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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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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10)

就是從約阿施那裏,崔斯坦第一次知曉了祂的名諱——

約書亞。

從此這串字符便像對他有了魔力,時常縈繞在舌尖,反覆念誦,仿佛是一句具有神奇功能的密語,又像一首典雅動人的詩篇,字字珠璣。

先知兌現了他的承諾,將自己的全部學識一點一點傾囊相授。作為回報,崔斯坦會幫他料理一些農活,做點灑掃家務,餵餵家禽牲口,幾乎將先知家裏的雜務一手包圓。不過他婉拒了先知提供給他的屋檐,而是回到大街上,找到以卡巴為首的那夥流浪兒的窩棚,友好地詢問自己可否住在他們中間。鑒於他並沒有向治安官告發自己的行徑,雖十分不情願,但卡巴還是自知理虧地點了頭。

崔斯坦白天在先知家忙碌,夜晚就回窩棚睡覺。

約阿施每日向門徒布道講經,都允許崔斯坦旁聽,盡管他並非自己的門徒,而且年紀尚幼,是否能領會那些深意還有待考察。

不過崔斯坦很聰明,也很勤奮,思維跳脫,經常能問出一些讓老先知啞口無言的問題。比如有一次,約阿施在布道時講到,只有示劍人信奉的白神才是真神,周邊其他城鎮和區域信奉的諸如“天主”、“安拉”、“聖子”、“創世主”等等都是偽神,是異教。布道結束後,崔斯坦就悄悄地問:“老師,您說諸如‘天主’、‘安拉’、‘聖子’、‘創世主’等都是偽神,可我卻聽說,這些地區信奉的也是一神教,而且他們的教義經典也都和我們大致類似,甚至教理和祭祀程序也大同小異,只是在一些細枝末節上有微小分歧。有沒有可能我們信奉的其實是同一位神祇?只不過是不同地區對祂的稱呼不同罷了?”

先知氣得臉都綠了:“對教義的理解能有差池嗎?一點都不能!否則連祂的意圖都不能領會清楚,還有什麽臉面跪拜在祂面前?”

“可我真就感覺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細節,比如:究竟是否存在‘聖子’?是祂本人,還只是祂的一個分身?哪一位先知才是最得祂心意的門徒?我們究竟應該服從對教理的哪一種闡釋……這些真的重要嗎?”

約阿施:“……”

這一次提問的結果,是崔斯坦被老先知舉著掃帚追打出兩條街。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拿這些自己腦袋裏冒出來莫名其妙的疑惑去打擾他老人家。

當然,不僅是約阿施,崔斯坦也會去別的先知家串門,任何人的布道他都會擠進人群聽一耳朵,只是從未不假思索地全盤接受某一位先知的見解,連對約阿施也不會,因此他從未真正成為誰的門徒。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他只做神的門徒。

唯有一個習慣他從未改變,那就是每當一天結束,夜幕低垂,聖所裏空空蕩蕩,唯有月色傾下的一片清輝拜伏在孤寂的約幕之前。他會走進去,跪在石板上,將自己一天的見聞喁喁講述。

崔斯坦九歲那年的五旬節,他在街上遇到了自己兩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只是當時他並不知道。

五旬節是示劍人慶祝小麥豐收的傳統節日,這一日會舉行慶典,向白神獻祭用今年收成的新鮮小麥做出的第一批麥餅。祭祀儀式當然由先知主持,家家戶戶獻上自己家裏做的麥餅,由先知敬奉給神明的使者“基路伯”——後來被我們稱為“初代天使”,因當時只有祂們七位,所以就不存在什麽“初代”、“新生代”——再用雕工精美的銀壺為祂們斟上美酒,盛情款待一番,最後送祂們回天上。五旬節當天,大多數人家都會用鮮花裝點自己的門廊和房舍,姑娘們會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裙,示劍城內一派花團錦簇、明媚鮮妍。

那一日,崔斯坦剛從祭祀慶典上打完下手,左手扛著一只草紮的“基路伯”——典禮上的“基路伯”當然是假的,畢竟神的使者不會輕易光顧——右手拎著銀壺,抄近道準備放回谷倉,來年再用。兩名衣飾華麗的少年從他身旁經過,年紀較他稍長,在街上倉皇奪路。

