更好地進行魔力操作。”赫爾加坐在了被她清理出來的地方,面上雖一副嫌棄的表情,但她還是招呼他過來,“你不過來就算了。”

他當然是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她的身旁,並找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靠在了墻上。盡管他這一番動作如何瀟灑,然而一看他只有一塊臟破的白布裹身,那份帥氣頓時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倆並排坐著,沈默無言。

“自從離開村子以後,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一塊睡了。”他突然開口道。

她垂下了眼,輕聲應道:“是啊,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啊……”

那個時候,她被他和夫人收留,住在那個簡陋卻溫馨的屋子裏,日子過得貧苦但也愜意。當時家中並沒有多餘的床鋪,她每晚都是和辛擠在同一張地鋪上入睡的。

她還記得,夏天悶熱的時候,蚊蟲會順著土窗摸進來,咬得他們的身體發癢。這個時候辛就會把她悶在被子裏笑嘻嘻地說等蟲子走了再掀開,整個被窩裏都是他們悶得太久的汗味。

而冬天來臨時,被子單薄,怎麽蓋她都覺得冷,這時他又會裝作一副怕冷的樣子,嘴上還在哀求她的時候兩只手便已大咧咧地摟上了她,用這種崴腳的方式維護了她別扭的自尊心,為她驅走了寒夜。

“那個時候的你就是一個幼稚的小鬼……”

她擡頭看向黑黝黝的天花板,視線飄遠,眼含微光,似是穿透了泥墻看到了無垠的星河。

“難道不應該是你可靠的兄長嗎?”他搖頭輕笑著,那笑容照得暗室也明亮了幾分。

說到這,他想到了什麽,脫口喃喃道:“嘛,不過我現在,應該也不算你的哥哥了……”

他的話語以慣常的嗓音逐字逐句流入她的耳中。聽著身旁人在這寂夜裏清晰的細語,她微楞了一下,忍不住看向了居然說出這番話的辛巴德。而他正好也在看著她。

那雙無往不勝的眼眸已恢覆了往日的榮光,熠熠光紋更深處,她看到有什麽在流動著。

那片金色宇宙裏似乎蘊藏著某種終極奧義,但現在的她似乎還無法領悟。

可每當辛巴德這麽看著她時,她又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她盯著對方的時間太長了,慌亂地撇開了視線,她口不擇言道:“什、什麽啊!那個時候你睡相奇差,經常搶走我被子就算了,還經常在夢裏逐個念叨著村裏少女的名字……我那個時候因為你這個毛病可沒少受罪啊!”

聽到她這般別扭得可愛的回答,辛巴德忍不住露出了笑,但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過多為難這個臉已經慢慢漲紅的人兒。

“要像那時一樣靠在我肩上嗎?”他說,“在母親還沒有生病時,我們曾一起去當了有錢人家的馬夫,一天下來只需要跑幾趟就可以拿到豐厚的報酬……因為太無聊你總是會犯困,所以你經常就那麽靠著我睡了過去呢……哈,明明幹的是輕松的活,可那個時候肩膀經常泛酸啊。”

提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覺得臉上有些發熱:“這都過去多久了……你今天怎麽這麽喜歡回憶往事啊。”那個時候她剛來不久,還沒有完全適應那樣的生活嘛。

“也許是因為……”他頓了頓,卻不知如何解釋心底那份沒來由的情緒,“心血來潮罷了。”

“噢?那,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你會後悔走出村子嗎?”她難得還有心情打趣他。

“怎麽可能,這是我最不可能會後悔的一件事了。”她的話好像激起了他某種鬥志,他一字一頓對自己保證著,“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後悔我至今所做的每一個選擇。”

——他也絕不會辜負那些願意相信他的、給予他幫助之人的信任。

“哈……是嘛。”

看他陡然精神煥發,她突生惡意,把頭一歪,將整個重量送到了他的肩上,驚得他把剛燃起的鬥志又壓了回去。

她懶聲道:“既然你那麽想做我的枕頭,那我不要白不要。”

“樂意為您效勞。”他的眼中流露出縱容的笑意,並調整了姿勢,供她睡得更舒服一點。

那份熟悉的沈甸甸的感覺又回到了他的肩處,辛巴德的臉上浮上懷念的神色。被赫爾加再次倚靠,他的心境早已和當初截然不同。

“赫爾加。”他輕輕喚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原本積郁在心裏的那份埋怨突然就消失了。

——真是狡猾,明明她都已經想好該怎麽教訓他了。

她沈默了一會,才有些懊惱地開口:“我早就原諒你了……你的傷口,還疼麽?”

辛這一身的傷痕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愈合,她忍不住摸向他腕上正在結痂的傷疤,那是長期被鐵銬深深勒到血肉裏的痕跡。

辛巴德還是不太習慣被她撫摸的感覺,他緊緊繃著身體,不想讓赫爾加看出他的不自在。

“不,已經不疼了。”

——因為你已將我從深淵裏拉出。

他如此想著,篤聲說:“我不會再怯懦了。”

“倒是你……”他拉起她的手,輕輕摩挲著她手掌上一道又一道刮傷,坑坑窪窪,觸感粗礪,有些地方還翻肉卷了邊,他面露心疼,“你的手怎麽會變成這樣……是瑪德露幹的嗎?”

“只是小傷而已……”她有些不自然地抽出了手,轉移了話題:“辛,你要知道,這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瑪德露。”

開口就是一段冗長的道理。

“他們會濫用權力,會縱情聲色,會利用權勢去操控許多不合理之事發生,他們會毫無理由地阻撓你的正義、啃噬你的理想,你以後會遇上更多這樣的人。”

“可我不希望你就這樣退縮,我相信你也不會退縮……”為了表達出那份心情,她有些語無倫次,“哎呀,反正就是,你好好走你所選擇的路就行了。”

“嗯。我答應你。”辛巴德知道她想表達什麽,因此也鄭重向她承諾著,“這條路,我不會改的。”

可緊接著,他又露出了罕見的自嘲:“是我太過於相信‘命運’的力量了……我啊,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便覺得什麽都難不倒我。可事實看來,是我的實力跟不上我盲目的自信啊。”

想不到原本的激勵之語竟讓辛巴德灰心喪氣起來,赫爾加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麽安慰這個難得低頭一回的少年。

不過辛的想法也和她撞一塊去了,她也覺得自己好弱……不對,不能讓辛覺得他自己很弱!

在她絞盡腦汁想著什麽樣的話才能安慰他時,他反倒輕輕一笑:“不過,還好這一路走來有你的陪伴啊。”

即使他心中對瑪德露的那份餘悸未消,但一想到連赫爾加都待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他就更應該保持神智清醒,更不能給那個女人有可乘之機了。

“以後,也請像這樣,和我並肩同行吧。”他向她發出了邀請。

“一直如此。”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

而這個答案,她從未變過。

-

第二天,在守衛到來之前,赫爾加掐著點把辛巴德叫醒了。

“這鎖鏈要怎麽恢覆回去啊?”辛巴德問。

“呃,我試試能不能用魔法熔回去吧……”

“等等!好燙!!你為什麽要用火魔法!快、快住手……!!”

“忍著點,陽光總在風雨後。”他保證赫爾加在說這句話時語氣裏分明帶著不加掩飾的敷衍。

“我可以和守衛說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斷的!你快住手!!啊我的頭發!!”

“……哦。把碎鐵重新接上的魔法,我回去後會研究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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