在他們的身後,一群手持棍棒的教徒一邊追襲,一邊朝他們扔石塊,嘴裏喊著“背誓之人的雜種”、“謀害聖嬰的兇手”、“招致災禍的小崽子”雲雲。

當時有一種狂熱,叫“宗教狂熱”。

其實示劍城裏早就流傳著一種說法,亞伯蘭稱士師從未得到過白神的祝福。這當然不是約阿施放出去的,雖然他心中對此事的看法與傳言一致,但他畢竟不是這種會出賣朋友的人。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一位牧民在山頂放羊,從天而降的驚雷劈死了兩頭山羊。在那隆隆的雷聲中,牧民仿佛聽見神明之怒在滾動低語,嚇得他趕緊跑回家,將這件事告訴了自己的鄰居,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幾日,在另一座山頭上,另一位牧民的羊群忽然染病,接二連三地死去。聯系起之前聽說的羊被雷劈死的消息,牧民感到,一定是士師違背了白神與人類訂立的《約法》中那句“不可崇拜偶像,不可擁立君王”,惹得祂不高興,正在用這種方法給出神喻。

其他牧民也擔心自己的羊群遭殃,紛紛站出來支持。他們一起用木板車將因疫病死去的羊屍拉到士師宮門口,傾倒在那兒,一時蚊蠅肆虐,惡臭撲鼻。

亞伯蘭雖然心中有鬼,但畢竟不能僅憑別人一句話就斷定那些死羊是神明旨意。他派自己的仆人將那些羊屍運出城外填埋,並給予了兩位蒙受財產損失的牧民豐厚到難以拒絕的補償。

接下來,事情的走向便慢慢玄幻起來。一名妓女夜間突然從恩客身旁坐起,高叫著自己聽到了白神的聲音,決定從良。不再從事這種為神明唾棄的職業後,她竟老老實實嫁了一位喪偶的馬夫,過起了相夫教子的日子。六個月後,她產下了一個不知道爹是誰的孩子,可她卻堅稱,這個孩子就是當年被士師獻祭掉的那個嬰兒轉世。

自此,她便天天抱著“聖嬰”去士師宮門口靜坐,似乎鐵了心要讓亞伯蘭認她們母子。亞伯蘭自然不會答應,盡管他的良心讓他自從成為士師以後幾乎對所有前來尋求幫助的人有求必應,但他也知道,這個女人的訴求自己無法回應。

但哀戚的少婦和啼哭的嬰兒總能引起人們的同情,而亞伯蘭的沈默更是將憤怒的權柄遞到他們手中。

幾天過後,孩子死了,女人背著孩子的屍體在士師宮門前自縊,胸前以孩童的口吻血書:我的父不要我,天父啊,請收回我的魂魄!

於是人們奉她為聖徒,而士師宮門前也一連數日被憤怒的人群扔滿爛水果和臭雞蛋。

以致後來,連最近幾個月的少雨幹旱,影響到五旬節收成,也被歸結到士師頭上。

亞伯蘭的兩個兒子是偷跑出來的。按照傳統,五旬節當日成年男子需登高守節,因此趁著父親登上士師宮高臺一時半會兒下不來,這兩個男孩本想在城裏四處逛逛,湊個熱鬧,沒承想,還是被狂熱的教徒們給盯上。

那些人將兩名少年逼進一條死路。崔斯坦一直跟著他們,此時躲在一所房子背後,暗暗關註著事情的動向。

“你們那個士師老爹呢?”

“他不是很能耐嗎?不是自稱萬能的白神向他顯聖了嗎?”

“如果他真是欽定的君王,那我們的神應該會護佑他的兒子們才對。”

“可看看你們,不照樣落入我們手中?”

“叛徒!”

“神棄之人。”

“忘了白神跟我們的約法了嗎?”

“他會害我們失去神明的眷顧。”

“還記得白神是怎麽對待祂子民的敵人?”

“‘使天使巡行擊殺’。”

“這就是我們對待叛徒的方式!”

他們揮舞手中棍棒,擊打狠戾地落在他們周身。那一刻,這群人仿佛不再是虔誠的教徒,信仰的光芒從他們身上消失,他們的面孔正異化成某種兇獸,殘暴嗜血,與捍衛神明的初衷背道而馳。

崔斯坦看見其中一個男孩舉起鬥篷護住另一個的頭部。

“停一下,請聽我說!”那個男孩高叫道。

暴風驟雨般的棍棒稀疏了一些,他忙趁這機會繼續說:“你們放我哥哥走,我留下。”

“以撒!”被他護住的那個男孩叫道。

以撒微微傍近他耳旁,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說:“哥哥,你是將來的士師,你的命比我重要。”

而後,他轉向教徒們,高聲道:“這件事本來就與我哥哥無關,父親獻祭聖嬰是為了救我,你們可以拿我做抵償,但請先放他走!”

看到這裏崔斯坦坐不住了。

恰好,卡巴他們聽聞人聲鼎沸,趕來看熱鬧,被他叫住。

“卡巴,想不想賺點錢?”

卡巴雖然一直看他不順眼,但一方面對他的神出鬼沒著實有些忌憚,另一方面,恐怕傻子才拒絕有報酬的提議。

“那兩個孩子,是士師家的孩子。一會兒我把這些人引開,如果你們能將他們送回家的話,想來士師大人應該會給你們一大筆賞金。”

此時已近黃昏,夕照的斜陽把暖黃的光線傾在他頭頂的屋檐上,使石砌的房頂平白無故地發起光來。

崔斯坦扛著“基路伯”爬上去,卡巴他們從下邊托了他一把。他在房頂站穩身子,小心翼翼地立起“基路伯”,擋住自己,清了清嗓子,努力壓著喉嚨,用一種從胸腔深處發出的滾雷般的低音道:“吾乃白神之使,爾等可聽吾一言。”

“是天使!”一人喊道。

於是,眾人齊唰唰跪倒。

草紮的“基路伯”穿著一件拖地長袍,背後插著用白鵝羽毛做成翅膀,逆光看時,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崔斯坦繼續裝神弄鬼:“神對吾說,祂對今年上供的麥餅十分滿意,於是決定原諒士師的僭越,不再對人類做出懲罰。為了彌補此前幹旱造成的損害,祂會降下甘霖,只不過需要爾等先提供一樣東西。”

為首一人道:“敢問吾主需要的是什麽?是十頭新出生的羔羊還是二十頭?我們定當毫無保留!”

“倒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祂只需要你們每人一滴眼淚。”

說完他從高處擲下一只銀壺。

“就收集在此壺中,要你們所有人的。待裝滿以後,請交至先知約阿施處,吾當來取。”

他用隨身攜帶的切肉刀反射斜陽,撞進他們眼裏,旋即身子一仰,隨著基路伯一起滾下檐崖。

只是卡巴他們早已不在下面等候,簇擁著兩位尊貴的“士師王子”回宮領賞去了。

眾人但見屋頂光芒一閃,天使不見,不由地大呼神跡,於是爭先恐後地上前捧起銀壺就往裏憋淚,一時間“哀聲遍野”。

崔斯坦直挺挺地躺在房子背後的石子路上,草紮的“基路伯”掉在他身上,毫發無損。

他一動不動地躺了半天,這才慢慢擡起手臂,將“基路伯”從身上推下去,可能有一根肋骨摔斷了,側身爬起來的時候非常疼,但他咬牙忍了過去,沒吭一聲。

他艱難地站直,拿“基路伯”當拐杖,繼續往前走,遠遠看去,就好像基路伯背著他一樣。

是夜,他還是如約出現在了聖所,只不過跪在約幕前的姿勢有些僵硬,而且只有單邊膝蓋著地。

“請原諒我無法像往常那樣跪拜在您面前,我的肋骨受了傷,應該很快就能恢覆如初,到時候我一定彌補今日失禮。

“今天我見到了士師的兩個孩子。他們似乎並不像人們通常形容的那樣陸梁放肆、言行無狀,尤其以撒,他是多麽勇敢啊!在暴徒面前,甘願以自己的性命交換哥哥的。我欽佩他,也羨慕他,他擁有值得他付出一切的家人……”

他的頭漸漸低垂下去。

“我想我本來也應該恨他們的,因為他們的父親違背了人類最初對您立下的誓約。但當我看到他們也只是兩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孩子後,我卻怎麽也恨不起來。相反,我認為那些自稱是您最忠實信徒的人並不真正了解您的意圖,他們不清楚您最初設立約法是希望讓他們心中永存著對善的向往和對法的敬畏,他們只是將對您的信仰當成一種謀求權力的工具,打著您的名號欺行霸市,甚至傷害無辜之人。”

他的聲音逐漸堅定,臉上的表情也隱約顯現出一種遠超年齡的深謀遠慮,深棕色的眼睛慧光閃耀。

“經過這件事,我認為過分虔誠未必是件好事,事實上,我覺得這種宗教狂熱相當可怕。如果我有機會,未來我想徹底廢止這種狂熱。”

說罷,他的聲音又回歸孩童的稚嫩,細軟輕柔。

“我還想向您請求一個恩典。我聽老師說,五旬節是和家人一起過的節日,那一天要用鮮花妝點房子,一家人齊聚一堂。老師本想留我在家吃飯,但我不想去攪擾他們一家的團圓。我也渴望擁有自己的家人,我也想感受節日,而不是把每一天都當成稀松平常的日子來過,沒有期盼、沒有願望。我可以把您當做我的家人嗎?或許明年的五旬節,我可以邀請您到我的餐桌邊坐坐,一起享用新烤的麥餅?我想用您的本名來稱呼您,就好像您是我的朋友一般。這會使您感到冒犯嗎?”

一陣微風自帳外吹入,掀動約幕輕微搖晃,就像神明真的在後面似的。

崔斯坦又低低喚了一聲:“約書亞。”

他面前的燭光搖曳一下,螢黃色的火苗傾向他,仿佛一聲回應。

崔斯坦伸出指尖,輕觸那火苗的外焰,不燙,竟是絲絨一般的柔軟觸感。

緊接著,那燭火自頂端裂成六瓣,一朵白花悄然盛放,靜謐似雪夜,典麗若新娘。崔斯坦認得這種花,“伯利恒之星”,花語是:守護。

崔斯坦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肋骨,不疼了。

自從當了士師,亞伯蘭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每天只要一閉眼,耳畔仿佛就會響起那個疾言厲色的聲音:我會使你家宅不寧,兄弟鬩墻;眼前便會閃現那道銳利的光芒,仿佛要把他曝曬至死,而自己無處可藏。

醒來必是大汗淋漓,衣衫盡濕。

為了調和這種心靈與精神上的不安,他變本加厲地虔誠,謹小慎微到了極致。每天的頭等大事便是燔祭,從來不靠自己做任何決定,完完全全遵照神示,亦步亦趨。礙於白神已不再同他對話,亞伯蘭在宮中豢養了數十位先知,通過他們來獲悉“那一位”的意志。

人類對“向上負責”的偏好古已有之,這件事體現在統治者身上就是“不問蒼生問鬼神”。

後來,當他的兩個兒子在五旬節被送回宮殿,遍體鱗傷,幾乎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性命,他感覺自己眼眶在發燙,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他重重賞賜了那幾個護送自己兒子回宮的少年,並向他們保證,若是未來宮廷需要人手,他們會被第一時間考慮。

才剛走進內室,他便一個踉蹌撞在一根柱子上。士師宮內有八根這樣的大柱,全都繞柱雕刻了飛翔的基路伯,典雅富麗,但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辦法好好欣賞這些傑作了。

他扶著柱子大哭起來,哭聲回蕩在士師宮的穹頂之下。

他其實完全可以退位,但就是心有不甘。難道那天自約幕後伸出的那雙手不是真實的嗎?難道他聽見回應他的聲音是幻覺嗎?難道他幼子的消失、次子的康覆都是騙人的嗎?難道聖恩是假天命亦是假?

那蒙受聖恩的人將帶領百姓走入應許之地。典籍上如是說。

難道他不是那個天定之人嗎?他也曾蒙受祂喜愛,可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他到底還要怎麽做,做到什麽程度,才能獲得祂原諒?

一位被他豢養的先知聽見哭聲走了進來,朝他略一施禮:“很抱歉士師大人,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我認為,光是遵循祂的旨意行事,已經不夠了。”

“那我應該怎麽做?”亞伯蘭擡起那雙充血的眼睛,心力交瘁地盯著他。

“你需要想想自己能為祂奉上什麽,比如說信眾、土地。”

是了,應許之地不會主動走到他面前,應許之地在等著他去發現。

示劍城是應許之地嗎?顯然不是。這裏高山太多,良田太少,而且背靠荒漠,動不動就刮沙塵暴,若不是祖祖輩輩生活在此,恐怕沒有人願意遷入這樣一個地方。

反觀比鄰的幾個城鎮,他們的信仰雖然雜亂無章,而且朝秦暮楚,毫無虔誠可言,但土地卻要比示劍好得多,牧草豐美,牛羊肥壯。

亞伯蘭決心去征服他們,將那裏的土地分享給示劍人,將那裏的信眾敬獻給白神。

他還有一個想法,他要讓示劍城橫跨千裏,成為名動天下的聖城,萬民來朝,四海賓服。

等到那時,白神一定就會原諒他了!

接下來的幾年時間,士師大人頻繁禦駕親征,以信仰之名征討那些異教城鎮,將神的榮光帶給那些被黑暗籠罩的土地。

起初只是規模很小的雜牌軍,連士兵手裏的武器都有一半是農具。或許是因為白神這次真的站在他這一邊,又或許是信仰的芬芳沁入骨髓、一力萬鈞,不過主要原因還是對手太弱,總之,他們戰無不勝。

隨著被他征服的地方愈來愈多,他的軍隊也像滾雪球似的壯大。示劍城幅員遼闊,兵強馬壯,所向披靡。

只是那傳說中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尚未出現。

亞伯蘭發現自己在軍營中睡得特別踏實,那些在士師宮侵擾他的噩夢再也沒有來糾纏他。看來,白神的箴言不僅對崔斯坦有效,對被祂厭棄的士師也一視同仁地立竿見影。

等兩個兒子大一些,亞伯蘭開始帶著他們一同遠征,因周邊地區已盡數歸入示劍。父子三人一同為白神的國度開疆拓土,東伐西征,帶著無數被迫歸順的信眾和無數戰利品歸來。

當然,榮耀歸於約書亞,而戰利品歸於士師。

士師某一次凱旋歸來,路旁夾道歡迎的人群中,就有崔斯坦。那一年他十四歲,以實瑪利十九歲,以撒十七歲。

亞伯蘭和他的兒子們騎在高頭大馬上,渾身披掛著白銀鎧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仿佛神明一般。

兩旁的人們拼命伸長雙臂,想要夠一夠他們的衣角。亞伯蘭一點頭,兩個兒子從馬背上拋出花環,人群中立刻就有年輕女子暈倒,也有人為此大打出手。

稍後他們將在士師宮門前的廣場上舉行盛大祭祀,沖天的燔煙帶著犧牲的魂魄飛上九霄,直抵神明面前。

很快他們就將遷都,新的宮室即將竣工,據說金碧輝煌,華麗無雙。

崔斯坦逆著人群,獨自走進空空蕩蕩的聖所,跪在約幕前,雙手合十。

“今天士師大人班師回朝,帶回了敵人的頭顱和無數戰利品。我看到人們為他夾道歡呼,看到跟在他身後兩個驍勇善戰的兒子,看到您的疆域越來越廣,看到新的信徒和新的聖所如雨後蘑菇般遍地生長……這話我不敢對老師講,怕他罵我,但我確實從他身上感受到了神聖,就仿佛他的行事都是來自您的授意,是您使他成為萬民之長的士師。

“或許,我們是真的需要一個士師,普羅大眾需要引領,就像羊群需要牧首。在我十四年的人生中,曾有無數次險入歧途,若不是您一再給我指引,守護著我,恐怕我早就萬劫不覆,更何況,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麽幸運的。

“如果能有這麽一個人,他不是虛無縹緲的夠不著的神祇,他就活生生地站在我們面前,生活在我們中間,他遵循您的聖意教化我們崇愛,引用您的箴言帶領我們尚智,借助您的力量驅使我們向善……他能成為普通信徒與神明之間溝通的橋梁,讓我們的所思所求所願,真正能夠‘上達天聽’。

“盡管我知道,您始終在那兒,看顧著一切,也看顧著我們每一個人,但您的沈默,容易讓人誤以為缺席。我還是忍不住時常會想,難道您不會疲倦嗎?您就沒有需要閉眼、休息的時候嗎?您不需要人疼惜嗎?

“或許亞伯蘭是對的,我們的確需要一個像他那樣的君主。但這並不代表當初立下的《約法》就是錯的,那句'不可崇拜偶像,不可擁立君王'是毫無意義的。因為,當我們看著他的時候,我們並不是真的崇拜他、信仰他,我們只是通過他,感受到來自您的愛。”

於是,祂決定回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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